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黃昏之中

正在想周遭的模樣似乎很眼熟，才發現那裏是之前救了拉比莎的防壁工地。

「啊……可惡……！」

像摔倒似地將身體隱藏在土山後面，傑澤特把背靠在內部構造都外露的防壁中斷部分。

「……哈啊……啊……！」

傑澤特皺眉，按住腹部左側。他剛纔沒有成功避開，因而被刺傷了。

吸氣的時候偶爾會有劇痛，裏面的骨頭或許斷了吧。

他用刀尖把頭巾割成細條，緊緊纏在紅紅地溼了一片的腹部上。那頭巾不是他的，是途中倒下的男子的。自己唯獨在今天沒有包頭巾。那是爲什麼呢……啊，因爲之前穿着園丁的長袍。

感覺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管是去聖園，還是之後見到拉比莎。

（可惡，好痛……！）

右手比側腹部更嚴重。手指僵硬，手腕以上麻痹了。

那是因爲沒有正面承受札庫羅的斬擊而是極力格擋，不斷給予不合理的負擔所致。

平常傑澤特一日蘭始戰鬥，就以快攻制敵、一擊必殺爲主，幾乎在所有的情況下，都能在對手揮刀之前就解決。他對這種拉鋸戰很不拿手。

體力是札庫羅佔上風，傑澤特的致勝點是速度，但在這種狀態下很難發揮。

（沒辦法了。要是早知道會碰上的話，我就會多鍛鏈一下體力啊……！）

傑澤特不禁對過去的自己嘖了一聲。總之，慣用手不能用是個大問題。雖然左手也不是不會用刀，可是終歸只是「也不是不會」的程度而已。不可能贏的。

瞬間思索過後，傑澤特開始用割開的另一條頭巾，把手和刀固定起來。他再度讓僵硬的手指緊握住刀柄，用左手和嘴巴把頭巾纏上去。

沙……

這時候，耳朵捕捉到微弱的摩擦聲。

他抑制呼吸，不過手和嘴巴卻毫不停歇地加快了速度。

如果札庫羅追過來的話，從藏身處跳出去的那一瞬間就是好機會。

沙、沙……沙……沙、沙……

（……要做出他無法預測的行動。）

就算與他的想法有一點點的偏差，也完全不會有問題。只要拉比莎在身邊就好。

已經不倚賴視覺的傑澤特，只靠着衝動扭轉身體，用左手將身體微微撐起，拉回和刀成爲一體的右掌，使盡全力往上揮。

那個彷佛從天空照射而下，如光芒般美麗的少女，對自己露出衷心的笑容。

他知道傑澤特不再等下去的理由。

銀色的閃光交錯，雙方鑽過彼此的攻擊，交換了位置。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再忍耐一下吧，拜託了。

儘管自己也搖搖晃晃，但傑澤特此時閉上眼睛，叱責自己。側腹部溼淋淋的很不舒服。眼睛變得有些朦朧。

（我真的好高興，拉比莎……）

好不容易選擇了一個像這樣杳無人跡的地方，都白費了。

（——有兩個人？）

「嗚喔！」

對方似乎一點一點地縮短與札庫羅之間的距離。札庫羅應該注意到他後面的人才對，不過大概他現在專注於搜索傑澤特，所以不予理會吧？但是再這樣下去就危險了。

如果是平常的傑澤特，一定會後退。他不會做出在姿勢打亂的情況下衝過去這種亂來的事。

（有兩個人。前面拖着腳的是札庫羅，後面還有一個步伐較短的人……在追札庫羅嗎？不，那種走路方式是外行人。一般人……？）

——拉比莎，沒事嗎？

札庫羅踉蹌地後退了幾步，把刀當成柺杖。儘管如此，他的嘴脣仍漾着笑意。

彷佛之前的事情全是假的一樣，傑澤特覺得一切都開始如他所想的推進。

傑澤特想要再度往後跳，重整姿勢，可是他放棄了。

（保護你！！）

（如果他的緊張感因此中斷了的話，獲勝的機率就增加了。在這裏不要動……）

（我最想見到的人是你，拉比莎。）

她願意對自己說想待在自己身旁，一起往前進。

（啊……）

「你是正義之士嗎？」

他慢慢把身體收回來。

札庫羅的嘴巴大概破皮了吧。他呸一聲，吐出混了血的口水，笑着說：

彷佛回應他的想法，沙暴轉眼間就接近過來。四周的細小物品飛舞，頭髮和衣服被吹亂。着急的人只有自己，從旁人看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傑澤特……』

有一個窺視着他的人從防壁的陰影中飛奔而出，筆直地朝他而來。

「嘿……」

自己能帶給拉比莎比那更大的喜悅嗎？他有點沒自信。因爲就算他能夠給予比那更大的喜悅，他自己也會再度從她那裏獲得更大的喜悅。

（不妙，感覺變鈍了。）

（仔細看好，札庫羅累了，一定有可乘之機。）

傑澤特抱着無庸置疑的期待，一心期盼着拉比莎，注意力因此被分散了。

可是如果現在不跳出去，在對付傑澤特前，札庫羅大概會先收拾掉後面的小蒼蠅吧。

沙、沙……

拉比莎伸出纖細的指尖，在他的心中微笑。

聽到札庫羅泄露出叫聲，傑澤特喫了一驚。

札庫羅失去平衡，他的左臂齊肩消失。

時機不佳，左眼又看不見。

他打從心底這麼認爲，因爲她願意愛着像這樣渾身是血的自己。

（快回去，笨蛋。想死嗎？）

不是朝向迦帛爾，而是朝着傑澤特的所在……一定是那樣。

那個外行人沒有理會，打算跨越勉強安全的範圍。那樣的話，就可能會被不爽的札庫羅當成小蒼蠅，不容辯解地擊潰。

（不要緊的，拉比莎，我一定會——）

大概是左眉上方被砍傷，血流進眼睛裏了吧。沒有算好應該掌握的間隔距離。

一邊感覺汗水溼淋淋地黏在背上，傑澤特深深猶豫了。他不知道該不該跳出去。

孩子氣的自豪，讓喜悅的心情無法遏止地湧上心頭。

傑澤特認爲自己這次很努力，所以應該可以得到這種小小的獎賞吧？

會是在毫不知情之下，誤入戰場了嗎？

「……暫時沒辦法動了……」

「——你真笨耶，月夜。明明再多等一下就好了。」

眼前的空氣咻一聲裂開，就在傑澤特反射性將身體退開的那一瞬間，額頭有一陣冰冷的觸感。他的左眼突然看不見，還在想是否眼睛被砍中時，伸手一摸卻只有血。

傑澤特在粗聲喘氣的空檔喃喃自語，他暫時解開右手的頭巾。

他放開刀柄，把刀丟到地上之後，光是那樣就讓他覺得身體輕鬆了好幾倍。

不知是否要去趕小蒼蠅而將身子轉了一半的札庫羅，這時看着傑澤特。

傑澤特看着札庫羅笑着自語，鳶色的眼睛忽然停止動作的瞬間。

傑澤特也吐掉混了血和沙粒的口水，再度衝過去。

光是拉比莎對着他笑，就讓自己很開心了。

所以他沒有發覺到——

（可惡，眼睛——）

戰鬥的血在命令之下，毫無做作且十分忠實地，單單率直地流着。

（快點來我身邊……）

（一擊必殺。只能那樣取勝。已經沒有做出多餘動作的閒工夫了。瞄準……）

傑澤特雖然滿身瘡痍，不過札庫羅也相去不遠，他們只是因爲興奮而忘記疼痛。雙方都用毅力，讓本來應該無法動彈的部位動了起來。

傑澤特已經厭倦撫摸疼痛的地方，他的雙臂隨意垂在身旁，仰望天空。

像是祈禱似地如此想了之後，傑澤特真的看見沙暴了。從北邊的天空接近而來。

輕輕動了一下刀，確認沒有偏差之後，他閉上眼睛。

嘴脣自然綻開，他知道沙暴朝着自己而來。

不過札庫羅並非笨蛋。他立刻改變刀身角度，彷佛要把傑澤特的身體系在地面似地揮刀砍下。

（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然而，只有此時，那高強的能力卻成了阻礙。

那嘴脣勾勒出滿意的微笑，他架好粗野的刀，不把拖行的腳當一回事往前踏出的模樣，在在都被夜色的眼眸仔細捕捉到了。

瞬間的猶豫會成爲致命傷。傑澤特緊抿着嘴脣，把浮現在心中不完整的良心踢飛。別猶豫，你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打倒札庫羅，保護拉比莎。

「纔不是。」

天空燃燒成一片鮮紅。燃燒過了極點，逐漸開始轉爲焦黑。

等他發現時，腳邊已經溼了……這樣的狀況令人滿意。

自己現在這副模樣一定會讓她很擔心吧，不過就連想到那種事，都讓傑澤特想發笑。

（真難得……）

——結束了。

——噗滋，生動的觸感在腦中響起。

傑澤特皺眉，透過防壁，他把意識更加集中在背後。

「我輸了嗎？遜斃了……」

因爲被自己砍飛了。

微溫的液體濺到身上。

手中仍握着刀的札庫羅，倒臥在彷佛火紅地燃燒的黃昏大地上。

到了這個地步，就是靠毅力決勝負。不是頭腦，要靠身體來感覺，不退避的傢伙就贏了。

一靠上防壁之後，身體各處就開始各自發出疲勞和疼痛，傑澤特皺起五官安撫身上的疼痛。

如果要一擊必殺，現在還嫌太早。應該要等札庫羅快到附近時再出去一決勝負纔對。現在自己能確實獲勝的方法，大概只有那樣了。

好想快點見到她。

明顯提早於確實的時機，傑澤特跳了出去。

傑澤特擅長阻斷氣息搜尋對手。因爲那是天性，所以不管本人期望與否，他都適合祕密行動。也因此年紀輕輕就得到稱號。

他以彷佛用全身聆聽似的感覺，讓自己融入地面、大氣與背後的土牆。像是慢慢滲入乾燥大地的水，自己能夠感覺的範圍也逐漸變大。

如果她回來了，應該會看見沙暴。

傑澤特用力咬牙，一蹬地面。

即使視野混濁，他也不閉上眼睛。

傑澤特敲擊地面一躍而起，同時看到了一個奇妙的東西。

傑澤特對着札庫羅的胸口，給予最後一擊。

傑澤特如拖行身體一般地移動，噗通一聲把身體靠在防壁上。

不出所料，鳶色的眼睛圓圓地張大了。但是札庫羅也沒有思考，靠身體來反應。他把刀刃筆直往前伸，像是要利用對手的勁頭刺死對方一樣。

這點小傷不要緊的。可是還是稍微讓我休息一下……好想對她那麼說，然後快點與她緊緊相擁。

可是傑澤特也不是笨蛋。他壓低身軀，用幾乎倒下的狀態滑進札庫羅腳邊。

而且像是不讓自己的存在被察覺似地。

「唔喔喔！！」

等傑澤特注意到的時候，隨着那傢伙發出的吼叫，他感覺到腹部受到一個並不猛烈的衝擊，傑澤特屏住呼吸。

「……？」

——幹嘛啦，在這種時候。

傑澤特一邊感到厭惡一邊往下看，一個身形比自己矮小的青年已衝進懷裏。

在受傷的左腹部附近，有個東西刺了進去……是小刀。

不可思議，傑澤特沒有感覺到痛。只覺得很冷。

傑澤特非常從容地，看着青年搖晃肩膀重重呼吸，然後抬起頭的樣子。

他看到青年右眼下很有特色的二顆痣，全身失去力氣。

（是你啊……）

是那個父親被小時候的傑澤特所殺，吶喊着要復仇的青年。這樣傑澤特就懂了。

（……他是認爲可以遇見我，所以纔跟在札庫羅後面吧。）

很不錯的直覺。把武器從刀改成平凡無奇的小刀，也是正確的做法。

明明達成目的了，但青年卻沒有開心的模樣，反而茫然地看着傑澤特。

傑澤特想起之前見面時，青年對傑澤特說要殺了他，傑澤特一邊回答「嗯」，一邊對他很無情的事，不由得開口說：

「之前，很對不起。」

傑澤特看着青年的眼睛說了之後，青年的肩膀往上喫驚地跳了起來。

「啊……」青年發出叫聲，在小刀還插着的情況下看着自己的手，不知爲何表情恐懼地痙攣。

（啊，糟了，別拔。）

傑澤特瞬間那麼想，但還來不及阻止，青年就握着刀柄，像要往後倒下似地離開了傑澤特的身體。

從上空發現傑澤特時的高興心情，還洋溢在胸口。

（我阻止了他……）

「那就算了。待在我身邊。」

（傑澤特……）

拉比莎用拉高的聲音驚慌失措地問些白癡的問題。明明不可能沒事的。

不知爲何青年發出害怕的聲音，他看着自己的手，宛如丟掉一個髒東西一樣地扔開小刀。沾了血的小小兇器在地面彈跳，滾到遠處。

彷佛被吸引似地，拉比莎轉向背後。

——淚水滲了出來。

拉比莎彎腰打算撿起來，她伸出手——

拉比莎感覺到他的指尖梳過她頭髮的觸感，傑澤特回以不成回答的自語：

可是她跑到傑澤特旁邊後，身體就僵住了。她聞到血的味道。

發生什麼事了——

在防壁上，通道突然中斷時，她也體會到了相同的感覺。

「拉比莎……」

他因此而保住了一命。四周的世界急速遠離。

降落地面，正要叫傑澤特的名字那一剎那，她看到有個人衝向傑澤特。

「嗯。」

大手從背後伸過來，包覆住她的雙手，輕易地將刀拿走。

「騙人！在這種狀態下不可能走的！」

因爲刀很重，拉比莎用雙手握住，一邊拖着刀身一邊舉起來。

沒有回應。

血不斷地從傑澤特按住的手指間流出來。

傑澤特直接抱住倒入胸膛的拉比莎，寂寞似地如此說道。

「嗯……好美。」

此時後方傳來像是搔抓地面的聲音，拉比莎喫驚地把視線拉回去，青年已經逃走了。拉比莎立刻伸出手，把身子探出去。

「噫！」

「……抱歉。我明明知道會讓你感到痛苦，卻還是希望你能在我身邊……」

他對上了她的視線。

「沒關係啦，拉比莎。我只要休息一下，就能走了。」

「我、我們去醫療所，傑澤特！總之先用什麼東西綁住吧？有什麼東西能用嗎？」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指，柔和地將她僵硬的身體往後拉。

「好美，好溫暖，好柔軟，好可愛……我好喜歡你。幸好我有好好保護了你。你能像這樣陪着我，真是太好了。謝謝你第一個來見我……」

青年發出異常的聲音，表情僵硬。她凝視着青年，站起來。

好像是在發愣的時候，放開手掉下去的。

「爲什麼？拉比莎你不是說，打算到死都不分開……」

雖然從遠處看時就隱約感覺到了，可是近看要來得嚴重許多。尤其是腹部左側。

焦急等待的少女一頭太陽色的頭髮染成暗紅色，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裏。

傑澤特沒有回答。

沒有去處，無法再前進。沒有能逃的地方，也沒有伸出援手的人。

溫柔的細語傳入耳中，拉比莎當場停下腳步，僵在原地。

拉比莎拖着刀跨出腳少。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什麼嘛，果然沒事？說得也是，傑澤特是很強的。

可是她沒有追趕的時間，身體馬上被拉回來。

因爲傑澤特對着她微笑，拉比莎鬆了一口氣。

拉比莎一看傑澤特的臉，便看到傑澤特的身體靠着防壁，微微低下頭，閉上眼睛。

「……啊，咦咦？」

「傑澤特，你受傷了……」

「不要走，拉比莎。待在我旁邊……」

和平常截然不同的不安聲音與語氣，讓拉比莎驚慌失措。

她看到對方手上有東西在發光。

拉比莎回頭伸出手，想要撐住傑澤特，卻反而被拉下去。

手中握着染血小刀的青年，顫抖着癱在地上。

握住的不是樹枝，而是掉在旁邊的刀柄。

「不要，傑澤特……不要坐下去……」

張大的眼睛蓄積着淚水，她只能說出那種話。

——爲什麼？

傑澤特發出疲倦似的嘆息，拉比莎知道他在背後垂下頭。

看到那個，拉比莎的內心突然被什麼東西隔絕了。

拉比莎的喉嚨堵塞，發不出聲音來。她想轉身，傑澤特卻用力抓住她的手。

像足睡着時一樣，傑澤特的聲音愈來愈小，抓着拉比莎手臂的手失去力量。

「我也沒想到、怎麼會這麼、簡單就……」

然後再度包住她的雙手。

「可……可是，傑澤特，我一個人的話，沒辦法帶你去醫療……」

肌肉再度被切斷，血液彷佛填補身體的空虛般噴出。那不愉快的感覺在疲憊的體內擴散，全身受到宛如追加的致勝一擊似的疲勞侵蝕。

她聽到下方傳來啪沙的聲音，低頭一看，辛姆辛姆的樹枝掉了。

傑澤特點着頭，卻仍然坐到地上。

明明怎麼想都不會是沒問題的狀況，傑澤特仍用溫柔到讓她心痛的表情，拭去她的淚水。

青年就那樣倒退幾步，好像踢到什麼東西，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

伸出一隻手的青年好像在說什麼。

傑澤特夾雜着喘息對拉比莎說，讓拉比莎感受到一陣宛如頭被打到一樣的衝擊。

（不要讓她看到這種場面啊……）

體內鴉雀無聲，拒絕回答那個疑問。

「你……你沒事呢？傑澤特……這個、要快點，去醫療所……」

（那個血，是傑澤特的……）

拉比莎和傑澤特一起跪下，傑澤特望向她，微笑着把手伸向她的臉頰。

旁邊傳來小小的叫喚聲，傑澤特壓住流出的血轉頭，一邊懊惱在最後的最後疏忽大意的自己。

一邊說着，拉比莎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拉比莎非常明白，傑澤特正逐漸變得虛弱。太陽已經西沉了。在這麼慌張的狀態下，能夠呼叫法紀魯嗎？

已經看不到一絲光明。

「讓這麼小的手，拿又重又討厭的東西，抱歉……」

拉比莎覺得十分寒冷。身體空空的，沙暴在體內呼嘯。

自己不太明白。

「我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儘管如此……還是無法放手。」

「……抱歉，稍微發呆了一下。」

——就在此時，有東西從後面碰了拉比莎的肩膀，她微微張大眼睛。

拉比莎慢慢吸氣，把他虛弱的聲音一一收進胸口。

仔細一看，她覺得青年的臉很眼熟。是某個夜晚，曾現身說要向傑澤特復仇的傢伙。

彷佛和那個配合好似地，包覆她的手指鬆開，傑澤特在她背後的身體往下滑。

拉比莎抬頭掃視傑澤特的全身，那嚴重的狀況讓她說不出話來

「……傑澤特，拜託，讓我去找人來……」

他靜靜地像睡着似地閉着眼睛。

笨蛋。真不中用。

風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了。

「不要緊，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傑澤特……？」

傑澤特不知爲何用十分抱歉的聲音賠罪。

「拉比莎，歡迎回來。」

「抱歉，讓你害怕了。我知道會變成這樣。」

被隔絕的東西重新回來了，力氣從身上消失。

拉比莎拖着刀鋒跨出一步。

「法紀魯、法紀魯……！」

「住……住手……」

「傑澤特……」

拉比莎不顧一切地站了起來，可是她正要起身，卻反而感到一陣無力，她再度搖搖晃晃地倒在傑澤特的胸膛上。

（怎麼突然變成這樣！？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

她的手臂用力想撐起身體，卻怎麼也辦不到。

在她因無法理解的現象而混亂的下一秒，突然察覺到周遭的黑暗，愣住了。

太陽下山了，和伊弗利特訂下的契約期限已經到了。

（怎麼會……！）

眼前一片黑暗。

（拜託，再等一下，至少讓我把他送去醫療所，拜託，若是現在還……）

眼皮因無法反抗的睏倦感落下，她流下眼淚，作爲最後的小小抵抗。

（這種地方，幾乎不會有人來。再這樣下去，傑澤特就……！）

一邊和遠去的意識奮鬥，拉比莎哭叫起來，把臉皺得扭曲。

——拜託，住手，再這樣下去，傑澤特就會死掉了啊——！！

叫聲被虛空吸入，沒有再回來。

——沒關係啊，要生氣我給你！靈魂也給你！全部都給你！救救傑澤特！！

即使如此也一樣，沒有任何人回答的跡象。

——這樣的話，至少把我的生氣分給傑澤特啊！只是伊弗利特附體而已，還有剩吧！？既然如此就分給他啊！！

沒有回應，她的叫聲徒然消失在虛無裏……

「那是不可能的。」

不久，拉比莎忽然聽到聲音。

拉比莎驚訝地抬起頭，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虛空。

爲了讓她知道自己沒事、讓她放心，就算會痛，傑澤特也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四處行動，能馬上走到拉比莎身邊。只要睡上一天，疲勞應該就會恢復了吧。

她看向腳邊的視線再度回到拉比莎身上，另一個拉比莎問拉比莎說：

不奢求其他的願望，只希望那小小的幸福能夠來臨……

我自己帶去。傑澤特想這麼說，但他突然閉上嘴巴。大概是自覺到現在的自己沒辦法搬動她吧。

「喂！你還好嗎？振作一點！」

能常常看見那個人的笑容的幸福。

就算他試着輕搖，拉比莎也全然沒有醒轉的跡象。

是自己。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就坐在旁邊，像鏡子一樣看着自己。

「這女孩完全醒不過來，雖說你的傷看起來更嚴重。」

傑澤特一邊愣愣地想着，一邊歪着頭。話雖如此，爲什麼自己還活着？老實說，他已經完全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了。

「鎮上怎麼樣了？」

對方說着，表情終於動了，她有點寂寞地撫摸着自己的腳。

開始被抬走時，睏倦感再度湧現，傑澤特閉上眼睛。

躺在擔架上，傑澤特想着在自已之後昏倒的拉比莎。

察覺到什麼的男子親切地對傑澤特如此說，傑澤特默默點頭。

恐怕是使用伊弗利特的影響，產生疲勞，陷入等同昏厥的睡眠之中了吧。

存在着能共享喜悅與悲傷，以及彼此交談的人的幸福。

對方緊接着回答後，拉比莎混亂了。

「可是，你爲什麼要這樣幫我？」

對萬一邊輕輕笑着，一邊斬釘截鐵地說，拉比莎又流下眼淚。

太陽色的眼眸定睛看着拉比莎，用認真的表情問道：

一聽到那個回答，拉比莎停下拭淚的手，猛然把身體往前探。

一瞬間，拉比莎有股非常奇怪的感覺。她曾經看過這雙眼睛和臉孔。會是誰呢？

「爲了讓我不死，直到我變得能夠再度使用自然之力爲止，你能在旁邊把生氣分給我嗎？雖然或許不管你怎麼努力，我最後還是會死。」

傑澤特的腦海中浮現戰戰兢兢地逃走的黑痣青年。雖然傑澤特完全沒有想因此向他道謝，不過他確實救了自己。因爲現在的自己、沒辦法搬動拉比莎。

「只要沿着這條路走就好了，就可以走到我的身邊。」

——用擔架把兩人抬走之後，有好幾個人在現場檢查遺留物。

「啊，這傢伙——」

聖園和議會有很多成員遇害，組織呈現毀滅狀態。占星之徒退去之後，部分的教義信徒頑強地留下來；此外『沙嵐』的殘黨四散在中央沙漠各地，成爲各種犯罪組織的溫牀。

「你、你是誰？」

傑澤特更疑惑地歪着頭。傷得那麼重，血會如此輕易地止住嗎？

對方補充說明之後，拉比莎更加混亂了。換言之，到底是誰？

看向他所指的方向，所有的人都驚訝地張大眼睛。

她站着不動，只是笑着如此告訴拉比莎。

拉比莎先被搬走，傑澤特靠自己的力量，將身體移到放在旁邊的擔架上。

是太陽色的眼睛。

「我該怎麼做纔好！？」

那一天襲擊迦帛爾的一連串陰謀劇，後來稱爲『沙嵐的悲劇』。

對方也笑着點頭，準備跑出去的拉比莎忽然轉頭過來。

（她醒來的時候，我想待在她身邊。）

「如果是我，就辦得到。」

那次的事件在迦帛爾留下深深的傷痕，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鎮上仍持續混亂着。

「如果你重視我，我也會重視你。你重視的人，對我來說也很重要。如果對你來說，我是特別的，我也會那麼對你。」

「不過，也是別人。」

拉比莎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請教，旁邊的拉比莎臉上仍然保持平靜的微笑，語氣也沒有改變，淡淡地回答：

「沒有兩人用的擔架耶。放心吧，我會好好把你們搬到同一個地方的。」

不過，拉比莎馬上轉變念頭，認爲對方是誰都無所謂。這個人剛纔說了什麼重要的事？人沒辦法把生氣分給人之類的，也就是說——

她說了之後，拉比莎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從她的腳底伸出彷佛閃耀着金色光芒的粗繩似的東西，一面緩和地彎曲，一面延伸到很遙遠的地方。

「我說過了吧，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得救之後，我也會得救。」

「我是你。」

*　　*　　*

「那我已經不能救傑澤特了嗎……？」

在男子的信號下，幾個人抬着擔架過來，先把手放在拉比莎身上。

「謝謝你！我馬上就過去！」

「那樣一來，你說不定也會死。就算是這樣，你也想把命分給那個人嗎？如果你希望如此，我也就那麼做吧。因爲我，就是你。」

「嗚……」

「你做不到，可是我可以。不過現在的我沒什麼力量。」

當時她不斷地哭泣着，想必是相當不安吧。自己又害她感到害怕了。

「如果你把命分給傑澤特，我就把命分給你。」

即使是那麼小的動作，受傷的部位仍傳來劇痛。有種還活着的不可思議感化爲現實的感覺。人類的身體有那麼強壯嗎？

希望自己真的沒有死，拉比莎平安無事，事情也已經全部結束了。

……有人搖晃着自己的肩膀，他感覺到嘈雜的氣息而張開眼睛後，看到有人正在窺視着自己的臉。

他往腹部左側摸去，染上的血已經幹了的衣服變得硬硬的。雖然碰到時仍感到一陣劇痛，不過血好像已經完全止住了。

（要一起……）

自己好像抱着膝蓋臉朝下在哭。她正以那樣的姿勢坐着。

聽到這句話，她露出笑容站了起來。

「我沒辦法把生氣分給傑澤特嗎……？」

他慢慢地眨眨眼睛，環顧四周。不知不覺間，周遭完全暗了下來。

太陽明明應該西沉了，周圍卻有點微光。

舉起外用的燭臺，在防壁附近巡視的一人，對其他夥伴說：

在金色道路前方，枝葉茂密的大樹，沐浴在從天而降的光芒中，凜然佇立。

（然後，接下來……這次一定……）

此時拉比莎發覺聲音是從旁邊傳來的，她往旁邊一看，與對方的視線對上。

「去年只誕生出一個新的生命而已。如果把生命分給那個人，我就一定會死。可是，如果有人能把生氣給我的話就另當別論。那一點你辦得到。」

「也不盡然。」

拉比莎定睛回望那雙眼睛，也用認真的表情點頭。

他艱澀地把手放在拉比莎的背上，試着輕聲呼喚她：

明明對那個聲音很熟，卻想不出來是誰。

睡意以墜落的速度降臨，傑澤特祈禱這不是一種走馬燈。

傑澤特一試着坐起來，身體就感到疼痛，他皺着五官不靈活地動作。

在燭臺的光芒照射下，地面模糊地浮現在暗夜中。

胸口上感覺到重量，他一看，拉比莎正蹲着趴在自己的衣服上。

——她沒多久就想起來了。

（臉色大變的年輕人……是那傢伙去通報的嗎？）

（若是如此，她應該暫時不會醒來吧？別硬要叫醒她好了，她累了。）

「喂，那個……」

「騷亂差不多都平息了喔！好像有人找來很厲害的遊徙民，那些傢伙和從塔拉斯伐爾的鎮上來的人，幾乎把盜賊一網打盡！啊，難道說你也是兩者其中之一的夥伴嗎！？」

雙腳直立站在道路的起點，她把雙手交握在腰部後方，露出和最初見到時相同的平靜微笑。

「雖然狀況很慘，不過也不能一直茫然地難過下去……現在居民正總動員，像這樣搬運傷者，或收拾遺體喔。好了，我們也爲你們拿了擔架來。你傷成那樣，沒辦法自己移動吧？」

「不可能。」

沾染血汗的刀與辛姆辛姆的樹枝，悄悄地貼合在一起，掉落在地面上。

「咦？可是你說我不能把生氣分給人……你就是我……」

「只有精靈才喫人類的生氣。精靈養育自然，自然養育青草，家畜喫草，人喫家畜。世界就是以那樣的循環運行的。如果你想把生氣分給那個人，就得等待那個循環繞行過來。」

「人無法把生氣分給人，那是自然之理。」

（……算了，無論如何這是現實。活着真是太好了。得快點治好纔行。）

那難以理解的回答完全出乎拉比莎意料之外，她感到困惑。

扶起傑澤特的男子突然在旁邊說話，把傑澤特嚇了一跳，驚嚇時身體又痛得沒有力氣。雖說疼痛是活着的證明，但他還是很討厭。

「拉比莎、拉比莎，有人來救我們了喔。」

「哎呀，嚇了我一跳呢．一個臉色大變的年輕人飛奔過來，告訴我說工地有個傢伙快死了。我過來一看，就看到傷得很重的你。還有啊，咦？那個可怕的紅髮傢伙死了！你真厲害耶，是你把那種像猛獸一樣的傢伙打倒的嗎！？」

傑澤特在尋找札庫羅的途中，曾經一度遇到碧姬他們。必須向他們鄭重道謝，好好拿出謝禮纔行。當然要拿出謝禮的不是自己，是迎帛爾鎮。

「這樣啊，謝謝你……！」

*　　*　　*

就算沒有那麼誇張也無妨，他希望微小的幸福能夠來臨。

拉比莎也跟着笑起來，並再度道謝，這次她朝着前方跑出去。

拉比莎覺得她好像聽到很熟悉的聲音，她吸着鼻子，一邊搜尋記憶一邊歪着頭思考。

辛姆辛姆的恢復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水也無法像之前一樣供給，水利協定議會處於殺氣騰騰的氣氛中，每次開會都發生糾紛。

沒有人稱迦帛爾爲聖地，其他村鎮也對辛姆辛姆的復活不抱希望。

不過，儘管如此，仍有許多人不放棄。『沙嵐的悲劇』的確帶來很多不幸，但同時，也帶來了迦帛爾重生的契機。

受到以往在無意識下輕蔑並視爲無物的塔拉斯伐爾勢力與遊徙民保護，這個事實給居民的心境帶來很太的變化，成爲驅散特權意識的潛在因素。

討伐隊與其他城鎮和解，並且交了朋友回來，這成爲他們的勇氣。

許多人目擊手持辛姆辛姆嫩枝的少女姿態，那成爲他們的希望。

迦帛爾所受的傷確實很深，且不容易治癒。即使如此，在一個星期、一個月過去時，事情着實一點一滴地產生了變化。

聖園和議會不久之後都再度運作，以組織擔任鎮上事務統合者的角色，開始讓新的迦帛爾朝商隊都市的目標前進。時間確實地推移了。

——可是……

在那樣的鎮上，只有一人——只有一個少女的時間停止了。

從事件發生那天，即使過了一個星期、一個月、就算過了一年，她也沒有張開眼睛的跡象。

少女在睡眠中成長，迎接了成年之日，已經不是少女了。

過了兩年，又過了半年，終於過了三年的歲月。

一直沉睡的她，身旁總有一位青年。

只要稍有空間，就一定會到她的身邊，日復一日沒有改變。

只希望在她醒來時，不是獨自一人。

好讓她在醒來時，第一個看到並抱緊她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