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決斷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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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入：雪風·帕尼託捏

修圖：Ariki28

校對：雪風·帕尼託捏

夜深人靜時，母親會獨自仰望夜空中的點點星辰，尋思遙想。他喜歡看着母親這時的側臉。

白天需要人攙扶的母親，到了晚上就能夠取下矇眼布自由走動。

那模樣看起來非常地神祕、高貴、理智，他不禁出聲呼喚母親。

『媽媽。』

這時，那個人總是會轉身面向他，但與其說是因爲聽到他的呼喚，不如說是那個人自行發覺有人在。然後那個人會欣然微笑，粉碎他的幻想。

『埃朗穆……』

當他知道那個人口中的名字，以及臉上的微笑都不屬於自己的時候，便會必然地感到後悔。

『媽媽……不對喔，我是伊拉斯喔……』

『埃朗穆、埃朗穆。』

開心地伸出手，把臉湊近他胸口的母親並沒有發覺吧。丈夫不可能這麼矮。就算同樣是黑髮且長相神似，但正常來說是不可能弄錯的。

『埃朗穆，你看，沒有半個人在喔。就像來到傳說小的原初的沙漠一樣。』

母親跪下來，把臉埋進年幼兒子的胸膛，愉快地喫喫笑着。

『很久很久以前，只有古代人民居住的沙漠；那時的沙漠想必遠比現在美麗許多吧？經典是這麼寫的。我總是想像那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媽媽……』

『你會帶我去吧，埃朗穆。我想和你一起去很多地方。沒辦法看到白天的沙漠真的好可惜。跟晚上相比，一定別有一番風貌吧。因爲那是我們管理的大地呀，不可能不美麗的……』

「怎麼了，黎度？哪裏感到不安嗎？」

「『沙嵐的後繼者』確實就是沙嵐旅團的殘黨！那些傢伙終於對迦帛爾人下手啦，不能再繼續保持沉默了！」

「咦？我想想喔，他根本還沒教到任何重點……」

鮮紅燃燒的大火使得周圍的黑暗變得更加深沉濃厚。

所謂的託宣，是指正巫女爲了指引全體赫薩未來的道路而當衆宣言的儀式。

「來，話就說到這兒。輪到你出場了，正巫女殿下。」

他們紛紛表達想法，再度互看，最後靜靜點頭達成共識。

原本緊握的拳頭鬆開，原本緊咬的嘴脣也擺脫了痛楚。

太陽光照着稍微從劍鞘拔出的劍身，使之發出刺眼的光芒。毫不含蓄的鋒芒嚇得拉比莎的背脊打了個寒顫，她馬上把刀刃收了起來。

眼眸反射火焰、發出亮光了吧。那證明黎度確實是正巫女。

本來在廄房後面的空地帶着刀跑來跑去的亞里耶，不知何時來到旁邊探頭窺看拉比莎手上的東西。亞里耶氣喘吁吁地擦着脖子上的汗這麼問道，拉比莎依然凝視着短劍，「嗯」地點頭回應。

「對了，她現在不是派駐到塔拉斯伐爾……到沙嵐之鎮去了嗎！要是被他們搶走就糟了。應該趕快叫她回來吧！」

聽他的語氣似乎感到不可思議，黎度發覺這是她自行決定的事項。

伊拉斯難得地沉默了。

雖然我想會有人來接我纔對，但是埃朗穆去了哪兒呢……

黎度閉眼低頭以後，緩緩地睜開眼皮，同時抬起臉。

因爲有人說了這句話，他們幾乎在同時想到了同一個人。大家互相交換眼神確認。

「那是拉比莎的劍嗎？」

「……是辛姆辛姆使者，哈迪克的妹妹。必須矯正她纔行。」

周圍的赫薩人隱約露出冷冷的目光望着他們。

仔細一看，激動的迦帛爾人分成好幾個團體，有的人儘管皺眉，卻還是互相點頭贊成準備一戰；有的人則血氣方剛地高舉拳頭，鼓吹主動出擊。其中，還有人已經擬訂起具體方案了。

等他發覺時，遺傳自父親的黑色眼眸再也流不出半滴淚水。

看到媽媽的眉間顯得很困擾地皺起，伊拉斯再度感到後悔。

自從明白說了也沒用以後，伊拉斯從此沉默以對。每當非得開口不可時，他只能假扮父親和母親對話。可是他真的很討厭那樣。

非赫薩的人想必會覺得這種作法很拐彎抹角吧。然而這些人可是奉正巫女爲最接近星星意志的特別人物，只要是正巫女親口宣佈，這項事實將成爲引導一切的行動指標。

因爲離她出場好像還有一點時間，於是黎度輕聲這麼問道，只見伊拉斯微微頓了一下後回答：

她是怎樣一個人呢？身爲正巫女，卻身懷六甲離開星都……似乎是相當積極的人。至少自己是辦不到的。那個人搞不好並不在意失去力量，至少不像她現在這麼嚴重。

「傑澤特是怎麼教亞里耶用刀的？有沒有什麼口訣之類的呢？可不可以也教教我？」

等到躁動安靜下來之後，黎度對着注視她的衆人下達託宣。

「哦，這樣就不會受到阻撓，可以確實採取對策。」

迦帛爾人從正巫女的託宣獲得動力，紛紛提出好戰的意見。

然而在黎度追問以前，已被恢復原本聲調的伊拉斯輕輕拍了拍背，於是她反射性地面向前方。

黎度放心地點頭，在腦中尋思着伊拉斯母親的形貌。

就在這種情形反覆上演的過程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看着母親時再也沒有感覺了。

「由我來處理吧，製作公文是我的工作……」

「好啊。不過她在我小時候就死了，我只能就記得的部分告訴你，可以嗎？」

『媽媽！』

「變革的時刻來臨了。睜開眼睛看清世界的真理，根除世界的病態吧。撕裂吾身的痛楚乃是幻想，那還比不上脫離命運的可怕。汝等真正需要恐懼懷疑的是自身。」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拉比莎拿這種東西耶。」

這羣面對面悄聲商量的人是園丁。他們隸屬聖園，實質參與迦帛爾營運。今晚他們將身上的長袍從綠色換成黑色，似乎是把自己當成占星之徒，而非園丁。

母親並不是對兒子說話，而是自言自語。

「聽我說，我希望你告訴我，關於失去力量的正巫女的事……我不清楚其他正巫女是怎樣的人，所以很好奇……」

母親嘆了一口氣，凝視着伊拉斯的黑色眼眸繼續唸唸有詞：她並不是在責怪什麼，只是真的很困惑的樣子。

方針一旦決定，就會從經典中找出適合的文章。必須由正巫女親自在一般徒面前朗誦這段文章，並由祭司解讀其中的意義，這項行動計劃纔會以託宣的形式發揮效力。

這段文字出自赫薩的經典，命運之章第十節。在星都時，黎度就擔任過多次這樣的任務，因此毫不遲疑。

「因爲我一直收着，忘記拿出來啊。而且也用不到。」

「……你母親是怎麼樣的人呢？」

那張宛如純真少女般的臉龐一愣，歪着頭表示疑惑，然後盯着伊拉斯細瞧，再看向周圍尋找父親，又湊近盯着伊拉斯的臉龐。

『爲什麼會不小心有了孩子呢……？』

祭司從高出一截的岩石上開始解讀託宣的意義。

一今天的集會，我只要說那段話就行了對吧？伊拉斯。這樣你就會告訴我烏爾哈的祕密和你母親的事情，對吧？」

「少女？是像女孩子的意思嗎？」

十六歲時生下他，現在依然年輕貌美的母親。年幼的伊拉斯茫然凝視着母親的身影，無奈地杵在原地。

所以衆人不需多加思考，就輕易地接納了那段話的含意。

「雖然火光很刺眼，就請你稍微忍耐一下囉。」

意思是她是空想家嗎？但是光憑這樣，實在無法描摹這個人的形象。

「……水利協定議會已經發出勸告，要迦帛爾派遣討伐隊。」

「我來這裏的時候，人家要我帶着防身。說是就算力氣小、沒有技術也會用。」

「她以前阻止過暴動。要是這次她再幹…同樣的事，會妨礙命運之戰……」

「對。她相信自己描繪的理想世界，確實存在於現實中。」

她慌忙搖搖頭，努力發出冷靜的聲音。

怎麼辦？真傷腦筋。該怎麼回去纔好呢？

「果然壞人就是壞人，得趕快把他們重新關起來纔行……！」

『害我的預見能力消失了。埃朗穆說，我最好別再回星都了……和埃朗穆到處旅行看過許多地方以後，我明明還打算回星都的。』

「——時機成熟了。」

「沒錯，必須糾正人們對迦帛爾犯下錯誤的誤解纔行，擾亂均衡的反而是——」

「是、是本人……！」

「那麼你現在拿出來，就表示需要用到了嗎？」

「迦帛爾果然沒做錯……解放沙嵐之鎮纔是錯誤的……」

黑暗蠢動着。從頭到腳罩着黑袍、從外觀抹滅自我的羣衆，大批聚集在這片當作集會場的巖場。

就連新加入的迦帛爾人也一樣，他們雖然直到最近才領會佔星的智慧，把自己當成占星之徒，然而聽到擁有特殊眼睛的正巫女的話，還是會伴隨着與赫薩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敬畏，將之銘記在心。

『我可是正巫女呀……真傷腦筋，星都明明有許多人需要我的。』

（我明明就在這裏……）

「……她是個一無所知的人。」

（爸爸說過，媽媽已經不是正巫女了。爸爸說回去反而危險，所以你別再說想回去了。）

當他終於忍不住而加重語氣時，母親偶爾會回過神來。

「她是精靈使。再度創造成對另一半的戰爭，或許會需要她的力量。」

「要不要聯合在場同志協助，做好組織討伐隊的準備以後，不經過園長，直接向水利協定議會請示出動許可……？」

「……我的母親，是嗎？」

話雖如此，內容卻不是正巫女本人的想法，而是祭司連——今天則是修正派的祭司連——斟酌過正巫女的預見及占星結果之後，討論決定的對赫薩最好的行動方針。

—祭司的解釋，與已經在迦帛爾廣爲宣揚的教義幾乎同義。

那把樸實無華的雙刃短劍又細又短，就連她都能輕鬆單手使用。

就在黎度不安地擔心起是否做了不該做的要求時，伊拉斯語氣溫和地答應了。

他也曾經好幾次脫口而出。可是不是埃朗穆的他所說的話，母親似乎聽不進去。母親好像認不得伊拉斯。

她還是一樣看不見光，能夠仰賴的只有牽着她右手的伊拉斯。要是他放開手，她就很難單獨行動。

那些從家裏翻出接近黑色的長袍穿上前來參加集會的人，在黎度結束託宣重新蒙上眼睛以後，大多還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是個像少女般的人物。」

鴉雀無聲的衆人立即倒抽一口氣，然後開始鼓譟起來。

「但現在已經不是坐以待斃的時候了。我們這些接受了占星教誨的園丁，應該要站出來引導聖園，進而主導整個迦帛爾纔對吧……」

蒙着眼睛、避免直視明亮火光的黎度透過皮膚感受人羣的嘈雜氣息。

（媽媽……我不是爸爸，爸爸已經死了喔。）

（聽說今天不光是赫薩，還有迦帛爾一般徒參加……）

「是啊。不過，目前的聖園是由哈迪克等年輕人帶頭的穩健派勢力比較強，而且園長也頗重用他們，對實際組織討伐隊一事表示難以接受。」

*

總覺得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突然顯得冰冷，黎度不自覺仰頭看他。

這裏的地勢似乎比其他人所在之處高出一截，萬一他放開手——

「向還不知道的人宣揚教義也很重要，畢竟現在是迦帛爾人應該團結起來的時候。不光是迦帛爾境內，也要趕快傳播到其他村鎮纔行。」

亞里耶合情合理的疑問，讓拉比莎爲之語塞。拉比莎以反問代替回答：

黎度並非看着特定的某人，而是茫然地將全體納入視野範圍，同時駕輕就熟地淡淡背誦着擁有獨特韻律的文章。

眼看母親不再看他，依然不斷思考着，伊拉斯再也不敢開口呼喚母親，可是他心裏無論何時都想着同一件事。

「啊……好，當然可以呀。」

「喂，你看到那雙眼睛了嗎……？」

「迦帛爾孕育出沙嵐之鎮是命運，藉此達成『成對』的均衡，維持長治久安的局面。然而如今均衡被打破，爲了再度孕育成對的另一半，戰爭的時刻即將來臨。戰爭是痛苦的，不得不付出衆多犧牲，但是不可以害怕。那是獲得真正安泰的儀式的一環。犧牲愈大、流血愈多，與之成對的安泰就愈幸福美滿……」

從咫尺處傳來說話聲，黎度知道伊拉斯彎下身對她呢喃。

伊拉斯這麼提醒之後，取下黎度的矇眼布。

映着藍天色彩的眼眸瞪着空中，半晌以後，亞里耶似乎想起一件可以分享的事。

「他說過一句很單純的話，就是別猶豫。不管是要戰鬥還是要逃跑，一猶豫就會馬上死掉。」

「別猶豫……也就是說攻擊時不要遲疑嗎？」

「思。所以傑澤特說，要是辦不到就省省吧。他說，既然雙方都拔刀相見了，就要想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這麼一來，在那種情況下就沒空猶豫了。」

因爲亞里耶說得實在過於輕鬆，拉比莎有點擔心亞里耶是否真的明白這些話的意思。「你做得到嗎？」拉比莎這麼一問，「大概吧。」亞里耶依然爽快地回答。

「雖然我現在還沒有自信，或許辦不到。不過等我練到一定程度就不一樣了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經歷過很多生死關頭的。還有，就是……」

「嗯——」亞里耶再度面向上方思考，忽然想到什麼似地看向拉比莎。

「對了，爲什麼要問我呢？你可以直接問傑澤特啊。」

「……咦？啊，是沒錯。可是，這也不是什麼重要到需要問他的事。」

拉比莎發出乾笑，嘴角顯然在抽動。

亞里耶愣怔地看着她的臉，隨即皺起眉頭，在坐於飼秣上的拉比莎身旁重重地坐下。

「最近我總覺得奇怪，還以爲是我多心，但看來不是。」

「什……你指什麼？我不覺得我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被亞里耶仔細盯着臉瞧，拉比莎一邊把短劍插進腰帶，一邊撇開眼睛不敢看亞里耶。她隱約察覺到亞里耶想說什麼，卻故意裝蒜。

「就算你打馬虎眼也沒用的，拉比莎。你和傑澤特怎麼了？你們兩個最近都怪怪的喔。」

被亞里耶說中心事，拉比莎將臉轉向一旁。

「會嗎？很正常吧？我們見面會講話，也沒吵架……」

「就算沒吵架也絕對有問題。那傢伙以前每次看到拉比莎都會逗拉比莎，最近卻只是打聲招呼就走掉喔！很詭異耶。然後拉比莎也跟着露出見外的微笑。很詭異耶！」

「咦，我的微笑很詭異嗎？」

儘管心裏有點受傷，但拉比莎得知其他人對兩人的事看得意外仔細，因此心生動搖。

亞里耶說了莫名成熟的話，假裝擦汗地揉揉眼角。

被亞里耶開門見山一問，拉比莎支吾其詞，不自覺地垂下頭。

「對不起，一直害你擔心，亞里耶。我並沒有把你排擠在外。」

「手法非常巧妙。這麼說或許很過分，不過這不像是札庫羅一側人想得出來的方法。」

「就在我和亞里耶討論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稍早之前，似乎有個白衣男子來找黎度……」

亞里耶從飼秣上跳下來，拉比莎和他一同跟在約西卜後面離開。

「你們要去曼納做什麼？我可沒聽說。」

亞里耶從鼻子哼了一聲，下一瞬間已經恢復平常的樣子。

讓他覺得不必再保持距離也沒關係、能夠在同一個世界戰鬥——

但是，從那時候起，一切似乎都變了。

「雖然是這樣沒錯，不過畢竟是當你的護衛，我想總會有辦法吧。」

「嗯，我要！」

（的確……假如真的有支援者，這些點子很可能也是支援者那邊提供的。）

只見穿着綠袍的約西卜急急忙忙朝這邊走來。

「因爲我們還沒說啊。本來正想等一下去徵求約西卜許可的。約西卜也知道前幾天黎度和烏爾哈不見了吧？」

討論核心是剛從北方回來的四名男子。

我不再猶豫了、我已經變強了，光用嘴巴這樣說很簡單；可是，傑澤特當然一下就能看穿這種表面工夫。那樣是沒意義的。

「唔、唔唔嗯……」

「暫時返回？」

「但願他們已經和好了……啊，雖然那跟我沒關係啦……」

「拉比莎，你好不容易纔回來了，又要去別的地方嗎？」

「到了迦帛爾我會利用時間找找看的。」

「……算了，我也無意強迫你說啦。」

「拉比莎，你們去找庫護拿期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或許受到傷害，但絕對不是在生氣之類……）

這麼一來，暫時遣返迦帛爾的命令或許反而來得正巧。

「不過，我想傑澤特很忙吧。」

盤腿坐在中心一角的傑澤特在心裏點頭同意這句話。

「關於使者之旅的事，應該已經詳細報告過了啊……」

「雖然傑澤特說『他們只是擅自跑來又擅自離開而已，別管他們』……」

「咦？」

「約西卜在某些地方還真隨便……」

——所以必須改變的人是她。

拉比莎帶着半分期待，十分不安，心情很複雜。

既然還想靠近他、還想待在他身邊，就必須真正改變自己纔行。

「是啊，據說是有件關於使者之旅的事情想要詳細確認。」

但是，跟兩人比較要好的拉比莎他們就不是這樣了，他們似乎十分擔心這件事。

（我還以爲表面上沒變的……沒想到其他人都看出來了。）

「先前送信時就寫過，那些傢伙的據點不只一個。成員之中，似乎也有人是從家裏參與召集的。包含這種以家鄉爲巢穴的傢伙在內，人數難以估算。」

（傑澤特大概覺得這樣比較好，所以特地和我保持距離吧。）

「那麼約西卜，我這就去準備。還有其他人要一起回去嗎？」

約西卜儘管點頭表示理解，卻又不禁覺得兩人何苦做到這種程度。不管怎樣，讓這兩個人去曼納那種大都市茫無頭緒地找人，這才教人擔心吧。

見拉比莎站起來迎接，約西卜隨即出示一封疑似信的東西。

……據說父親被傑澤特殺害的青年前來尋仇的那晚。

「原來如此，於址你們想去曼納找人……」

拉比莎和亞里耶擔心地愁眉苦臉，輪流向約西卜說明。

「雖然對付迦帛爾使節團的手段殘忍，似乎是殺人不眨眼，但在北方就很少那麼做。宰了那些試圖抵抗的可惡有錢人，反而會獲得稱讚。」

拉比莎歪着頭雙手環胸，想不出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她和傑澤特之間產生了微妙的距離。

「這……」

「喔，這麼說我就想起來了……那兩個人連你們都沒有講一聲嗎？」

亞里耶說到一半便看向遠處，沒繼續說下去就睜圓了眼睛。

「嗯，畢竟這也是工作。我該什麼時候出發呢？」

在帳篷裏，主要的前旅團成員圍坐成一圈，面有難色地相互對看着。

雖然是約西卜用來鼓勵兩人的無心之語，拉比莎聽了卻有如當頭棒喝般抬起臉。

「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絕對有問題，所以我就跟拉比莎商量，要不要去曼納找人。我想起在曼納有個可疑的傢伙。」

「這樣啊……那就暫時不能實行去曼納的計劃了。對不起喔，亞里耶。」

「嗯！找到的話，記得告訴他們：你們這些傢伙居然連再見也不講一聲，到最後還是這麼沒禮貌！」

「而且黎度和烏爾哈直到前一天都處得不是很好。」

「在這種時期下緊急命令，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上面蓋的章確實是聖園公文使用的印鑑，既然接到命令，就只能去看看吧。」

「因爲上面註明儘速返回，所以只要準備好，明天就出發。」

「而且黎度和烏爾哈也很令人在意……啊，說到這個，我計劃去找他們。」

整件事說起來只有寥寥數語，算起來只有短短几秒鐘。

亞里耶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他的表情稍微變得開朗，轉頭看向拉比莎。

（原因怎麼想都只有一個，就是仇家找上門的那天晚上……）

約西卜雖然認識兩人，卻鮮少交流，所以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住在這個鎮上的大多數人對這件事的關心程度，恐怕和約西卜差不多。

「怎麼了嗎？」

拉比莎發出模棱兩可的支吾聲，既像有事又像沒事。

「他們完全拉攏了窮人——是這個意思嗎？」

（對喔！至今都顧着在意白衣人，卻沒發現的確有那個可能！）

看拉比莎不肯開口，亞里耶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只見他鼓起腮幫子，搖晃雙腿，有點不滿地嘀咕起來：

「我想那位小姐既然有監護人在，就不要緊吧？倒是你們根本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既無法確定兩人去了曼納，也無法確定跟那個白衣人有關吧？」

拉比莎躲開傑澤特的手，對他突然浮現的過去感到畏懼。

指尖摸索着插在腰際的短劍劍柄，拉比莎抿緊嘴脣。

拉比莎這麼道歉，亞里耶露出非常扼腕的神情搖搖頭。

因爲他給了她太多太多，讓她只能這麼想。

既然從客觀上看也是這樣，那麼她就不能再當成是她認知錯誤了。她本來還抱着渺茫的希望，祈禱那最好只是誤會，但是現在……

現在這時候應該正和其他前旅團成員在討論事情纔對。拉比莎一戰戰兢兢地表達想法，「我想也是。」約西卜隨即二話不說地點頭表示同意。

「說到這點，因爲是在這種尷尬時期，所以沒有半個人呢。因爲就你一個人，所以我想護衛的人選就先拜託傑澤特看看。」

「奇怪，約西卜來了喔。他居然會到這種地方來，真是稀奇。」

「那個叫伊拉斯的人，我和拉比莎在曼納時也有見過他喔！總覺得他非常可疑，而且他曾經試圖帶走黎度，是我親眼看到的！」

「會不告而別，一定有什麼理由啦。說起來，那兩位本來就是從迦帛爾追着你到這裏來的吧？或許回到迦帛爾了也說不定。」

（護衛嗎？傑澤特會答應嗎？可是依現在的狀態和他單獨旅行，實在有點難堪啊……）

「聖園送了緊急指令過來，命令你暫時返回迦帛爾。」

「在會議結束前，先做好旅行準備吧。亞里耶要幫忙嗎？」

一方面希望他能推掉這件事，但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他這麼做。

「嗯。唉，就是說啊。雖然明知道是那樣，還是不由得在意。」

約西卜似乎也抱持同樣的感想，對錶情疑惑的兩人聳聳肩。

拉比莎等人和碧姬一族一起回到塔拉斯伐爾的隔天，少女與巨漢這組不可思議的訪客就忽然消失了蹤影。

因爲聽不太清楚，拉比莎決定之後再確認需要幫忙轉達的話，然後面向約西卜說：

亞里耶的聲音愈來愈微弱，硬是把最後的部分吞了下去；拉比莎突然醒悟，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說：

要是這麼說出口，別人或許會說她自作多情，但拉比莎只能這麼想。

「我是趁這個時候才說的，這陣子我覺得很寂寞。拉比莎和傑澤特好不容易都回來了，沒想到卻換黎度和烏爾哈不見，而拉比莎你們也處得不對勁……我覺得最近心底總是七上八下的，很討厭這樣啦。」

還有，就是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亞里耶別過臉去，含糊地這麼呢喃着。

看到這幅景象，這次換約西卜歪着頭表示疑惑了。

「我知道啦。畢竟有些話會不想講，有些話得看時機說嘛。」

彷彿理所當然般冒出來的名字，嚇得拉比莎不覺心驚。

看來兩人不管怎樣就是無法不擔心。

「但是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烏爾哈的裏固不在，就表示烏爾哈可能是自願離開的，但是我覺得我們的交情並沒有淺到不告而別也沒關係。」

那件事沉重且無可動搖，化作黑暗的陰影，重重地壓住自己。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拉比莎不禁和亞里耶面面相覦。

當約西卜委婉地表達大人的意見後，拉比莎和亞里耶就沮喪地老實點頭了。

這些孩子真善良。約西卜這麼心想，嘴角不自覺浮現笑意。

「反正傑澤特不隨便逗拉比莎，對我而言反而更好！」

約西卜聽了原委，也想起那件事。

札庫羅他們或許有支援者——碧姬等人提供的消息，讓傑澤特察覺到這個可能性，不過後來因爲諸事繁忙，結果還是沒聽到那則消息的後續。有必要儘快再拜訪碧姬他們。

「這下麻煩了，已經不再只是我們的問題了。但是，沙嵐的後繼者』與沙嵐旅團一脈相連的事已完全公諸於世，我們很難撇清關係……」

「塔拉斯伐爾已經決定與迦帛爾建立合作關係，以自立爲目標；這樣對塔拉斯伐爾只會造成傷害。」

哈金沉重的話語使得場面瞬間鴉雀無聲。

前旅團成員在塔拉斯伐爾的立場與情感十分複雜。

對於與長久憎恨的迦帛爾聯手一事，到現在還殘留着抗拒感。

對於選擇不回鎮上的同伴，也懷着宛如心虛的愧疚。

有人毫不忌諱公開表示以前的盜賊生活還比較好，甚至提議應該聯手的對象不是迦帛爾而是『沙嵐』。當然大多數的人心裏都清楚明白，那種話既不實際也不理想，但心情上卻無法斷言那是愚見。

從哈金的話中明顯聽得出想要斬斷那種迷惘氣氛的意圖。

他們已經選擇與迦帛爾合作了——哈金的話促使他們對於自己的立場產生自覺。

「……是啊，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做出決定吧。」

負責主持會議的霍雷普斬斷沉默，環視在場所有人。

「我們要繼續和迦帛爾合作，這是早就決定的事情。以這爲前提——」

霍雷普的目光在傑澤特身上稍稍停駐，然後正面瞪着他說：

「『沙嵐的後繼者』……如何處置他們，是接下來的重點。目前已知札庫羅無意與我們對話，既然他們的活動很棘手，就必須設法阻止纔行。」

就連與旁邊的人竊竊私語的聲音都從現場消失了，甚至聽得到有人緊張地吞口水的聲音。

「像沙嵐旅團那種組織的首領權限都很大。尤其他們是急速成長的集團，如果沒有人挑大樑就不堪一擊吧。從札庫羅的個性也能輕易預想到，首領一定格外強勢。就接觸會面的感覺來看也是這樣，對吧？傑澤特。」

在衆人同時注目下，傑澤特抬起目光點頭。

「沒錯，札庫羅出現與不出現的戰力差距懸殊。要摧毀他們就得從頭目下手。」

他淡淡的口吻使氣氛緊繃了起來。就討論方向來看，結論顯而易見。

「由我來動手。」

衆人保持沉默，就這樣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只有風精靈活蹦亂跳，伴隨着土精靈在帳篷的縫隙間來回穿梭。

青年再度受到衆人注目，微微睜大了夜色的眼眸。

傑澤特也點頭回應，再度邁步前進。

「啊，嗯。」

拉比莎明知道這點，不知爲何卻故意說了會惹傑澤特生氣的話。

（或許會死呢。）

（……這樣就好，不需要讓別人開口。）

儘管有時遭人畏懼、扮演不討好的角色，但至今對鎮上的付出卻比在場任何人都多。

「我們要怎麼接近他？根本無從掌握他的行蹤……」

「仔細想想，這次我是一個人……或、或許搭乘沙暴就行了。」

最近連約西卜和涅拉都對她說教。他們說，在人世使用非人之力，會產生無謂的嫉妒、猜疑、慾望，所以要拉比莎自重。

看他表情絲毫沒有改變，拉比莎感到惶惶不安，無論如何都想拉近短短几步的距離，於是拿起插在腰際的短劍，將之舉高。

「傑澤特。」

傑澤特以格外冷靜的心情確認這個可能性極高。

「傑克斯似乎對迦帛爾有興趣。那傢伙好像很中意你，你和那傢伙在一起也比較自在吧。到了迦帛爾以後，記得帶那傢伙到處逛逛。」

肩負這項任務的人是誰？大家心裏有數。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選。

自己意外地大受衝擊。一發覺這點，拉比莎立刻衝了過去，不是朝廄房，而是追着遠去的背影。

其他人見狀，也一齊低頭行禮。

「只是暫時返回，我想不會花太多時間。你願意嗎？」

「但是，難就難在無法確定他的所在位置。前陣子的戰鬥造成他們那邊不少死傷，恐怕已經離開迦帛爾南方沙漠了。」

看到約西卜納悶地點頭，傑澤特當作話已說完，轉身就走。出去外面以前發覺拉比莎杵在角落，他露出有話想說的表情作勢開口。

居然在最後的最後還要他揹負痛苦的任務，沒有人願意說出那句話。

之後，霍雷普緘口不語，寂靜降臨在這些男人身上。

「……誰來……動手……？」

「遊徙民一族有個叫傑克斯的人。護衛是那羣人的工作，而且在傷患康復以前他們都沒事做，找他正好。既然受過他們恩惠，就僱用他們當作回報吧。我會出面去拜託他們的。」

一開口叫傑澤特，他便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我跟你說！我已經決定了！」

「沒錯。只能從他們接下來的行動預測。雖然只能伺機而動，但結果還是這個方法比較迅速確實。」

「因爲這件工作結束以後，我再也不會回來這裏了。」

拉比莎掀起還在搖晃的門簾，這次真的來到外面。

拉比莎不知爲何脫口說出她根本沒想過的話。

脫口而出的小聲呢喃，使得場面再度安靜了下來。

「那麼你就去找約西卜商量看看吧，雖然我想他大概會阻止你。」

儘管心裏有數，卻沒有人願意說出他的名字。說不出口。

傑澤特迴歸正題，霍雷普也立刻轉換心情跟上。

傑澤特垂下眼睛，完全不看其他人的反應，最後小聲低語：

「來表決吧。」

傑澤特的口氣就像事不關己般，冷淡的程度讓拉比莎不自覺發出驚呼。

每張臉都透露出不安。這是當然的。

「真意外，沒想到他會拒絕。雖然他好像會幫忙介紹替代人選……拉比莎？你怎麼了，發什麼呆？」

「哦，會議已經結束了嗎？」

傑澤特看向叫他的人，只見霍雷普雙手握拳按着大腿，深深低頭行禮。

霍雷普抬起臉，低聲斷言了。

「約西卜，傑澤特來了。」

「……嗨。聽說約西卜有事找我？」

那雙夜色眼眸望着某個不明確的地方，神色漠然—在那雙眼眸催促下，拉比莎畏畏縮縮地點頭。

「我想迦帛爾附近的據點之一，是以前卡耶爾使用過的廢村……」

「我們有兩個選擇。摧毀『沙嵐的後繼者』……也就是，殺掉札庫羅，或是尋找其他解決之道。選擇後者的人站起來。假使有其他方法，請務必提出來。」

所有的人一動也不動。其中甚至有人閉起眼睛思考，但那些人也一樣，不管過了多久，連眼皮也不動一下。

絕對不能讓那把嗜血發狂的刀刃逼近拉比莎。

從他得知拉比莎淪爲目標時，就已經有心理準備與札庫羅一戰。和札庫羅一樣擁有別號的只有他，曾經手刃過同伴的也只有他。

傑澤特停頓一瞬間，然後稍微壓低聲音說：

「咦？」

意外的答覆，讓約西卜眨了眨深綠色的眼眸，一本正經地看着傑澤特。

（我並不想輕易死在他手上，但或許需要捨身攻擊……）

同樣停頓片刻以後，霍雷普、哈金、以及男子們沉默地點頭了。

然而他馬上就撤掉那個表情，換成勉強能夠辨識的微笑。

一掀開聖園支部的門簾，傑澤特就在眼前，她嚇到了。

「我想稍微觀察情況，衡量辦事時機。要怎麼處置札庫羅脫離後的『沙嵐』，還有今後該如何向迦帛爾表態，這些事你們得先商量好喔。另外……」

「……我失敗時的對策，絕對不能沒有。記得先想好。」

他簡短表達決心以後，就此緊抿嘴脣，稍微垂下睫毛。

「有辦法殺掉札庫羅嗎……他可是擁有別號的團員啊……！」

「喔……唉，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看來是決定了，我們要收拾札庫羅。」

「決定動手的事，不必告訴其他人。」

（……被拒絕了。）

「等一下，傑澤特！」

「嗯……」

「嗄？你說抱歉是……你還有其他工作嗎？」

然而，就現實考量，有能力辦到的人……

匆匆出現的約西卜之所以叫傑澤特來不爲別的事，正是爲了拜託他當拉比莎的護衛。看約西卜招手要他過去，傑澤特穿越拉比莎旁邊進入帳篷。

氣氛頓時出現變化，並不是因爲放心而緩和下來，反而正好相反。

男子們神經質地轉動眼球，自然而然低下頭來。

是札庫羅還是傑澤特。

負責動手的人必須有一定的心理準備與實力纔行——

霍雷普再度環視瀰漫着緊張氣氛的帳篷內部，語氣沉着地表示：

他安靜的表情教人感到難以接近，於是拉比莎在距離幾步外停止前進。

「沒事。對了，我得去廄房一趟。」

起頭的——是他。

拉比莎發現自己不自覺抬頭盯着傑澤特看，於是焦急地放開門簾，轉頭面向背後呼喚裏面的約西卜。

「不，抱歉，還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找他比較好。」

（啊啊，我真笨。他一定會嘆氣、傻眼……）

「抱歉，拜託你了。」

不應該隨便召喚伊弗利特。黎度和傑澤特都這麼交代她。

馬上後悔的拉比莎這麼預測傑澤特的反應，然而實際情況完全不一樣。

約西卜向傑澤特說明的時候，拉比莎手足無措、靜不下心地站在房間角落。其實她本來想去廄房察看裏固的裝備，但是當下正在討論關於她的事，她不在場會覺得不自在。

之前派遣到北方的男子之一這麼告知。傑澤特點點頭，環視衆人。

……這是下定決心離開的好機會。

傑澤特說了恐怕不是本來要說的話以後，馬上離開帳篷走掉了。

傳入耳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顧忌，使得男子們驚訝地抬起頭來。

札庫羅的戰鬥力之強在旅團內向來是數一數二的。在塔拉斯伐爾當然也有他的親人。雖然他絕對不是受歡迎的人物，卻也不是能夠輕易下得了手的對象。

「——我。」

「那傢伙是可以信任的好人，依靠他沒問題。別擔心。」

兩人一旦對上，必定有一方要死。

但是，那雙眼眸馬上又散發一如往常的銳利光芒，這次發出充滿決心的聲音說：

眼前看得到傑澤特朝碧姬一族紮營的方向走去的背影。

約西卜與其說是詢問可否，更像是在重新確認。

——有些夢註定無法實現。

決定歸決定，但接下來的問題是該如何落實。

傑澤特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見他搔搔後腦勺，遊移視線說：

（雖然約西卜好像已經打定主意了……但不知道會怎樣……）

然而傑澤特沒有絲毫猶豫，二話不說地搖頭。

現場頓時瀰漫着安心與罪惡感交雜的氣氛，傑澤特充分感受到這股氣氛。

不管自己會變得怎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確實取得札庫羅的性命。

「今後我也要學會拿刀！爲了在緊要關頭時，不至於完全無法獨自應付，我和亞里耶約好，等我從迦帛爾回來以後，要和他一起練習。」

傑澤特迅速瞥了拉比莎的手上一眼，終於浮現稱得上表情的表情，他整個人轉身面向拉比莎，有些不悅地皺着眉頭。

（啊，他終於肯正眼看我了……）

「——不適合你。」

然而他劈頭就說這種話，完全出乎拉比莎的意料之外。

傑澤特凝視着目瞪口呆僵住的拉比莎，斬釘截鐵地說：

「那種東西，你拿着也沒用。反正你也不會用。」

（沒用……？）

腦袋瞬間混亂得無法理解話語的意思。

傑澤特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了。

「我這個當過盜賊的人必須說，與其隨便拿武器引起對方警戒，還不如一開始就手無寸鐵。重點是你根本沒有必要去有那種危險的地方吧。」

雖然語氣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倒是慢慢地往回走了幾步。

可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一點也沒有靠近的感覺。

「我又不知道哪裏有危險，因爲……」

傑澤特在比平常遠半步的距離停下腳步，拉比莎仰望他的臉，總覺得話語好像梗在喉嚨裏。

有些話不可以說。這個預感刺激着內心某處。

可是，不說就無法前進。她同時也有這種感覺——

「因爲，要是去旅行……那個，我們之前約好了吧。你還記得嗎……？」

她明明想若無其事地問出口卻辦不到，最後面的部分帶着顫抖消失了。

『我是說旅行。你會跟我一起去吧，拉比莎？』

拉比莎一轉頭，就看到亞里耶在稍遠處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他想必是看到兩人，於是過來看看情況，卻發現氣氛不對勁吧。

「雖然那時候我真的那麼想……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只是一時興起。我發現我跟你個性完全不合，不可能在一起。對不起。」

傑澤特格外隨便地這麼說完後，瞥向拉比莎的背後側身斜對她。

「我問你，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就是那個危險的老兄吧。我記得啊。要是被他盯上，似乎會很麻煩。」

傑澤特的反應似乎出乎傑克斯意料。只見傑克斯眨眨眼睛，停止動作。

女族長碧爾姬絲率領的這支遊徙民，先前和傑澤特他們一同迎戰『沙嵐的後繼者』之際，有不少人受傷。爲了療傷，目前停留在塔拉斯伐爾附近。

「拉、拉比莎，傑澤特在生氣嗎……？」

（到底是哪一個？真的只是膩了嗎？還是爲我着想？）

拉比莎不知道還有什麼話能夠挽留他，總之先這麼主張吧。

沉默片刻後，傑克斯就像在自言自語般喃喃開口說：

「不許當成過去式，我對她可不是隻有喜歡這麼簡單。」

唉——……傑澤特深深嘆息，無意義地丟起腳邊的石頭。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這就是最後了。

遊徙民一族似乎計劃趁這個機會，把人以外的傷也一併治好。只見其他族人都坐在各自的帳篷附近，檢查缺損的鋪墊或武器。

「……總之，先試着推倒她——」

拉比莎認爲應該有祕密纔對，於是繃緊神經注意傑澤特的口氣及表情，但很遺憾地還是看不出來。

「你八成已經聽碧姬說了吧。有人來找我報仇，就在我正要殺對方的時候，拉比莎阻止了我。我覺得那樣很好，可是她卻道歉了，你知道嗎？」

等她回過神時，話語已經衝口而出。

「所以呢？你希望我怎麼做？」

「喜歡！」

傑克斯忽然抬起頭，就像在尋找愛鷹瑪萊卡一樣，移動目光搜尋空中。

得不到答案的疑問在腦中不斷打轉，雖然不管答案是哪一個，結論似乎不會改變。

「……不好意思，那件事能不能當我沒說過？」

傑澤特雙手環胸，目光轉向旁邊有如自言自語般小聲說完後，重新看向拉比莎。

傑澤特將右臉頰埋進手肘，徹底刖過臉去，繼續喃喃低語：

「她說，『對不起，我不該阻止你殺人』。你就儘管說我自戀吧，讓她說出那種話的人是我。我太靠近她了。我應該要保護她，卻反而害她陷入混亂，傷害了她。事到如今才後悔莫及，像笨蛋一樣。」

「……別問我，我婗像也愈來愈搞不清楚了。」

——無法解釋成其他意思的話語悵然響起，筆直打在背上。

這麼交談的同時，兩人都無意站起來。

傑克斯從胸口深處吐出空氣，重新仰望天際。

「擅長預測的你居然大意了，可見你曾經那麼地喜歡她。」

「因爲你很容易就把別人想得太美好，實在很麻煩，所以我乾脆直說了。抱歉，我不該說那麼多曖昧的話害你抱以期待。人家說的沒錯，這種事是到手前最開心。對不起。」

被傑澤特立刻警告，傑克斯再次沉默，然後開口：

只要覺得對方說謊，聽起來就會像謊言。只要覺得那是真的，就會覺得那是現實。

一心只想告訴他。

「好。」

等這個鎮的工作完全結束以後……傑澤特這麼說，臉上浮現頑皮的微笑，湊近這麼問她。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先說好，護衛是工作。請你不要夾帶私情好嗎？」

「你騙人，拉比莎。你在勉強自己。」

雖然回答很簡短，但傑克斯好像知道了大致的情況。

「拉比莎是那傢伙的目標，那傢伙想找機會親手殺掉拉比莎。」

她實在不明所以，只知道胸口悶痛不已……

她立刻就直覺到其中有祕密，傑澤特沒有說真話。可是他也沒有說謊。他的結論一定是真心的。

傑克斯停住運針的手，微微轉動眼珠。

只見傑澤特把手放在豎起的單腳上，嘴埋進手裏，發出模糊的聲音這麼帶出話題。

「開什麼玩笑！你想先被打昏是嗎？」

傑澤特微微倒抽一口氣，差點望向背後，但在前一刻勉強忍住了。

但他立刻恢復爲原本的漠然神情，望着拉比莎前方的虛空。

「咦？」

傑澤特在與傑克斯相反的入口另一側坐下，將約西卜的說明一字不差地轉告他。傑克斯聽完以後，輕輕點頭爽快地答應。

（……這就是最後了？）

……等教人暈眩的漫長時間過去時，終於抵達傑克斯的帳篷了。

「只要加把勁，或許在抵達迦帛爾之前就能追到手……」

「先說好，我不管對哪個女孩子一向都是認真的。」

「要喝茶嗎？」

在入口旁修補鞍韉的傑克斯叼着粗線，抬起鐵鏽色的左眼看着忽然出現的傑澤特。

然後緩緩地看向傑澤特的後腦勺。

「你還記得『沙嵐』的首領，那個紅髮男嗎？他叫札庫羅……」

默默地保持速度不變，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怎麼啦，爲什麼臉色發白？」

當拉比莎視線轉回時，傑澤特正朝她投以最後一瞥，隨即背過身去。

「……傑澤特，我會改變的……！」

「所以，假使她和你相處一段時間，多了各種新發現，覺得跟你在一起也不錯的時候……」

拉比莎不知如何回應，只是啞口無言。

「多謝了，那麼我幫你引見約西卜。」

傑澤特一把抓住頭巾將之扯松，發出宛如自嘲的聲音。

傑澤特低着頭嘴脣歪扭，微微笑了。

傑澤特猛烈抬起臉加重語氣，讓傑克斯終於露出受不了的眼神看他。

「……雖然我有些懷疑，不過很遺憾的是除了你以外，我不認識其他可以窘賴的人。」

「所……所以你覺得已經到手了……？」

「……那個人表達愛的方式還真是新潮。」

傑澤特開始跟她保持距離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他是真的想要離開拉比莎。

（他在說謊……？）

「現在方便說話嗎？」

「不過，我並不是因爲不希望你勉強自己，不單是爲了那麼高尚的理由。純粹是念頭已經沒有那麼強烈了……簡單說，就是膩了吧。」

在動搖的太陽色眼眸凝視下，傑澤特忽然垂下目光，抿緊嘴脣。那一瞬間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懊惱，是她的錯覺嗎？

傑澤特直接將鬆掉的頭巾扯下，把手放在後腦勺並垂下頭。

「……我覺得，你和小拉比莎還是分開彼此纔會比較長命啦。」

並不是這輩子從此不再見面，也不是從此再也講不到話。

「那個麻煩的傢伙盯上拉比莎了。」

「你啊，對拉比莎是認真的嗎？」

「……你放心。我會照當初的預定，娶她當老婆，讓她幸福的。」

「——當然喜歡！」

只見傑澤特顯得有些慍怒地低聲回嘴：

「前提是拉比莎必須有那個意思喔。可別搞錯了。」

傑克斯從腿上移開鞍韉，把手插進鐵鏽色的頭髮裏面，背輕輕地倚靠在帳篷的支柱上，和傑澤特一樣豎起單腳。

他鞭策差點停下的腳步，拼命壓抑想要飛奔離去的念頭。

「迦帛爾嗎？我的確想去看看，有這個機會正好。就像你說的，反正現在閒着沒事做。既然對方是小拉比莎，感覺會很有趣。我就接下這個工作。」

「可能吧。」

「對啊，因爲你已經喜歡上我了吧？」

他的聲音隱隱約約透出些許哀傷。但傑澤特馬上緘口，稍微沉默之後再度開口道：

拉比莎勉強擠出只能用來爭取時間的空洞話語，傑澤特二話不說予以肯定。

「你會死嗎？」

「就如你看到的，除了悠閒地縫補東西以外，就沒有其他事可做了，所以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有人來接你了。就這樣，我走了。」

「我想以她的情況的確如此。就算她拿了武器也絕對不懂得運用。明明太過善良到讓人看不過去，卻沒有自覺，還想要一起戰鬥。」

「我前陣子不該對你大吼大叫，對不起了。雖然你講話很隨便，教人火大，但我忘記你說的話通常都是對的。既然有心保護對方，的確不該靠得太近。」

傑澤特還有話說，傑克斯也發覺了這點。

「雖然現在或許還辦不到，不過今後我一定能毫不猶豫地戰鬥的。我這麼說不是在逞強，我是真的希望變成那樣……」

拉比莎恍然驚醒，但內心再度湧上同樣的衝動。

「他很強。就我知道的人裏面，有可能跟他打得不相上下的，只有我和你。」

傑澤特不看傑克斯，視線飄向相反方向，口氣顯得很不爽地這麼說道：

一對上眼，亞里耶就戰戰兢兢地走過來。

「不了，你不必招呼我。我是來介紹工作的。你願意接嗎？」

「我可以炫耀嗎？」

「行啊，我想就算我說不行還是得聽。」

傑克斯點頭答應傑澤特唐突的要求，同時也跟着丟石頭，彈開先前傑澤特丟出的石頭。

「你覺得，現在我在這世上最討厭的人是誰？」

再用別顆石頭瞄準傑克斯那顆石頭的傑澤特這麼一問，傑克斯稍微思考以後回答：

「你自己嗎？」

「答得好……可是直到最後拉比莎還是說她喜歡我。」

描繪着平滑拋物線的石頭髮出乾硬的聲響，彈飛了傑克斯的石頭。

傑澤特看到這個結果，終於展露笑容。

「很羨慕吧。不久之前我還很怕死亡，非常不願意。不過聽到那句話以後，現在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了。雖然不甘心卻不害怕，真是不可思議。」

傑克斯拄着大腿托腮，然後看向傑澤特，同樣歪扭嘴角淺淺一笑。

「……那樣真不錯，相當令人嫉妒。」

「對吧？」

傑澤特將解開變成帶狀的頭巾攤開掛在頭上，隔着布仰望天空。

「我們約好要一起去很多地方旅行，本來還滿期待的。」

「嗯。」

傑克斯依然託着臉頰，就這麼眯起鐵鏽色的眼眸，微微點頭。

「雖然她太善良，很容易捲進別人的麻煩裏，但那也是她的優點。」

「嗯。」

「還有……」

傑澤特遮住眼睛躲避蔚藍的天空，吸一口氣壓抑聲音的顫抖。

傑澤特正要繼續往下說，卻直接打住了。

「請你代替我，拉比莎就拜託你了。」

——傑克斯應該正搗着耳朵纔對，所以傑澤特並沒有聽到他的回答。

傑克斯沒有催促他，就這麼別開目光等待。

「……接下來我要說一句史上最遜的話，你可不可以搗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