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搖擺不定

——總覺得，最近塔拉斯伐爾充滿了不安定的氣氛。

亞里耶皺着眉頭仰望天空。

天空還是一樣非常晴朗。今天風也不強，空氣清新。

明明是這樣風和日麗的一天，還是覺得哪裏不安定。

（誰教拉比莎和傑澤特都出去了還沒回來……）

他擺出爲難的表情雙手環胸，提不起勁地邁開步伐。

（黎度和烏爾哈也吵架了，我該怎麼纔好？）

單獨搭在鎮郊的帳篷旁，有個身形高大的人物坐在那裏。

似乎被黎度趕出帳篷的烏爾哈，就在帳篷旁過着野外生活。

（那傢伙沒有烏爾哈，不知道要怎麼生活。她要找的人又是誰？）

諸多問題讓亞里耶在意得不得了，卻遲遲不敢問，但他也差不多快到忍耐極限了。他今天就下定決心要問個清楚。

（因爲，要是拉比莎在，一定不會坐視不管，應該會馬上處理纔對。）

然後傑澤特雖然嘴上會嫌麻煩，最後想必還是會被拖下水幫忙。可是現在只有亞里耶一個人。

（……雖然跟我沒關係。可是，她幫我占卜庫護拿的下落，加上之前我好像也說得太過分了……）

就在他嘀嘀咕咕地自述複雜的心境時，終於抵達帳篷前了。

「……啊，天還這麼亮，應該還在睡。」

但是最後他終究提不起勇氣出聲，準備轉身走人。

「亞里耶先生。」

就在他轉身時，被轟隆的低沉聲音叫住，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既然被叫住就沒辦法了。他動作生硬地轉頭面向烏爾哈。

「只要你願意跟我來，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我都會告訴你。」

「我好像在哪看過那個一身白的人影。要我帶客人過來嗎？」

「……請進。」

他悄悄看向烏爾哈，發現那雙青灰色的澄澈眼眸也看着他，眼神慈祥得與龐大粗獷的身體不相稱。

「懷了我的同時，母親也失去正巫女的力量。父親在我出生後不久就遭遇事故身亡。母親帶着我加入巡迴表演團一家，她活用了占星的能力。」

「我猜想你或許需要我——我知道烏爾哈的祕密。」

有如突然出現的幻影，那個身影看起來似乎和這片荒蕪大地毫不相稱。

沒錯，真不知道自己之前在畏懼什麼？

也有把看不見光視爲理所當然的人。儘管如此，他還是對自己很好不是嗎？

（離開烏爾哈……？那是……！）

「是的。你要離開烏爾哈，到我這邊來。」

自從再也看不到光的那天起，她一點也睡不着。

當她在心裏虛弱地喃喃自語時，突然從門簾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我知道烏爾哈的祕密。我們的同志跟蹤他，找到了你所在之處與他的祕密……你好像要他找什麼東西。」

（誰來告訴我……我是怎麼了……）

亞里耶覺得烏爾哈好像比當初想像的更容易親近，於是不再緊張，在烏爾哈身旁坐了下來。他認爲，既然烏爾哈都拜託他看看黎度了，他想稍微瞭解一下情況也不爲過。

「你明明總是在身邊照顧她，她卻這樣把你趕出來，你不會不甘心嗎？那傢伙那麼偉大嗎？感覺已經糟到不能和好了嗎？」

「咦！」

甜美的誘惑緩緩地沁入耳朵。既然是命運，就必須接受。

她想要赤身裸體感受大氣，正要胡亂脫掉長袍，卻又立刻生厭而作罷。

「真拿你沒辦法，好吧。那就等一下喔。」

嚇得肩膀抖了一下，背對門簾而坐的黎度，立刻將注意力集中在背後。

「你好像爲了什麼事在鬧彆扭。」

「安靜。心要定，不然會看不見真實喔。」

她稍微提高聲調這麼說完，隔了片刻，她感覺到有人安靜地進來了。

「……你說什麼？」

黎度一屁股坐在鋪墊上，黯然垂首。

（一無是處。現在的我只是勉強擁有夜視能力，並不是正巫女……）

「這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些什麼！？」

（得冷靜下來纔行。總之先冥想……）

（奇怪，烏爾哈本來就長這樣嗎……）

黎度不禁懷疑自己聽錯，驚訝得幾乎停止呼吸。

她聽到的說法是，自已是在空缺多年後在衆所期盼下誕生的正巫女。

「母親的紀錄被抹除了。因爲正巫女懷了隨從的孩子，一起逃亡，是醜聞中的醜聞。所以就當作沒發生過。」

那個人全身裹着白袍，兜帽戴得很低，看不出性別。

黎度不覺大叫，伊拉斯伸出食指輕輕地觸碰她的嘴脣。

「不好意思，你等一下能不能幫忙看看黎度？」

但是對黎度來說，現在不是乖乖聽他說教的時候。

看亞里耶噘着嘴仰望他，烏爾哈投以溫柔的眼神。

——烏爾哈小聲呢喃這個名字的瞬間，亞里耶心裏產生了未知的不安。

「對方說不必報名字，你看了就知道。」

朝他指的方向轉頭一看，在黃色的大地上發現了一道長長的白色人影。

烏爾哈這麼說的時候，一道影子落在兩人面前。原來是塔拉斯伐爾的居民。

「對不起，之前不小心聽到一點對話……」

伊拉斯聲音含笑地這麼說，同時彎下身，替她整理凌亂的長袍領口。

「條件？」

「你就是烏爾哈先生對吧？有客人來找你。」

白色人物不等人迎接，就緩緩朝這邊走了過來。

伊拉斯的聲音聽起來頗愉快，絕對不是在悲嘆自己的命運。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樣正好。既然被拜託就沒辦法了。

他手叉腰，微微撇開視線這麼說完，端坐如石像的烏爾哈再度轟隆矗隆地振動喉嚨對他說：

「可是，那傢伙生氣，是因爲找不到要找的人吧？」

要是這件事被人知道了怎麼辦？會變成僞巫女嗎？

（……睡不着……）

就算到了晚上也不想看星星，就算嘗試冥想也完全無法集中精神，無法跟世界合一。她什麼也感覺不到，就連身旁有誰在都不曉得。

「母親死後，我決定回到星都。因爲母親常常懷念星都，所以我也想親眼看看。然後到了今天……黎度，我——」

「——黎度，是我。」

（那人是誰……？）

一聽到這個聲音，黎度頓時感覺到心情緩和下來，這反應教她喫驚。

——不要告訴別人喔。

結果錯了。是烏爾哈的笑聲。

「我的母親曾經是正巫女，而且是你的前一任。」

「我可以進去嗎？」

本來還以爲烏爾哈擁有更像爬蟲類的尖銳眼神，一定是因爲平常都是被烏爾哈從上方俯視，所以眼神看起來特別差吧。

「伊拉斯……！」

發現烏爾哈的眼睛動了一下，亞里耶慌忙補充說：

感覺太陽穴附近隱隱作痛，黎度嘆了口氣。

「你真是直腸子。」

片刻沉默後，從上方傳來地鳴。

「……那麼，事實到底是怎樣？明明找到了卻瞞着她嗎？」

「謝謝，感恩。」

但是，她不能那麼輕易點頭，他是修正派的總裁。

亞里耶站起來，手放在眼睛上擋光遠眺，眨了兩、三下眼睛。

黎度困惑不已，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來。

沒想到烏爾啥瞠大了小小的眼睛，有如化石般坐着不動，只注視着白色的人物。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啦，不過感覺你好像把黎度當成命根子對吧。假使你明知道卻隱瞞，那應該是爲那傢伙着想吧？假使真的只是沒找到，就是那傢伙擅自發飆而已。不管怎樣，你都不會不甘心嗎？」

（伊拉斯的母親是正巫女？不可能，因爲……！）

「你叫我？我只是偶然經過而已。」

他不小心連續發問，不過烏爾哈慢慢地逐一回答了。

聽到伊拉斯淡淡地敘遊，黎度只能啞口無言地接受。

亞里耶吞吞吐吐地辯解，同時壓低音量，豁出去問了；

「……不過啊，你們到底是怎麼了？」

一邊豎起手指比在嘴脣前面這麼說，一邊給吵着要離開祭殿的她看許多東西：砂梟的小寶寶、沙漠薔薇、仙人掌的果實……

伊拉斯想必是將黎度的沉默解讀爲對他的不信任。只見伊拉斯輕輕把手放在黎度頭上，改爲比較莊重的口氣說：

換作是我一定很不甘心。嗯，絕對不甘心！——從上方看着亞里耶彷佛當成自己的事一樣氣呼呼的，烏爾哈稍微展露笑容。

「我會告訴你的，只要你那麼希望。只不過有一個條件。」

「爲什麼知道這裏……你來做什麼……？」

假使伊拉斯是打算指責她的行爲而監視烏爾哈，那麼她不能輕易承認。護衛監視正巫女是隨從的任務。就算烏爾哈是聽黎度的命令行事，會被處罰的人依然是烏爾哈。

「……」

起初雖然不容易聽清楚，不過漸漸習慣以後，竟然覺得烏爾哈的聲音聽起來很穩重。

「我不是你的敵人，黎度。要我告訴你最大的理由嗎？」

烏爾哈將會被解除隨從職務吧……莫非最後看到的那個預見是……

但是伊拉斯說出的話，彷彿要將她的不知所措一掃而空。

「你現在也有了那樣的人。」

「我不會不甘心。正巫女與其說是偉大，不如說是特別。保護她的身心是我的使命。現在，黎度不希望我待在身邊，所以需要保持距離。這不是和好的問題，我必須等到她原諒我。」

黎度驚覺真相，就是那個預見顯示的狀態。

「——烏爾哈背叛你。」

跟他一起走，就表示要違揹她和保守派老人們的約定……

而且，正巫女不允許結婚。雖然到了某個時期會基於義務生子，但生下的孩子會立刻送到別的地方撫養，終生都不會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正巫女。所以就算那是真的，伊拉斯會知道這件事也很奇怪。

聲音明明小得宛如呢喃，卻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分明。

因爲被笑的關係，亞里耶覺得有點丟臉，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

「咦？怎、怎樣啦，因爲我在意嘛。」

「我不會不甘心。就像你剛剛說的，那孩子是我的生命。」

他覺得烏爾哈的口氣，就跟呼喚某種不祥東西的名字時一樣僵硬。

亞里耶覺得幫這麼一點忙無所謂，轉頭看向烏爾哈。

指尖靜靜溫柔地纏起藜度的髮絲。

「不認爲抹除母親的作法是正確的。正巫女是特別的，她的言行統統都有意義。然而，保守派的老人這麼主張的同時，實際上卻操控着正巫女——你不曾這麼感覺過嗎？」

感覺到那隻手連同纏繞的髮絲觸碰到臉頰，黎度微微點頭。

「或許，有過……吧……」

失去力量，遭到抹除的正巫女。知道她的存在，給了黎度強大的希望。

她想知道更多詳情。失去力量的正巫女經歷怎樣的苦惱、有過怎樣的想法、後來是怎麼活下去的。而且既然伊拉斯有那樣的母親，就算知道她失去力量，或許也會一如往常接受她。

「你的話語有力量。」

伊拉斯的聲音稍微變近，可知他湊近了臉。

「我以前告訴過你吧。不論好壞，那都是推動他人的力量。」

她的確聽過。記憶中伊拉斯的聲音，彷佛與現在這句話重疊。

『說出來試試，黎度。你的話是有力量的。』

受這句話影響，想要實現願望的黎度，知道就連她這樣的行動，都是命運的安排。

「力量就應該使用。沒問題，你不會出錯的。因爲所有的一切都是從一開始就註定的。這你應該知道吧……？」

他牽起黎度的手要站起來，黎度配合他的動作抬起腰。

她想要有人站在她這邊，想要有人理解、引導不是正巫女的她。

——她想要光。

但在黎度完全站起來以前，帳篷的門簾被粗魯地掀起。

「好慢喔～實在太久了，烏爾哈在擔心了！」

只見亞里耶一臉下了好大決心的表情憤然現身，看到白袍男子牽着黎度的手，好像隨時要帶黎度走般，他大驚失色。

「啊！你牽着她的手做什麼？還有你也是，想跟那傢伙上哪去啊？你要是不在了，拉比莎回來會擔心吧，笨蛋！」

（瑪萊卡正在戰鬥……）

每次遭拉比莎閃避，他都想把她抓起來追問，但大多數情況都正值他跟碧姬在確認事情，所以無法如願。

瑪萊卡不知道是不是脫離了對方的地盤，很疲憊地回到傑克斯的鞍韉後面。羽毛顯得相當凌亂，好像多了幾處傷痕。

「以前，我把老爸飼養的兇暴雌鷹叫做碧爾姬絲二號，差點被打斷肋骨。她說，要我獵了你嗎！？」

他只呢喃一句，就起身出去了。

「她的確擁有奇妙的領袖氣質。只不過，要我說的話，那傢伙太拚命了。」

然而只有一個傢伙跟往常不一樣，不知道爲什麼——傑澤特騎在裏固上，幾乎快閉上眼睛，茫然思考這個問題。

「沒關係，我不勉強你．不管怎樣，最後你一定會來找我。」

「啊哈哈哈……啊，沒有，我可沒說跟碧姬很像喔！？」

拉比莎突然被問到，儘管嘴上說「咦？」，卻立刻聯想到碧姬。

（回想起來，那傢伙從昨天就一直吵着要自己一個人回去，堅持不希望我來……交涉庫護拿的事也說要找傑克斯幫忙，不要我插手……）

（出發前明明也叫過她，卻無視我繞到最末端……）

「因爲我不僅走得慢，又會東轉西晃打亂隊伍，所以叫我待在後面省得礙事。」

——睡眠不足加上疲勞，讓人漸漸煩躁起來。

因爲每次閃避都找不到其他地方可去，不知怎地自然而然就待在傑克斯附近。

她不得已這麼說完，傑克斯微微聳肩點頭了。

大多數的情況都是傑澤特正在跟碧姬講話，因爲不想在場，就閃避了。

*　　*　　*

聽到這句話，他好像忽然流露笑意，是她多心了嗎？

傑克斯微微眯起一隻眼睛，壓低聲音說：

黎度靜靜地從伊拉斯的掌心縮回手。

「傑克斯，不阻止它沒關係嗎？」

「庫護拿？啊——那頭小裏固嗎？沒有呀。昨晚喫過飯就早早上牀睡覺了，畢竟今天預定早起呀。雖然後來被叫起來的時間超乎想像地早。」

晴朗無雲的天空中，瑪萊卡正與體型相近的另一隻老鷹用爪子互戳打鬥。看樣子對方似乎認爲它侵犯了地盤。

「倒是你不去前面沒關係嗎？傑澤特和碧姬都在那裏說。」

雖然很想說「您太謙虛了」，卻覺得莫名地有說服力。

隊伍正好爲了閃避右手邊的岩石而轉彎，所以看得見最後面的兩人。

傑澤特猛烈轉頭看向後面。

拉比莎默默地想像大牙山貓……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感覺很強。

「不過，那是她自己不好吧。只要相處個一天，就應該知道那個隨便男的個性，卻一個人傻傻地出門。應該是學到教訓了吧？」

「……看來碧姬從以前就是這麼強悍的女孩子。」

「那傢伙是怎樣啊！穿着純白的衣服，一臉奸笑的怪人！」

「是嗎？可是最後你還是當了男長。」

經他這麼一說，拉比莎回想起早上碧姬的英姿。

畢竟他可是一大清早就爲碧姬他們帶來緊急情況。總不能爲了私人事情而跳過要緊事，所以他無法離開現場。

（就算加入他們兩人的對話，我也跟不上……）

腦海一浮現這個念頭，感覺頓時多了一線光明。

「呼啊啊……」正準備繼續打哈欠的傑澤特，聽到那句話頓時停住。

起初以爲是多心，但看來並非如此。

「……這下我可完全清醒了……」

他和碧姬並排領隊。本來以爲霍雷普旁邊空着，拉比莎可以排在那裏，不料預想落空。披比莎現在跟傑克斯在最後面並排前進。

（雖然當時很想馬上追過去，卻又必須跟碧姬確認路線。）

遠遠看過去，拉比莎跟面對他時截然不同，表現極爲正常地跟傑克斯有說有笑……看起來是這樣。

「嗯，反正它打累了就會回來。只要別死就好。」

「啊，原來如此。你負責殿後留意有沒有危險人物對吧？」

「……有嗎？可是你也知道嘛，人家在討論正事，不好意思打擾。」

早上他一叫她，她就突然逃走，似乎就是從那時開始。

「……啊——」

在無論何時都表現悠哉的傑克斯看來，的確是那樣吧。

（總之，在完全確定再也無法完成使命以前，我得待在這裏纔行。）

（拉比莎……！對了，我待在這裏是爲了看她的光。）

她按住胸口，未知的不安與期待交雜着殘留在心裏。

一點也不像學到教訓的樣子。

傑澤特一邊打哈欠一邊點頭，「哎呀，可是——」碧姬繼續說：

「啊？」

「可是碧姬身爲族長，必須像這樣保護全族的人吧？她真的很厲害。」

傑澤特緩緩地轉回前方，手指按住眼皮，低聲喃喃自語。

「這樣啊。反正還有時間，那傢伙是不是也決定慢慢來了呢……」

拉比莎在隊伍最後方茫然望着天空。

傑澤特忽然有這種感覺，不自覺慍怒地皺起眉頭。

「嗯，我必須待在最後面纔行。」

「她宣言說，與其承受那種污辱，她寧可戰死，於是獨自上山跟野生的大牙山貓拚鬥，最後沒死，反而戰勝歸來了。」

就算現在可以睡，他還是一點睡意也沒有。

充滿確信的聲調這麼說完，伊拉斯彎身把嘴脣湊近黎度耳邊。

「小拉比莎纔是，不過去好嗎？剛剛傑澤特不是在叫你嗎？」

太陽一如往常升起，撒下一如往常的光芒，沙子、岩石、動物的骨頭，都按照跟往常的步驟接受陽光，呈現清晰的輪廓。

「那個小丫頭很想談那件事喔。睡前還不知道上哪去了，結果好像是一個人跑去傑克斯的帳篷。我看她滿臉通紅地回來，或許除了找傑克斯商量以外，還發生了其他事。」

「所以我不是叫你喝我們藥師特製的提神湯嗎！？」

「碧姬……抱歉，你的大呼小叫可能會對現在的我造成致命傷……饒了我吧……」

「喂，傑澤特，你不要在我旁邊愈坐愈斜好嗎！？」

「你要作罷嗎？」

「嗯，那傢伙的個性真的從以前就是那樣。畢竟她是族長的女兒吧？也就是非常自負。有一次差點被拉下繼任族長位子的時候，她也是氣得發狂。」

到底是怎樣？現在的心情，總結起來就是這樣一句話。

「你這傢伙要求真多。太挑嘴了。」

……才認識沒多久，她是不是太黏傑克斯了？

「這不是挑嘴的問題，是真的很難喝，都可以當作拷問了。」

「爲了族長人選起爭執時，依照慣例，由解決掉比較大隻的大牙山貓的人當族長。我本來就不想當族長，真是得救了。」

雖然是多管閒事，但拜此之賜，黎度想起拉比莎。

「啊——啊，好像被修理得很慘。」

「纔不要，那個好苦，就算加了糖蜜還是難喝得要死。」

（拉比莎那傢伙有點怪……）

「……下次是滿月之夜。」

在隔壁驅使裏固前進的傑克斯也同樣仰望天空，悠哉地打呵欠。

聽到亞里耶充滿精神的叫罵，黎度突然覺得彷佛回到了現實。

跟碧姬閒聊的同時，傑澤特心裏還是想着拉比莎的事。

「因爲對方可是拚命要保護自己的生活。反觀這傢伙本來就不想要別人的地盤，所以拚命程度不同。而且雌鷹和雌鷹打起來特別兇狠。你不覺得很像某人嚼？」

畢竟是男長嘛——拉比莎一點頭，傑克斯便若無其事地搖頭說「不是」。

拉比莎沒想到傑克斯原來聽到了，於是尷尬地打混過去。

拉比莎強烈的光。如果是那個，現在的自己或許也看得見，而且失去的力量或許也會因此恢復……！

「對，我還有事要確認。」

「你也知道那傢伙的體質容易發燒吧？那傢伙的老爸出於擔心，曾經提議要我繼任族長，結果……」

看着看着，只見傑克斯突然拍拍拉比莎的頭，湊近拉比莎呢喃了些什麼。

她知道傑澤特叫她。可是他身旁有碧姬，總覺得不方便過去，於是拉比莎裝作沒聽見，跑來最後面。

（一看到我就突然轉換方向，叫她名字也裝作沒聽見……）

（滿月之夜……）

雖然她慌張掩飾，但傑克斯一副早就看穿的眼神奸笑。

從今天早上起，這種事發生過好幾遍。

「咦，發生過那種事嗎？」

「那點雜事我願意做，但我不是當族長的料。像早上那傢伙的那種表演，我是絕對不幹的。」

「……」

「……你們的族長很威風呢。又強又漂亮，頭腦又好。」

同樣接過提神湯而老實喝掉的霍雷普，苦到一段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但拜此之賜，他現在比傑澤特清醒得多。

（她好像從早上就一直閃避我。）

「對了，碧姬，你昨晚跟拉比莎談過庫護拿的事嗎？」

這麼說來，每次看到拉比莎時，她好像都在傑克斯旁邊。

「那正是地盤意識。就連族長的地位，也是在半途差點不保又奪回來的，因此替她增添了無謂的自信。一旦認定會被別人奪走，就會從一開始就展開猛烈攻擊。她認爲她絕對不會輸。」

（那該不會……）

是指自己吧——拉比莎有這種感覺。

「畢竟碧姬好像沒輸過嘛。」

「就是因爲沒有才麻煩。只有自尊心高得要命。她覺得自己花了三年建立起來的開系，好像僅僅一年就被破壞了，所以心情很差。」

拉比莎僵住片刻，發覺傑克斯果然是指自己。

（對了，碧姬說過，在傑澤特徹底變成懦夫以前要怎樣的話……）

是因爲自己的關係嗎？拉比莎擔心不知道傑克斯是否也這麼認爲，有點不安起來。

「傑澤特變得比以前弱了嗎？碧姬說過類似的話。」

「這滿難說的，雖然他的確跟以前不一樣了。」

「變了是指？」

「變得柔軟，變成比以前更好的男人。」

傑克斯微微一笑，拉比莎總覺得好像是自己受到誇獎一樣，不禁高興起來。

「那傢伙以前有些部分更接近碧姬，現在多了點餘裕，該怎麼說呢，能夠接納跟自己不一樣的事物……」

傑克斯邊說邊瞥向隊伍前方，順便似地補充說：

「……雖然好像在別的部分失去餘裕。」

「那麼，並不是什麼壞現象，像是他變弱了之類的，是嗎？」

「唔嗯——看個人想法吧？不過呢……」

傑克斯伸手拍拍拉比莎的頭，探身朝她湊近。

「被喜歡的女孩子閃避就心裏受傷，是變弱了吧。」

「……早、早啊……」

看着控比莎腳步輕快地衝過大太陽底下，傑克斯就這麼保持笑容目送她片刻，不久從背後來了一記小力的膝踢，同時傳來帶刺的話語：

（他上哪去了……？）

陽光最強的時間帶，據說就連影子都要午睡。因爲從正上方燦燦照耀的陽光，只容得下一丁點影子存在。

（碧姬並沒有對我怎樣，是我莫名其妙感到害怕而已。）

雖然人影不見了，但巨大的岩石互相依偎形成小山的一角，看得到有如洞窟的縫隙。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傑克斯！」

「他到對面去了，因爲剛剛這附近有蠍子的屍骸。」

「這樣啊。謝謝。」

（都這個時間了，道什麼早安……）

他的語氣相當冰冷，至今不曾聽過他這樣。

「我的想法跟你不一樣，現在還不那麼擔心，只不過……」

不着痕跡地把手放在刀柄上的霍雷普，看到拉比莎的身影緊張感便緩和了下來。

裏面似乎是通天的洞窟，另一邊看得見光。

昏昏欲睡的裏固發覺人的動靜，嘴裏咕咕噥噥地抬起脖子。在裏固另一邊，看得見負傷的兩名男子與霍雷普躺着。

聽到隊伍中一族的男子這麼說，拉比莎悄悄探身。只見被叫到的傑澤特脫離隊伍前面，微微往回走。

「好，非常謝謝你。我和霍雷普去吧。」

「哇！」

雖然眼睛已經習慣這裏的亮度，卻不敢看傑澤特的臉。

「一旦專情於一，當那個唯一沒了的時候會很麻煩，這點讓我有點擔心。」

——可是，萬一他以爲她毫無理由地閃避人，那就傷腦筋了。

「嗯，傑克斯要我拿這個過來。聽說是退燒藥。」

她驚覺仰墊上方的巖場，看到一道人影躲起來。

等她發現時，已經爬不起來了。

就在她杵着不動時，小石頭從上面掉了下來。

拉比莎戰戰兢兢地走近，從外面窺探內部這麼呼喚。

不同於輕快的口吻，看着碧姬的眼神沒有笑意。

「……哼，要是你真那麼想，就努力擄獲小丫頭的心吧。」

「早。」

碧姬偏着頭反問，傑克斯也以同樣角度偏着頭回答：

當她在心裏鼓起幹勁時，周圍的氣溫也漸漸上升。

「我怕妨礙你工作……」

「我要是嫌你礙事就不會叫你了。你全都聽到了對吧？」

「我是聽到了，對不起。今天總覺得不好恿思過去。」

本來好奇地看着皮囊裏面的拉比莎，聽到這句話頓時抬起臉來。

她嚇得腳打滑，肩膀撞到石壁，周圍的空氣突然變重。

原來她表現得那麼露骨，連傑克斯都知道她在閃避嗎？

因爲抓住她手的人把手放在她頭上，用身體擋得她無處可逃。

只見傑克斯單手捧着肚子笑得很痛苦的樣子，同時把小皮囊遞給拉比莎。

傑克斯摸摸背，一邊調整眼帶的位置，一邊歪扭着嘴脣。

——傑克斯推了她一把。

「如果你還沒要睡，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拿去給傑澤特他們嗎？」

「前陣子我在曼納買的，有解熱效果。其實是給碧姬用的，不過受傷的人或許發燒了，就分給他們。」

在形狀有如菇柄複雜的岩石下，包含碧姬在內的四名男女已經先坐下。所有人分頭照顧完裏固，用過茶和簡單的食物後，進入自由時間，無論要睡午覺或整理儀容都悉聽尊便。

（是傑澤特！）

是傑澤特的聲音。浮現這個念頭本來應該會鬆一口氣，但她反而驚慌起來。

傑克斯一邊說明這要直接含在嘴裏用臼齒咬碎，一邊指着對面的巖場。

「是嗎？但是在我看來，你相當焦急呢。」

「對不起，我不該擺出奇怪的態度。可是，我並不是想惹傑澤特生氣……」

（因爲或許會像昨天一樣，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而且同類講話也比較投機……）

（被閃避、心裏受傷……是指我……？）

（他、他生氣了！？）

碧姬抿緊嘴脣，烏黑的大眼睛瞪着遙遠的天空。

傑克斯背靠着巖壁這麼輕聲說完，碧姬立刻投以兇惡的眼神。

「只不過？」

「爲什麼不看我？」

「原來是你啊。有什麼事嗎？」

哼！碧姬別過臉的同時，黑髮充滿活力地搖曳。

「……傑澤特在哪？」

拉比莎道過謝，發出輕快的腳步聲再度跑了起來。

現在碧姬不在他身旁，這是能夠暢所欲言的好機會……

「多慮什麼？」

一邊說明一邊遞過皮囊的拉比莎，心神不寧地環視周圍。

因此，超過二十人以上的男女要集中在一處休息，是很困難的事。每當發現適合的背陰處，族人就會以幾個人爲一紐脫離隊伍，自然地開始休息。

「……你纔是，既然看到了幹麼不阻止。」

拉比莎嚇得僵住，不小心眼睜睜目送他的背影離去，結果跟傑克斯一起和碧姬那組會合了。

「我是爲了別件事焦急。你也看到了吧，傑澤特的戰鬥方式。那傢伙再那樣下去，近期內一定會死的。你也想殺了傑澤特嗎？」

這時有人悄悄靠近苦惱這件事的拉比莎背後。

（……仔細想想，傑澤特應該沒什麼睡，在他休息時去吵他是不是不太好？）

拉比莎不斷瞥向傑澤特休息的岩石陰影處，遲遲不敢行動。雖然一想起剛纔的銳利眼神，就想早一刻前去道歉……

（不久就要休息了……休息的時候，找他談談好了。）

「你決定不再閃避我了嗎？」

拉比莎隱約察覺這點，臉紅地跑走了。從這邊的岩石陰影朝那邊的巖場衝過去，腳邊拖着小小的影子奔跑。

（他是不是到另一邊去了？）

不知何時從岩石陰影處出現的人，是表情冷漠、雙手環胸的碧姬。

突然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拉比莎着實嚇了一跳，併發出尖叫。

雖然她老實回答問題，但傑澤特的口氣依然微帶怒氣。

他給拉比莎瞠大的眼眸一個微笑，抽離身體。

傑澤特要裏固朝傷患的方向行進以前，瞬間回頭。

她不敢說是因爲碧姬在他旁邊。

（就趁現在……）

「傑澤特，可以讓受傷的人到那片岩石的陰影處休息嗎？」

她走出陰影處，繞過巖壁，以手擋住陽光到處張望。

「早上……對不起。我多慮了。」

「什麼嘛，傑克斯，你居然嚇我！」

（啊，傑澤……）

既然他故意告訴她所在之處，可見追過去也沒問題吧？拉比莎趕緊衝上階梯狀的凸起，站在巖壁上。

看起來也沒有其他通道，於是她靜靜地走進去看看。

不對，她的確是在閃避，但她自認裝得很自然，也就是裝作他和碧姬在一起時不方便打擾的樣子。

對方是怎麼想的呢？拉比莎突然想知道這點，匆促下定決心。要是得罪他了就道歉：要是沒得罪他，就當作沒有打攪他們是正確的決定。

（『閃避』，他果然看出來了。我得道歉，向他解釋纔行。）

握緊皮囊的拉比莎要繞到對面巖場的背光面。

這裏應該沒有那麼暗纔對，但是從光亮的外面進入裏面一看，眼前還是瞬間發黑。她伸手要摸索石壁……

裏面裝了許多細長的葉子。葉子瀰漫着撲鼻的清涼香氣，看來是藥草。

他朝拉比莎投以銳利的視線，也就是瞪了她一眼，就不發一語地走掉。

拉比莎想到這裏，驚覺一件事：今天兩人就連這麼簡單的招呼都沒打過。

手卻突然被人抓住。

被依然冰冷的聲音淡淡這麼問道，拉比莎背脊發寒。他確實生氣了。

「唔。」儘管語塞，「嗯……」拉比莎還是承認了。

「傑澤特，你在那兒嗎？」

「呀啊啊啊！」

「——哇！」

「哈哈！真是值回票價——會嚇成這樣的人只有小拉比莎喔。這給你。」

「我纔不是會在那種時候厚着臉皮干涉的小人物，而且那個小丫頭根本不足與我爲敵。」

「你啊，到底站在誰那邊？你不是想娶那個小丫頭嗎？」

臉頰被摸，拉比莎慌張地面向正面。不看對方的臉道歉的確不好。

「對不……」

「拉比莎。」

傑澤特打斷正要再次道歉的拉比莎，口氣稍重地喊她的名字。

「咦？」

「還是說，叫你小拉比莎比較好？」

這次被口氣冷淡地這麼問道。拉比莎忘記眨眼，瞠大眼睛。

（傑克斯對我的稱呼……？）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傑澤特彎下身，配合拉比莎的視線高度，凝視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覺得傑克斯比我好？」

（咦——？）

拉比莎眨眨眼睛，不禁凝視虛空半晌。

她愣了一下，接着發出怪叫。

「……嗄！？」

這實在是意想不到的問題。

好……是指什麼？

（沒錯，我覺得他是個好人。雖然奇怪，但是很風趣，很悠閒自在……）

——不過再怎麼樣她也知道，傑澤特並不是在問這個。

「你！……你在說什麼啊！？」

在她變得更漂亮以前，在她還沒被其他人發現以前——

傑克斯在他看來也是好男人，而且從容不迫……所以傑澤特纔會有點焦急。

拉比莎回過神來趁機逃離他的掌控。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她就這麼藏起來。

手指將宛如火焰的頭髮往後梳理，他帶着部下喃喃自語。

「……傑澤特，你已經消氣了嗎？」

手很燙。事到如今才覺得輕易陷入嫉妒的自己很可恥。

「嗚哇，傑澤特！」

就連這小小的舉動或口氣都讓他倍感憐愛，渾身發燙。

「要是有人問我，如果要襲擊會選哪個時候，是晚上睡覺時，還是白天睡覺時……」

「外加遺非常喜歡傑澤特，不是嗎？要是你不開心才奇怪咧！你跟那種女生在一起的時候，誰好意思過去啊，笨蛋！！」

她泫然欲泣地一說完，從後面伸過來的手，突然遮住視野勾住她的額頭。

他真的沒對她怎樣，只是稍微嚇到而已。

「說啊，他對你做了什麼？」

（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好想回去，真想逃到很遠的地方去，最好是沙漠以外的世界。

「還是能看清楚自己傑作的白天吧……？」

她頓時要轉頭，但頭被按住，無法動彈。

「……喂喂，你也誇得太過火了……」

（……咦？）

直到剛纔還覺得全部發泄出來就好，但現在不行了。好丟臉。

他好像很難得連耳朵都紅了……怎麼可以被她看到現在這個樣子。

「不行嗎？混帳東西！！」

——影子改變角度，又逐漸擴張勢力。

就在她抱着些許期待時，他本來撇開的視線瞬間又轉回拉比莎身上，嘴脣匆現獰笑。

眼淚滲了出來。對啦，就是那樣沒錯啦！

「喂，你很重耶！」

（他是不是相信了……？）

不行嗎？混帳東西……這真是史上罕見的不可愛臺詞……！

就在拉比莎傷透腦筋的同時，不知不覺間，也一起墜入了夢鄉。

「既獨立，又能夠戰鬥，做事幹淨俐落，帥氣又開朗，還是個美女！」

沒想到真的被猜中的驚訝，與傑澤特的行動造成的動搖，兩者混合在一起，讓拉比莎整個人嚇了一大跳。她死命縮起身子，想溜掉又被抓住，這個狀況搞得她陷入混亂，愈想愈不甘心。

「這算什麼嘛……」

她握緊拳頭，瞬間轉頭瞪了他，對他怒吼：

他背靠石壁，拖着拉比莎一屁股坐了下來。

她就這麼被他單手摟了過去，他的臉頰就靠在她裹着頭巾的頭上。

她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完，傑澤特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手稍微鬆開。

她立刻別過臉去，然後想要立刻消失。

「可是碧姬頭腦好，從閒聊到正經事都能談，還擅長交涉。」

「可是非常可愛……」

「不行，我現在不想被看到臉。」

天氣明明這麼熱，男子卻毫不隱藏地露出那頭紅髮，從高臺俯視眼前的巖漠。

拚命要推開傑澤特的拉比莎，耳朵聽到明顯的鼾聲。

「怎麼……難道你是因爲那樣，才閃避我的……？」

夾雜嘆息、似乎很受不了的說話聲傳來。

「是嗎？可是你動不動就跑去傑克斯旁邊，而且跟那傢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比較開心。昨晚那傢伙對你做了什麼？聽說你紅着臉回來？」

「不許逃。回答我！」

他一邊說，一邊托起她的下巴湊近。

（啊啊啊啊，我在說什麼！）

聽到後面傑澤特呆若木雞的聲音這麼說，拉比莎的腦袋瞬間沸騰。

——就不能裝作不知道嗎？

驚愕於自己講話過於直率，她臉色發青背對傑澤特。

「已經夠了！我的事、你別管……！」

他眯起鳶色的眼眸，有如準備從上空捕捉獵物的猛禽般，決定前進的方向。

「……我怎麼可能那麼想！」

——希望他不要發覺。

「傑澤特，把手拿……」

「……齁……」

身體動彈不得，她已經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了。拉比莎豁出去地開口：

「我只是去跟他講講話而已啦！因爲我用跑的回來，所以臉紅了……」

一點餘裕也沒有，擔心萬一她被吸引過去了怎麼辦。

（嗚哇！？）

（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不懂得體貼……！）

拉比莎愈想愈火大，也忍不住發泄不滿。

（這種局面……明明是他造成的！）

她今天的確動不動就逃到傑克斯身邊。她承認這點，也承認跟傑克斯在一起滿開心的，但是……那明明是因爲不能去找傑澤特的關係。

他還是以冷淡的口氣這麼問，拉比莎不自覺驚愕地抬起臉。

（咦咦！？）

（糟了……不小心順勢說了不該說的話……！）

「嗯——好不容易找到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臉上先是血色全失，又立刻潮紅，連指尖都發燙。

他一副「我的事無關緊要」的隨便態度。

「抱歉，讓我睡一下……」

她頓時把手往前一推，想推開傑澤特的胸膛，但手腕馬上就被揪住。

（……啊，現在好像可以睡得很沉……）

「你還不是一樣，在我看來，你也是跟碧姬講話的時候比較開心！」

（爲什麼只有我和傑克斯的事要被追究？我閃避傑澤特，明明跟傑克斯沒關係，而是因爲傑澤特和碧姬在一起，憑什麼一味責怪我……！）

不過，照實說又覺得不妥，於是她那麼解釋。傑澤特微微沉默了。

顯得很不自在的咕噥聲忽然傅來。

她或扭動身體、或拍打傑澤特、或掙扎片刻，後來一臉困惑地看了像是要壓住東西的手，又看了看那閉上的雙眼——

（最好是那樣啦！）

一放心，就突然很想睡。腦袋昏沉，眼皮迅速闔上。

——傑澤特在拉比莎說完以前，用另一隻手搗住自己的嘴巴，這麼拒絕了。

拉比莎用雙手抓住他的手，不安地這麼問。

她一邊說一邊臉紅。這簡直像是公開表示她比較喜歡傑澤特。但拉比莎本人似乎沒想到那邊去。

她的反應讓傑澤特挑了一下眉毛，露出慍色。

（這要我怎麼辦嘛！）

她渾身僵硬，就連想要抱住頭都辦不到。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搗住耳朵，以免聽到傑澤特接下來的反應，卻沒辦法。

「我沒生氣，對不起……」

「那又怎樣？我現在是問你……」

「要我猜猜看嗎？」

拉比莎無法抵抗對方的體重，只好一起坐下，接着傑澤特的手從她頭上滑落。雖然視野因此變得開闊，但這回他的手纏住了拉比莎的脖子，所以不管怎樣她還是動彈不得。

他搗着嘴含糊說完，拉比莎總算解除緊張感，安心地鬆了口氣。

*　　*　　*

拉比莎驚愕地看着傑澤特的臉，他已經沉沉睡着了。

被歲月和風侵蝕成奇妙形狀的岩石羣，儼然如大地的骨骼標本。據說此刻還一無所知地睡午覺的安穩旅人，就在那些岩石後面。

（啊——不行，完全栽進去了。難怪會被傑克斯調侃……）

「嗄？那很平常吧，沒有什麼特別的。」

她飛快地這麼說完，傑澤特納悶地皺起眉頭。

明明對方是那麼有魅力的女孩子，傑澤特卻說那種話，氣得拉比莎血液直衝腦門。

好想要撤回所有發言——

（這樣不就好像我一直很在意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好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