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黃山丘之鎮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8萬 字
臺版 轉自 Lafrente@輕之國度
天空的琉璃、火焰熊熊燃燒的緋紅。
大地的黃、與辛姆辛姆搖曳的綠。
以及照亮世界，無比耀眼的白。
染成鮮豔色彩的梅烏毛線交織在一起，織出五色的美麗圖案，同時毫不停頓地往地板延伸。
哦……
聚集在帳篷內的妙齡少女專注地觀看那幅景象，發出了讚歎聲。
在她們的注視下，大嬸粗糙的手指有如幻術般不斷地造出編織物。
“……來，這樣就完成了。這個長度足夠當小孩子的裝飾腰帶了。”
大嬸將線打結做最後的收尾，一臉滿足地環視着四周。在作業場旁邊圍觀的少女們歡呼着擁向剛做好的腰帶，有的細細撫摸以確認織紋，有的高舉在眼前欣賞背面的圖案，每個人都睜大了眼睛。
“好厲害！居然能做出這麼漂亮的腰帶！”
“從來沒見過這麼鮮豔的顏色！”
“喜歡嗎？你們也來挑自己喜歡的顏色，照剛剛示範的做做看吧。”
少女們吱吱喳喳、興高采烈地挑起毛線來。大嬸笑咪咪地望着這幅景象，有如講古般不疾不徐地繼續說了下去。
“剛剛的織法是最基本的。只要應用這個織法，無論什麼都做得出來。不管是大塊的布，或是戴在脖子和手上的編繩之類的小東西部行。如果是要送給重要的人，就將頭髮織進裏面當作護身符交給對方。在迦帛爾尤其……”
“頭髮？”
一名少女轉過頭來，雙眼發亮地看着大嬸。
“這個好！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
少女話才說完就衝出了帳篷。大嬸愣怔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啊！”幾名少女立刻意會過來。
“她一定是去找拉比莎了。她總是說自己很羨慕拉比莎太陽色的頭髮！”
太棒了！納迪興奮地嚷嚷着，拉比莎則是越過他的頭頂觀察少年們的反應。
雖然四名與會者在精神與肉體方面得承受着巨大的壓力，不過他們根本沒空抱怨。因爲以兩個鎮爲中心，沙漠確實在轉變着。
拉比莎以使者身分從聖地迦帛爾出發，將帶來甘泉的聖樹·辛姆辛姆的種子託付給這痤城鎮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月。上個月才正式決定鎮名，同時通告中央沙漠全土，宣佈塔拉斯伐爾爲辛姆辛姆之鎮。
“咦？……唔、嗯。”
“對啊，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們根本就沒在訓練。”
“等一下再說。納迪，你看。”
她還沒反應過來，少女們便已經包圍住裏固，眼神閃閃發亮不說，還伸出雙手央求起莫名其妙的事來。
“嗯，看到了！好漂亮喔，那是早晨最初的沙漠顏色！”
“拉——比莎！”
於是兩鎮的首腦們想出了一個對策。
過去被封閉在沙暴中，從沙漠的記憶抹消的悲哀舊貌已不復見。
一接到指示，馬護的鉤爪立即用力向後踢着龜裂的黃色大地。
爲了保持機密且迅速進展，雙方每月在兩鎮中間地點舉行兩次會議。
“迦帛爾與塔拉斯伐爾締結爲姐妹市，除了積極進行文化交流與經濟發展以外，亦全面支援辛姆辛姆的培育工作。兩鎮合同會議一致通過，希望開拓通商路一事能暫緩，直到辛姆辛姆成長茁壯爲止。”
在太陽色眼眸的催促下，納迪的茶色眼眸也筆直地注視着同一個方向。
“哼，我不像大哥哥你們那樣膽小，所以沒關係！對不對，拉比莎？”
“對啊，我們都聽說了唷。你們真的很沒用耶——”
今天聚集的都是害怕裏固，至今不曾參加過訓練的人。雖然拉比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形，不過看來會陷入一番苦戰吧。
在趁着訓練無疾而終的機會、雙眼發亮地往薔薇色巖山前進的兩人背後，剛剛呱呱墜地的簡樸小鎮朝四面八方展開來。
城鎮開始了不爲人知的胎動，即將在沙漠刻下新的歷史。
總算有心作訓練的少年們理直氣壯地說着，少女們則是齊聲展開了反擊：
馬護一接到指示巍然站了起來，拉比莎頓時比人羣高出一截，陣陣清風拂過她的後頸。
拉比莎在這羣膽小的少年面前皺着眉頭，思索着該如何激起他們的意願纔好。這時有個小小的人影突然從眼前冒出來，活力十足地舉起一隻手自告奮勇。
拉比莎舉起納迪沒抱住的那隻手，指着裏固前方遙遠的彼方。
名叫納迪的少年晃着一頭睡得到處亂翹的褐色頭髮，抱着拉比莎的腿開始央求着。後面那些畏縮不前的少年開口對他說道：
“你覺得到那個地方要花多久的時間？”
“好不好嘛，拉比莎，我想騎裏固啦——”
“什麼嘛，你們明明就怕得不敢騎還說！”
哈金取下嘴邊的頭巾，短鬚覆蓋的嘴脣嚴肅地翕動着。
祕密會議的中心人物共有四人——迦帛爾的主要代表爲聖園園長與哈迪克，塔拉斯伐爾的代表則是傑澤特與前沙嵐旅團成員哈金。
“拉比莎，給我頭髮！”
“納迪？你怎麼又來啦！”
“只要這頭裏固全力奔馳的話，不用五分鐘就能到那邊喔。”
“好遜喔——”
哈金跟身材偏瘦的傑澤特恰好成對比，是名魁梧的壯漢，之前在沙嵐旅團負責管理搶奪物資。傑澤特看中他忠實執行任務時的一板一眼、與不輕率發百的慎重個性，因此選他爲搭檔。
“哦哦！”周圍的少年一陣譁然，一臉搞不懂到底是哪裏有趣的表情，以疑惑的眼神望着興奮的納迪與拉比莎。
“我們纔沒有偷懶呢，過分！你別想收到我們織的東西了！”
只見有人轉頭看着背後，或是踮起腳尖、甚至原地跳躍，想要確認薔薇色澤的岩石在哪裏。有一個人還不時地瞥向裏固，拉比莎見狀便開口問他：
“其實很想回去以後馬上小酌一下的對吧，哈金？”
“給我們頭髮——”
這天在最近搭建的廄房後面，舉行了操縱裏固的訓練。
少年露出靦腆的笑容點了點頭，拉比莎鬆了口氣，正要把握良機、命令馬護再次坐下的時候——
“的確。如果是拉比莎的頭髮，看起來就像編了金絲一樣，應該很美吧。”
在無垠藍天與黃色大地間，尚未完全熱起來的上午空氣中——
“對，頭髮——”
打從前幾天傑澤特一時興起載了他之後，這名叫納迪的少年就徹底迷上了裏固。要是其他少年能有他一丁點兒熱情的話……如此冀望着的拉比莎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等一下！要織就要用自己的頭髮，否則就失去送給重要的人的意義了！”
“那——那——就連水晶的山、星星降落的沙丘、風誕生的巖場都能去？”
“嗚哇！怎、怎麼回事……？”
“呼，看來勉強能趕在太陽下山前抵達。只要越過那裏就看得到鎮上了。”
在一羣訓練生面前牽着裏固的人便是傳聞中的金絲髮人物——拉比莎。她雖然因爲容貌與裝扮經常被誤認爲矮個子的男生，不過她可是如假包換的少女。
染成珊瑚色的天空逐漸加深暮色，兩頭裏固拖着長長的影子，正準備返回塔拉斯伐爾。
“好棒、好棒喔！好高，感覺真好！快跑嘛，拉比莎！”
拉比莎聳了聳肩，無奈地擺出成熟的表情，不過一看到納迪充滿期待的表情，便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欸？頭髮？”
聽着一眨眼就遠去的鶯聲燕語，大嬸扶着臉頰，傷腦筋地嘟噥着。
塔拉斯伐爾——這個在古語中意味着‘黃山丘’的名字，是過去一直被稱爲‘沙嵐之鎮’的城鎮第一個正式鎮名。
風從前路而生，有如與陽光競爭般，包圍着逐漸加速的裏固與鞍上的兩人。稚齡少年恣意的高聲歡呼直貫蒼天。
“嗯。只要是真實存在的地方，不管是哪都到得了。”
“不可以，納迪，你不是才五歲嗎！騎裏固太危險了！”
不過，這並不代表事實全盤公開。
“凹凸不平的黃色地面一直延伸下去，偶爾還看得到岩石對不對？你看得到最遠那座帶着薔薇色澤的巖山嗎？形狀很像蹲下的梅烏。”
“我們也是因爲要織東西，需要拉比莎的頭髮嘛！”
拉開遮住嘴的頭巾，邊嘆氣邊低聲說話的人是傑澤特。他眯着眼，看着坐落在地平線遠方的薔薇色巖山。
“咦咦？嗯——我不知道，用走的會累死人吧！”
一有人採取行動，其他人便爭先恐後地跟着照作。大嬸見狀連忙叫住她們。
“有啦！你們纔是跑來這裏偷懶吧？”
迦帛爾按照聲明中的約定，繼園丁與醫療所員之後，陸續派遣各領域的技術人員來到塔拉斯伐爾。教導少女們如何織東西的大嬸也是其中之一。
不知不覺間，爭論已經演變成女孩子織的東西要送給誰了。拉比莎跟納迪坐在裏固上方望着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脣槍舌劍好不熱鬧，忍不住面面相覷。
“當然。只要騎着裏固，能夠到得了的地方就會愈來愈多。”
被比自己高大的少年包圍住的她，一臉傷腦筋地皺着眉頭。
“唉……要不要趁現在替拉比莎做頂帽子呢……”
騎在隔壁裏固上的壯漢雖然不發一語，倒是點頭同意了。兩人開完第四次祕密會議後早已身心俱疲，甚至懷念起本來不怎麼喜歡的酒。
“真、真的嗎？太厲害了，那麼遠的地方能那麼快就到嗎？”
拉比莎一躍坐上馬護並伸出了手，納迪發出歡呼後撲上去抱住她。
這份聲明在聖園主辦的迦帛爾水利協定議會上獲得採納，迦帛爾與塔拉斯伐爾得到了辛姆辛姆長成的幾年時間作爲緩衝期。在這段期間，迦帛爾得將歷史真相公諸於世，而塔拉斯伐爾則是準備以辛姆辛姆之鎮之姿登上歷史舞臺，併爲此而學習有關沙漠的常識、文化、技術與經濟觀念，以期自立。
“拉比莎，我想再多騎騎看裏固啦——”
“塔拉斯伐爾是某部族的城鎮，他們安分守己地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跟其他城鎮幾乎沒有任何交流”——這是迦帛爾官方聲明中的一段文字。在簡單說明了突然出現的城鎮由來後，又接着寫道：
“……看到了！好棒喔，居然能看到那麼遠的地方！”
然而少女們的大動作連一大羣的牡都相形失色，無法阻擋。
“好，但你還不能一個人騎，就讓我來載你吧。上來，納迪。”
“騎裏固不用刻意學沒關係，只要習慣就會了。這頭馬護特別溫馴聦明，就算稍微失手也不會發脾氣。有沒有人想試騎看看的？”
（傷腦筋，這樣根本沒辦法訓練啊！）
“傑澤特，開於回到鎮上以後的應對措施……”
“納迪，要跑囉！”
“嗯！”
唯一能夠離開沙暴的孩童爲了留在沙暴內部的家人，開始搶奪沙漠之民的糧食，還成立了後來家喻戶曉的盜賊團·沙嵐旅團。
“——看得見嗎？天空和地面是不是一直延伸到遠方？”
“喂，我們正在作裏固的訓練，你們等一下再來啦！”
“我！我要騎！選我選我！”
迦帛爾與塔拉斯伐爾、沙嵐旅團之間的關係，在現階段還不能如實公開。所有關係者都能想像沙漠之民屆時的絕望與混亂，他們必定會對原本深信不疑的聖地面貌感到幻滅，在看到塔拉斯伐爾的真正面貌之前，就產生了‘沙嵐之鎮’的先入爲主印象。
“好好喔。我也要去跟她要！”
老實說，拉比莎自己也是五歲左右就開始親近裏固，所以她一點也不覺得這樣太早。但是，裏固的訓練要等到七歲以後纔開始是這個鎮的方針。
透過這樣的派遣計劃，不知情的一般民衆深入交流，使得迦帛爾與塔拉斯伐爾的關係急速友好。而在乎穩的日常背後，知情者則是頻繁進行緊急會議，暗中商議今後的計劃。
過去迦帛爾爲了保護接觸人類負面情感就會枯萎的辛姆辛姆而犯下過錯，挑出不適當的人並將其趕出迦帛爾，運用精靈使的力量將那些人關在沙暴中。在沙暴內部誕生的就是塔拉斯伐爾的前身‘沙嵐之鎮’。
拉比莎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羣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而這個時間她們應該是在帳篷內學習織東西纔對。
“亂、亂講！我們正要騎好不好，是你們自己跑來搗亂的！”
“怎樣，想不想騎騎看裏固呀？”
“唔嗯……”
沒有任何農地或家畜等生產物的塔拉斯伐爾要經濟自立，當務之急就是發展產業，其中最有力的候選物產就是紡織物。
這下拉比莎又多了一個煩惱，只聽她發出了不置可否的支吾聲。
少女特有的嬌甜嗓音冷不防從背後傳來。
他擁有一雙特別的眼睛，看得見寄宿在風或火、水或大地的生命源頭·精靈的身影，就連撞到巖山散開以後又慌張聚集的風精靈都看得見。
這羣少年只要即將跟拉比莎對上眼，便迅速地移開目光。
少女們笑容滿面，一臉天真無邪地伸長了手要東西的模樣，老實說相當恐怖。
“我們也必須跟迦帛爾同步漸次公開纔行。”
“是啊……雖然困難重重，不過差不多該考慮實行了。”
哈金提起的話題之沉重，令傑澤特不禁皺起眉頭。
祕密會議的最終目標，就是將迦帛爾與塔拉斯伐爾間的黑暗歷史公諸於世，令沙漠全土得知真相。
爲了將公開真相後帶來的衝擊與反感減至最小，公開事宜將由兩鎮分階段進行。但實行起來可說是非常的困難。
一旦說出真相，塔拉斯伐爾的居民就會知道沙嵐旅團以往做了什麼，過去自己的糧食是怎麼來的，也會知道回到故鄉的家人雙手早已沾滿了血腥。
等知道一切真相時，他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充滿安穩時光與溫情的故鄉，會不會從此抹上悲嘆與憎恨，原本毫不知情的人們會不會水遠失去笑容？
包括傑澤特在內，前沙嵐旅團團員最擔心、最害怕的便是這件事。
“哈金……老實說，我很害怕。”
讓人聯想到夜色的眼眸鬱悶地垂下，傑澤特低聲吐露出心聲。
“我怕鎮上的人知道這一切、怕鎮上的風景會因此而改變……雖然我講這種話有些奇怪就是了。”
“不會，我懂。”
哈金略微轉動小小的黑眼珠，看着傑澤特確認道。
“你要是沒有任何恐懼才教人不安，畢竟不管是誰都在做不曾經驗過的事。”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你還年輕。”
比傑澤特大上十歲的哈金的聲音透過空氣傳來，雖然低沉卻很有分量。
“故脆弱，故強悍。魯莽不好，但不可或缺。恐懼、迷惘亦然。”
“知道了啦。反正我就儘管抱怨，再盡己所能去做就對了。”
“……嗯。”
“他們在曼納得知了這項情報。”
“不，沒什麼……”
傑澤特終於停下腳步，抓住最後搭話的少女後頸。
“我身體好得很。之前使者之旅已經鍛鏈過了，活蹦亂跳呢！”
在屋外玩耍的孩子們發現兩人的身影后，歡天喜地地通知全鎮。
“咦～你果然還是要去嘛。哎唷——”
“呣……也罷，你是喜歡蜂蜜更勝於酒嘛。”
“咦，奇怪？我以爲你要去找拉比莎。對不起喔——你要去哪？”
拉比莎獨自留在原地，黃昏的風寂寥地吹拂着她的頭髮。
“當然囉，因爲有全鎮的人每天在關心啊！辛姆辛姆知道這個鎮需要自己，它明白這點，想要回應……”
原本對看的兩人不經意同時看向屹立在一旁的辛姆辛姆。
聽到這句簡短的說明，傑澤特全身竄過類似雞皮疙瘩的感覺。
“傑澤特好忙喔，辛姆辛姆……”
“怎麼樣，要不要真的來小酌一杯？醫療所的人應該肯分個一、二杯給我們吧。”
不知道是從中感到殺意還是怎樣，只見男子渾身發抖，發出乾笑聲。
“那可是哥哥的優點耶。哥哥這個人既正經又有責任感，可以大大信賴他喔！唉，不過就是有點頑固，不太好相處就是了……”
“而且我果然還是無法信任迦帛爾那幫人。”
“辛姆辛姆也長得很好嘛。”
拉比莎不自然地中斷了話語。只見她面朝下，避開了傑澤特的目光。
“傑澤特！歡迎你回來，會議結果如何？”
“好說，畢竟我不是遭到非難的當事人。”
“你也是，傑澤特。你曾經背叛旅團殺害同伴，我無法信任你！”
居民從帳篷探出頭來，一臉柔和地笑着說“歡迎你們回來”，兩人二回答“我們回來了”。光是這樣便讓人覺得幸福無比。
“不要開這種無聊玩笑！”
傑澤特沒理會哈金難得的俏皮話，揚起一隻手，快步走出了廄房。
“看着辦囉。到迦帛爾去，用把柄威脅聖園的話，他們或許會替我準備一、二個住所吧？不然我就說自己是受你們指使……”
“這個嘛，逐步進展當中。不過，能不能要你哥改一改那種正經八百的嚴肅個性啊？拜他所賜，搞得我肩膀痠痛，一點辦法也沒有。”
雖然誰也沒說，但大家對留在旅團的人或多或少都感到愧疚。也有不少人是回到故鄉後才第一次理解到，爲了避免其他沙漠人民懷疑塔拉斯伐爾會不會就是“沙嵐之鎮”，就算在故鄉解放後，沙嵐旅團依然需要持續個別活動。
“卡耶爾似乎有動作了。”
傑澤特放開因爲這不講理的壁百而嘟嘴的少女，大剌剌地邁步前進。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就憑一頭裏固跟那一點行李。”
“啊，傑澤特你回來啦！今天在廣場喔。”
“他很掛念你喔。擔心你跟居民不知處得好不好。”
傑澤特在按着嘴思考的同時，也充分感受到周圍的緊張感。
之後沉默的步履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唔。我、我當……我當然有在努力囉……”
“啊——是傑澤特——要找拉比莎的話，在辛姆辛姆那邊喔。”
在襲擊村落城鎮前颳起沙暴，然後趁居民恐慌之際下手，是這幾年沙嵐旅團慣用的手法。倘若消息屬實，那麼卡耶爾極可能開始行動了。
“你不覺得這種時間觀察植物有點太暗了嗎？”
原本侷促不安目光遊移的男子似乎是豁出去了，他從哈金手中粗魯地搶過繮繩，惡狠狠地瞪着兩人。
“爲、什、麼、每個人都爭相告訴我拉比莎在哪？”
兩人在鞍上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已經近在眼前的巖山陰影中，有什麼東西突然動了一下。
“準備旅行……對吧。難道你打算離開這個鎮……？”
他一看到獨自站在正中央的嬌小背影，不自覺地放鬆了肩膀。
“……你對他說了什麼？哈金。”
從巖山徹底暗下來的陰影中連滾帶爬出現的，是兩人熟知的前沙嵐旅團團員。傑澤特鬆了口氣，在解除緊張之後，從容地開口說道：
“好。”
傑澤特悄悄走近後出聲說道，只見她一臉驚慌地轉過頭來。
“還不確定是不是卡耶爾他們乾的……”
“……對，我受不了了，我要離開這個鎮！”
哈金指的是前往北方商隊都市曼納獲取情報與物資的男子們。
徹底染成暗紅色的塔拉斯伐爾鎮，看起來有如紫檀建築物。
最後的問題並不是哈迪克詢問的，但拉比莎一點也沒有察覺地搖了搖頭，然後露出了一抹微笑。
不久便看不到帳篷的蹤影，他已來到鎮中央的空曠場所。
傑澤特開始對男子莫名驚惶的態度起疑，同時察覺到他背後的陰影潛藏的聲息。哈金迅速下了裏固走進巖山陰影，牽了另一頭裏固出來。傑澤特頓時啞口無語，注視着那名男子。
“怎麼了？”
這株辛姆辛姆不到拉比莎膝蓋的高度，還只是淺綠色的柔弱幼株，不過確實蘊藏着豐富的生命力，教人不自覺地被吸引。
“啊，傑澤特哥！剛剛看到在廣場喔！”
明知這是挑釁，傑澤特依然瞪着男子厲聲說道。
她很難得地說出這種含糊不清的話，接着又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不了，下次吧。畢竟酒在這裏是貴重的醫療品，實在蒙受不起。”
“掛念你有沒有生病受傷。”
其中一人點頭後開始描述詳情。
在夕陽餘暉中準備晚飯的人陸續發現傑澤特，跟他搭話。
“等、等等！是我啦！”
“掛念你這個園丁見習有沒有好好學習。”
傑澤特被引進帳篷內時，已有幾十名男子以哈金爲中心聚集在其中。他們都是前沙嵐旅團團員，在塔拉斯伐爾鎮從沙暴解放之後，並未選擇跟隨首領卡耶爾繼續當盜賊，而是回到故鄉來。
“——掛念你會不會想回迦帛爾。”
“哎呀，傑澤特，你平安無事就好。今天應該在辛姆辛姆那邊吧？”
“爲什麼？鎮上應該還有你的家人才對。”
“沒……沒有啦，就……”
“他或許已經正式展開行動了……”
“喔。”
“你這個人真成熟。”
拉比莎喃喃的嘟噥聲，只有在薄暮中搖曳的辛姆辛姆苗木聽見了。
哈金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對癱坐在裏固腳邊發抖的男子附耳說了幾句話之後，立刻追了上去。
唉——她嘆了一口氣，蹲下來將臉埋進雙肘，視線與辛姆辛姆齊高。
傑澤特聞言愣了一下，微笑着輕輕搖了搖頭。
“原來是你。我還以爲小偷終於來到這個鎮了。你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總不會是來迎接我們的吧？”
“隨時歡迎你回來。”
“我不想再懷着祕密過活了。過去我爲了家人捨棄性命與所有而戰！他們卻一無所知地笑着問我之前都在做些什麼工作。你覺得我有辦法回答嗎？枉費我那麼地努力……！”
傑澤特聽到這裏倒抽了一口氣，男子以陰暗的眼神直盯着他的臉。
隨着沙暴一起消失的昔日同伴現在不知道過得怎麼樣？是前旅團團員心頭掛念的事情。
“不會。雖然偶爾會懷念，不過不會想回去。現在的我已經跟喜歡迦帛爾一樣地喜歡這涸鎮了。”
“這樣啊。”傑澤特低語的雙脣泄漏出些微吐息。
“傑澤特！哈金在找你！”
在廄房解下里固的旅行裝備後，哈金很難得地提議要找點樂子。
色澤甜美的圓睜眼眸一認出傑澤特，立刻綻放滿面笑容。
傑澤特只是看着男子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哈金有如代理者般問道：
傑澤特聽到這聲叫喚後，只留下一句“抱歉”就離開了。
傑澤特從眼角餘光確認這點後，立刻操着裏固的繮繩繞到巖山側面，同時拔出腰際的刀。哈金在慢了一拍後，也拿起小型斧。
但他很快恢復表情，迅速面向前方駕着裏固前進。
“氣氛好嚴肅。發生什麼事了？”
“對了，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既然大家都這麼熱心告訴我了，就算不去也得去吧！”
“那還用說。大家對我就像對待家人一樣，我每天都很開心！”
“…………喂！”
“哈、哈哈……有種就殺了我啊，傑澤特！你不是很喜歡殺同伴嗎？”
傑澤特環顧室內試着掌握狀況，哈金見狀招手要他到中央來。
哈金看到傑澤特瞠大眼睛，歪扭成既非憤怒亦非悲傷的表情。
少女歪着頭，不以爲意地詢問。傑澤特聞言不禁爲之語塞。
“在曼納北方的村落似乎出現了不曾看過的盜賊團。當地人說，或許是最近銷聲匿跡的沙嵐旅團改變了據點。最有力的證據，就是有消息指出那個村落遇襲前出現了沙暴。如果是真的，就跟以往的手法一樣了。”
男子哽咽的聲音突然轉爲陰沉。
總是反射太陽光的頭髮與眼睛，在薄暮中呈現頂級蜂蜜般的色澤。
可以的話，希望能將他們逐一喚回縝上，解散旅團。
如果是卡耶爾的話，必定會再度以盜賊身分展開活動。儘管沒有人說出口，但這果然是衆人心照不宣的共識，正因如此，這羣男人一找到機會離開塔拉斯伐爾，就會近乎神經質地到處收集有關盜賊的消息。
雖然之前也有疑似有關聯的傳聞，不過這還是第一個目擊到沙暴的案例。
“現在該怎麼辦，傑澤特？”
男子們略顯不安的眼神集中在傑澤特身上。他們順理成章地將傑澤特視爲前團員的頭目，而哈金則是次席。
傑澤特感受到不知不覺間重重積壓在肩頭的責任，在幾經思考後開口回答：
“現在遺無法下結論。明天我會親自到曼納去打探消息，到時候或許能打聽到更詳細的情形。那之後再來思考對策吧。”
就算現在還不能將他們找回來，爲了將來能夠實現這個願望，他們必須隨時掌握旅團的動向。
傑澤特這句話讓衆人得已暫緩去面對這個棘手的問題，室內瀰漫着一股鬆了口氣的氣氛。
然而，一名中年男子接下來的發言又再度掀起了緊迫的氣氛。
“不過，要是鎮上的人不小心聽到沙嵐旅團的傳聞，該如何對應？”
衆人倒抽一口氣，室內頓時鴉雀無聲。與傑澤特年紀相仿的青年細聲嘟噥着：
“我不想看到……大家跟迦帛爾那幫人連成一氣，痛罵旅團的樣子……”
彷彿以這句話爲開端，衆人開始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
“是不是交代迦帛爾的人不要提起沙嵐旅團的傳聞比較好？”
“紙終究包不住火，應該在風聲胡亂傳開以前告訴我們的家人吧。”
“難道就不能隱瞞到底嗎？畢竟一無所知比較幸福。”
“枉費我們好不容易回來了……”
“錯是錯在迦帛爾，我們根本不需要覺得難過！”
最後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室內立刻安靜下來。
見男子一臉倉皇地兜攏行李，塞伍特小心翼翼地開口，以免對方更加害怕。
拉比莎對着眯起眼睛笑的哥哥肯定地點了點頭。
腦中忽然浮現那名有着夜色頭髮的青年，哈迪克半眯着眼睛低聲說道：
“清除！徹底地清除！將屍體、血跡、躲起來發抖的傢伙統統清除乾淨。分配工作、照料裏固、整理戰利品、整備武器。還有輪流到外頭守衛。清點房間數量，依照年齡與職務分配。要受傷的人躺着。”
“……狀況如何？”
（……但是，我選擇跟卡耶爾一同走下去。）
但這是拉比莎自己選擇的，她的心情平靜得驚人。
應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吧。以辛姆辛姆泉的潺潺流水聲爲背景，拉比莎向哥哥哈迪克不斷這麼強力主張着。
“你在做什麼？”
隔年走出沙嵐之鎮的孩子當中，有個少年跟卡耶爾剛好相反，不僅童心十足，言行舉止更是純真無邪。
“我偶爾也會對哥哥的頑固是打哪兒來的感到不可思議。”
“現實還真是嚴苛……”
“一定有我能做的事！應該有什麼事，比待在迦帛爾還要有用好幾倍！”
※ ※ ※
“我說了，別擔心。卡耶爾最近的樣子，讓愈來愈多的人覺得無法再追隨下去，這是事實。很多人就算想逃，也因爲害怕卡耶爾而不敢逃走。我之前已經放走好幾個這樣的人。只是表面上佯稱他們死了就是了。”
“傑澤特哥和哈金哥現在都在努力促成迦帛爾正式謝罪，我們說這種話行嗎，大家是不是過慣和平生活都變呆了？想也知道家人一定會諒解……”
一會兒之後，男子們陸續點頭表示同意。但是也有人沒點頭。
“你不進屋內嗎？別逞強，你應該已經用掉大半力量，現在很虛弱吧？”
一面比手畫腳一面氣勢洶洶地發言的是名十四、五歲的少年。
卡耶爾沒讓在眼眶打轉的淚水掉下來，直到最後都沒有回頭去看在身後目送的母親。最初迎接他的人就是塞伍特。塞伍特就這樣成爲負責教育卡耶爾的人，教導他旅團的活動以及沙漠常識。
就像傑澤特之前在使者之旅幫助過拉比莎那樣。
“嗯，謝謝你，哥哥。”
卡耶爾一口氣說完後，便朝着村外走去。
塞伍特走近後叫了一聲，卡耶爾總算動了一下眼睛。
“卡耶爾。”
“而且或許會沾惹到奇怪的蟲子。”
塞伍特發現卡耶爾臉上遺留着飛濺的血沫，短刀上也殘留血漬，忍不住皺着眉頭提醒。卡耶爾揮掉他伸出來的手，自己動手擦拭臉頰。
風停了。
太陽差不多要從天頂落下了，不過居民們此時應該都還在睡午覺。
（就結果來說，是傑澤特搶先了一步……）
（你的心會崩潰也是情有可原的，卡耶爾……就隨你高興吧。）
“那可難囉，拉比莎。因爲不管怎樣我都會擔心你，並在內心某處反對你去。你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得下去嗎？食物和飲水充足嗎？會不會在哪裏遇到什麼危險？”
雖然那並不是塞伍特能夠決定的事，不過在首領中意下早早便接受部隊長培育訓練的卡耶爾，他的請求自然是二話不說就獲准了。
沙嵐之鎮解放時，塞伍特選擇跟隨卡耶爾。就算再選擇一次，他一定也會選擇同一條路吧。這個決意充滿確信，連他自己都感到很不可思議。
塞伍特聽到這句話，開始認真端詳起卡耶爾的臉。雖然他早就隱約有所察覺，但剛剛這句話讓懷疑轉爲確信，卡耶爾已經更換旅團的目的——意即從搶奪變更爲殺人。衆人也已經開始察覺這個事實。
“夠了，你就帶着那個行李趁現在逃走吧。你想回沙嵐之鎮嗎？”
塞伍特隱約察覺對方的意圖，迅速從另一側繞過去埋伏那個旅團團員。
塞伍特依然清楚記得，當時前去迎接新人時，僅僅一年就已經獨當一面、成爲出色沙嵐旅團團員的卡耶爾在他身旁這麼低聲說道。
疑惑的表情從男子臉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心。他開始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那傢伙既愛哭又軟弱，這樣下去一定會要了他的命。我來負責教他。以前在鎮上時，那傢伙也是一直跟在我後頭跑。可以吧？塞伍特。”
“你還是一樣好氣勢啊。別把我捧上天了。”
大家內心或多或少都抱持這樣的想法——錯是錯在迦帛爾，不是自己。
（這個團也不長久了……不過，你的心會崩潰也是情有可原。卡耶爾……）
懷着不安、緊張與寂寞，走出沙嵐之鎮的灰髮少年。
“遭受襲擊？被誰？那些膽小怯懦的沙漠人民嗎？”
哈迪克那張瘡痂還沒消的臉龐浮現了無言的表情，他拄着臉頰別過臉去。
“不，事到如今已經……之前逃走的同伴都回鎮上了嗎？”
卡耶爾這孩子聰明過人，他很快就理解自己故鄉所處的狀況，繼而憎恨迦帛爾，燃起復仇之心。他發表大人也相形見絀的言論，發掘精靈使能力，且深獲首領與老成員的歡心，他就這樣建立起自信心。
“對……沒錯。最近的卡耶爾讓我害怕……本來以爲我們今後依然會以沙嵐旅團的身分繼續搶奪下去，而我也以爲這麼做是必要的。但是現在卻好像是要我們以殺人爲重……大、大傢俬底下都在謠傳，我們殺人是不是爲了獻給卡耶爾操縱的風之魔物，獻給撒旦作爲貢品……”
問題大概不在於誰對誰錯。畢竟嫵論誰是誰非，兩人命運的明暗恐怕是不會有所改變了。
“你就用實際的成績來說服我吧。”
“請給屬下指示。”
“沒有。大家都跟你說了同樣的話。說什麼事到如今已經回不去了。”
塞伍特垂下目光，忽然想起遙遠過去的記憶。
這些少年還沒有什麼機會參與實戰，因此就算聽到傑澤特殺過同伴的事實，也沒有什麼真切的感受。
“簡直不可思議，你那頑固的個性到底是像誰呢？”
塞伍特仰望同掛在遙遠天際的明月，默默在心裏低語着。
男子訝異地抬起頭，以懷疑的眼神望着塞伍特。
“你至少要善後吧！小心氣味會消不掉。”
任誰看來都是一模一樣的這對兄妹跟往常一樣瞪着對方半晌。
然而就在塞伍特轉進背後的建築物轉角時，那雙鳳眼突然捕捉到了一個形跡可疑的旅團團員。那個旅團團員抱着看似麻袋的物體，一邊偷偷摸摸地觀察其他團員的動靜，一邊走向繫着裏固的地方。
塞伍特作夢也想不到兩個學生竟然會走上不同的路，甚至變成敵對關係。
希望對沙嵐之鎮有所貢獻的想法，在使者之旅結束的當下便萌生了。拉比莎原本就是解放沙嵐之鎮的當事人。她非常在意自己種下的辛姆辛姆與鎮上的發展，甚至覺得有義務就近協助。
旅團團員看見塞伍特突然出現在眼前不禁驚慌失措，手上的袋子掉到地上。從裏面滾出了麪包與肉乾等食糧。
就在傑澤特感覺到大家的心情漸漸傾向於就這樣繼續沉默下去，在焦躁驅使下正要開口之際，房間角落有個人猛然站了起來。
卡耶爾和傑澤特——自己在身邊一路關注、栽培的兩人。
“可是，我想等得到哥哥的同意之後再去沙嵐之鎮。”
沒有貓會繼續住在崩塌的堡壘中。不能怪那些旅團團員想要逃走。
“別擔心，我不會告訴卡耶爾的。你想逃對吧？從這裏逃走。”
傑澤特苦笑着說道。少年愣了一下，泛着雀斑的鼻子頓時通紅，他向衆人一鞠躬之後趕緊坐下。傑澤特一一環視衆人的臉。
傑澤特不僅刀法過人，隻身實現自己的想法，還讓他們回到了故鄉，因此在這個年紀的青少年間非常受歡迎。在他腳邊也有一些同年紀的少年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所以拉比莎離開了迦帛爾。她滿懷着希望與期待出發了。
“啊、這、這是……要拿去糧食庫集中保管……”
“要是來了，殺掉就好。獵物主動上門不是挺方便的嗎？”
等待無情乾燥的風消去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腥味。
就好像無時無刻都牢牢抓穩自己的手霎時放開。既像身體變輕，又像被切離開來，有種奇妙而不安定的浮游感。
※ ※ ※
他對塞伍特的話充耳不聞，始終仰望着夜空，好像在尋找什麼一樣。
塞伍特搖搖頭結束了無謂的思考，轉身去向其他旅團團員傳達卡耶爾的指示。
“在說什麼啊！你們難道忘了對迦帛爾的憤怒嗎？枉費傑澤特哥好不容易打拚到今天這個地步，這樣不就毫無意義了嗎！要是我們保持沉默，對方也不會有所表示的。那麼一來，留在旅團的人也得不到回報不是嗎！”
卡耶爾低聲笑着，薄脣浮現了一抹殘酷的笑意。
“大家會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不過這傢伙說的也沒錯。迦帛爾正着手準備公佈真相，而且也有意補償，這已經不單是我們的問題了。好了，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吧。”
在星星雜亂散佈的靜謐夜色籠罩下，男子等待着風。
唉——拉比莎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從回憶中返回現實。
“蟲子？的確，要是辛姆辛姆長成的話，或許會引來以往沒有的蟲子……”
卡耶爾在崩潰盡頭獨自旁徨，不能放着他不管。
“……開玩笑的。其實我也知道，不管我再怎麼反對你都一定會離開迦帛爾。而我沒有權利阻止你這麼做。”
（——果然是在等那傢伙嗎？之所以透過明目張膽的掠奪宣傳所在位置，也是爲了這個緣故……）
“那傢伙成不了大器。”
踩着砂礫的腳步聲從背後逼近，但他依然不爲所動。始終拎着出鞘的短刀，從灰色長髮間恍神地仰望夜空。
拉比莎一臉訝異地眨了眨眼睛。事情的確是這樣沒錯。
希望就此安然無事地過着幸福的生活，不需要搶奪、也不會遭到剝奪、更不會帶給家人不安——
“但是，這麼一來我方也會變得容易遭受襲擊。”
聽到哈迪克這句話，拉比莎忽然有種被往前推的感覺。
不過，哈迪克的表情忽然變得溫柔，嘴角若有似無地揚起，落寞地微笑着。
塞伍特以憂慮的眼神目送男子的背影離去，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後來開始展現戰鬥才能的傑澤特就只有用刀是塞伍特負責訓練的，除此之外基本上都是由卡耶爾一手教育、照顧的。
男子打了個寒顫，彷佛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害怕。傳聞確實說中了某種程度的事實，塞伍特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幾乎完畢了。已經照你的指示，留下村莊半數活口放他們逃走。在他們臨走之前還再三強調我們就是沙嵐旅團……你真的打算拿這個村子當新據點嗎？”
“總之，一旦開始擔心便會沒完沒了。你就放心地去吧。”
“那當然。我也差不多厭倦遊牧民族般的生活了。”
“既然這樣，我還是去找他們吧。”
更重要的是，拉比莎希望這次換自己來幫助傑澤特。
閉眼不去正視不安的勇氣與忌憚是必要的。無論是男子們，或是傑澤特。
他數度停下腳步，頻頻回頭向送行的家人揮手。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不安或是緊張，夜色般的眼眸閃閃發亮，充滿對今後發展的好奇心。
拉比莎在貌似遺蹟的石造建築物後面獨自沉思。
她坐在陰影處的石階上兩肘拄着膝蓋，雙掌包住臉頰，茫然地盯着半空中，回顧自己來到鎮上以後的工作表現。
首先是幫忙園丁做了幾件簡單的工作……也就是打雜。
接下來是幫忙醫療所做了幾件簡單的工作……還是打雜。
然後是幫忙來自迦帛爾的師傅們做了幾件簡單的工作……依然是打雜。
積極照料裏固、教鎮民騎裏固、載鎮民。
在鎮上的大人工作時照顧小孩……說穿了不過就是一起玩。
至於園丁見習的工作……目前是單純上課而已。
而且上課成績也不怎麼理想。
有時顧着玩卻忘記上課時間。
還因此而捱罵。
“……一點貢獻也沒有……”
拉比莎僵着臉自言自語，再度嘆了口氣。
（我是不是太自大了？其實我根本什麼忙也幫不上……）
因爲突然接下辛姆辛姆使者這個大任，導致拉比莎或許有點誤會了。誤以爲自己是上天遴選的特別人物。
儘管打雜得要有人做纔行，裏固的照料及訓練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但這些事情就算不是拉比莎做也無妨。拉比莎想要的是非自己不可的工作，而且是更直接、更具體的貢獻。希望能有人對自己說我們需要你。
（傑澤特是那麼忙碌，那麼受人需要……）
拉比莎上身軟綿綿地往前一倒，右頰貼着膝蓋，注視着半空中。
“說到這個，我最近……都沒跟傑澤特講到話……”
脫口而出的話聽起來出奇地落寞，拉比莎開始覺得不自在起來。
正在替年輕雄裏固做遠行準備的傑澤特瞥向拉比莎，壞心眼地揚起嘴角。拉比莎聞言忍不住想將鼻子湊近手臂不過還是作罷，接着鼓起了腮幫子。
一股類似懊惱、着急的感覺忽然湧上心頭。
傑澤特瞄了她的側臉一眼，把手放在那顆太陽色的頭上。
“鬼才需要！”
雖然已經大致習慣傑澤特取笑人的手法，卻還是稍微露出破綻，最後輕易上當，看來自己還有待修行。
老人笑眯眯地轉過身。
（啊，又在取笑我了！）
（到時候他們受到的衝擊，應該不是我知道迦帛爾真相時所能比擬的。）
“……有店家專門賣除臭劑的嗎？”
“要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說。”
“被你識破了？”
“嗄？你這傢伙真是一點情調也沒有。被我這麼好的男人間想要什麼東西，哪有人會想到日用品的？像是裝飾品、漂亮的布、化妝品，不是有很多東西可以買嗎？”
（我是不知道會議內容沒錯啦，可是搞不好幫得上忙啊……）
本來打算要是傑澤特再取笑人就踢他，沒想到傑澤特卻老實地點頭回應。
（說出真相……說出真相真的對嗎？對鎮上的人來說……）
老人縮起皺癟的嘴角，稍微沉吟了一下才靜靜地揭曉理由。
“……哦，怎麼？擔心我的身體喫不消嗎？”
“不用不用，沒關係，不用麻煩了。”
“纔不要！你是想分給全鎮的女人吧。”
儘管裝瘋賣傻，拉比莎還是說出了真心話。
傑澤特不太想讓拉比莎知道前旅團團員以及卡耶爾的動向。換句話說，就是不想讓她知道他們壞抱的黑暗面。
“能不能幫我仔細看一下，拉比莎，看看有沒有人影。對了，你在外頭跟傑澤特見面時有沒有見到我孫子哪？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
“可是，您不是出來散步的嗎？”
“好了，該回去了。這把老骨頭有點禁不起曬……”
“您喜歡看鎮外嗎？”
可以的話，但願辛姆辛姆之鎮維持現狀：水遠洋溢着希望。如此祈求的拉比莎或許任性、不會設想，但是……
拉比莎聞言感到很不可思議，忍不住環顧起周圍的風景。放眼所及盡是不毛的大地，從拉比莎住下來之後就沒有改變過。也許在長年定居的老人眼裏看來是不一樣的風景吧？或者他就是來看這不變的風景呢？
“每天要開會什麼的已經夠忙了，連消息都要傑澤特去打聽嗎？”
傑澤特停下系鞍韉的手，看着拉比莎。
或許傑澤特是覺得從頭解釋很麻煩，認爲祕密會議討論的那些問題，拉比莎應該沒思考過。
她爲了拚命止住雙頰漲紅，於是趕緊轉移話題。
“看看鎮外？”
以拔除的木樁搭建的廄房在陽光照耀下烏黑髮亮。一打開門，牲畜的臊味頓時撲鼻而來。
“並沒有。”
氣勢險些受挫，還好拉比莎及時修正話題軌道。
“咦……沒、沒有……對不超，我什麼都……”
拉比莎說完後，開始動手修理散開的繮繩。傑澤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略微思考後纔再度開口說道：
“哼，我喜歡就好，要你管！”
“是嗎？果然沒錯……放心，我會買除臭劑給你的。”
“去曼納做什麼？買東西嗎？”
“哦哦，是拉比莎啊。”
拉比莎斬釘截鐵地拒絕後，歪着脖子一臉納悶。
昨天傍晚雖然有稍微講到話，但也只是稍微而已，他馬上就走掉了。
“老先生，來散步嗎？”
“要去曼納一趟。”
老人嘴裏咕噥着，同時緩緩轉動脖子環顧四周。
“……嗯？”
“傑澤特？”
“沒有啦，就是那個……打聽消息。”
在這個念頭驅使下，拉比莎一回過神來，便向傑澤特挑明瞭最近盤據在自己心裏的疑問。
老人將滿是皺紋的乾癟臉龐轉向拉比莎，咧嘴笑了。
自己也常常思考兩個鎮之間的祕密。應該能夠參與吧？
“這樣子啊。沒關係、沒關係。”
聽到這前所未聞的優待，拉比莎儘管愣了一下，還是思考了一會——
“你要出門嗎？”
有些老人偶爾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於是拉比莎擔心地站起來。她一邊將鬆掉的頭巾重新纏好，一邊走向老人。
“既然是要打聽消息，怎麼可能有空去買東西。畢竟是去工作。”
“啊——有道理。那就全部買給我吧！”
“拉比莎，你又來照料裏固啦？要是以後一身臊味弄不掉，我可不管你喔。”
“也下是喜歡的緣故……”
“這趟是去轉換心情啦，去曼納。”
沒回來的家人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而回來的家人以前又做了些什麼——對幸福的鎮民來說，真的需要知道這些事嗎？
（唔，這種時候應該說“沒錯”纔對……）
“聽我說，傑澤特，最近我有一點——該說是煩惱嗎？我在思考一些事情。”
拉比莎想要擺脫這股壓在心頭的沉重心情，於是前往裏固的廄房。她想要藉由刷刷裏固來轉換心情，再從長計議這件事。
不是關於自己貢獻度的煩惱，而是她最近開始感受到的更重大、更令她耿耿於懷的煩惱。待在塔拉斯伐爾鎮愈久、跟居民混得愈熟就愈嚴重的這個煩惱，並不是拉比莎個人的問題，因此稱之爲煩惱或許有點奇怪，但是——
“我來幫忙吧。”
（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他明明就這麼忙。）
“就當作是幸運遇見出發前的我的特別優待，看你想要什麼東西，我買給你。”
拉比莎逃也似地進入廄房，在看到裏頭的人之後嚇了一跳，當場停下腳步。
“這個地方之前是插着木樁吧？”
（他在做什麼……看着鎮外？）
“誰在跟你講裏固的臊味！你認真聽我說，是關於沙嵐旅團的事！”
不少人懼怕這種臊味。不過拉比莎卻很喜歡，而且來到塔拉斯伐爾後越發喜歡。在萬物乾燥枯涸的沙漠，她實在想不到還有哪裏會比這裏更讓人如實感受到生命的溫度。
那雙略顯混濁的眼珠直盯着沉默不語的拉比莎。
這傢伙還真是走運——拉比莎暗自嘀咕着。同時發現自己有點失望。
“其他人明明就回來了……我孫子究竟到哪去混了。我問其他人他在哪裏、爲什麼不回來，卻沒有人能給我滿意的答覆……”
“——謝謝，不過不用了。”
除了貢獻度以外，拉比莎最煩惱的就是這件事。
拉比莎茫然眺望的風景旁出現了一個人影，她立刻抬起頭，定晴凝視着那個人。獨自站在過去圍繞村莊內側木樁遺址的是個身形佝僂的白髮老人。
“是工作出紕漏逃走了、還是已經死了嗎……”
“是啊，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會有消失的一天哪！雖然明知道已經不會再刮沙暴了，但我直到現在還是不敢從這裏往前踏出半步。”
老人張開幾乎沒半顆牙的嘴，豪爽地大聲說道。
“最近我愈來愈不懂，告訴鎮上的人事實真相到底對不對。”
“嗯……不用了。需要的日用品，昨天已經請別人幫我帶了。”
結果卻蹦出了這樣的答案。傑澤特也錯愕得忍不住驚呼：
“那就好……”
拉比莎目送老人佝僂的背影回到鎮內，同時感覺到內心那個耿耿於懷的煩惱急遽膨脹。
（旅團是我們的問題，不需要特地講出來造成她的不安。）
“不是不是，我是來看看鎮外的。只要站在這兒就夠了。”
拉比莎看着傑澤特意外大的手離開頭頂，雖然猶豫還是開口了。
（我有好多話想跟他說……）
（啊！他是在等成爲沙嵐旅團團員的孫子回來……！）
（……正因爲現在的我不怎麼參與鎮上的問題嗎？）
他對隱藏在話語後頭的好意感到有些開心，於是決定不再取笑拉比莎。
看到傑澤特以手背捂着嘴，轉向別處抖着肩膀的模樣，拉比莎總算懂了。
傑澤特別有意涵地看了她一眼，拉比莎忍不住結巴起來，但才別過臉就後悔了。因爲她從眼角餘光看到傑澤特噗嗤地笑了。
“味道弄不掉的話記得告訴我，我知道不錯的除臭劑店。”
“……我是想，搞不好……孫子有一天會回來。”
本來還有點振奮，以爲自己或許能派得上用場，沒想到是空歡喜一場。
拉比莎總算懂了，她將視線掃向位置比自己低的老人的臉。
“噗！”
彷彿在回應拉比莎嚴肅的起頭，傑澤特也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不嫌棄的話，我來幫您吧。要不要一起到前面去散散步？”
傑澤特那雙夜色眼眸遊移着，以含糊的話語回應。
“鎮上的人知道真相以後一定會大受打擊吧？而且也難保不會跟回到鎮上的前旅團團員鬧僵。就算這樣，還是要說出真相嗎？”
拿飼秣往裏固嘴邊送的拉比莎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繼續說下去。
傑澤特斂起雙脣，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爲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該不該告訴塔拉斯伐爾居民真相——
最近傑澤特和哈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許多前沙嵐旅團團員都在猶豫該不該告訴在沙暴內部生活的家人真相。昨晚也爲了這件事在集會時發生爭執。老實說，大家都厭煩了。
“跟鎮上的人愈親近，我就愈來愈搞不懂，而開始覺得一無所知是不是比較幸福？很奇怪吧。明明就跟踏上使者之旅前的我一樣……”
拉比莎因困惑而噤口不語，撫摸着裏固的頸子。傑澤特只覺得有股類似不快的情緒在腹底沉澱。
認爲這種事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幸福，想要隱瞞到底，這種心情他非常能理解。他也知道這種想法很自以爲是。儘管如此，有時候就是不得不這麼做。
現在就是如此。傑澤特不希望讓拉比莎看到塔拉斯伐爾的黑暗面。
（拉比莎的疑問跟大多數前旅團團員的感覺一樣。但前旅團團員跟迦帛爾人的意見就算相同，意義也完全不一樣……）
拉比莎要是跟自己以外的人提起這件事，那就危險了。
但是如果開口警告，拉比莎想必會追問爲什麼吧。這麼一來，自己就不得不解釋原因。告訴她因爲在前旅團團員之中有很多人不信任迦帛爾人，所以要是你說了那種話，難保不會被當成是迦帛爾的奸細——
到時候，傑澤特要是袒護拉比莎的話，事情恐怕會變得更加不可收拾。
‘你曾經殺害同伴，我無法信任你！’
說完這句話就離開鎮上的男子的臉忽然掠過腦海。
（迦帛爾跟我都還沒建立起信用。反對的人也很多……）
拉比莎說過她跟喜歡迦帛爾一樣喜歡這個鎮，因此傑澤特不想告訴她這個事實。正因爲知道這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於是也越發地煩躁不已。
“我今天碰到了一個在找孫子的老人。”
那雙冰冷的夜色眼眸，居高臨下地看着燃燒的太陽色眼神。
拉比莎杵在原地半晌，最後轉身衝進了廄房。
明知沒意義，但無處宣泄的憤怒終究令她忍不住大喊，連吐出來的氣都是熱的。
“不可能的。不管怎樣都會有人受到傷害。不許再提這件事，懂了嗎？”
（怎麼回事……）
胸口深處劇痛起來，就好像自己傷了自己一樣。
傑澤特迅速準備完畢，靜靜地從發呆的拉比莎手上奪過繮繩。乍看是普通的動作，卻冷漠得跟搶奪沒有兩樣。
“那可以視爲迦帛爾的意見嗎？”
“聽好，不管你怎麼想，就是有人不這麼認爲。”
“我這麼說並不是想包庇迦帛爾，不過是說出自己的意見罷了。”
拉比莎望着傑澤特牽着裏固走向廄房出入口，氣憤地追上前去。
剛剛還有說有笑，甚至開着玩笑，現在卻像作夢一樣，徹底變了個人。
她對他的性急與講話方式感到強烈憤愾，滾燙的懊惱在腦中翻騰着。
傑澤特自己也覺得這種講法相當刺人，但他無意改口。
——就算我回去也沒有關係？
（意思是我與其說廢話，還不如回迦帛爾……？）
“……就算如此，也不需要那樣講話啊！”
“並不是。別說蠢話了，你是說我到了這個地步還在包庇迦帛爾？”
咦？拉比莎訝異地抬起頭，這才發覺傑澤特不知何時已經停下手邊的工作。那雙略顯強硬的靛藍眼眸此時正定定地直視着拉比莎。
“我不可能有辦法時時刻刻看緊你，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既然你跟鎮上的人愈親近，頭腦就變得愈簡單，那我看你還是回迦帛爾好了。”
“取消公佈真相事宜，迦帛爾也會無法公開謝罪。我在問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拉比莎目送裏固揚起黃沙遠去，發不出任何聲音。
拉比莎獨自佇立，注視着黃沙逐漸散去的模樣。
若是平常的拉比莎，絕不會爲了這種語病而鑽牛角尖。
“不要單方面斷定！我只是不希望這個鎮的人受到傷害。”
不願承認不安，讓她虛張聲勢了一下，但隨着時間流逝，原本躁動的心情逐漸轉爲空虛。
（既然回去也沒關係……就表示不需要我囉……？）
“不過是找他商量一下，哪有人這樣講話的！”
傑澤特不讓拉比莎繼續說下去，一臉不悅地打斷她的話。
“但你說的話聽來，總歸就是這麼回事。”
明確冒出這個想法之際，內心也跟着惶惶不安地躁動起來。
但伴隨着怒意，心裏的某個角落也湧上了一股不安。
“但你原本是迦帛爾的人，而且家人也都在那邊。”
（那是什麼話！居然要我回迦帛爾！？）
“我現在已經是塔拉斯伐爾的居民了！”
但現在的拉比莎沒有自信。她無法肯定自己是有所貢獻、被人需要的。
（要我回迦帛爾……也就表示……）
在傑澤特不悅聲調帶動下，拉比莎的語氣也跟着強硬起來。
傑澤特一走出廄房便跳上裏固，他隨手拉起頭巾遮住口鼻，盡其所能地對仰望自己的拉比莎提出忠告。
如今說沒有她幫得上忙的地方……
好一會兒之後，只見拉比莎仍杏眼圓睜。傑澤特收回視線繼續工作。
拉比莎一點也不懂傑澤特爲何突然間性情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