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暗夜流流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1萬 字
「我記得就是那片岩場……」
遠離人煙,夜半悄然無聲的巖漠——
拉比莎獨自做出怎麼看都十分可疑的舉動。
只見她躲在連綿起伏的山丘後方,不時探出頭確認方向,然後趴在地上用手和膝蓋悄悄地移動。假使在街上這麼做,毫無疑問會成爲可疑分子。
(之前被發現的時候,對方可是劍拔弩張地追過來。而且對方還拿着武器,不可以大意。在見到黎度之前,我都要繃緊神經纔行……)
那是之前和兒時玩伴薩允爲了找尋失蹤的黎度時發生的事。
那時候從縫隙間看到裏面生起大火堆,不過今天似乎不需要那麼大的營火。從縫隙間並沒有透出那種火光。
(……該不會今天休會吧?)
拉比莎沒有多想就跑到巖場來,現在想想也不是沒有那種可能。她是不是又發揮了多餘的行動力呢?
(不過,就算沒有集會,或許會有老爺爺留守,負責告訴不知情跑來聚會場的人今天休會也說不定!)
在迦帛爾如果拜訪別人家撲空,一定會有人幫忙告訴訪客「主人不在喔」。硬是找到希望的拉比莎下定決心站起來,以小跑步來縮短最後這段距離。
抵達巖山一角的拉比莎將背緊緊靠着巖壁,一邊注意把自己藏好,一邊細步前進,尋找適合窺探的地點。
她隱約聽到說話聲乘着夜風傳來。
(好像有人。但願黎度也在就好了……)
不知道黎度會不會像之前那樣發現拉比莎的光,主動過來找拉比莎?
(……她是不是沒發覺啊?還是像之前那樣爬上巖山偷窺好了。)
之前,和薩允一起從上面偷窺時,只看到一堆黑袍人,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不過假使人數很少的話,或許就有辦法分辨出要找的人了。
就在拉比莎四處徘徊尋找偷窺地點,最後決定要爬上去時——
「——有侵入者!」
突然不知從哪裏傳來這樣的叫聲。
「不許亂看,金髮小個子!」
「居然直呼正巫女大人的名諱……!」
「很遺憾,我並不是他們的同伴。」
有東西發出咻的聲響從那邊飛過來。那雖然不是箭,但被打到似乎會很痛的樣子。從對方使用原始方式甩動手臂這點看來,八成是投石吧。
然而下一瞬間,才見烏爾哈不發一語地往前踏步,隨即伸出粗壯的手臂逮捕拉比莎。
對方的反應怎麼想都缺乏善意,讓拉比莎有些不知所措。直呼名字、自稱朋友是那麼嚴重的事嗎?
「乖乖待在這裏。」
(因爲烏爾哈是不可能害黎度的。烏爾哈明明那麼重視黎度,隨時待在身邊保護她……而且不管怎麼想,黎度也是相信烏爾哈的。)
(糟了!被發現了嗎!?)
「……咦!」
完全震懾住的拉比莎不知反抗,戰戰兢兢地走下通往地底巖洞的階梯。深入地下的同時,可以感覺到潮溼的冰涼空氣逐漸籠罩全身。
雖然印象中不常聽到,但只要聽過一次就很難忘記的低沉嗓音。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岩石滾動時發出的聲響……
黑袍人將格子門關上(門雖然是木頭做的,倒是很沉重堅固),用鎖鏈和鎖頭上鎖以後,只留下這句話就魚貫離開了。
「聽說正巫女判斷你不適任,已經不想再看到你了,是嗎?」
「在他們看來,我是覬覦正巫女的不法之徒。抱歉,把你捲進來了。」
雖然兩人的關係似乎在離開塔拉斯伐爾前夕出了問題,但烏爾哈還是很擔心黎度。亞里耶是這麼說的。
拉比莎迎面撞上對方的胸膛,等回過神來已經一屁股跌坐在地。她頭昏眼花地抬頭一看,只見巨大的人影擋在前方俯視着她。
「奇、奇怪?怎麼了,烏爾哈,你要去哪兒?」
拉比莎不禁把正要脫口而出的黎度名字給吞了回去。
(咦……)
「原來是你啊,嚇了我一跳!幸好你沒事,烏爾哈,我是來見黎度……」
看樣子這片岩場不是單純的集會場所。
不會錯的。他就是以隨從身份隨侍黎度的壯漢——烏爾哈。
如今拉比莎與其說是被烏爾哈抱着,不如說是被投來的細網子套住捆在一起還比較正確。
拉比莎雖然想仰望烏爾哈確認他的表情,卻遭到拋網阻礙而無法如願。
「快進去。小個子,你先走。」
(竟然有這種地下通道……!)
拉比莎嚇得肩膀一抖,從攀着的岩石上跳下來。
在拉比莎目瞪口呆的瞬間,有東西啪唰一聲地纏住拉比莎的身體。
「把他們關進牢裏,聽候總裁殿下發落。」
拉比莎不禁叫出聲,男子蹲着不動,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拉比莎雖然不安,但是因爲和烏爾哈在一起,所以多少能保持從容。
除了火把的亮光以外,沒有其他照明。感覺就像是誤闖了地底或在地上土堆內部築巢的螞蟻世界。
就在拉比莎缺乏緊張感地仔細觀察時,其中一顆石子擦過她的臉頰。拉比莎倉皇低頭的同時,發覺有人攻擊的烏爾哈把她移到胸前抱好。
就帶頭者火把照亮的範圍所見,這裏似乎是人工挖掘的洞窟。
(不好了,被發現了……!)
「對不起,你沒事吧?」
摘下兜帽裸露的頭部映着星光。
不久,其中一名黑袍人發出腳步聲繞到兩人正面。
看來拉比莎的態度實在教人看不下去。結果拉比莎被推肩膀還捱了罵。拉比莎無可奈何,只好縮着頭,儘量不動聲色地觀察。
黎度和烏爾哈不是一起離開了塔拉斯伐爾嗎?
(哇噢、哇噢,是地下洞窟!雖然昏暗不明,不過仍看得到好幾個橫穴……!)
拉比莎一把抓住黑袍的胸口,面向上方。儘管隨時都可能因爲振動而咬到舌頭,拉比莎還是朝着烏爾哈的下巴提高音量說:
(咦,我說錯話了嗎?)
要不要乾脆豁出去直接呼叫她呢?
拉比莎迅速回頭,重新觀察佇立在背後宛如小山的巨大身軀,終於確定對方的身份。
(不知道要帶我們去哪裏?這種巖場有牢房嗎……?)
「這、這是怎麼回事?烏爾哈。爲什麼同伴要攻擊你?」
「拉比莎小姐?」
男子發出不悅的聲音看了看拉比莎與烏爾哈,最後指示周圍的人:
只見原本以爲是地面的地方突然開了一個洞。
有能夠住人的房間嗎?到底住了多少人呢?在這種地方生活真是太神奇了。拉比莎的好奇心瞬間爆發,不自覺東張西望起來。
「哦,正巫女大人的前任隨從與自稱的友人嗎?這就奇了……」
「這這這、這次又怎麼了!」
(對喔!仔細想想,既然黎度在,烏爾哈當然也在纔對!)
男子似乎在等待回應,但烏爾哈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肯回。
拉比莎甚至忘記自己是階下囚,整個人興奮了起來。
一行人轉進好幾條岔道,走下坡道或階梯,沿着路左彎右拐到達地底深處以後,似乎抵達了目的地。
就在拉比莎左思右想的時候,周圍變得愈來愈暗。在黑袍人引導下,他們穿過巖山狹縫的蜿蜒小路,進入巖場內部。
「無禮!竟然自稱是朋友……!?」
立刻有幾名黑袍人衝上來按住兩人,剝掉網子。被重新綁住的拉比莎與烏爾哈被個別帶走,在夜色中前進。
(這是怎麼回事……?)
可以清楚看到光溜溜的渾圓輪廓到處佈滿不忍賭視的傷痕。
「烏爾哈!?」
「是、是沒事啦……」
怎麼想這都是抓人的舉動,拉比莎啞口無言;烏爾哈則是把拉比莎扛在屑上,拔腿就跑。
(我懂了,他們白天在這裏面睡覺,晚上再到上面的巖場集會。這就表示,黎度應該也在這裏面纔對……!)
拉比莎驚慌失措地環視周圍,發現星空不知爲何看起來像在窗格的另一頭。
「……你說什麼!?」
(剛剛那個人叫了我的名字!?)
(說真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嗚哇!」
拉比莎一不自覺呼喚,烏爾哈立即用力抱緊拉比莎作爲回答。
(黎度,要是你在就趕快發現我吧!)
「啊!」
雖然意外聽說黎度不想再看到烏爾哈,不免教人心生疑慮,不過在拉比莎心目中,比起周圍這些身份不明的黑袍人,絕對是烏爾哈值得信賴。
她一心想脫離現場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跑了起來,卻選錯了方向。突然有人從前方的巖壁角落衝出來,拉比莎根本來不及躲開就迎面撞上了。
最後拉比莎人等人在平凡無奇的巖壁凹洞前停下腳步。
(這不是拋網嗎!打算把人當成野生動物一樣活捉嗎?)
宛如岩石滾動的聲帶振動直接從喉嚨傳來。
事到如今才發現這點,拉比莎總算鬆了一口氣,轉身面向烏爾哈。見到他就等於見到黎度,應該不會再被人追趕了。
八成是某個人從巖山上扔下來的吧,整個人都被包覆住了。
陷入混亂的拉比莎看到數個黑影從後方巖壁一窩蜂地跳了出來。
聽到男子充滿惡意地歪着嘴角這麼說,拉比莎瞪大眼睛僵住了。
黑袍人之一進入凹洞,立刻慢條斯理地蹲下朝地面伸出手。
「——哎呀,這不是正巫女大人的前任隨從烏爾哈大人嗎?」
拉比莎和烏爾哈相反,馬上這麼回答,不料周圍的黑袍人一齊鼓譟起來。
火把照亮了木製的格子門,那扇門發出嘰嘰聲開啓,最後拉比莎和烏爾哈被關進裏面。
(——難道是……!)
在階梯與走廊途中,頻頻出現疑似通往其他地方的橫穴。一行人的腳步聲在空間中迴盪,到處反射構成不可思議的回聲。
拉比莎一邊喊出對方的名字一邊抬起視線,與睜大的小小眼眸對上。
「你是這傢伙的同伴嗎?企圖協助這傢伙誘拐正巫女大人嗎?」
看烏爾哈沒有反應,男子把目標轉移到拉比莎身上,興致缺缺地湊近看拉比莎的臉。
「哇!好痛!」
因爲岩石環繞的關係,就算有星光也暗得看不見腳下,只能仰賴黑袍人手上的火把。拉比莎還不時差點被小石頭絆倒。
「哼!那邊的小個子,你是什麼人?」
對方遞出火把催促拉比莎,藉着火光看得到地面出現歪歪扭扭的四方形洞穴。那跟地下糧食儲藏庫的入口一模一樣。
接着宛如絞布的聲音響起,烏爾哈失速了。纏住身體的東西陷進肌膚,最後完全封住他的行動。
(窗格……?不對,這是——!)
「烏、烏爾哈……」
拉比莎只能一籌莫展地看着成羣黑袍人包圍兩人。
拉比莎用手扶着地面倉皇轉過身去,再度作勢逃跑。
當拉比莎冒出這個念頭而深吸一口氣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詞彙傳進她的耳朵。
拉比莎儘管驚魂未定,不過總覺得剛纔聽到的聲音似曾相識。
「才、纔不是!我是黎度的朋友。只是想來找她說說話而已!」
火把的亮光一消失,四周頓時變得伸手不見五指。就連應該在近處的烏爾哈也完全看不見。這樣就算能夠逃出去,也沒辦法順利移動吧。
「烏爾哈……你沒事吧?」
等到完全聽不見腳步的回聲以後,拉比莎朝着黑暗中烏爾哈所在的方向小聲問道。間隔半晌,傳來安靜的答覆。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會遇見拉比莎小姐。」
「我也是喔,沒想到會和烏爾哈一起被抓……」
烏爾哈宛如岩石滾動的嗓音一日壓低音量就聽不清楚,於是拉比莎摸索着靠到他身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們兩個突然消失,害我非常擔心喔。」
「我也不是自願要離開的。抱歉害你擔心了。」
烏爾哈口氣誠摯地這麼說完,稍作停頓以後,簡單扼要地說明原委。
「拉比莎小姐回來的那晚,黎度被某個男人帶走了。」
「帶走了……?」
「雖然去見他似乎是出自黎度個人的意思……」
烏爾哈的口氣聽起來有些消沉,接着他淡淡地敘迤當晚的情形。
「那天黎度說要觀星,就獨自到鎮外。雖然她叫我不許跟去……但我很擔心,於是隔了一小段時間後再過去看她,卻到處找不到人。我忐忑不安地回到帳篷一看,發現她留了一封信。」
——別擔心,在塔拉斯伐爾等着。萬一上面怪罪下來,就逃走。如果你知道那兩個人的下落,便到那裏生活。
信上簡短地寫着表達上述意思的文字。
被擺了一道,結果還是被那個男人搶先了一步。領悟到這點的烏爾哈,立刻騎着裏固去追度。他大約猜得到兇手的身份與去向。
「我騎着裏固往迦帛爾的方向追趕,果不其然,發現了騎着裏固的白色人影。」
(白色人影。)
拉比莎如夢初醒,凝視着眼前的黑暗。她的腦海裏浮現了亞里耶一直懷疑的白衣人身影。話雖如此,她只在曼納看過那個人幾眼而已,印象並不鮮明……
拉比莎本來驚慌失措,在胸前無意義地搖手辭謝,聽到這句話頓時停止了動作。
(只有烏爾哈是真正站在黎度那邊的……)
「與其說正巫女的地位崇高,不如說是身份特別。隨着立場不同,對正巫女的認知也不一樣。」
拉比莎對伊拉斯的印象逐步惡化,不知不覺間握緊拳頭。
「現在占星之徒的上層分成兩派。以年長者爲中心的保守派,與以年輕人爲中心的修正派。使用這裏的人是修正派團體,帶走黎度的伊拉斯就是修正派的總裁。」
不過,話說回來,看得見光的黎度應該可以輕易發現,只有烏爾哈是真正站在她那邊的人,爲什麼還會產生矛盾呢?
「……就某種意義來說是這樣,但我是第一個必須遵守這項規矩的人。」
拉比莎說完,烏爾哈沒有回應,依然沉默不語。
「不久之前,那個人來過塔拉斯伐爾對吧?果然跟他有關!」
「伊拉斯嗎?」
「感謝你。」
「等到看不見他的身影以後,又追到這裏來了對吧。」
烏爾哈不肯透露更多,繼續傳達他的訊息:
「奇怪了?既然烏爾哈是來帶黎度脫離修正派的,那麼烏爾哈你……」
「跟派系鬥爭無關的一般徒,尊崇她爲最接近星星的尊貴人物。至於祭司則是扮演正巫女與一般徒之間的橋樑,負責解讀星星的意圖,對正巫女又有不一樣的想法。」
「不過,仔細想想,就算沒有發生這些事,我也打算來找黎度。」
他面向烏爾哈;在他懷裏,黎度睡得正熟。
(那個人難道是要強迫黎度下託宣……!)
「伊拉斯保持用小刀抵着黎度的姿勢,就這麼緩緩地轉身離去。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目送他逐漸遠離……」
烏爾哈的沉重告白,在啞口無言的拉比莎耳邊迴響。
烏爾哈彷彿聽到了拉比莎的心聲,爲她說明那些人的來歷。
這時拉比莎聽到衣物摩擦聲,得知烏爾哈突然有了大動作。
「就是最近開始在迦帛爾出入的占星之徒吧。本來還以爲這裏是單純的集會場所,沒想到真的是據點……」
「……不過,既然這樣,這次不就換修正派保護她了嗎……」
「……我發誓,拉比莎小姐。」
「你以爲我在氣黎度下了奇怪的託宣嗎?雖然那的確很困擾沒錯,可是又不知道那是否真是黎度說的;就算真是她說的,我想一定也有她的理由。因爲黎度不是那種喜歡打打殺殺的女孩子吧?」
「假使真是她說的,那麼我也必須提醒她,要是因爲自己的一句話引發戰爭,黎度一定會非常痛苦的。我要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阻止她。」
「對,那個男人叫伊拉斯,他總是穿着白袍。」
「祭司本人大概認爲那是工作吧。就是控制正巫女的言行,領導整個民族。」
總覺得刺探他人隱私似乎不太好——就在拉比莎猶豫不決的時候,錯失了機會,因爲烏爾哈率先發問了。
拉比莎疑惑地反問,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拉比莎扼要地說明她抵達迦帛爾後截至目前爲止的遭遇。烏爾哈像岩石般默默傾聽,直到拉比莎說到黎度似乎下了可疑的託宣時,感覺得出烏爾哈倒抽一口氣。
「那個孩子一無所知,既不懂得雙親的愛,也不懂得朋友的關懷。」
「也就是說,雙方互相爭奪黎度?」
面對意外的反應,拉比莎不知所措,立刻正襟危坐,慌忙對應。年長者對自己磕頭,實在教人承受不起。
伊拉斯對拉近距離的烏爾哈露出淡淡的冰冷微笑——
「沒錯。至今黎度都是在保守派的保護下行動,但現在被修正派搶走了……黎度已落入被保守派追殺的命運。」
「隨着人口增加,在稍遠處建立了更大的占星之都,星都納諸穆。沒想到後來這裏的人口漸漸減少,幾乎所有的人都移到了新都,之後就只有負責管理的家族在這裏生活。不過,最近有一部分人又開始使用這裏了。」
想到這裏,拉比莎忽然發現一個疑問。
(難道烏爾哈在黎度面前從不開口,是因爲這個緣故……?)
如今保守派要取黎度的性命……?
烏爾哈的聲音從相當低的位置傳來,拉比莎這才發覺他深深地磕頭行禮。
情勢的發展真是突兀,拉比莎不禁提高嗓門驚呼。
她本來還以爲正巫女是在許多人呵護疼愛下長大的。
拉比莎懷疑自己聽錯了,不覺伸手觸摸自己的喉嚨。
「過去?意思是現在已經不是了?」
「喔,那件事說來話長……」
「爲、爲什麼?之前不是還搶破頭,怎麼現在突然要殺黎度呢?重點是正巫女的地位不是很高嗎?」
「……我不得不停下來。」
(好在意他們吵架的原因喔。現在方便問嗎……)
「就算你在迦帛爾聽到那種話,依然把黎度當朋友嗎?」
「正巫女得不到那些東西。一旦找到了特別的人,就意味着那個人必須死。因爲不可以有其他事物發揮比祭司連更大的影響力,左右正巫女的心。」
甚至自願跟伊拉斯走。
經烏爾哈這麼一說,拉比莎大約明白祭司的工作是什麼了。祭司就像是迦帛爾的聖園和鎮議會,也就是執掌政務吧。
這些人散播奇怪的教義,煽動迦帛爾的民衆,究竟有什麼目的呢?
烏爾哈似乎充分感受到陷入沉默的拉比莎的疑問,他靜靜地開口了。
「咦……不、不會吧,爲什麼突然道謝?」
爲了防止烏爾哈利用隨從的優勢,灌輸正巫女自己的想法嗎?
「起初我一心以爲黎度在曼納,計劃和亞里耶一起去找人。沒想到人在這裏,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不對,這並不值得慶幸。」
一想到這點,拉比莎突然覺得很落寞。
「話說回來,拉比莎小姐爲何來此?」
這就表示,身爲隨從的烏爾哈也是保守派的人才對。
聽到這裏已大致瞭解了。拉比莎點點頭,接腔說:
「現在是廢城,不是正巫女該待的地方。」
「咦!」
這就表示伊拉斯是帶頭散播奇怪教義的首謀。
但是烏爾哈不肯把頭抬起來,發出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
「正巫女要受祭司控制纔算正巫女,這是祭司的想法。也就是說,他們不需要會脫離掌控、擅自行動的叛逆正巫女。不僅如此,因爲正巫女擁有獨力號召一般徒的莫大影響力,甚至會妨礙祭司。」
「不一樣是指?」
他的話語處處透露出懊惱之意。烏爾哈想必非常不甘心吧。
拉比莎猜想烏爾哈可能在想事情,於是自言自語地撐場面。
那個男人一發現烏爾哈氣憤地衝過去,就泰然自若地要裏固回頭。
(真是嚇人,沒想到黎度的處境這麼艱難……)
「他拿出小刀!?」
「爲什麼說依然?朋友是沒有期限的……啊,原來如此。」
「……因此我覺得非見黎度不可,就乘着沙暴飛過來了。」
烏爾哈點頭肯定拉比莎的話語,他的腦海裏也浮現同一個人的身影,那個在滿月照耀下的鮮明模樣,此刻回想起來依然歷歷在目。
「拉比莎小姐……是在擔心黎度嗎?」
「要指望會趁那個孩子沉睡時拿刀挾持的伊拉斯嗎?」
烏爾哈說出了跟之前亞里耶一樣的話。
既然烏爾哈說是一部分人,那就表示也有人不是這樣吧。
雖然四周暗得連對方的輪廓都看不見,不過烏爾哈仍然瞥向拉比莎。拉比莎彷彿感受到他的視線般,支支吾吾地撤回前言。
假如不惜使用小刀挾持也要抓走正巫女的目的是這個,那麼事情就說得通了。
烏爾哈剛纔好像說過,黎度本來是在保守派保護下行動的。
「咦?嗯,那當然囉,因爲我們是朋友嘛。不光是我,亞里耶也一樣。」
之前,拉比莎還以爲黎度只是地位崇高而已,原來事情並不是那麼單純。
拉比莎低頭道歉,單純地相信烏爾哈的話,並就此打住。即使烏爾哈不親口辯白,光看也能感受到烏爾哈是很珍惜黎度的。
拉比莎戰戰兢兢地一問,烏爾哈略作沉吟之後,爲她解答:
「沒錯,這裏過去是住了衆多佔星之徒的地下都市。」
「快把、把頭抬起來吧!沒什麼好謝我的!」
烏爾哈用淺顯易懂的話語補充說明,以便拉比莎理解。
那聽起來非常哀傷,沒有一絲虛假和敷衍。
彷彿會融入黑暗的悄聲密語。
「雖然同樣是占星之徒,但保守派和修正派的想法截然不同。兩派自然處於敵對狀態。爲了擴張勢力,雙方都想獲得對一般徒具有影響力的正巫女。」
當拉比莎輕輕發出乾笑聲時,身旁的烏爾哈總算有了動靜。
「我只想保護那個孩子。」
拉比莎面向烏爾哈的方向,抱着雙腿將臉頰靠在膝蓋上。
意思就是在正巫女變得礙事之前除掉她。
「啊……所以輸給修正派的保守派纔要取黎度的性命……!?」
修正派也一樣。一旦情況不利,肯定會馬上除掉正巫女。
「對不起,我都忘了。這樣下去,黎度的安危的確令人擔憂。」
然後從白袍的袖子裏亮出銳利的小刀,抵住沉睡中黎度的喉嚨。
銀色月亮皎潔發光,刀刃映着月光的銳利光輝,與胸前抱着黎度的白衣人身影,一同浮現腦海。明明沒有親眼目睹,卻有如記憶重現般清晰可見……
明明已來到伸手可及的地方,卻只能默默地看着黎度被帶走。
「……嗯,對不起。」
「本來那孩子註定永遠孤獨一人。老實說,我從沒想過自己身爲占星之徒會說出這樣的話……但是謝謝你,謝謝你幫忙那個孩子擺脫她的宿命。」
「咦咦?你說得太誇張了!」
「雖然不是順便拜託,不過能不能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呢?」
烏爾哈口氣急切地懇求拉比莎。
「能不能請你用沙暴把黎度帶離這裏?」
(用沙暴……我嗎?)
也就是把黎度託付給拉比莎的意思。
「我認爲你可以信任……我的身軀這麼龐大,不適合隱密行動。就算我嘗試入侵,也會馬上被發現。所以乾脆自投羅網,計劃從內部行動……只要有你幫忙,計劃實行起來會變得相當容易。」
拉比莎聽到這句話,驚訝地湊近追問:
「咦!這麼說你是故意被抓的嗎?」
「沒錯。因爲我已經從外面入侵好幾次,都沒有成功。」
拉比莎目瞪口呆。沒想到竟然是故意的。不過現在想想,從烏爾哈落網到放棄爲止的抵抗過程確實莫名乾脆。
「拉比莎小姐,事情就是如此……拜託你。」
眼前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總之誠意是感受到了。
「把頭抬起來吧。你不必這樣求我,我也會幫你搭救黎度的。」
拉比莎爽快地這麼說完後,立即感覺到烏爾哈猛烈抬起臉。
「真、真的嗎!感謝……」
「就、就說了,你不必磕頭啦!」
拉比莎慌忙制止烏爾哈,接着強調自己也有事要找黎度。
「我纔有事要拜託黎度。現在迦帛爾人受到占星之徒影響,準備發動戰爭,我希望她幫忙阻止迦帛爾人!或許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在利用黎度,但是……」
『而且幾乎看不到他的光,就算他笑的時候也一樣……他太擅長隱藏內心了……』
一什麼也不肯講,什麼也不願說,自以爲保持沉默是爲對方好,自認這樣就算保護對方了……我最討厭像你這樣的大人了,烏爾哈殿下。」
拉比莎受烏爾哈影響,也逐漸冷靜下來,最後浮現這樣的念頭看開了。
「沒事的。如果他打算殺你,你早在被抓以前就已經死了,會下安眠藥大概也有用意。比方說要換牢房之類的。因爲不希望你記住路怎麼走。」
「那只是安眠藥,不會致死。我已經培養出抗藥性,所以不要緊。」
「喔,辛苦了。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了,請把那邊那個女孩抬走。」
儘管如此,她始終抱持着唯一的心願。
「就像得到了正巫女呢。」
「不,那確實應該阻止。恐怕是伊拉斯要她下託宣的。老實說我並不清楚伊拉斯的目的,但是……至少那並不是全體占星之徒的意見。」
「我卻毫無抗藥性!」
——然而隨着時間流逝,一個疑惑在他心裏愈來愈強烈。
看到烏爾哈默默地開動,拉比莎也拿起湯匙將煮得軟綿綿的麥子塞進喉嚨。
那是絕對無法實現的——
(……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
「……呼啊啊啊……馬上就想睡了……」
最後,烏爾哈聽到伊拉斯這麼低語,並且緩緩地走掉了。
聽到烏爾哈這麼說,拉比莎趕緊閉嘴,甚至屏息豎起耳朵。
「謝謝你的好意!」
這種東西就算看了也提不起食慾,兩人再度面面相覷。其中一名黑袍人見狀,不耐煩地說:
不過一直面面相也不是辦法,於是兩人姑且將盤子挪到手邊。只見金屬盤上裝着怎麼看都是麥粥的乏味食物。
然而烏爾哈無動於衷,始終保持非常沉着的態度。
他詛咒自己的天真。
「咦咦!」
「——原來如此。捉到兩隻獵物嗎?」
「做人首重謙虛,你不這麼認爲嗎?」
『烏爾哈……那兩個人……』
『去了哪裏……?』
聽過烏爾哈的說明,拉比莎也理解,在迦帛爾活動的占星之徒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她點點頭,凝視着應該在黑暗另一頭的烏爾哈。
(不行,我還沒跟烏爾哈擬訂作戰……)
黑袍人儘管喫驚還是遵從命令,烏爾哈聽到幾個人移動的聲響。
但那是個錯誤。
「……事情就是這樣,得到精靈使不是壞事吧。」
然而自從發生那起事件以後,黎度漸漸畏懼他。
「雖然藥對我起不了作用,不過爲了引誘他們放鬆戒心,我打算裝作藥效發作。」
小時候黎度被迫關在巫女宮過着不自由的生活,而伊拉斯似乎趁烏爾哈不注意時接近黎度,給黎度看各種珍奇物品,藉此擄獲黎度的心。
從遠方的確傳來人的腳步聲。隨着腳步聲接近,走廊也從右方逐漸變亮。
總覺得宛如岩石滾動的說話聲聽起來很溫柔。
等到腳步的回聲消失,牢裏重新籠罩在黑暗之中時,烏爾哈慢條斯理地低聲說:
語氣與其說是憐憫,更像是以這種情況爲樂。
黎度說她因此有點害怕伊拉斯。
伊拉斯掀開頭上的白兜帽,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在這時候,還有在那時候,是否有一道令人不舒服的白色影子站在黎度身後呢?
那樣的情況確實值得慶幸。
從遠處再度傳來腳步聲,烏爾哈知道出現了幾名黑袍人。
黑袍人從牢房外瞥了亮得睜不開眼睛的兩人以後,打開門下方的四方形小開口,把盤子依序塞進牢房。
拉比莎嚐了兩三口以後感到不對勁,不過看烏爾哈倒是神色自若地一口接一口。
關門聲響起,格子門再度鎖上。
(算了……反正喫都喫了,又能怎樣。)
拉比莎和烏爾哈面面相覷,沒想到還有這種待遇。
「對。比對情報以後,發現她就是那個辛姆辛姆使者,也就是精靈使……正巫女殿下監視的擁有巨大光芒之人似乎就是她。」
他沒想到會被看到,儘管驚慌困惑,最後還是無法拒絕。
黎度說她發覺了,她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照着他的話做。
「女孩?」黑袍人這麼反問的同時,開門聲響起。
拉比莎打起呵欠,背靠着巖壁,忍不住點頭打起瞌睡。
震驚過度的拉比莎當場大叫,猛然面向烏爾哈。
那雙眼眸不是對着睡得正香的太陽色頭髮,而是對着蹲踞在旁邊的巨漢。
(伊拉斯……不知不覺間接近年幼黎度的男人……)
(那個男人恐怕知道黎度的心願。)
『——烏爾哈,我也不可以講話嗎?』
烏爾哈依然沒有反應,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先前得到情報指出,在我們影響下的迦帛爾人似乎正在策劃某事,跟她有關係。看來似乎進行得不順利呢。不過,既然都請她過來了,接下來就由我們親自招待吧……」
「……話說回來,會對人生絕望的人,本來就是自以爲人生會過得很順遂的傲慢人類,所以我不是很喜歡這樣的人。」
「粥裏下了安眠藥。」
她本來懷疑粥裏下了毒,但似乎是她多慮了。於是拉比莎決定仿效烏爾哈,神色自若地繼續進食。得儲存體力纔行。
「假使他們真的上鉤,那就是去找黎度的好機會。」
「你就好好睡一覺。」
『他講話……很甜,卻像毒一樣……』
(怎麼辦?烏爾哈……要怎麼找黎度……)
拉比莎一接受現況,隨即湧現強烈的睡意。
「不喫就還來。」
周遭恢復寂靜,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的烏爾哈凝視着眼前的黑暗。
「噓,有人來了。」
他的聲音明明聽起來很和善,卻隱約透出冷酷的氣息。
揣測是伊拉斯來處分兩人的拉比莎提高警覺,不過最後出現在格子門另一邊的是兩名黑袍人。一人拿着燭臺,一人雙手捧着兩隻淺盤。在已經習慣黑暗的拉比莎和烏爾哈看來,就連微弱燭光都顯得格外明亮。
這點小事就能取悅她……他無法抵抗那種魅力。
複數的腳步聲遠離。
「我們趕快來擬訂作戰計劃吧,烏爾哈!首先是離開這裏的方法……」
『有女人,還有小生物對吧。光芒非常地溫暖。我不可以過去嗎?』
拉比莎聽到了青年和善的說話聲。
甚至覺得既然聞過那麼多次迷魂香了,區區安眠藥應該不是問題…:
「你、你怎麼不早講!我都喫下去了啦!」
(是誰……?白影……伊拉斯……?)
拉比莎有點陷入恐慌的樣子,似乎逗得烏爾哈發噱。只見烏爾哈咯咯笑了。
拉比莎聽着他的聲音,意識緩緩地墜入黑暗之中。
黎度伸出小小的雙手抓住他的衣襬央求,臉頰因爲期待而漲紅。
「爲什麼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呢?真可憐……」
接着他的聲調參雜着揶揄之意。
那起事件結束了黎度的童年,她突然從小女孩變成了宛如看破紅塵的老婦人般的正巫女。
(……?總覺得有股甜甜的怪味道……)
等到烏爾哈發覺時,黎度已經完全信任伊拉斯這名乍看溫和善良的青年了。烏爾哈起初也掉以輕心,覺得黎度開心就好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兩人一喫完,兩名黑袍人立刻回收空盤,然後匆匆離去。
最後伊拉斯聳聳肩,口氣變得有些不以爲然。
「你不回答也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想和你聊天……」
「這、這裏這麼暗,通道蜿蜒曲折,根本不需要擔心我會記得路……」
腦海某處響起年紀還小的黎度既尖細又咬字不清的說話聲。
烏爾哈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似乎打算照之前對拉比莎的宣言堅持裝睡到底。
過不了多久,黎度發出泫然欲泣的聲音這麼問了。
格子門外的黑暗稍微變亮,接着出現一道白影——
在半夢半醒間,拉比莎好像又聽到某人的腳步聲。
「叛徒隨從與叛徒精靈使……」
拉比莎想要睜開眼睛,眼皮卻唱反調地緊緊黏在一起。
(該不會是伊拉斯吧……?)
「喫飯了。快喫。」
看來除非兩人把麥粥喫完或退還,不然黑袍人就不能離開。
「況且,既然你什麼也不肯說,不管你是醒着還是睡着都一樣。」
(……千萬別告訴她。)
烏爾哈依然蹲踞不動瞪着黑暗,用力握緊拳頭。
(你千萬別告訴她這點,伊拉斯。)
烏爾哈想保護她的心。
老實說,只靠他一個人或許辦不到。雖然很不甘心,不過伊拉斯說的沒錯,至今他不曾教導黎度任何事。
但是如今有了同伴。
『黎度一定會非常痛苦——』
有這樣爲黎度設想的友人。
(抱歉把你捲了進來,拉比莎小姐。但是,拜託你了。)
烏爾哈用雙拳撐地,朝着空無一人的空間磕頭。
(拜託你了……!)
現在只能相信她,並且祈禱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