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引導之光

「其實是這樣的，十年前就約定好的比賽時間是今晚……」

拉比莎十指交握胸前，稍微別開視線，冒着冷汗，儘可能佯裝平靜地這麼開口。

她知道擔任聖園門房的年輕人直盯着她看。

（嗚嗚！果然很牽強嗎……!? ）

聖園大門一到晚上就會關閉，沒有正當理由就不得進出，拉比莎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突破，最後的計策就是這個。

在測驗前一天比賽裏固，這種事要是被哥哥或約西卜知道了，保證會被滔滔不絕地教訓一頓，最後禁止外出。所以在喫完晚餐回到各自的房間以前，都不能做出跟平常不一樣的舉動，除了這樣突破門禁以外沒有其他辦法。

然而，要是老實說是要去比賽裏固，實在不認爲對方會認爲這個理由正當。因爲拉比莎還未成年，一個不好就會聯絡家長。爲了避免發生這種情況，在走投無路下想到的就是這個「十年前約定的比賽」。

「事情說來話長，這場比賽的用意是爲了確認十年後依然不變的友情——呃，堅決發誓任何人都休想阻撓——」

說着說着，聲音愈來愈沒變化，視線望向別的地方，同時開始冷汗淋漓。好牽強，太牽強了。

（不、不行，這樣下去他們會聯絡哥哥……！）

「呃，也就是說，不行就算了，請不要聯絡哥哥！」

就在拉比莎覺得已經無望而不自覺說出喪氣話時，門房第一次有了反應，突然拍了一下拉比莎的肩膀。拉比莎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只見他不知爲何眼神閃閃發亮。

「了不起，小子！這樣纔是男人！」

「嗄、嗄啊？」

只見門房摟着末端分叉的棍子，握着拳頭連連點頭。

「現在雖然像這樣找到正常工作，不過我以前可是常常跟人家較量或決鬥喔。那種事的意義不在輸贏，而在於彼此都要全力以赴迎戰對方！少了那個就無法締造真正的友情！」

他推了張口結舌的拉比莎的背一把，豪邁地送她出去．

「去吧去吧！※在這遇到就表示今天是第十個年頭，來爲那天做個了結，就是這樣！然後邁向大人階段！啊——真羨慕，這就是青春！」 （譯註：改寫自日文俗語「在這遇到就是第一百個年頭」，第一百個年頭有「末日」的涵義，整句大意是在這遇到就表示今天是你的死期。）

背後是使勁揮手大喊「加油啊！」聲援的門房，拉比莎搖搖晃晃地邁步。她稍微前進幾步以後回頭，發現他還看着這邊，不知爲何高舉拳頭一個人激動地喊着：「第十個年頭！」

（………………原來門房這麼難當啊！）

「咦……她去哪兒了!? 」

關鍵在於數字嗎？就在拉比莎嘆氣，不經意仰望夜空時，突然靈光一閃睜大眼睛。

（獸皮紙？……上面寫了些東西。）

記取上次的教訓，這次她在掀門簾以前先問一聲。

（怎麼辦？我還得跟薩允比賽啊！）

（原來他們有集會嗎？那麼黎度是去參加集會了？不對，假使是那樣的話當初就不需要向他們隱瞞自己的行蹤纔對。真的很擔心……！）

拉比莎鬆了一口氣，回到屋內準備再去房間一次。這次還是從門簾外呼喚，依然沒有回應，於是她心一橫踏進房間看看。

「嗯，不在……」

「總之，我過去看看。不好意思喔，薩允，胸飾先交給你保管，改天再說了。」

靠中庭那側沒有牆壁的一樓客廳及廚房因爲照進月光，就算不端蠟燭也可通行無礙。拉比莎穿越小小的中庭，以最短距離踩上樓梯，輕快地衝上去。

「這是什麼？顎是指上下顎對吧……巨大野獸的上下顎？」

（該不會已經太遲了吧……）

拉比莎咬緊嘴脣，轉身衝出家門。

「當然是抄近路過來的，誰要從正門繞遠路。」

這種情況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如果是這樣就不能放着不管了。換作是以往的迦帛爾的話，早就被認定不可能而一笑置之，但是現在——

薩允慌忙抓住隨時準備起跑的裏固的背，跳上去坐在拉比莎後面。

一接近正門，睡眼惺忪的男子便從看守小屋探出頭來。釘了鉚釘的巨大門扉緊緊關閉，但拉比莎知道一個這種時候很有效的咒語。

「拜託你這種小娃娃？」

室內空蕩蕩的。

（雖然黎度要我別放在心上，但還是會在意。）

拉比莎目不轉睛地凝視一會兒，終於懂了。

「我是拉比莎，可以進去嗎？」

她懷疑自己看錯，再定睛一看，結果又出現了，而且這次還兩個。

拉比莎從衣服暗袋裏取出那張獸皮紙給薩允看，只見薩允也跟拉比莎一樣生澀地念出來，然後沉思。

「喂、喂，怎麼了？三更半夜的。麻煩事就免了吧！」

拉比莎來到明亮的中庭，打開握在手裏的獸皮紙。變得皺巴巴的獸皮紙以潦草的筆跡寫着很小的字。拉比莎湊近臉勉強解讀，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深夜的城鎮展現出跟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行人很少，街道空蕩蕩，家家戶戶塗成白色的牆壁映着月光顯得格外蒼白。自己的腳步聲敲擊石板發出迴音，陷入好像還有別人在奔跑的錯覺。

拉比莎抵達家門，看到周圍很寧靜，暫且鬆了一口氣。

「可是，很奇怪，房間裏面掉了這種字條。」

「對，那個蒙着眼睛的女孩子。她搞不好被綁架了……！」

她不經意望着密集的鄰近房舍，順便眺望融入夜色中的街道。

（不過，他們好像沒有要過來這邊。太好了。）

（不管是不是他們下手的，首先就從占星之徒着手！）

「啊、嗯，我說我要夜騎就放行了。咦，可是薩允你不也——」

「不管怎麼說，不好意思，今晚的預定我想延期，薩允。黎度不見了，我很擔心，拜託讓我去找她！」

「對啊，那些人常常在半夜出去，聽說每天都有固定的集會。」

「要看看我的技術嗎？」

「嗄？妳先冷靜點好嗎，這聽起來很異想天開。或許只是出門了吧。」

但是既然這張紙是掉在黎度的房間，總覺得會有什麼含意。因爲以往不曾在地上出現這種紙片。

「真虧妳出得了正門，守衛已經不是我們原本熟識的那個了吧？」

「你是沒說，可是提到照平常的時間和地點，自然就……」

「人家拜託我夜騎，要讓這頭裏固習慣夜晚的沙漠，早日獨當一面。請幫我開門。」

拉比莎一說完就要裏固起跑，在撞上門的前一刻轉換方向回到小屋。她故意在視線不佳的晚上下了這麼一帖猛藥，要是稍有差池，不光是裏固，就連操縱者都難保不會受重傷。換作是普通騎士的話，裏固肯定會害怕不肯照做。

「拉比莎!? 妳怎麼騎着裏固？」

拉比莎姑且先把紙撿了起來，然後去其他房間尋找。不管是隔壁的置物間、應該是隨從住的哈迪克房間、書庫、父母的寢室還是洗手間，都沒看到黎度。

拉比莎從附近的廄房牽出一頭裏固，一口氣衝過大道直奔正門。首先，她打算儘快趕到薩允那邊，向他解釋情況讓比賽延期。

句子的後半是「南下」。照常理判斷，這應該是祈使句。用來指示方向，催促他人行動。也就是引導。往哪裏？

紙片有像從別的東西上硬撕下來的痕跡，潦草的字跡也感覺很倉促。

「占星之徒也出去了嗎？就是那些穿黑長袍的人。我剛剛看到他們。」

（太好了，黎度的同伴們好像沒有找上門。）

（嗯？）

「嗄？我有說是裏固比賽嗎？」

不過，他們的本分是觀星，所以該注意的或許反而是現在這個時間。拉比莎輕手輕腳地打開玄關門，爲了避免嚇到黎度，她先在原地稍微張揚自己的存在。

（假使黎度留下這張字條是希望有人看到的話，那麼這個狀況或許……非常糟糕吧？）

「說到那些傢伙的上下顎，我想到的頂多就是被晈到會很痛吧。」

可是她也不在這裏。屋頂很狹小，其實看一眼就夠了，不過爲了慎重起見，拉比莎還是爬上去晃了一圈。從這邊跳得過去的鄰近房舍屋頂也沒看到半個人影。

背脊漸漸萌生焦慮，拉比莎不自覺往前踏出一步。這時腳下某樣東西發出喀沙聲，只見有張像紙片的東西掉在地上。

原來是罩着黑長袍拉起兜帽的占星之徒，不知道爲了什麼目的，半夜在迦帛爾的街上移動。

（不過這感覺不能當線索。）

「對了，剛纔的紙。」

（不過，假使不是這樣……比方說是與黑袍人完全無關的綁架的話，該怎麼辦？）

沒想到等了一會兒，房間裏面始終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等一下，我也去！」

「是我錯了，老媽會教訓我不可以以貌取人。」

「這感覺的確像是匆忙間寫下來的沒錯……六是什麼？巨獸的顎又是啥？」

「妳好嗎？黎度，是我拉比莎。我現在就過去。」

「咦？你還問我，明明是裏固比賽。薩允你纔是，爲什麼沒騎裏固來？」

拉比莎聽了也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異國故事卷軸。擄走公主的獅子或吞下王子的鯱嘴裏面，的確是有多得不能再多的尖銳鋸齒，看起來非常兇惡。

但願自己沒有造成她的麻煩纔好……

「黎度？我記得是白天那個……」

拉比莎從正門沿着連綿的東側外壁奔馳，拐了大彎以後，再沿着右手邊的南側外壁奔向裏固之丘。等到當作標的物的椰棗樹出現時，轉而遠離牆壁向南前進，拉比莎眼前便是遼闊的南方夜空。

腦海浮現剛剛看到的那些穿黑長袍的人：心裏七上八下了起來。她或許早就被他們帶走了。雖然他們應該不會對她動粗，不過至今爲止她一直都避免被發現，可見這樣的情況勢必是她所不樂見的。

（那是什麼，影子？不對……是人？）

薩允儘管皺着眉頭，還是認真的幫忙想。

「黎度……？」

（假使黎度是被強行帶走的話……）

不久之後，在那下方看得到影子特別尖的裏固之丘。在山腳等待的薩允一看到拉比莎就驚訝地大叫：

巨獸的顎——這是什麼意思？拉比莎一點頭緒也沒有，但黎度和烏爾哈或許就知道。既然紙片還掉在房間裏，就表示烏爾哈已經回來看過這張字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麼一來——

事到如今已經顧不得比賽了。雖然她非常想拿回胸飾，但是現在更擔心下落不明的黎度。

她這麼呼喚以後，走向狹窄走廊盡頭的客廳。

拉比莎想起黎度的話，爬上屋頂。她從活板門式的簡樸出入口採出頭，環視周圍。

「咦？路上已經沒有半個人了。」

（既然不在，就表示果然在房間嗎？）

見薩允傻眼地望着自己，拉比莎本來要問「那你幹嘛特地選這裏？」，但立刻想到現在不是講這種事的時候。

儘管拉比莎以爲或許只是太黑看不清楚而定睛細看，但整條路上都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蹤影了。

「薩允……我懂了……！」

藍、黃、紅、白……星星各自擁有獨特的色調，宛如碎掉的寶石般散佈在靛藍色的空間。其中散發青白色光芒排成鋸齒狀高掛在天空的五顆星星，是拉比莎熟悉的寶石。

有如影子般前往某處的占星之徒。只要查出他們的去向，或許就能知道黎度的下落，而且就算他們跟這次的事情無關，要是知道正巫女不見的話，想必會率先幫忙。不管怎樣都需要協助。直覺這麼認爲的拉比莎趕緊衝到大道上，但是已經晚了一步。

拉比莎儘管困惑，不過還是下了裏固，歪着頭百思不解。這麼說來，他的確沒說今天要比賽，是她條件反射地以爲是比賽……

不會錯，就是這個！拉比莎強烈地這麼覺得，心跳不已地跳上裏固。

——6，往巨獸的顎南下。

（而且她白天說過烏爾哈差不多該回來了。）

「就是因爲不知道才傷腦筋，可是又找不到其他占星之徒。就只剩下這條線索……你聽到巨大野獸的上下顎有沒有聯想到什麼？」

不見黎度的人影，只有窗外射進來的月光照着牀鋪與傢俱。

拉比莎喃喃自語，側着頭思索。完全不懂。

拉比莎家雖然不高，但可以從建築物的縫隙間看到不遠處的大道。現在好像有什麼黑色的東西緩緩地橫越那條大道。

守衛縮起脖子，幫拉比莎打開巨大門扉旁掀門的門閂。拉比莎邊道謝邊鑽過去，順便若無其事地問守衛：

「我看看，這是數字的六吧？往、巨、獸、的、顎、南、下。」

內心充滿不可思議的確信，這種感覺只會降臨在解出答案的人身上。

「光是巨大的野獸就沒概念了好不好。誰教沙漠幾乎看不到比裏固更大的動物，異國故事也只聽過獅子、鯱……想得到的頂多就這樣吧。」

拉比莎出於同情心揮手回應，然後橫越深夜的大道。首先前往自己家。畢竟難得像這樣得到了在深夜出來走動的機會，而且她很在意白天的事，還想再去探望黎度一次。

句子到這裏中斷。這張字條本來應該是一張比較大的紙的角落部分。一角裁切得很整齊，另一邊則被撕得歪七扭八，形成歪扭的三角形底邊。

雖然拉比莎根本無從得知這是不是黎度的筆跡，但萬一寫這張字條的人是黎度，是用來留話給後來的人呢？

畢竟是占卜星星的人，這也難怪嘛——守衛悠哉地小聲說着，等拉比莎完全走到外面後，再度關上掀門。拉比莎聽着背後上門閂的聲音，要裏固起跑。

「……啊，會不會是在屋頂上呢？我記得她說今晚會看星星。」

「這樣好嗎？雖然我有自信，但也不曉得是否正確，而且搞不好有危險。」

「那不是更不能放妳一個人去了嗎？真是的，妳到底弄懂什麼了？」

薩允一旦下了決心就很頑固。拉比莎決定心懷感激地接受他的協助，輕輕地踢了裏固的腹部印證自己的推理。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黎度他們是占卜星星的人吧？既然要指示方向、告知地點，就沒有比運用星星更合適的方法。」

「所以到底是怎樣？」

爲了對抗漸漸加強的逆風，薩允稍稍提高音量。

「就是星星！巨獸的顎是指星星的排列。你還沒想到嗎，薩允？像獅子或鯱的上下顎那樣排列成鋸齒狀的星星。」

「那該不會是指……裏固星？」

薩允睜圓眼睛小聲說完，仰頭凝視着夜空中發出青白色光輝的熟悉寶石。

像這樣一看，那鋸齒狀的排列的確有點像張大嘴巴要吞下眼前獵物的巨獸上顎，而且就位於南邊的夜空。以那爲目標前進就是南下。

「……可是，六是什麼？」

「不曉得！不過，你不覺得除了那以外完全吻合嗎！」

要是錯就算了。總之，既然黎度有可能正在求救，想要儘早採取行動的拉比莎，要裏固持續趕路。

起伏劇烈的硬實地面不斷往後方延伸。

接下來一段都是平凡無奇的乾燥大地光景，感到焦急的拉比莎開口了：

「有沒有發現什麼？也別漏掉穿黑長袍的人，薩允！」

「喂喂，在半夜這樣要求太強人所……嗯？那是什麼？」

薩允詫異地出聲，伸出長長的手臂指着斜右前方。

「拉比莎，那邊，有沒有看到，光……是火，有人！」

只見黑暗岈然隆起，從縫隙間透出搖曳的紅光。

「不過我的第一監護人應該是星都的祭司連纔對。」

當祭司連急着查出那個人的身分，在開始準備前，又發生了另外一起事件。

「要爬上去嗎？」

祭司連傳出內部分裂是在這幾年。具備領袖魅力的青年祭司出現，開始反對以往論年資排輩分的階級制度及祭司連保守的方針。他立刻得到年輕一輩的支持，青年祭司以他爲首聚集起來，成立了自稱『修正派』的派閥。而對此蹙眉的年長祭司則被他們認定爲安於以往作法的『保守派』。

「不曉得，不過先靠過去觀察情況好了。」

能夠收集到大量燃料，就表示有許多人，這是很單純的聯想。

是這樣嗎——黎度頓時陷入思考的深淵。

她從來不覺得值得欣喜，也不曾嫌煩。

燃料爆裂的聲響，在熊熊烈火中瘋狂起舞的火精靈，被吸引過來的風的觸感，逃也似地遠離的水精靈和土精靈的動靜。

薩允問道，也有同樣想法的拉比莎默默地點頭。從上面應該可以看到整個內部的情況，或許也比較容易發現黎度。

……現在的黎度確實有這件事已經曝光的弱點。

他發出明知道還故意反問的口氣，從鼻子哼了一聲。

保守派祭司當然動怒，但他們的怒氣沒有霸氣。儘管協調對策的會議再度連日召開，果然還是遲遲沒有進展。於是就在徵求正巫女的意見之際，黎度心一橫提議親自前往迦帛爾。她的說詞是，就算修正派進入迦帛爾，只要沒有她的眼睛就找不到光。

祭司連雖然擔心正巫女落到修正派手上，最後還是因爲沒有其他辦法而點頭。只不過送黎度出發之際提出了幾項遵守事項。

見拉比莎率先準備攀上附近的岩石，制止她的薩允快速往上爬，輕盈的動作跟壯碩的身軀一點也不相稱。確認立足點以後，他朝拉比莎伸出手。

「對，關於接下來的命運。」

『妳真的看到了那麼巨大的光嗎？正巫女。』

年邁的祭司長甚至不自覺這麼反問。

拉比莎二人要裏固減速，一邊觀察情況，一邊慎重地接近。不久之後，可以辨識出隆起的黑暗是高高的巖山，火光就是從那後面透出來的。從火焰高度判斷，想必使用了相當多的燃料。

兩人互相點頭，再度在黑暗中摸索岩石的突起。

——占星之徒。

她雖然困擾，但她認爲這是命運。

「這就傷腦筋了，我明明沒有那個意願。」

「祭司連？喔，您是指那羣活在過去的老不死嗎？」

祭司是一羣占卜星象、分析正巫女的預見、提示一般赫薩行動指針的男性。可以想成是男版的僞巫女。而由那些祭司組織成的赫薩決議機關，就稱爲祭司連。

「也對，要是看得見就不需要思考了。不需要擔心，我們會負起責任照顧您的。」

不過就算再怎麼擔心黎度，拉比莎他們畢竟是外人。突然過去想必不會受到歡迎，而且半夜在遠離城鎮的地方集會，總覺得好像很神祕又詭異，讓人不想靠近。

——就在這樣對話的幾個月後，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件。

「您看到什麼了嗎？」

他們鮮少公開行動，但赫薩的確存在於這座沙漠。

他們從太古時代就存在於這座沙漠中，維護民族的血統與祕密，代代傳承他們的傳統與智慧至今。比方說在沒有標記的土地不會迷失方向的方法、在乾燥大地尋找水的方法、跟中央沙漠存在的非人……精靈、伊弗利特、撒旦和諧共存的方法。

黎度頭也不轉地回答。反正她蒙着眼睛。

「拉比莎，從這邊看得到喔。」

然而不需要責備沙漠之民，因爲是赫薩自己選擇了這條路。他們主動退出沙漠之民的記憶。

世界的均衡。

「我無意加入任何一方。」

起初黎度稟告這個預見時，上級祭司無不困惑地面面相覦。

『不管怎麼說，看來是需要注意。風歷爲變化之歷，這座沙漠或許又會產生大動作。畢竟星星的光輝這陣子也充滿了變化。』

「我們年輕，崇尚行動，但很遺憾地沒有名爲傳統的分量。而保守派的老人們雖然迂緩，卻擁有名爲年資的權威。不過他們的權威大半來自於正巫女監護人的地位。只要您站在我們這邊，他們就等着衰微了吧。正因爲他們明白這點，所以恐懼；而您明知道這點還來到迦帛爾。命運不是顯而易見了嗎？」

擁有特別力量的正巫女，對沒有身分地位、稱爲一般徒的赫薩有絕大影響力。

「他們的時代很快就要結束了。您還很年輕，要是繼續跟他們爲伍，之後麻煩的人是您不是嗎？您應該趁這個機會思考我們和赫薩該選擇的路。」

「只是以正巫女的身分而活，沒有個人的意志。」

而且自己就是因此被帶來這裏。

無論何日何時發生了怎樣的事件，他們都會致力掌握分析，如果有需要，就會暗地裏實行必要的處置，以便保持世界的均衡。

「您那麼做是懷着什麼想法，我們無意打採。至少我們的總裁是這樣。根本不需要那麼做，那位人士很清楚您的事。」

無論是光或暗，只要過大，都有造成世界均衡瓦解之虞。要是那樣的人真的出現，赫薩就必須儘早發現、思考對策纔行。

年輕男子的聲音冷不防從身旁向她搭話。

話雖如此，就一般徒而言，祭司連的內部情況遙不可及。風聲不過是風聲，耳語終究停留在耳語。不過，最近終於發生了一件事，使得內部分裂浮上臺面。

薩允大概也抱持同樣的感想，只見他顯得很排斥地悄聲對拉比莎說：

「有沒有辦法看到更大一點的範圍呢？」

被說中答案，黎度沉默以對。

黎度只是一味淡淡地重複以前已經說過好幾次的話。

「您本來就沒有任何意志吧。人在迦帛爾卻隱瞞我們，也是因爲祭司連命令您這麼做的關係。不是嗎？」

（是那些穿黑長袍的人……！這裏果然是占星之徒的集會場所！）

薩允慎重地一邊確認岩石的強度一邊攀爬，拉比莎跟在後面，喫力地一步步接近天空。漸漸聽得到柴薪啪嘰啪嘰爆裂的聲響，以及類似人說話的聲音。

實際上只是銷聲匿跡而已，並沒有消失。

對外人這麼自稱，因此漸漸形成習慣稱呼的他們，在同伴內自稱「赫薩」，是中央沙漠最古老的民族。赫薩是古代語，意思是「特別之人」。

沙嵐之鎮解放，風之伊弗利特附在人身上了。

——皮膚表面很熱。

然而坐在巨大火堆前的黎度知道，那並不是整支民族有紀律的行動。

「……等一下，我走前面。」

他們認爲保持世界均衡就是他們的使命，並自謝與生具有那樣的能力。比方說正巫女的眼睛。

「是嗎？不過我看您倒是照自己的想法支使隨從。」

理由非常明白。人擁有的光或暗的大小，可以直接解讀成生氣的強弱。倘若真的有人擁有如此巨大的光，首先精靈或伊弗利特就不會放過纔對。然而，當黎度稟告預見時……距今大約半年前，有動靜的人外就只有風之撒旦而已。

「喂，真的是那邊嗎？別去比較好吧？」

在她懂事時就已經決定不違抗命運。

被說到痛處，黎度緘口保持沉默。

（難道那裏就是占星之徒的集會場所……？）

將這些智慧傳授給之後來到中央沙漠的人的，就是赫薩。要是沒有他們，其他人八成早就在找出定居沙漠的方法前化爲人幹了。

「那位人士幾乎不參加集會。那位人士將一切交給我負責，自己則觀察世界。我的工作就是自行參透那位人士的意思。」

其實他們已經有好幾百年不曾像最近在迦帛爾這樣公開行動了。

「再爬上去一點似乎就行了。」

光反應持有者的性質，千變萬化。

隨着時代變遷，如今他們已經被大多數沙漠之民遺忘了。

「您在想事情嗎？正巫女殿下。」

「您的存在是我們的救星。光是正巫女站在我們這邊，一般徒的心就會傾向我們，我們要請您成爲旗幟。」

所以，在市場靠近可以想像內容的珍奇小屋時也好、兜帽不慎掉下來時也好、黑長袍使者在黃昏現身迎接自己時也好。

男子恭敬殷勤地這麼說完，似乎垂下頭。

既然來到這裏，可不能膽怯。兩人下了裏固，替裏固上了簡單的腳鏍牽到附近山丘的後面放着，便徒步接近巖場。從旁邊一看，圍住火光的岩石不僅意外地高，也很厚。表面不僅不光滑，反而像火山岩一樣粗糙，佈滿突起。

拉比莎正要像平常一樣說「我一個人也爬得上去……」，不過遺是把話吞了回去，乖乖地抓住他的手。說起來這件事明明跟他沒關係，他卻一路奉陪到這裏，光是這樣就很教人感激了。所以現在就暫且欣然接受他的好意吧。

開端就是黎度那個跟拉比莎有關的預見：巨大的光引導自己。

薩允在接近山頂處發現岩石裂縫，抓着拉比莎的手拉她上來。眼睛抵住巖縫窺看內部的拉比莎，差點出聲驚呼。

從剛纔就在黎度身旁說話的男子，原本也是隸屬於祭司連的年輕祭司，但現在他本人恐怕沒有那個自覺。

聽到黎度簡潔的回答，男子從喉嚨間微微發聲笑了。

風之魔物將一名少女的聲音送到赫薩居住的星都納諸穆。

身旁的男子說得很自豪，似乎挺起胸膛。

「沒有，就是因爲看不見所以在思考。」

尤其黎度是在空缺多年後在衆所期盼下誕生的正巫女。雖然能夠看見精靈或光，卻沒有預知及夜視能力、或是能力非常弱的女性稱爲『僞巫女』。她們跟正巫女一樣在祭司連的監護下接受教育，雖然受一般徒尊敬，卻不到崇敬的程度。跟正巫女的地位不一樣。

有的微弱、有的閃爍、有的經常跟黑暗混合在一起……

如此確信的祭司連於是召開協議，要決定赫薩今後的因應策略。然而——

在決議機關祭司連做出結論前，修正派已經厭倦不僅消極且遲遲沒有進展的會議，擅自展開了行動，也就是動員一般徒私下進入迦帛爾。

『因爲現在正值風歷，所以其他性質的人外都活動遲緩吧。而且風之伊弗利特到現在仍困在沙暴裏面。或者是那個人的光現在也還很小也說不定。』

因此他們看似從中央沙漠的歷史完全消失。

看得到那個光是非常優秀、非常特別的事情——黎度從小就聽着這樣的話長大。他們說：妳是上天遴選的人，所以妳的言行舉止必須合乎妳的身分。

沿着岩石裂縫呈現的細長光景中，看得見裹着黑長袍的人有的坐下、有的移動到火焰周圍。但是沒看到黎度的身影……應該說，要是她也穿着黑長袍的話該怎麼辦？根本無法分辨嘛！

這次烏爾哈的行動，的確是連祭司連都不知情的選擇。要是她派隨從離開、擅自支使隨從的事曝光，想必免不了一頓斥責。到時候被處分的，恐怕不是黎度而是烏爾哈。

明明連那種事都感受得到，但最重要的火光，她卻完全看不見。

擁有那個光的人在迦帛爾……！

因爲祭司徵求她的見解，於是黎度說出了事先準備的答案。聽了正巫女的回答，「呣～」祭司長點頭姑且表示同意。

「啊！真的耶！好，過去看看！」

相對地，在周圍往來的衆人的光依稀可見。

既然那是自己的命運，就只有接受。

「那個總裁今天不在場嗎？」

「來，抓住我。這裏很暗看不清楚，要小心喔。」

第一，必須避開修正派的耳目。第二，就算萬一被發現，也要以任何人都聽得懂的方式明確表明立場不同。第三，絕對不加入他們。

當然黎度無意拒絕，既然祭司連這麼要求就點頭答是。因爲她從小就是這樣，而且也不會想自己決定這種事。

只要順從命運就好。

「一般徒差不多要結束占星回來這裏了。到時候就正式向他們介紹您——以我們的新同伴身分。」

「……我說我不加入。」

「無所謂。妳不需要開口，只要待在那裏就夠了。」

黎度嘆氣，緊緊抿住嘴脣。現在情況變得相當麻煩，她不僅跟祭司連約定在先，而且還有使命在身，要確認拉比莎究竟是不是打破均衡之人。

另一件令她在意的事就是烏爾哈。

（要是他沒回拉比莎家就傷腦筋了。雖然已經留下線索，但也不知道會在這個地方停留多久……）

……雖然事到如今反省已經太遲，不過自己當初應該更小心的。

一般徒似乎開始鬧哄哄地圍住火堆了。她頓時拉下兜帽遮住面孔，儘管或許是白費功夫，卻還是條件反射地這麼做了。

周圍朦朧點亮的光逐漸增加，宛如開始出現在黃昏天空的星星——

這時，總覺得其中有一個光特別清晰強烈，黎度險些抬起臉來。

（這是預見嗎？）

她一瞬間以爲這是熟悉的那個預見，但似乎不是。

（拉比莎？難道……她到這裏來了？）

黎度集中意識，在黑暗中尋找剛纔看到的強光。

——找到了。在黎度背後，略上方處，跟另一個人類一起待在那裏。

（在一起的是……印象中是在白天看過的光。爲什麼會在這裏？）

黎度思考幾秒，打定主意作勢站起來。

拉比莎聽着背後追兵的腳步聲，在錯身之際牢牢地握住黎度的手。

聽到拉比莎這句話，薩允要裏固起跑。大概是這瞬間冒出了什麼念頭，只見黎度浮現驚覺的表情，驀然揚聲說：

但是被已經騎上裏固的薩允以急迫的聲音催促，問句因此中斷。眼看追兵已經逼近，拉比莎倉皇跳上薩允後面。

「咦……在找我？」

「咦，有人？」

「也對喔……黎度，真的不要緊？」

黎度微微蹙眉，使勁推起拉比莎的背。

睜開眼睛時看不到光，所以黎度刻意閉上眼睛任由拉比莎牽着跑。無論如何她都想確認拉比莎現在這瞬間的光。

拉比莎凝視着她不時反射月光散發銀白光芒的眼眸，邊跑邊伸出手。黎度也愣怔地凝視她。

她特殊的眼睛能夠感知的亮度，跟在太陽底下看又不一樣。不但地上的東西看得很清楚，連星星和月亮也一樣清晰。

拉比莎被推得一邊小跑步起來一邊這麼問，她點頭。

「啊，對哦，黎度怎麼辦？跟那羣那麼恐怖的人在一起不要緊嗎？」

夜風拂過被火烤燙的肌膚，立刻帶走熱度。她扶着周圍的岩石，在感覺不到任何人的光的地方緩緩脫掉兜帽，解開蒙眼黑布的活結。

「我是擔心妳纔過來的，只要曉得黎度沒遇到危險就行了。」

因爲她沒矇住眼睛，所以一瞬間沒認出來，但那的確是黎度。

「妳看懂這個的意思了嗎？」

但是拉比莎不是赫薩，應該不在乎正巫女的身分纔對。

這樣的她，要發現拉比莎他們趴在岩石上方偷窺火堆廣場的背影是輕而易舉的事。她走到兩人正下方的位置，望着兩人似乎正在交頭接耳的後腦勺，故意咳了一聲。

「等一下，薩允，回……」

黎度來回看了看身高有落差的兩人，表情不變，繼續淡淡地說：

看着兩人同時抖了一下肩膀，戰戰兢兢地轉過頭來，黎度靜靜地問道：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黎度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交替仰望兩人的臉。

男子似乎不是聽到這種話還會追過來的不識趣之徒。黎度跟其他人逆向而行，迅速脫離火堆廣場。

脫口而出的那句，恐怕是她的真心話。

不僅就角度或距離而言都很困難，再加上人人都穿黑長袍，要判別根本難如登天。外加對方是人，會動來動去。而且從另一側的岩石後方不斷出現加入者，人數節節上升，要是觀看整體總覺得噁心，簡直受夠了。

「我知道了。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們迦帛爾見。」

聽到那比外表更沉着的聲音，拉比莎睜圓眼睛。

既然這樣，爲什麼——

視野一角冷不防捕捉到影子搖曳，黎度喫驚地看向旁邊。拉比莎也跟着面向同一個方向，只見夜色中佇立着較深的黑暗。

（被抓住了……？）

（難道就是這個？這就是我預見的光景……？）

「可是黎度，妳之前那麼害怕被發現……」

拉比莎和薩允那時，在能夠一覽廣場全貌的巖山近頂處，觀察衆人。兩人仔細一個一個看，試圖辨認長相，不過……

「這集會是祕密，應該不希望外人介入纔對。」

視線就要轉向前方的拉比莎聽到這句話，迅速地回頭。

「她是那些傢伙的同伴吧？要是隨便插手，反而會給她添麻煩吧？」

「就算是這樣，有嚴重到要逃得這麼趕嗎？」

薩允一邊姑且聽話地用頭巾遮住臉一邊這麼問，黎度這次也點頭。

儘管可能白跑一趟。

拉比莎邊說邊秀出那張獸皮紙，黎度眼睛睜得更大。

「所以，要留下這傢伙嗎？三個人沒辦法一起喔。」

「黎度！」

這段與沉着嗓音不相稱的發言，讓兩人驚愕地回頭。

拉比莎和薩允互看，趕緊衝進安置裏固的丘陵背後。從剛纔攀爬的岩石背後已有好幾個黑影分別衝了出來。

在風中飄揚的淺橄欖色髮絲蓬鬆地遮住眼前。她撥開頭髮，重新睜開眼睛，淺褐色的肌膚上出現了兩顆剔透的琥珀。

兩人同時嚇得肩膀抖了一下，緩緩地轉頭。一邊心想「該怎麼找藉口搪塞，不對，乾脆逃跑吧」，一邊僵硬地看向下方……

「啊……對，對喔，所以到底是怎樣，黎度？雖然我看妳好像沒事，不過妳不是被強行帶來的嗎？假使是的話就一起回去吧。」

「說這種話或許會被誤解……不過我們討厭內部規矩遭到任何一絲干擾。爲了制止預想的命運改變，就算犧牲他人也在所不惜。所以趁早摘除惡芽就變得理所當然。」

「拉比莎！快上來！」

就在兩人不經意麪對面悄聲說起喪氣話時——

「嗯——嗯——薩允，你會不會覺得看久了很噁心？」

「嗯，要是沒事當然最好，就怕妳是爲了求救才留下這個。」

「啊，黎度!? 」

「我必須跟你們一起走嗎？」

「回去？跟你們一起？」

「喂，這樣悠哉地聊天行嗎？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湊巧罷了。因爲剛好是很熟悉的星星，所以就猜出來了。可是六的意思——」

「馬上回迦帛爾會被查到行蹤。首先往西邊去。看得到西邊天空排成三角形的三顆星星嗎？以那個爲目標前進，不久大地就會出現巨大的裂縫。因爲占星之徒害怕接近那裏，所以你們就躲進那旁邊的巖場。等到三顆星隱沒在尖聳的岩石頂、地平線泛起魚肚白時就可以回迦帛爾了。記住，絕對不要探頭看裂縫，除非你們想被地之撒旦迷惑。」

「擔心……」

她望向前方，仰望夜空，環視左右，點了一下頭便邁開步伐。

當拉比莎往後方扭身慌忙地準備這麼喊時，裏固的身體突然向右手邊猛烈一甩，下一瞬間拉比莎就被甩落到裏固後方了。

身旁男子似乎很驚訝地問。黎度微微轉頭，簡單回答：

「去解手，馬上回來。」

拉比莎幾近滾落地慌忙爬下巖山，抓住她嬌弱的肩膀。

（——果然不是不要緊！）

大概是因爲找到黎度而鬆懈下來的關係。發現拉比莎大意起來，從後面跟下來的薩允小聲提醒她：

只見一名嬌小的少女站在那裏，微帶波浪的長髮迎風飄揚。

看到幾個追兵往這邊過來，拉比莎來不及思考就跳了起來。她跟薩允反方向，朝黎度衝了過去。

「太好了，黎度，我正在找妳！我發現妳不在房間，還以爲妳被綁架了！」

（爲什麼？因爲我是正巫女嗎？）

跟先前沉着的嗓音不一樣，口氣有些猶豫。拉比莎在意這點，想要再問一次。

因爲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或許正在求救，也或許沒有。爲了解除疑慮，她才趕了過來。

「逃？果然是不想被人看到的集會嗎？」

在沒有較大光源的地方，黎度的眼睛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普通人無法判別的岩石突起或低窪處、蟲爬過地面的痕跡、地平線的形狀，甚至連丘陵陰影處露出的裏固尾巴都看得一清二楚。

——強光引導着自己。果然還不是預見時看到的大小。但，就在她判斷「原來這個也不是嗎」而要睜開眼睛的前一刻——

雖然四周壟罩在昏暗夜色下，不過總覺得距離愈來愈遠的黎度瞬間表情繃緊了。大概是倉促間沒有餘暇斟酌傳話的用詞。

「會啊，因爲統統是黑的，看起來有點像蟲子，還滿那個的。」

「拉比莎，方便的話麻煩轉告烏爾哈，說我被修正派抓住了。」

「糟了，大概是去找人支援了。你們把臉遮起來，趕快逃。」

「啊……」

「……不要緊，他們不會傷害我的。」

看起來像人影的那片黑暗飛快地轉身衝進巖場。

看她點了一下頭，拉比莎終於下定決心。

「沒那回事，只要曉得黎度沒事就夠了。」

「我們走，既然會抓妳，那就不是同伴！」

在黑長袍底下，心跳撲通一聲加速。

「啊！」

起初眼神有如觀察般打量拉比莎表情的黎度聽到那句話，不解地睜大了美麗的琥珀色眼眸，表情看起來似乎發自內心感到不可思議。

面對愣怔地凝視自己的琥珀色眼眸，拉比莎回以微笑。

岩石下方突然傳來有人刻意清喉嚨的聲音。

薩允取下里固的腳鏢，朝拉比莎投以詢問的視線。

「不用啊，假使不需要就算了。妳想留下當然也行。」

黎度輕呼一聲，但毫不抗拒就跟拉比莎一同跑了起來。因爲預感掠過心頭。

拉比莎本能地縮起身體以免被銳利的鉤爪踢到，接着迅速往旁邊滾。她一捶地面從仰躺狀態爬了起來，隨即看到黑袍人拿着像是針的武器逼近薩允。大概是薩允爲了躲避對方的攻擊，在反作用力下，才導致她被甩出去。

「您要去哪裏？」

「可是，要是我留下，你們來這裏不就沒意義了嗎？」

黎度生澀地呢喃，終於理解拉比莎想說什麼了。

拉比莎的問題讓黎度短暫陷入沉默。但，結果她點頭了。

「嗯——只看得到黑長袍……」

「法紀魯。」

拉比莎彷彿勉強平復了呼吸般壓抑的嗓音傳進耳朵。

光開始透過牽着的手，依稀傳導給自己，同時四周被淡淡的光輝籠罩，下一刻拉比莎擁有的光急劇膨脹……

一回過種來就發現黎度的身體已經被洋溢的光之漩渦所覆蓋。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看到的預見！）

暖風和煦地拂過腳踝，身體冷不防變輕。

黎度驚愕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身體半飄浮在空中。

「這是……妳召喚了風之伊弗利特對吧!? 」

「嗯，抱歉，嚇到妳。其實我不是很想用，不過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就這樣一口氣甩掉他們吧。」

要是乘着沙暴逃走，對方就會知道她是風之伊弗利特或撒旦附體。到時候就算刻意不直接回迦帛爾，也沒什麼意義了；但現在也只能壯士斷腕。儘管輕輕聳肩這麼回答，不過拉比莎看法紀魯乖乖現身，還是偷偷地在心底鬆了一口氣。

邊跑邊調整呼吸是件意外困難的事。不過，現在沒閒工夫想失敗的事。拉比莎凝視夜空，在腦中數到五，深吸一口氣以後，打算賭在第一次地說出風之魔物的名字。

『哦呀，很急嗎？吾之契約主啊！』

凡事看心情的法紀魯一出現，就隨和地這麼說了。拉比莎判斷它今天心情似乎不錯，等不

「對、我很急、非——常急！所以能不能用沙暴載我們一程！」

『看汝交錯擺動那麼短的兩根棒子，呵呵，人類還真是不便。』

「沒、沒禮貌。我的腿不短！很普通！給我看清楚！」

拉比莎還沒抗議完，周圍的沙塵已飄浮起來。隔了一拍以後，兩人的腳離開了地面，一回過神來就發現雙腳已經騰空擺動，跟追兵漸漸拉開距離。

「這就是風之伊弗利特的力量……好厲害……！」

黎度難得浮現激動的表情看着腳下喃喃自語，風頗感興趣地圍住她。

『哦，汝今天帶了個有趣的丫頭。是古老的血脈。那麼要載到哪裏去呀？』

雖然覺得黎度的話可以信任，但還是很擔心。

表情顯得理所當然的她，一如往常說出不可思議的話。

『汝說什麼！當然是真的！火還另當別論，偏偏是地氣旺盛的地方；再加上不是伊弗利特就算了，偏偏是撒旦居住的土地，多麼過分的契約主！不僅喜歡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還喜好陰氣，要是跟那種最差勁的傢伙碰到的話，吾會生病好嗎！契約主是覺得吾生病也無所謂嗎！』

冷靜想想，自己或許是多管閒事，於是拉比莎戰戰兢兢地問：

自己的預見和拉比莎的行動。她試着比對兩者，反芻已經發生的事實。

拉比莎儘管不解，不過判斷就算追問下去大概也聽不懂而放心，順便問了一個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沒事的，拉比莎。我問過星星，烏爾哈回來最有可能的時間，五天前得到的答案是昨天早上，但今晚詢問的結果是明天早上。再來是明天中午，接着是明天傍晚。也就是明天回來的可能性很高。」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吾之契約主啊，那個願望吾拒絕。彼正前往西邊大地的裂縫吧。那裏是地之撒旦居住的土地，吾不去。』

（奇怪？所以到底是怎樣？）

自己一點頭，拉比莎便開始與伊弗利特說起自己聽不見的對話。

無論看到的未來是好是壞，人藉着透過預知得到的資訊，能夠未雨綢繆。就算時候到來也能保持內心均衡。

「對喔，要是黎度亂跑，烏爾哈先生會擔心。」

「像這樣一起逃走，就結果來說是不是做對了呢？」

與確信同時在內心擴散開來的安心感是熟悉的感覺。每當預見的內容應驗，黎度總是暗自感到放心。

「因爲他們已經知道黎度住在那裏了吧？就算好不容易回去了，他們或許又會找上門。」

「不過，明天要考試，今晚我無論如何都必須睡一下。對不起喔，要是我能夠負責守夜就好了……」

（不然就太奇怪了……明明不是赫薩卻擔心正巫女、明明沒把握這樣做是對的卻帶着我逃走……）

一度平息的困惑再度在黎度心底湧現。

碰到無法理解的情況時，能夠說服自己的魔法話語，那也是『命運』。

『不信，汝就去問那邊那個流着古老血脈的丫頭吧！』

結果今晚的事到底是怎樣呢？

「是喔……原來真的不行……」

「啊，沒有啦，其實是風之伊弗利特它……」

經她這麼一說，黎度終於想到拉比莎在擔心什麼，於是點頭回應。

（這也是命運？）

「占星之徒從小就被警告不可以接近大地的裂縫，老實說就連我都害怕接近那裏。」

所以人應該接受命運。因爲命運是自然的發展，不是任何人的努力可以改變，是不可能迴避的既定事項。心不需要因此受到影響。

「咦？」

「大概吧，據說最危險的是探頭看裂縫。到時候會被撒旦迷住，想要喚醒沉睡的撒旦。不過，妳的朋友就算被迷住了，應該也不曉得喚醒撒旦的方法，所以不需要擔心．」

黎度嘆口氣，視線穿透包裹住自己的風，投向天上的星星。

——預見是正確的。伊弗利特附體確實存在，巨大的光牽引自己的手。

琥珀色的眼裏映着她放心的表情，黎度感到奇妙的困惑，悄悄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這真的是喜好陽氣的伊弗利特嗎？儘管已經見怪不怪，拉比莎還是感到懷疑，同時蹙眉沉吟。

「那麼還好當初決定過來！希望烏爾哈先生也趕快回來就好了。」

「黎、黎度，事到如今才問這種事雖然很那個，不過……」

『吾不甚喜好不安啊，吾之契約主。沒辦法，吾就特別免費告訴汝吧。吾先前稍微伸長觸手時，黑衣人已經放棄追趕彼少年了。』

當黎度望着跟風之魔物說着自己聽不見的對話的拉比莎，茫然思考時，不知不覺間發現她正近距離看着自己。

「黎度，我想過了，要是妳又回家，是不是會很危險？」

「可是，怎麼辦？這樣就不能去救薩允了！」

「咦……咦咦咦咦咦!? 」

「沒有，不會不方便呀。」

「好厲害喔，黎度，原來妳這麼博學多聞，不管星星或人外的事都知道！妳該不會也早就知道我是伊弗利特附體吧？」

沒想到竟然會被拒絕，拉比莎不小心發出誇張的驚叫喊。

（事情會變成這樣是命運，拉比莎只是無意識地遵從命運而已。）

「是呀，我想風之伊弗利特還是不要接近那裏比較好。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生病，不過萬一因爲那個影響導致發狂的精靈出現就不得了了。」

「怎麼了，拉比莎？」

「大概吧，而且我想今晚他們也不會再過來了。畢竟集會只開到一半。」

「明明是你自己叫我問的！」

「當然知道呀，我之所以能夠來見妳，就是因爲妳成爲伊弗利特附體了。要不然我們現在一定還沒相遇。」

被問到這個問題，黎度以琥珀色的眼神近距離仰望拉比莎。

「這樣啊，那麼差不多該回迦帛爾了吧。」

法紀魯的劍拔弩張讓拉比莎多少畏縮起來，不過她還是稍稍陷入沉思，懷疑伊弗利特會生病究竟是真是假。法紀魯發現契約主這樣，真的鬧脾氣了。

「真的嗎？這樣我就可以安心了。謝謝你，法紀魯！」

法紀魯以嫌麻煩的口氣說到一半，不知爲何沉默了。經過相當長的沉默後，再度出聲。這次口氣略顯困擾。

看拉比莎的臉湊近，黎度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低下頭，嚇得抬起下巴。

「爲什麼？真的不行嗎？不是因爲嫌麻煩的關係!? 」

相反地，要是更早出發的話，或許就找不到黎度了。明白這點後，拉比莎既不像放心也不像嘆氣地吐了一口氣。

有人說，預知是用來回避不幸未來的能力，但她不這麼認爲。預知這種能力，是用來看清無論怎麼行動都不可能迴避的既定事項。

『呣？怎麼這麼複雜。先說好，那不能算一個願望……』

「假使他照我的話做就沒問題，拉比莎。明天就能見到。」

就像之前被問到要喫什麼水果時那樣，黎度猶豫片刻。

伊弗利特一時興起的好意讓拉比莎終於鬆口氣，知道事情就像黎度說的那樣，不自覺感嘆：

『呣！原來汝信不過吾，卻信得過那丫頭的話。啊——隨便汝了、隨便汝了。』

「啊，果然是給烏爾哈先生的！」

黎度向苦惱的拉比莎這麼保證。

因爲聽到黎度那句「被抓住」，情急之下才這樣拉着她逃離那些黑袍人，但在那之前她一直都說留下她不要緊。

「那，今天讓我跟妳睡同一個房間以備萬一。這樣就安心一點了吧？」

不過內心並沒有浮現接下來的話，拉比莎突然沉思了起來。

一聽到這句話，拉比莎的臉頓時浮現開朗的笑容。

拉比莎心想：誰教你是那種個性……以前法紀魯曾經以「現在提不起勁」爲由跑掉，因此拉比莎不得不感到懷疑。但是，法紀魯似乎因此覺得有點受傷。它氣呼呼地這麼說：

在夜空熠熠生輝的星星，彷彿不斷地向地上呢喃低語。

聽到拉比莎意外的提議，黎度一時間無法回答而陷入沉默。

伊弗利特居然找人類的辯護人……儘管拉比莎仍然充滿疑問，不過依然向黎度一五一十說明。偏着頭聽完的黎度過了一會兒以後，表情嚴肅地點頭。

「妳好厲害，竟然知道那種事！那麼意思是隻要撐過今晚就可以放心了？」

「那當然囉，拉比莎。這是命運呀。」

（在光引導下，前方……這大概也是已經註定的未來。）

（拉比莎……散發強光的不可思議女孩，即使如此，也無法違抗命運。她也不過是世界的齒輪罷了。雖然要確定還嫌太早，不過足以打破均衡的力量本來就不是那麼容易出現的。）

黎度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略顯不安的太陽色眼眸，點了一下頭。

「是呀，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得在那裏等烏爾哈回來纔行。」

黎度這麼告訴自己，儘管如此，還是覺得靜不下心。

「好……」

——這股彷彿忘記自己想說什麼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她明明不是赫薩，爲什麼願意做到這個地步……）

「咦，薩允去了那麼恐怖的地方嗎？真的不要緊嗎！」

拉比莎邊說邊在腦中想像。零點整，也就是距離他們出發南下大約兩個小時後，到時候五顆星應該會更傾向西邊。拉比莎他們當初行進時在右手邊發現占星之徒的集會場所，要是一開始就知道答案，稍微偏西行進的話，或許就會不偏不倚地遇上那座巖場。

不同性質的精靈在不自然的情況下撞到，有時會出現發狂的精靈。據說那樣的精靈會造成人類或家畜的不幸，帶來災害。萬一以伊弗利特的規模發生那種狀況就大事不好了。

任何人都無法戰勝命運。意思是拉比莎也不例外。

「我們換個話題，結果那張獸皮紙上寫的數字六是什麼意思？」

所以心不應該受到影響纔對。

「黎度？是不是不方便？」

「擺脫掉追兵以後，我想去找騎着裏固往西邊去的朋友。然後載我們一起回迦帛爾好嗎？」

「那是時間。是赫薩……星之使徒使用的特殊計時方式。六點是你們說的午夜零點。那句話的意思是，在零點整以巨獸的顎所在方位南下，就能抵達我所在之處。是寫給烏爾哈看的。」

（太好了，要是今晚沒有像這樣找到黎度的話……）

現在黎度漸漸忘記困惑，逐漸恢復沉着。

假使它是人類的話，肯定正不高興地別過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