3 水面綻放的花

2.籠外的小鳥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6萬 字

拉比莎不曉得沙漠以外的世界。

她從小就相信迦帛爾外面是沙漠,再過去是沙漠,再過去即使到了盡頭處也還是沙漠……就算有土漠、巖漠的區別,但無處不是沙漠。

第一個打破拉比莎這種對『世界』模糊印象的人,就是讓她非常尊敬的哥哥哈迪克。

「不是喔,拉比莎。沙漠並不是永無止盡的喔!」

記得是在去幫媽媽跑腿的返家途中吧,將深太陽色頭髮理成短髮的少年哈迪克抱着一麻袋碾磨過的小麥,一邊走着,一邊忽然有感而發地說了起來。

「沙漠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這世上還有很多很多難以置信的地方喔!像是長了很多樹、連腳都沒地方踩,或是放眼望去都是水,看到水就覺得厭煩的地方。」

「真的嗎,哥哥?」

「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

那時候,哥哥還是用男性自稱「俺」。拉比莎因爲凡事都愛學哥哥,甚至連這一點都開始模仿。於是哥哥從某個時期起,不得已改成中性自稱「我」。但拉比莎本人不僅沒有察覺哥哥這番苦心,最後反而受到異性玩伴的影響,習慣用男生的語氣講話。

「你大略記着就好。以這座迦帛爾爲中心的中央沙漠周圍是外沙漠。再過去是全然不同的世界。北邊是海,西邊是山脈,東邊是草原,南邊是影子世界……據說從前吟遊詩人就是這麼傳唱的。」

「唱歌的人是不是親眼看過呢?」

「不,那些人似乎也是從他們的師父或其他人那邊聽來的。」

「他們的師父是不是親眼看過呢?」

「那些歌都是代代傳承下來的,所以應該也是聽前人講的吧!」

「明明就沒看過,爲什麼會曉得呢?」

看到妹妹瞪大眼睛注視着自己,哈迪克一臉傷腦筋的表情。終於抵達家門後,他放下沉重的麻袋並打開袋口,以小小的指頭指着米白色的小麥表面。

只見如沙丘般隆起的小麥粉表面,有好幾顆褐色的麩皮探出頭來。

「聽好,拉比莎,假設這些小麥是沙漠的話,拉比莎就是這顆麩皮。」

「哥哥呢?」

「俺就不用了……嗯,那就這個好了。」

拉比莎一時呆住,盯着哥哥的臉看。

他單刀直入地表示,並不相信法提自述的身世。

「原、原來是這樣啊……?」

「這麼說,暫時不用擔心曼納的水井會乾枯囉!」

拉比莎一邊謹慎地要裏固避開零散的大石頭,一邊看着前方平緩隆起的地面,不禁這麼感嘆着。

儘管偷偷在心裏面左思右想,卻完全不記得有那種事。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惹她討厭的事啊?)

這麼說的確是沒錯——拉比莎同意傑澤特的說法。拉比莎在迦帛爾也受過用刀訓練,她想起練習比賽時,老師再三叮嚀「要觀察對手的呼吸」。

拉比莎難過地嘟噥着,同時又感覺到或許真的有這種事。不久前,他還以爲奴隸只出現在童話世界的遙遠存在,現在不一樣了。

「怎麼這樣……」

黃褐色的地面逐漸偏紅,感覺得到坡度正在緩緩地增加。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也是這麼認爲。我在醫療所套話是爲了確認那傢伙是不是說謊,並沒有其他意思。但……遺憾的是,我竟然成爲護送人選。再加上你又要跟來。」

拉比莎聽了傑澤特的話,忍不住想轉頭去看位於後方的曼納,接着想起後面載着法提。她連忙轉回正面,轉而望着左手邊綿延不絕的涸谷。

(真是的!不是決定好要先跟法提打成一片再問話的嗎!)

拉比莎輕輕搖了搖頭打斷思考,重新在腦海裏回想法提的長相。

「有錢人通常都會有一、兩件見不得光的醜聞。萬一被逃走的奴隸說出來就麻煩了。所以奴隸逃走時,幾乎都會派追兵將奴隸帶回,不然就是就地收拾掉。」

「可是……就算新娘那件事是騙人的,那又怎麼樣?她從河流漂過來是事實,而且她表示想去納古魯斯,那麼我們就要幫她,跟她是不是謊造身世根本沒關係吧?」

「媽媽跟爸爸呢?」

「真是的。認真聽啦,拉比莎。你這樣根本讓人講不下去。」

「這是我的猜測,那傢伙恐怕不是普通的新娘。」

傑澤特發現拉比莎用脣語向他抗議,有點不高興地眯起眼睛,再度面向前方。似乎以背影表示「隨你吧」。

拉比莎鼓起腮幫子瞪着傑澤特的背影,像是要再度確認般,試着回憶起那天臨時集會後和傑澤特討論時的情形。

「不過,仔細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

「麻袋外面還有廣大的世界對吧?可是,有辦法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最外側的麩皮。所以這傢伙告訴隔壁的麩皮『外面的世界長這樣喔』。得知這件事的麩皮再轉述給隔壁的麩皮知道……」

由於傑澤特悄聲地說了「關於這件事,等一下有話跟你說」,之後便和拉比莎約在鎮上一角的石造遺蹟後頭碰面。

「在抵達納古魯斯之前都沒發生任何事最好。問題在於萬一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拉比莎,我啊,目前對那傢伙的真實身分有兩個推測。一個是逃亡奴隸。」

召開臨時集會那天,晚餐後仍持續着關於法提的話題。

現場一陣沉默。

聽到這句話,拉比莎忽然想起某件事而沉默了下來。

走在斜前方的傑澤特突然面向這邊,拉比莎聽到傑澤特要跟法提講話,內心「哦哦」地大喊了一聲。

小指頭點過一顆顆麩皮,敲了敲位在中央附近的哈迪克和拉比莎麩皮。

「嗯……原來東方的地勢比中央沙漠高了一點啊!」

「這個跟這個。然後啊……」

在她心目中,扳起的四根小指頭就是一切。只要全家四個人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

彷彿鑲了藍寶石的藍色眼睛,配上波浪起伏的豐盈茶褐色秀髮。

無邊無際的水,那一定是大得要命的水井吧!

「拉比莎和哥哥、媽媽,還有爸爸!」

「這樣啊。不過,你之後一定會喜歡的。裏固既聰明又可愛。我偶爾會覺得它是不是真的聽得懂人話呢!因爲有時候跟它講話它會回應,不是有句格言說『像裏固一樣聽別人講話』嗎?啊,這句話的意思好像是說別多話,先仔細聽聽對方怎麼說……在東方也有這種說法嗎?這是不是中央沙漠纔有的格言?」

「這種事我也知道。可是,當時我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狀。」

如果長滿了樹,連腳都沒地方踩,是不是像非常大的椰棗田呢?

兩天前還化爲那麼壯觀的河流,如今水已消去,恢復了原本乾燥的模樣。谷底散佈着從上流衝過來的泥巴與木屑,連涼鞋之類的人工製品都有,其下的地面則是凌亂地刻着好幾道水流。

光看外表的話,就算說她是某國身分高貴的公主也不會有人懷疑。但是經傑澤特一說,她的確是有些許可疑之處。

法提說話雖然小聲卻有力,拉比莎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哥哥,我們沒辦法看到外面的世界嗎?」

收拾掉……拉比莎當然懂這是什麼意思。就是那麼回事吧。

傑澤特當時在拉比莎跳進河裏之後,馬上就追過來了。他明明也不會游泳,卻一點也沒考慮到這點就……

(不、不對不對,現在先討論法提的事要緊。)

「……」

「是啊。所以山洪纔會如此猛烈地衝過來吧。以方向來判斷,流過山谷的水應該會貯存在曼納地底下那一帶。」

「哦?我以爲沙漠人民找驢拉的車都是用來載貨的,意思是你就像貨物一樣給驢子載嗎?」

然而,世事難料。

「我知道啦!」

傑澤特沒發現拉比莎偷偷握拳聲援,眯起夜色的眼睛,觀察着法提頭紗底下的表情。

「首先,那傢伙應該早在睜開眼睛前就已經恢復意識了。可是,她卻裝作昏迷不醒的樣子偷聽我們對話。」

海、山脈——拉比莎不曉得那是什麼,因此也沒辦法想像。也正因爲如此,要是能夠親眼看到的話該有多棒啊——

(了不起,傑澤特!拜託你快努力打破隔閡吧!)

「還有視線。一問到深入的問題,眼神就變得異常尖銳,首先觀察我方,換自己講話時就移開目光。這是有事隱瞞而說謊的人會不自覺採取的態度。既想看清對方究竟察覺了多少,又不想要自己的謊言被看穿。眼睛比嘴巴更會說話。」

「我先聲明一下,既然奴隸逃亡是犯罪,想當然爾協助奴隸逃亡或許也同樣被視爲犯罪喔。就算如此,你還是要那麼做嗎?」

就算偶爾回應,也是惜字如金、冷漠無比,完全沒有想要打開心扉的氣氛。拉比莎覺得難得有緣,很想跟法提變要好,也想聽她講東方的事情,跟她打成一片、天南地北地聊,因此這樣的情況讓拉比莎很傷腦筋。

「咦?」

(笨蛋!你幹嘛挑釁人家!)

(呃……呃?)

「哥哥,將來有一天我們到外面的世界去好不好?」

傑澤特突然徵求拉比莎的意見,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雖然法提說自己是第一次騎裏固,不過幸好她很快就適應了獨特的顛簸。有很多人第一次騎裏固時暈了,導致後來變得不敢騎裏固。因此拉比莎一直偷偷擔心着,不過看來似乎是她多慮了。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拉比莎眼裏映着淡淡星光,高聲主張着。傑澤特則是半眯着眼睛,近乎呻吟地嘀咕了一聲。然後以脣語補了一句「所以我纔不願意」。

儘管鼓着腮幫子,哈迪克還是認真指着麩皮,趕緊繼續說道:

「現在問題來了。萬一法提是逃亡奴隸,在送她去納古魯斯的途中出現追兵,拉比莎,你會採取什麼行動?」

拉比莎略微嘟起了嘴巴,乖乖面向前方。

「哇啊……水流真的好大。將各式各樣的東西都衝過來了。」

傑澤特對着驚訝的拉比莎,開始一一舉出證據。

奇妙的氣氛弄得拉比莎渾身不自在,坐在鞍上的她挪了挪屁股的位置。

三人的目的地是納古魯斯,他們先直接前往涸谷,然後再沿着涸谷往東南方前進。這是參考法提提供的「要去納古魯斯的話,沿涸谷走應該就會到」的資訊而採取的路線。法提的資訊若是正確的話,之後會跟別的涸谷匯合,然後再沿着新匯合的涸谷走,應該就會看到城鎮了。

「你當初是要出嫁吧?還有人隨行。可是,你居然沒騎過裏固……你們本來是打算一直走過去嗎?」

不過,她馬上就拿定主意。不管合不合法,她實在無法認同買賣人類的行爲。她單純討厭這種事。於是便握住雙拳地回答了:

「當然不會輕易把人交出去囉!我要幫助她逃跑!」

「你或其他人可能都被矇混過去了,但我可是累積了紮實的用刀訓練。要論觀察呼吸的話,我有自信比別人精通好幾倍。」

「艾寫(雪)呢?」

「逃亡……奴隸!?」

如今拉比莎和家人以外的人,一同置身在感覺曾是那麼廣闊遙遠的中央沙漠外。

「唔嗯……應該是沒辦法吧!光是中央沙漠就已經非常大了。」

「是驢子。我是坐驢車。」

「太好了。有些人因爲這種顛簸就討厭裏固,所以我本來還很擔心。」

法提的身體稍微繃緊了。

她是不是不喜歡講話啊?

「而且沒有人追過來也很奇怪。她既然要嫁到別鎮以促進兩鎮友好,應該是出生在相當顯赫的名門纔對。家僕爲了救小姐,不是應該會奮不顧身地跳進河裏纔對嗎?要是傻傻地跑回去,難保不會真的人頭落地。」

法提跟裏固相反,有時候就算跟她講話也不應聲。不對,並不是有時候,而是幾乎都這樣纔對……

「可是,拉比莎想看!」

年幼的拉比莎握着小小拳頭,站穩雙腳,天真地訴說着自己的夢想。未知的世界藉助現實的風景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

「法提你還好嗎?習慣裏固的顛簸了嗎?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既然要去,當然要跟哥哥、還有爸媽一起去。那時的拉比莎根本無法想像跟家人分開生活。她作夢也想不到自己後來會隻身離開迦帛爾,在以前從沒聽過的城鎮定居。

「看呼吸。睡着的人跟醒來的人呼吸方式完全不一樣。」

她心想,真的耶!就算沒親眼看到也能夠知道。可是,有件事她很在意。

那雙雪亮的藍眼一眯,狠狠瞪着傑澤特。在前面瞪大眼睛的拉比莎繃着臉,也凝視着傑澤特。

「喂,別看得太入迷!雨水沖刷後露出來的石頭很多,小心腳邊!」

「……是有一點不舒服。」

傑澤特以淡然的口吻述說着駭人聽聞的事,拉比莎臉色蒼白地吞了吞口水。

「怎麼可能!你怎麼能知道那種事?」

拉比莎興奮地拉着哥哥的衣服,這麼提議了好幾次。

「對。聽說在中央沙漠以外,那些迦帛爾管不到的地方,富豪養奴隸似乎是很普通的事。因爲是跟人口販子花錢買來的,所以並不犯法。反而是奴隸逃走會被問罪。」

「……我並不覺得特別喜歡或討厭。」

「……懂了嗎?現在拉比莎就從俺這裏聽到外面世界的事了。」

不管到哪都能夠永遠歡笑、一起過着幸福的生活。

傑澤特聳了聳肩,一臉無奈地搖搖頭。

「當然。我纔不相信制定這種罪名的法律。」

傑澤特知道拉比莎一旦下定決心就不爲所動的個性。他抓了抓脖子後面,嘆了口氣之後,緩緩說出了另一個推測。

「但是,那傢伙也有可能是真的犯了罪,正在逃避追捕。」

「咦?啊啊,對喔。現在講的都是推測。」

拉比莎說着說着,已經在腦海裏把法提當成了逃亡奴隸,這時總算想起事情還不確定就是這樣,因而鬆開握緊的拳頭。

「這種情況你要怎麼辦?放她走嗎?」

「這……如果是這樣,我是覺得不可以幫助她逃走。」

那麼漂亮的人不可能是犯罪者——拉比莎剋制住這份情感,經過思考後做出理性的回答。

「不過,另外一個問題來了。萬一追兵趕到,法提聲稱自己是逃亡奴隸,而追兵卻主張法提是犯罪者,這時你要怎麼做?」

「咦~」

拉比莎頓時啞口無言,拼命在腦子裏反芻傑澤特的問題。

「這……這個問題很難耶……!該相信哪邊纔好……?」

「看,很傷腦筋吧?但是,要是追兵真的出現,十之八九會變成那種情況。」

「嗯……到底哪邊纔是真的……」

拉比莎抱住頭,陷入了煩惱中。傑澤特則是看着她,靜靜地說了下去。

「旅途中,你要把上述這些事放在腦子裏。這麼一來,自然會仔細注意法提的舉動,事到臨頭時也比較容易做出結論。」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跟我講這些事。你做事真周到,傑澤特。」

「遺憾的是,我自己也覺得太機警了一點。」

傑澤特苦笑着說道「差不多該回去了」便轉過身,拉比莎反問他一個問題。

「我說傑澤特。我在想,既然這樣,直接去問法提真相如何不就好了?」

只要你不會受到傷害就好了——雖然後半段留在傑澤特嘴裏,並沒有傳進當事人拉比莎的耳中,不過總之兩人的確這麼談過了。

只見男子們仰起臉,注視着舉手打招呼的傑澤特及同行者。

而且她在掀起頭紗的那一瞬間,還不小心跟其中一個人對上眼了。

「喂,那個男的想做什麼?」

他說完就輕輕踢了巴拉的肚子飛奔而去。妻子可可沒接到留下來等候的命令,也追過去跟在丈夫後面。

「和我預想的大致沒錯。涸谷似乎的確在前方分岔爲二。這裏離那邊雖然很近,但從那邊到納古魯斯好像需要一天的時間。」

聽到法提細如蚊聲的音量,拉比莎姑且也消氣了。緊接着,她便看到那雙藍眼睛再度發出銳利的光芒而嚇了一跳。原來是傑澤特回來了。

彷彿突然被潑了一身冷水似的,全身逐漸發冷。

男子悻悻然地咂了下舌,掄出的白晃晃刀尖不偏不倚地對準了騎士拉比莎。

「可惡!」

傑澤特突然指着前方大喊着。仔細一看,的確有人影在谷底走動。

拉比莎看到從後方逼近的男子們突然拔刀嚇了一跳,直覺反應就是要馬護緊急起步。劇烈的顛簸讓法提尖叫,手從鞍韉的扶柄滑掉,緊緊抓住拉比莎的背。本來要進行下一個指示的拉比莎突然無法自由活動上半身。

「你問我做什麼……」

冷靜想想,應該可以確定就是這樣沒錯。但是,法提就是沒辦法排除掉腦海裏的另一個可能性。

「怎麼回事?奇怪,那些人往這裏過來了耶……」

(嗚啊,看不見——)

傑澤特大叫一聲,以平常不可能有的粗暴駕馭方式,要裏固面向背後。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可是,她或許只是一開始在提防陌生人而已。等她再稍微解除心防,搞不好就會告訴我們了呀?對了,只要我們變要好的話……」

「唔……」

(看了也認不出來吧?我不認識那些男人。他們全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這些男人雖然是生面孔……但是,萬一他們是接受委託來追她的呢?

傑澤特應該也看到了剛剛的插曲。儘管嘴裏若無其事地說着,眼神卻觀察似的看着法提。法提緊則是咬着嘴脣,別開了視線。

「我覺得,果然還是等打破隔閡以後,從本人口中問出真相最好。再說,就算不是基於這個理由,我也想跟法提變要好。難得有緣能夠結識外沙漠的人。」

跟人影的距離,已經縮短到能夠以肉眼確認彼此的長相了。

不知道是前進還是停下來的模糊指示弄得馬護無所適從,因爲不慎踩空而瞬間停下腳步。這個破綻賦予的時間,已經足以讓其中一名男子從背後繞到旁邊。

就算自己不認識對方,但對方如果知道她的長相呢?

直到兩頭裏固完全鎮靜下來之後,拉比莎又急忙轉向法提。

「快逃!」

「要趕路了。途中似乎有座小小的旅鎮。我希望能在今天之內抵達。」

這樣沒問題吧?拉比莎笑着表示。傑澤特傻眼地看着她,只能無奈地點頭。

「正好。我去問一下事情。」

傑澤特說了跟剛纔同樣的話,微轉過身毫不遲疑地回答:

法提垂下目光喃喃說完之後,又沉默了。

等保持一小段距離走在前頭的傑澤特查覺後方有異狀時,男子們已經從腰間的刀鞘拔出白刃了。

所以這次失禮的言行也請多包涵——拉比莎正想這麼接下去,法提的身體卻突然抖了一下。

「精靈喜好的歌……」

「對不起,馬護!對不起,你先停下來!庫庫也是!」

接着,她一臉錯愕地僵住了。

「像是偷喫烤全梅烏焦掉的部分、砌泥磚的時候總是找機會偷懶、用奇怪的歌呼喚風精靈跟小孩子一起惡作劇……」

拉比莎驚訝的眼中,映着法提比剛纔更蒼白的臉龐。

「拉比莎!」

那雙細瘦柔韌的手從後方伸過來,都還不及阻止,她就突然用力扯住了拉比莎手裏的繮繩。

(受不了。要是法提鬧脾氣鬧得更兇了,看你要怎麼賠我!)

「往前跑!」

「咦?」

突如其來的要求令拉比莎訝異地眨了眨眼睛,她轉過頭,從余光中捕捉到兩名男子結伴跳上了裏固。只見他們直接從谷底朝着這邊衝上來。

拉比莎連忙搔着馬護脖子旁邊討好它,同時要兩頭裏固停下腳步。

拉比莎悠哉地認爲這種事交給傑澤特去處理就好,耳邊卻聽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還來不及轉過頭,法提纖細的手指已經開始粗暴地搖着她的肩膀。

法提意識到自己肩膀的顫抖,硬是壓抑了下來。

尷尬的對話弄得拉比莎開始擔心起來,就在她小心翼翼地發問時——

「這……與其說是講話,我想他應該是要問納古魯斯的位置……」

「對了,傑澤特,那些人爲什麼會在谷底?是旅行者嗎?」

她的心跳和呼吸聲,與穿透布料減弱的陽光一同悶在頭紗裏。

「用歌呼喚精靈?」

傑澤特挑釁般地催促着,要裏固掉頭。

只見谷底多了兩個新的人影。不妙的是,這次是法提有印象的人。

「——那麼。就趁這個機會問清楚好了。」

「我知道了……」

之後就是如疾風般衝進場子的傑澤特一個人的天下。他用刀背往上彈開男子伸向法提背後的手,刀尖埋進男子因而失去防備的喉嚨。

儘管在心裏這麼告訴自己,但隨着人影愈來愈接近,她也更加坐立難安了。

「法提,你怎麼這樣!換作是不夠老練的裏固,老早就被甩下來了!」

被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近距離注視,讓拉比莎的心臟猛烈跳了一下。自從出發以來,這搞不好是她和法提第一次正眼對望吧。

跟被裏固的角撞得整個人摔到地面的夥伴一樣,男子當場斃命。

「法提!?」

「快跑!在我說好以前不許回頭!」

四頭裏固在傑澤特的催趕下加速,專注地持續疾馳了一段相當長的距離。頭上的太陽眼看着即將進入一天中最耀眼的時間帶。

拉比莎沉思片刻,找尋自己的解決之道,最後點了點頭。

傑澤特揮左手指向自己的後方。拉比莎的腳跟迅雷不及掩耳地踢了馬護的腹部,載着兩人的裏固加速脫離了現場。

拉比莎再度望着傑澤特的背影,眼神之中帶着困惑。

法提繃緊着一張臉,凝視着傑澤特奔馳而去的背影。

法提立刻拉低頭紗遮住眼睛,別過臉去忍受着他們的目光。

「我想停下來嘛!」

只見已經抵達人影處的傑澤特下了裏固,開始比手畫腳地和對方交談。他不時以手示意或是面向這邊,由此可見……

「不是。他們看來似乎是在找東西。」

(……可惡,情急之下沒辦法手下留情……!)

傑澤特吐着大氣,在鞍上把刀一揮甩掉血以後,立刻去追拉比莎她們。

(糟了……)

「你不覺得要是問就肯講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有所欺瞞了嗎?」

「瞄準裏固。」

「喂,山谷裏面有人!」

無論如何,得設法讓法提對傑澤特也抱持親近感纔行。

「說是因爲前陣子的豪雨,被河水沖走……」

「咕啊啊!」

夜色的眼眸望着拉比莎的後方。

「既然這樣,告訴我一聲就好了。以後再也不許做這種事!」

法提纔剛見到兩人一齊仰望她,便拔高音調對拉比莎輕喊着:

法提應該也沒想到裏固這麼纖細,她似乎也知道這次是自己做錯事,口氣透露出些許怯意。

「跟你說喔,法提,別看傑澤特那樣,他其實也有非常孩子氣的一面。」

拉比莎以單手捂嘴,整個人倒向後方,靠在法提耳邊講悄悄話。

(他是在說明我們是從中央沙漠來的吧。)

那首隨興編曲的樂譜只存在於傑澤特的腦子裏,因此這項才藝其他人都無法模仿。似乎就連傑澤特也還沒發現其他精靈喜好的曲子。

法提對維持這個姿勢開始感到疲倦,心想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應該可以了吧!於是緩緩伸直脖子,將不透氣的頭紗從眼前撥開。

經過這次的商量,拉比莎拼了命地想要跟法提打成一片。也難怪拉比莎會對傑澤特冷漠的態度感到不滿,希望他沒事不要來搗蛋。

(那傢伙在懷疑我……那只是在嚇唬人,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那傢伙想去跟那些人講話對吧?」

拉比莎沒多想就這麼判斷,但是法提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被反射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的拉比莎不管三七二十一,作勢要馬護衝撞過去。

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唔……嗯。應該算歌吧,雖然沒有歌詞。他總是吹口哨、哼唱着擅自改編的奇怪舞曲,然後很不可思議地,風精靈就會聚集過來……」

聽到背後的男子這麼指示,拉比莎使勁地要馬護轉頭面向旁邊的男子。嗡一聲劃過空中飛來的尖角擦過臉頰令男子大喫一驚,他暫時採取退避姿勢,不過隨即又重整態勢。

突然被人粗暴地操縱,馬護髮出了憤怒的叫聲,暴躁地左右甩着脖子。

「知道了。反正也沒有理由反對,就隨便你吧。我啊……」

「呃……你還好吧?總覺得你的臉色很差耶……」

(糟了!)

林立的盾狀岩石互相依偎,提供了暫時避開灼熱太陽的躲藏處。在這片岩地一角,傑澤特以嚴厲的語氣對低着頭的法提這麼說道。拉比莎從佯裝不知情的冷冷目光中感受到寧靜的憤怒,儘管不是當事人卻在旁邊縮起了脖子。

(傑澤特真的有點生氣了……好可怕……)

「這是怎麼回事?照你的說法,應該沒有人追你纔對。實在料想不到會碰到這種危險耶?」

現在不適合插嘴說「明明早在你預料之中」的玩笑話。只見法提垂下眼,抱着大腿,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發一語。

「他們可是想殺掉這傢伙喔!」

拉比莎發現傑澤特在低語中提到自己,轉動眼睛看着傑澤特。

「那些人顯然是衝着你來的。爲了得到你、讓你跑不掉,那些傢伙鎖定了裏固,甚至還想對拉比莎下手!」

加重語氣的句尾響徹周圍,沿着巖壁運往上空。

(啊……是因爲我差點被殺的關係……?)

冒出這個想法的瞬間,胸口忽然有種好像很難爲情、又有點窩心的感覺。

(少、少蠢了。這種時候我在想什麼啊!同伴遇到危險,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明明就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拉比莎心神不寧地在心裏叱喝自己時,法提似乎也有些想法。

「是啊……我的確是做了對不起你們的事。因爲我的關係害你們遇到危險。」

法提抬起因憂愁而沾溼的長睫毛,大大的藍眼睛注視着傑澤特。

「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這樣。」

語音顫抖,目光再度轉開。她盯着自己的腳尖,拼命地繼續說下去。

「那些人……對,他們的目標的確是我。我記得他們。印象中,那是叔叔派來的隨行人員。叔叔直到最後都反對我出嫁……」

法提說到這裏便打住,現場鴉雀無聲。

「呃……也、也就是說……你叔叔他……」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沉默,拉比莎戰戰兢兢地發出了嘟噥。

「怎麼可以——太亂來了!」

「手拿鏡?是那傢伙被救上岸的那天嗎?」

拉比莎手插腰,一臉得意地挺胸說道。

「什麼嘛,有話在這邊說不就好了。」

「拉比莎,你過來一下。」

「傑澤特,我懂你的心情,但是法提也不是故意害我們遇到危險——」

那裏離法提所在的巖地出入口有段距離,不用擔心對話會被偷聽。

「不過就是手拿鏡吧。她願意割愛或許是很好心沒錯,但你是不是將它誇大其辭解釋過頭了?那種東西只要到稍微大一點的城鎮去,要多少有多少。」

「所以拜託你不要再責怪法提了,傑澤特。」

所以你是要我別責怪那傢伙嗎——在傑澤特這麼說之前,拉比莎先聲奪人。

拉比莎一邊慢慢地撫摸法提的背,一面懷抱着淡淡的期待。

拉比莎似乎察覺了他的想法,聳了聳肩接着說道:

眼看法提好不容易主動打開心房自己卻要走開,拉比莎覺得很可惜,因此不服氣地嘀咕着。法提聽了一臉不安地抬起頭來。

況且當着生氣的人的面,要承認自己明知道卻刻意隱瞞應該很難吧。

「這世間可是比你以爲的還要艱苦喔,傑澤特。」

被那雙率直明亮的眼眸盯着搶白,傑澤特一時啞口無言。

這件事對傑澤特來說,只是讓『法提新娘說』更加不可信而已。

「可是,怎麼會……再怎麼說,要手下拔刀未免也太過火了。」

「你會如此生氣也是當然的。你想必會說,既然有這種危險性,爲什麼不事先講。可是我根本講不了,因爲我當初也不曉得啊!不過——既然已經知道有這種危險,我就不能再依賴你們了。」

「嗯。我本來也不曉得,是昨天那個小女孩問我法提有沒有說什麼,我反問她問這個要做什麼,不曉得這件事的。那孩子哭着坦白了。她說她明明知道那面鏡子是法提的東西,明知道這樣做不對,卻還是裝作不知情地偷了鏡子。而且在還回去的時候,還是堅持自己不知情,連句道歉也沒有說。」

以正常來說,不可能會有人率先攬下危險的工作。

(明知道……)

「我說你啊,再好心也要有個分寸。還是說你只是個笨蛋?」

(這傢伙……)

「聽我說,傑澤特。我想你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吧,其實法提之前在塔拉斯伐爾,被某個小女孩偷了手拿鏡。」

傑澤特聽到這裏,總算理解拉比莎想要表達什麼了。

拉比莎腦袋裏忽然靈光乍現,於是便戰戰兢兢地先開口了:

之前只要不顧一切、一心一意的考慮如何抵達納古魯斯就好。但是,就在那個計劃感覺不再是夢的此刻,另一股不安忽然湧上心頭。

「媽啊~真的假的?每個結婚的女人都會幹這種事嗎!?真可怕。」

傑澤特依然雙手環胸,聲調剛硬地打斷拉比莎的話。

那模樣讓傑澤特產生了一股不好的預感,他還來不及開口,法提就彷彿下定決心般迅速抬起頭來。眼眶溼潤,滲進了長長睫毛的根部。

之前保持沉默,持觀望態度的傑澤特這時動了一下。

「這就難說了。因爲叔叔一直想讓自己的女兒嫁過去。我不知道叔叔是打算綁架我再由他女兒頂替,還是打算殺了我……不瞞你們說,我之所以掉到河裏,也是因爲有人推我的關係。雖然我一直不願意相信……」

以拉比莎的境遇,實在無法想像這種事。因此她益發同情對方了。

就這傢伙最沒資格跟我談論世間——傑澤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以一臉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拉比莎。不過,如果是這樣就更加令人無法信服了……

「別小看人!我們是接受鎮上的人所託,要把你平安送到納古魯斯。既然知道有危險,只要找出應對方法就好。總之,我們是絕對不會把你一個人扔在沙漠不管的!」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我記得她好像說她十八歲。跟我差不多年紀,卻得爲了家族而出嫁,而且還被親戚追殺……)

是因爲一口氣說出來的關係嗎?腦袋裏朦朧地瀰漫着一股倦怠。而自己冷靜且悲觀的聲音便趁着空檔,選在這個時候響起。

「哼,光聽這段敘述的確是樁美談。但是,那又怎麼樣?」

拉比莎用力拍打地面,身體往前傾憤怒地說着。

「他一定是……不信任我吧。」

(若真是那麼特別的東西,一般會送給偶然路過的城鎮小孩嗎?)

拉比莎匆匆忙忙地跑出去,法提勾起嘴角目送她的背影。

「是啊,或許是很亂來,但是我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要是和我在一起,也許又會遭到波及。」

儘管腦中發出這樣的警告,自己卻莫可奈何。

「雖然不是全部,但好像有不少人這麼做。而且結婚禮俗好像在東方也一樣,那邊搞不好也流傳着同樣的傳說呢!法提也不是沒有可能那麼做過吧?如果不是自願結婚的話就更有可能了。」

「啊啊~捉姦在牀以作爲離婚的理由……沒想到你會思考這麼骯髒的事。」

——真的見得到嗎?

傑澤特一說完,立刻走到巖地外面去,拉比莎連阻攔他的時間都沒有。坐在出入口附近的裏固稍微抬起脖子,目送他的背影。

果真如此的話,就表示法提當初是在明知或許會有危險的情況下,要他們送她去納古魯斯。就像傑澤特所氣憤的那樣,法提是眼睜睜要護送她的兩人陷入危險。

法提緊緊抱住拉比莎的背,把臉埋在拉比莎肩膀裏不時哽咽着。她的體溫直接傳進胸膛,拉比莎總覺得突然多了一份親近感。

「不是的,法提,你千萬不要責備自己。傑澤特只是有點煩躁而已。雖然是迫於無奈,但是他不小心殺了追兵……」

「這……」

「嗯。可是那孩子的確是做錯事,所以我建議她直接跟法提道歉。其實我當初有點不安,擔心萬一法提很生氣,不肯接受那孩子的道歉該怎麼辦……不過,後來證明是我白擔心了。」

「拉比莎……」

「還記得出發前我講過的話吧?那傢伙曾經看着我們的眼睛說話嗎?別被廉價的眼淚給騙了,全都是編出來的。如果她不知道有追兵的話,那麼我跟陌生男人講話時,她爲什麼要那樣害裏固失控?」

「你在說什麼啊,傑澤特,你不知道嗎?出嫁時的手拿鏡可是很特別的。」

(我的任務就是那傢伙相信什麼就懷疑什麼……就這麼決定了!)

拉比莎踏出巖地陰影進入向陽處,向待在直射日光下等候的傑澤特走去。

但是那種行爲等於無視、踐踏拉比莎的心情——連同拉比莎對自己的信賴。

(法提很清楚自己沒有力量。憑她一個人是到不了納古魯斯的。但是說出實情,或許就沒有人願意送她了,她應該是害怕這點吧。)

他真的在那裏嗎?

讓人聯想到深邃泉水的眼睛,撲簌滾下了豆大的淚珠。

「我不會要你勉強信任法提……不過,你可以相信我嗎?」

(收回之前的話,果然還是男的比較麻煩!不過只要把這位小姐拉攏過來,一切就操之在我了,因爲那傢伙好像很寵這個女孩……)

「嗯,謝謝你。」

看着拉比莎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朝巖地跑去的背影,傑澤特深深地嘆了口很長的氣。

法提把嘴埋進緊握在胸前的拳頭裏,彷彿即將發表重大宣言、又彷彿承受了某種煎熬般地沉默了一下,細瘦的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要拋下法提回去其實很簡單。就算拉比莎不願意,一旦自己認真起來,隨便都有辦法對付這個小丫頭。只要讓她昏過去,把她當成行李載回去就行了。

拉比莎想起每殺人一次就在他心裏累積的黑暗,忍不住欲言又止。

「法提,沒這回事。」

「有這種事……哎,不就是年紀小不懂事嗎?」

就算他在、就算見到了面,自己又該如何對他解釋呢?

(要是說了這件事,法提一定又會感到自責吧!)

被傑澤特點出這點,拉比莎不自覺沉默了。那時法提的行動的確很不自然。

聽到拉比莎這麼說,傑澤特抓了一下頭巾。

「……好啦。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就配合你一下。這樣你滿意了吧?」

既然敘述者是拉比莎、登場人物是法提,傑澤特自然怎麼樣也聽不進去。他半條件反射地潑了拉比莎冷水。

法提面向傑澤特,但是目光卻茫然地望着別處,繼續說着:

「所以呢?你是想說,法提『明知道卻隱瞞』有關於追兵的事,但她本身對這件事或許是有罪惡感的,是嗎?」

(這是不是表示,她稍微向我們打開心房了呢……)

「可是,萬一你在落單時被盯上的話,絕對逃不掉的!」

(法提或許確實早就知道有危險的追兵在後。)

能夠爲別人氣成那樣可真是偉大。她本來在那個男人身上感覺到跟自己類似的味道,還一直提防他。看來他終究和拉比莎一樣,是在不知人間險惡的世界,不知挨餓受凍爲何物地活過來的人吧!

她害怕傑澤特是不是對那些男子說了什麼,要裏固停下來。

之前明明多的是時間可以思考——

「在出嫁前的滿月夜晚,要用手拿鏡照過月亮和自己的臉以後再小心收好。如此一來,結婚之後鏡子就會得到魔力,有個萬一時會映出丈夫的不貞。」

(……我真笨。事到如今纔在思考這種事。)

「應該是吧。我既不會操縱裏固,也不會拿刀戰鬥。不過沒辦法,這就是我的命運。總之,我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

「就算這樣,我們怎麼能丟下你回去呢!」

「……他或許並不相信我剛纔說的話。」

沿着光滑臉頰滴落的眼淚嚇了拉比莎一跳,她才慌慌張張地摟住法提的肩膀,法提就主動伸手抱緊她。拉比莎更緊張了,她小心翼翼地輕撫着法提的背,還用袖子替她擦掉眼淚。

「法提不但原諒了她,還把照理說很寶貝的手拿鏡割愛送她。那孩子應該不會再偷別人的東西了吧。而且每當看到那面手拿鏡,一定會想起那個曾經寬恕過自己的美麗女人。」

拉比莎驚訝地大叫,法提則是瞥了她一眼。

儘管如此——拉比莎心想——傑澤特因爲自己還有些本事的關係,或許沒有發覺,但是……

「不,絕對是這樣沒錯。他好像從一開始就不信任我。眼神總是像在瞪我一樣……沒辦法,我的確做了跟說謊沒兩樣的行爲。」

「沒這回事——應該啦!傑澤特現在只是有點……呃,對不起,你等我一下!」

(你想太多了,那傢伙纔不是那種人。總覺得她跟我的味道很像。很危險。)

拉比莎緩和表情,彷彿被照得睜不開眼睛般,眯眼望着還是一臉不高興的傑澤特。

「謝謝你,可是我還是要向你道歉。對不起,之前我的態度一直很不好……其實我非常不安。不僅要嫁給不熟識的人,婚姻也不全然受到祝福……」

「你腦筋轉得真快,替我省了不少工夫。沒錯。這樣的推測也還算合理吧?」

(拜此所賜,還可以順利前往納古魯斯,或許反而該慶幸追兵出現呢!只要抵達納古魯斯,再來就……)

「請你們折回去吧。我要一個人前往納古魯斯。」

「別哭了,我絕對會把你平安帶到納古魯斯去的!」

「不過,會把那麼特別的東西拿來送人,確實是完美到不太像真的。所以我在想,法提會不會是在那個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決定,首先就從懷疑拉比莎此刻的笑容是否沒有半點心機開始。

*

花費漫長歲月在大地上刻下自己,不僅供水行,有時也供人行走的涸谷。

在谷畔,經常有指望地下水脈的人形成的聚落。

與其防範不知何時降臨的豪雨威脅,不如享用滋潤每日生活的地下水恩惠吧。抱持這種想法的人意外地多,這樣的聚落一日一形成,往往會日益龐大。建築物有時甚至還蓋到極接近涸谷邊緣的地方,絲毫不把危機管理當一回事。

住在這種建築物裏雖然每逢豪雨就會面臨住處崩坍的危險,但由於這樣的問題幾十年也不見得會發生一次,因此一旦過去,很快就會爲人所遺忘。

其中也有一些屋主在建築物下方砌石頭當堤防防範洪水,不過那僅限於部分有錢人。幾乎所有住在谷畔的人都是不斷重複着「被水沖蝕就塗泥巴補強」的作業,勉強防止住處崩塌。

麻煩的是,少年住的那間宅第是用石頭蓋堤防的有錢人家。

(怎麼不乾脆坍掉算了,真是的!)

少年連連無聲地赤腳走過昏暗的走廊。他時而貼住牆壁,時而躲到柱子後面躲避人影,在那間大宅第裏尋找出口。

(要是這陣子的豪雨在哪開了洞就好了!)

少年一面厭惡地咂舌,一面在腦海裏攤開宅第地圖,確認自己目前的位置。

遺憾的是那張地圖到處都是蟲咬的洞,少年能夠確實掌握的地點可說是寥寥無幾。雖然住在大宅第裏面,但是他獲准活動的範圍卻極其狹隘。

他現在走的是經過各房間背面的狹小走道,是便於僕人能夠在宅第內四處走動而不被客人看見的通道。裏頭幾乎沒有窗戶,只能仰賴正面房間透出來的光作爲照明。

(動作再不快點會被發現的!)

少年焦急起來,一拐一拐地沿着不熟悉的通道前進。

他下定決心要逃出去是最近的事。以往這棟宅第對少年來說,絕不是個教人待不下去的地方。只要聽主人的話唱歌,主人就會溫柔地對待自己。有時客人也會給他獎勵,幫他訂做跟聲音相稱的美麗衣服,待遇好得像夢一樣。當然,從來沒有一個夜晚是餓着肚子哭泣的。夢到小時候而哭着起牀的早晨倒是常有的事……

本來以爲,今後也能在脫離現實的日常中過着飄飄然的生活。

然而幾天前聽到主人們那段對話之後,他的人生爲之一變了。

『那孩子也差不多要進入青春期了吧?』

那是一如往常唱完歌,受命回自己房間後的事。他發現忘了拿賜給自己當作獎勵的美麗薄紗,於是又折回主人們的房間。

他在敲門前聽到了這句話:心想是在說我嗎?因此忍不住豎起耳朵偷聽着。

幸好進去以後第一個房間沒有人,這讓他更大意了。

在她腳邊,是雙眼無神對着天花板、倒在地上嘴角湧出紅沫的主人——

主人的話太過殘酷、教人難以置信,他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但絕對不是他聽錯了。因爲他的耳朵確實聽到了主人的企圖。

在微蹲着的夫人腳邊,有一樣像是布、揉成皺巴巴一團的東西。那是白底紅斑點,花樣非常搶眼的奇妙的布。

(雖然從正面的房間出去比較快,不過問題就在於房門鑰匙……)

事後仔細想想,門開着,就表示有人正在使用,也就是有人在裏面。沒做任何準備就衝進去是很危險的。

主人這麼安撫夫人,稍微壓低了音量。

少年聽了大受衝擊,忍不住伸手摸自己的喉嚨。

「噫——」

因爲從昏暗通道進入明亮房間的關係,他整個人鬆懈不少。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跑進矗立在涸谷畔的城鎮昏暗的巷弄裏面,抱着頭渾身顫抖。他整個人六神無主,就連小石頭扎着赤裸腳底也不覺得疼痛。

非逃不可。所以他纔會在陌生的宅第通道中徘徊着。

少年不確定自己是穿過哪些地方、怎麼找到路逃出來的。

最初映入眼簾的,是穿着紫色禮服的大個子夫人的背。

門開着——!腦海產生這樣就能出去外面的錯覺,急於抓住一線希望,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衝進那個房間裏面了。

『沒辦法。我早就想到這一天遲早會來臨的。』

(是什麼呢……)

聽到夫人這麼說,少年確定主人果然是在說自己。

原因應該很多。總之,麻煩的是他一時大意偷窺了那個房間——

只見身旁的門微微打開,從細長的縫隙間流泄出室內的燈光。

夫人呼喚總管的聲音在後方迴盪着。

『不會唱歌的小鳥養着也沒意義!就不能想點辦法嗎?』

但是,當時走投無路的他並沒有想那麼多。

因爲主人夫婦是這座宅第的支配者。他們就等同於神——

「雅諾朱,拜託快點,不然血要——」

『好了,你等一下。要辦法也不是沒有吧。』

我不要,開什麼玩笑——

『恐怕也會消失吧。這點我也希望能設法解決。』

「雅諾朱!雅諾朱!」

凡是當天沒有預定使用的房間,房門一律上鎖。因此就算發現門也打不開,他到目前爲止已經碰過好幾次壁了。

『那孩子是指我的小鳥兒嗎?』

『是因爲變成大人,纔會失去美妙的嗓音。既然這樣,阻止他變化就好了。』

這陣子總覺得聲音偶爾會沙啞,唱歌有點辛苦,原來是這麼回事嗎?原來自己就要變成大人了。

他鼻子一抽,不小心發出些微聲響,在他冒出糟了的念頭時已經太遲了。

少年打定主意。只能逃走了。

少年聽了主人敘述的方法,倒吞一口氣。

聽到那些話的隔天,下了一場無可比擬的大雨。外頭似乎發生了洪水,因此主人夫婦忙得不可開交,目前還沒有叫自己過去的跡象。但應該也是遲早的事。

也許還包括先前一路上都沒被人發現而產生的奇妙自負吧。

隨後,一股既像生鏽、又帶點腥臭的味道掠過少年小巧的鼻尖。

怎麼可以那樣。居然想要擅自切掉別人身體的一部分,好讓他永遠停止成長……怎麼能允許那種事發生!

然後,就這麼不小心看到了。

『那麼,到時候就再也聽不到那孩子唱歌了嗎?虧我這麼愛少年柔弱纖細的嗓音。還有那特殊的力量……』

『當然有。爲了讓那孩子不要變成男人,維持永遠的少年——』

少年發出了彷彿胃痙攣一般的聲音,立刻反射性地轉身往後逃。

那是他沒有看過的房間。塗灰泥的白牆上掛滿了纏着織着精細花草圖案的流蘇掛毯,地板則是鋪着觸感舒適的細緻地毯。中央放着各種形狀的靠枕,角落擺着茶器組,用來清洗手腳的雅緻玫瑰小瓶子映着燈火,看起來閃耀輝煌。

『哎呀~討厭。意思是說,我的小鳥兒就要變成粗野的男人了嗎?』

就在這時候奇蹟出現了。少年眼前出現了一道貨真價實的光。

『你說阻止?有那種方法嗎?』

他慢慢地倒退,朝自己房間頭也不回地衝過黑暗的走廊。

只見身材豐滿的夫人手上,拿着一柄沾血的鋒利匕首。

左手邊和右手邊的牆壁分別有通往其他房間的出入口,從左手側那邊傳來類似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原來是這樣嗎——

他根本不願去思考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但在這座宅第裏面,那種事恐怕是屬於允許發生的那一類。

『沒錯。你聽了今天的歌沒有感覺到什麼嗎?那孩子就要成長了。聲音不是稍微變沙啞了嗎?』

夫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歇斯底里。

夫人一邊叫着總管的名字一邊轉過頭,剛好和少年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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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正在閱讀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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