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返鄉

嚓喀嚓喀，排成隊列的裏固鉤爪刻畫着獨特的節奏。

配合節奏走在前方的裏固背上行李忽然搖晃的那一瞬間，懷念的景象映入拉比莎的眼裏。

「啊～」

她小心避免繮繩繃緊，稍稍脫離隊列拚命伸長脖子，睜圓太陽色的眼眸定睛瞭望前方。

緩緩隆起的淺褐色大地彼端，微微可以看得見閃耀着金光的細尖塔。然而因爲隊列正好走到下坡處，於是變高的前方地面再度遮住了尖塔的輪廓。迦帛爾東方這一片土地，地勢起伏劇烈。

（看不見了……不過，那是迦帛爾議會場的尖塔沒錯。）

這就表示，迦帛爾近了。那是久違的故鄉。

就在拉比莎欣喜雀躍時，腦袋瓜突然被人從後面戳了一下，拉比莎微微往前傾以後慌忙轉頭。不必確認也知道兇手是誰。果不其然，在她背後，騎着裏固的傑澤特正以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往下看着她。

「妳看妳，東張西望會摔交喔。要知道這一帶的地面凹凸不平。」

「戳人比較危險吧—真是的，我不是東張西望，我是看到迦帛爾的尖塔了！」

儘管拉比莎鼓着腮幫子，還是指着前方遼闊大地與天空的連接處，說：

「越過那座山丘就是迦帛爾了吧？我是在想我們終於來到這裏了。」

「越過山丘以後還有一小段路就是了。很快就會看到巨大的白色大叔像喔！」

「啊，你不說我都忘了還有那種東西……好懷念喔。不知道臉是不是還是一樣恐怖？」

「石像的臉要是變了才恐怖好不好！」

「這麼說也對。」拉比莎隔着頭巾搔了搔頭。兩人的對話引來前後一陣輕笑。走在前面的大嬸稍微轉過頭來幫腔：

「不過我懂妳的心情，因爲我小時候也覺得那尊巨像的臉很恐怖。」

「對吧？誰教迦帛爾的大人都說，小孩子要是調皮搗蛋，那尊巨像就會在半夜過來喫掉小孩，害我不知道作過多少次惡夢。」

「也就是說，妳幹過的壞事多到會作那種夢囉，哦——」

「才才、纔不是！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聽了拉比莎的答覆後，約西卜浮現滿意的微笑，欣然回答：

「也就是說……我就好像是先成爲園丁學生以後，纔開始準備候補園丁選拔測驗嗎？」

「咦，是嗎？你們去貝姆做什麼？」

拉比莎儘管不懂爲什麼突然要說這些事，還是乖乖地點頭傾聽。

懷念之情湧上心頭，拉比莎忽然興奮得發出雀躍的叫聲：

「咦咦咦！」

「可、可是，萬一落榜的話，不是就不能當見習園丁了……！」

「嗄？」

只見隊伍另一側，在傑澤特略前方要裏固前進的護衛要員微微扭頭看着這邊。他大概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咦咦！」

家家戶戶反射着強烈日光的白牆襯托着藍天，門、窗框及圓屋頂隨心所欲地漆成藍、紅、綠等各種色彩，議會堂高入雲霄的金色尖塔，以及環抱住這一切，東西狹長的沙色堅固城牆。

傑澤特沒出息的慘叫，惹得整支隊伍紛紛竊笑起來。這一行人從塔拉斯伐爾前往迦帛爾，大家都以溫暖的目光關注其中最年少的二人組。

「後年？哪能給妳這樣慢慢來。既然決定參加考試，當然就要把握機會。下個月初就回迦帛爾準備考試。」

「等成爲候補園丁之後，會進入聖園的學舍接受爲期兩年的講習與實習。這段期間，聖園會以補助金的名義支付微薄的薪資。適不適合擔任園丁就在這個階段判斷。也有很多人是經過介紹後改行從事醫療所或其他工作。經過一年兩次的測驗與面試，依照綜合結果獲准畢業的人就風光地成爲園丁助手。」

「實不相瞞，我可是意外好勝。我們師生要團結共勉！」

聽了他的喃喃自語，拉比莎也趕緊面向前方。不久，越過最後的山丘後，壯麗的迦帛爾出現在她眼前。

拉比莎滿心期待在迦帛爾的市場玩個夠，眼神閃亮得教人睜不開眼睛，凝望着鞍上的傑澤特。她欣喜的表情讓傑澤特差點點頭說好，不過他慌忙搖頭。

拉比莎聽了試着搜尋記憶。立志繼承父業成爲園丁的哥哥哈迪克，在十五歲時接受最初的測驗。印象中，他後來頻繁往返某處兩年，隨後就立刻成爲園丁的樣子，不過經約西卜這麼一說，拉比莎纔想起，之前曾聽哥哥說過好幾次「我還是助手就是了」。

「你有聽我說話嗎？傑澤……咦？」

傑澤特側眼看着突然變安靜的拉比莎，語氣一派輕鬆地開口了。

看傑澤特立刻插嘴取笑人，拉比莎往上瞪着他，並開始反擊。

「這個嘛，將近一個月看不到這傢伙的奇行或許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就在拉比莎稍微放遠目光回憶幾周前發生的事時，傑澤特一喊，讓她瞬間回過神來。一回神就發現迦帛爾的正門已經逼近眼前。

「粗糙的說法就是那樣。」

「那就沒辦法了。大家想必都很期待綵線和銷路的消息……一到迦帛爾，馬上就要道別了嗎……」

「怎麼這樣？現在還不行！我完全沒有自信現在就合格！」

某天下課後，約西卜啜着薄荷茶，唐突地這麼開始說明。

「那是哪門子莫名其妙的謙虛。總之，像這樣成爲園丁助手在聖園工作獲得認可，經前輩園丁推薦才能當上園丁。然後，根據性向及本人的志願，進一步細分工作內容。」

這句話讓拉比莎重新想起自己返回迦帛爾的本來目的。

「依照聖園的見解，妳今後也不需要參加候補園丁選拔測驗。不過，我認爲妳應該勇於參加並取得資格纔對。既然立志成爲園丁，還是應該跟其他人累積同樣的經驗纔對。妳也不想在奇怪的地方跟別人產生落差吧？」

不過，約西卜馬上消除了拉比莎的疑慮。

「我聽到的事可多了！你討厭喫白腎豆，每次看到都偷偷——」

她本來想自信滿滿地斷言「當然會」，結果卻氣餒地加上了軟弱的發言，總覺得自己有點窩囊。

約西卜不理會她的驚慌，啜着茶冷靜地反駁：

「什麼嘛，我還以爲後來不知道變成怎樣了，原來完全沒變嘛！哥哥和艾雪不知道好不好？還有園長……啊哈哈，那尊石像的臉果然還是一樣恐怖！」

「啊……這、這樣啊，什麼嘛，太好了……」

「哦呀，妳很難得問對了問題呢。」

要是因此被剝奪見習園丁的身分，再也不能回塔拉斯伐爾的話……！

「下個月啊，那麼這次是趕不上了。就跳過這次，把目標放在後年……」

「我們要去貝姆採購綵線。聽說貝姆有染坊，綵線的種類比迦帛爾豐富許多。另外還要確認委託的紡織品賣出多少了。要是銷路好，或許就能持續接到訂單吧？這麼一來塔拉斯伐爾的紡織品業就等於成功了。相反地，要是銷路不好，就得徹底打聽清楚原因。」

「算了啦，就算沒有這件事，妳的老師也不會允許妳拋下課業跑去玩吧？」

「本來要成爲園丁是需要通過好幾道關卡的。」

滿載行李的裏固以繩子拴成長長一列，一旁，人類也同樣排成一列步行。拉比莎在隊伍中央持着繮繩，負責修正行進方向，以免後半的裏固蛇行。

「首先，第一道關卡就是候補園丁選拔測驗。這項測驗純粹是爲了選出園丁的候補，就算通過也還不算正式園丁。以往在迦帛爾每兩年舉行一次，妳應該也知道吧？報考資格是十五歲以上的迦帛爾居民，或是擁有各聖園支部派駐園丁推薦函的人。通過這項測驗以後，要應徵聖園支部的雜務，及聖園募集的各項工作都比較容易錄取。既然要成爲園丁，當然首先必須通過這項測驗。」

負責保護隊伍前後左右的三名護衛隊員，不知何時已聚集在傑澤特背後。

「妳不知道嗎？就是奇異的行徑。」

一得知這件事，總覺得前往迦帛爾的腳步突然變沉重了。

那雙眼睛搶在步行於地面的拉比莎之前發現了色彩繽紛的景色。

候補園丁選拔測驗——這項迦帛爾兩年一度的考試，建議拉比莎參加的人，不用說也知道就是任職於塔拉斯伐爾聖園支部的園丁約西卜。

「對了對了，報考需要繳交一些許費用，就當作是提前慶祝，由我來出這筆錢吧。妳只要專心讀書就好了。」

傑澤特以眼神回答同伴有話想說的視線，重新開口說：

「妳要參加對吧？很好，這樣纔是我的學生。距離目前最近的測驗日期是下個月。」

「喂，傑澤特，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奇行是什麼意思！」

「咦！」

拉比莎驚愕得差點把放在腿上的空杯子弄掉。

看拉比莎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沮喪，約西卜臉上浮現一閃即逝的微笑。

「喂，妳沒事吧？眼神空洞喔。」

「喔，原來如此……之前的確請貝姆的店家試賣了一些。」

（是嗎？原來這麼快就要走了……）

拉比莎第一時間最擔心的就是這點。

約西卜一副誇獎拉比莎答得好的樣子大力點頭，盯着她看。

傑澤特原本遊刀有餘的表情頓時繃緊。

「哦——那麼約西卜，照這樣說來，我現在是什麼身分？名義上雖然是見習園丁，卻沒接受測驗……但是還領到一點點薪資，這麼說我是學生嗎？就是成爲園丁助手前的那個。」

「會、會啦，況且就算落榜也沒關係，我只是去累積經驗而已。」

「啊啊，是迦帛爾……！」

「你看，傑澤特！尖塔後面稍微矮一點的那座塔，你猜那是什麼？現在看起來雖然平凡無奇，不過呢，那其實是燈塔，一到晚上就會點火，襯着漆黑的牆壁鏤空雕花，非常漂亮喔！那下面是迦帛爾第一大市場，靠近入口處賣的果汁水真是好喝極了。難得有機會，我來帶路，我們一起去喝吧。我請客！」

「是喔，我還以爲哥哥純粹是謙虛而已。原來是真的！」

「不是我愛說妳，妳有自信合格嗎？通過候補園丁選拔測驗。」

傑澤特正要開口回答睜圓眼睛的拉比莎，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嗯，的確是那樣沒錯。反正都是念同樣的東西嘛，唯獨考試不參加大概也沒什麼好處……話說下次測驗是什麼時候？」

隊伍成員幾乎都是迦帛爾出身的中年人。他們是從迦帛爾派遣到塔拉斯伐爾傳授紡織及建築技術的工匠，如今結束任期返回家鄉。因爲幾乎都不會騎裏固或不習慣旅行，行程自然不免放慢。

也就是說他建議拉比莎參加測驗。雖然拉比莎聽到測驗這名詞感到有些畏縮，但她可不希望自己沒考試這件事導致後來對工作不利。想到這點，拉比莎儘管猶豫，還是點頭了。

（後來真的是……非常嚴格……）

「沒錯。就像妳自己剛纔說的，妳的身分是見習園丁，立場非常不明確。聖園認爲『使者之旅足以代替候補園丁選拔測驗』，因此賦予妳這項職位，但實際上妳完全不具備任何候補園丁該有的基礎知識。我目前爲止教妳的東西，就是爲了彌補那方面的不足。」

（我知道，我不會多嘴。）

這一行人以位於中央沙漠近中心的聖地迦帛爾爲目的地，從中央沙漠東端的塔拉斯伐爾出發是在五天前的清晨。這趟行程如果是騎體力好、腳程最快的裏固，兩天就能完成，不過換作以人類的雙腿近乎全程徒步的話，果然相當耗時。

「我不是問你那個！」

「嗚啊！好啦好啦，是我錯了啦！」

看兩人又開始鬥嘴，大嬸笑咪咪地望着兩人，一邊喃喃自語：「我年輕的時候也……」一邊扶着臉頰轉回前方。

「啊啊，真教人期待。雖然的確是趕了點，不過必備知識幾乎都教過了，應該不至於考不上纔對。既然提議了，我當然也會全力以赴。」

拉比莎一直以爲，護衛要員也會在迦帛爾停留個一天消除旅途的疲勞。她比傑澤特還清楚、能夠爲他介紹的地方就只有迦帛爾。所以拉比莎從旅程一開始就暗自期待一行人抵達迦帛爾上市場觀光的一天。沒想到她的期待卻這麼輕易落空了……

既然是爲了計劃當作塔拉斯伐爾產業的紡織品而前往工藝城鎮貝姆，的確是沒空玩吧。拉比莎儘管失望，還是無奈地點頭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有什麼關係，畢竟是久違的故鄉……而且傑澤特你也不曾好好逛過迦帛爾吧？」

「既然要考，當然就要以合格爲目標認真準備。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在測試我的教育能夠展現多少成果。接下來一個月我會加緊腳步嚴格指導。沒問題吧？」

熱血教師說出一點都不意外的話激動地握拳，拉比莎已經無言以對，淚眼汪汪地回以僵硬的笑容。

就在拉比莎放鬆心情的瞬間，約西卜立刻厲聲提醒。

拉比莎稍微鬆口氣這麼小聲說完，深綠色的眼睛頓時在剪齊的瀏海底下發出銳利的光芒。

「自信可不是等就會有的，尤其是妳討厭唸書。假使妳能持續兩年不間斷地勤勉苦讀倒也罷，但那是不可能的吧？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下定決心一鼓作氣考完當然比較好。」

「園丁助手？都那樣了還不能成爲園丁嗎？」

「啊……」

「才、才一個月不算什麼啦，而且剛剛這是吵架！」

「你們兩個真的很要好呢，可是接下來卻要分開將近一個月，是不是覺得很無聊？」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安心與懷念的歡呼。乾燥不毛的沙漠光景丕然一變，擁有帶來水源的聖樹辛姆辛姆而繁榮的迦帛爾呈現綠意盎然的樂園景象。

以她的立場來說，要是沒通過本來應該通過的測驗，當然是非常不妙的事吧？

這支整齊的隊伍最前頭、最末尾以及左右兩邊，共安排了四名前沙嵐旅團成員擔任護衛。只有這四個人全程騎着裏固，以便敏捷地應對所有狀況，他們不時嘀咕屁股很痛。傑澤特當然也是其中一員。就算他看起來像是顧着逗拉比莎玩，但夜色的眼眸可是毫不鬆懈地警戒周圍。

「沒問題的。目前是看在妳順利完成使者之旅才賦予妳現在的身分，就算落榜也不會因此失去見習園丁的資格。簡單地說，就是要妳累積經驗。」

郊外依然聚集了成羣自衛團的帳篷，周圍零星可見衝着辛姆辛姆的水源生長的灌木。外觀跟拉比莎離開時相比可說完全沒變，彷彿穿越時間回到了過去。

「有什麼好驚訝的，哈迪克當初不也是那樣嗎？」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許鬆懈。」

「你纔是，我都聽你母親說了！傑澤特你以前爲了掩飾尿牀，都會偷偷把自己的衣服跟睡在旁邊的哥哥的衣服——」

「妳還真悠哉啊！妳不是回來玩的吧？」

大嬸再度轉頭，語帶調侃地問兩人。拉比莎與傑澤特不自覺面面相覷後，同時說出不同的回答：

「我是很想請妳帶路啦，不過護衛組送你們抵達以後，預定直接前往貝姆，所以沒空在迦帛爾歇息。抱歉啦！」

「喔，是迦帛爾。」

「妳——！別再說下去了！可惡，媽媽怎麼偏偏抖出這檔事……」

拉比莎不自覺放開繮繩，脫離隊伍佇立在原地。

返鄉的居民一個個進入迦帛爾正門，有的舉手、有的出聲，紛紛向護衛隊道別。前沙嵐旅團的護衛隊員儘管表情僵硬，還是生澀地回應。

不久，在前方帶隊的約西卜回到門外。

「感謝各位一路護送。聽說各位接下來要去貝姆，真的不休息一下嗎？如果方便的話，我這就去準備歇腳的地方。」

聽到約西卜的話，拉比莎立刻抬起頭來，表情一亮注視着傑澤特。

「好主意！裏固想必也累了，水也應該要補充一下比較好。」

然而回答的人不是傑澤特，而是負責統整護衛要員的霍雷普。

「很高興你這份心意，不過我們無意改變行程。抱歉我們要繼續趕路了。」

他笑也不笑地說完，就要裏固回頭。其他男子也隨後跟上。

「……就是這樣。抱歉了。」

傑澤特把手放在仰望自己的拉比莎頭上，顯得有些爲難地微笑了。

「果汁水就下次再請我。今後想必還有機會。」

「唔、嗯，既然趕時間就沒辦法了……」

拉比莎藏起沮喪這麼小聲說完，就此不再多書。

傑澤特也握着拉比莎的頭巾不放，欲言又止，留在原地不肯離開。在他背後，三頭裏固緩緩地遠去。

約西卜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難以言喻的氣氛。

「那麼，傑澤特，路上小心，我們一個月後再會。在那之前辛姆辛姆就拜託你了。還有庭園建設也別偷懶，記得去。我不在的期間需要留意的其他事項已經寫好放在集會所了，回去以後請你熟讀。」

「難道是指那捆厚得要命的獸皮紙嗎!? 我看上面寫滿密密麻麻的字，感覺有點詭異，還以爲是用來避邪的……」

「不對不對，那是我的備忘錄。我考慮到都是注意事項應該會厭煩，於是穿插了一些隨筆或趣聞，沒想到不小心內容就爆增了。既然都特地準備了，就請你熟讀囉。那麼我還有旅行的後續要處理，先走一步了。」

約西卜面帶笑容說完，轉身就走，拉比莎沉默地目送他的背影半晌後，一副深感同情的樣子戰戰兢兢地開口說：

究竟是什麼打動了人心，就連拉比莎本人也不曉得。

迦帛爾以往的和平是建立在不堪一擊的虛構上。如今虛構已經毀去，建立在那之上的平穩沒道理不瓦解。但願拉比莎親眼證實那點後，不會受到過度衝擊，因而受傷就好了……

（怎麼回事……？）

（妳要小心，拉比莎。）

雙方之間橫亙的不睦就是這麼地根深柢固。

傑澤特語氣高傲，把手放在裹着頭巾的太陽色頭上，一彎身就迅速親了一下拉比莎的額頭。

（但對象換作是迦帛爾就不一樣了，我們的思考會變回沙嵐旅團。）

而這個念頭應該不僅限於我方纔對……

「哇啊!? 」

就算頭腦理解戰鬥已經結束，心卻做不到。

「很好，這樣才乖。」

「就連那個感覺比較世故的園丁都那樣，說什麼不嫌棄就休息一下再走……」

傑澤特回望已經遠得有如地平線彼端海市蜃樓的迦帛爾，不由得在心裏這麼喃喃自語。

「爲什麼收在衣服裏面？」

「咦？寫了什麼？」

當他歪頭納悶的同時，看到風精靈開始活動，一邊提醒其他同伴，一邊拉頭巾矇住自己的嘴。下一刻，沙塵籠罩四周。

「你最好聽他的話熟讀，看那個樣子之後應該會考。」

想到這裏，傑澤特感覺到自己的思考有哪裏不對勁。

拉比莎要是在場聽到這段對話，想必會睜圓眼睛：心想既然到貝姆也要休息，爲什麼不在迦帛爾住一晚。

看她倉皇失措怕被認識的人看到，傑澤特稍微噴笑。

「也不想想我們幾個月前可是襲擊過迦帛爾……！」

拉比莎還真的把胸飾翻面找了起來，他用拳頭輕輕碰她的額頭。

「哦——那麼妳在迦帛爾要拿出來喔！」

「話說，抵達貝姆以後的行程是？」

灰髮首領下達無情指令的聲音。

另外兩人表示同意以後隔了一會兒，傑澤特也回答「我知道了」。

傑澤特至今也同樣採取過評價兩極的行動。之所以擔心拉比莎有一半以上是出於自己的經驗。他知道，就算下定決心不後悔，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不過如果是拉比莎或許真的沒問題。

「啊，是啊。」

等到再也看不見以後，拉比莎終於轉過身去，衝進聳立在背後的迦帛爾正門。從沙漠之民免於衝突的那天算起，已睽違約五個月的故鄉。

「真遺憾，從這裏只能碰得到那邊。」

拉比莎肩膀起伏、手握拳、紅着臉目送傑澤特的背影一段時間。他的身影朝地平線漸行漸遠，最後變得比豆子還小。

但其實不是這樣。是因爲他們對迦帛爾懷抱的憎恨，至今依然與這段記憶一同深入身心揮之不去。

背對拉比莎的尖聲吼叫，傑澤特笑着舉起單手，輕踢裏固的腹部。裏固頓時跺地奮力起跑。

「咿!? 」

「……不過那些迦帛爾人還是一樣，天真得教人受不了。」

「啊——那個啊！等一下，爲什麼連在迦帛爾都……」

他說到這裏遲疑地停頓後，以小到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壓低嗓音繼續說：

因恐懼而繃緊面孔，手持武器僵住的男子們。

見傑澤特揚起沙塵追了上來，三名前沙嵐旅團員以毫無非難之意的平靜眼神迎接他。

「雖然還不曉得現在的迦帛爾究竟是哪一邊的聲浪比較高……」

身爲園丁之一、在現場列隊的拉比莎踏出一步。

「畢竟發生過那麼大的事。雖然我不想說這種話，不過完全沒變是不可能的。別以爲所有人都會稱讚妳做的事，一定有人反感。」

拉比莎不自覺大叫以後，心想糟了，緘口保持沉默。她在迦帛爾一直都表現得像個男生，當然也不曾戴過任何裝飾品。然而她卻突然戴上胸飾，要是朋友看了問東問西會有點難爲情。想到這點，拉比莎其實本來考慮在迦帛爾時要藏起來的。

過了一會兒，走在傑澤特斜前方的同伴之一這麼小聲說了。

「我知道了啦。畢竟狀況不一樣，就算是故鄉，我也會小心的。」

「哥哥和園長也擔心過類似的事。後來雖然有園丁提議舉鎮表揚我和園長的行動，不過考慮到至今毫不知情的迦帛爾居民的心情，最後決定不那麼做。因爲在那些居民看來，等於是突然就被告發罪狀，還搞不清楚情況時就被迫承認了。而且也不曉得那些居民是不是會贊同我們。」

「首先休息。雖然一路交替過，但裏固的體力也已經到了極限。我們也需要放鬆地睡一覺。等明天再開始行動吧。」

拉比莎彷彿彈開般抽身，傑澤特的手指已經勾住她脖子上的銀煉迅速拿起來。

拉比莎不懂傑澤特提這些話要做什麼，愣怔地注視他。傑澤特接觸到她的視線，猶豫了一瞬間以後，轉開視線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繼續說：

看拉比莎驚慌失措地按住頭巾火速倒退，傑澤特送她一抹遊刃有餘的微笑。

威脅衆人生活傳說中的盜賊團『沙嵐旅團』之所以誕生，元兇其實就是聖地迦帛爾，而且以聖園爲首的迦帛爾領導階層一直隱瞞這件事，得知事實的衆人憤而拿起武器，逼近迦帛爾。

「我走了，拉比莎。雖然我不在想必很寂寞，不過妳要小心周圍，加油喔！」

「嗯，傑澤特你也保重。回塔拉斯伐爾以後，亞里耶和庫庫就拜託你了。」

「啊，沒什麼，不想沾到沙子灰塵嘛。」

「妳還記得上面寫了什麼嗎？」

在蒼白的月光照耀下，井井有條的白色街道上。

「——抱歉，來晚了。」

看到傑澤特抱怨的樣子，拉比莎一邊嗤笑，一邊以眼神示意他背後。

「少唬人了！！」

拉比莎儘管噘嘴，卻發現雖然語氣促狹，傑澤特的眼神卻是認真的，於是把話吞了回去。相對地向他點頭。

最後衆人放下武器，向迦帛爾提出和解。

太陽色的眼眸一瞬間顯得憂慮，不過拉比莎立刻恢復堅強的目光。

「真是的，又要許可又要挑地點，妳這傢伙要求真多。這是打招呼、打招呼。在塔拉斯伐爾有這種風俗。就當作是這樣。」

「居然忘了。『別擅自一個人外出』，對吧？在迦帛爾也要遵守喔。」

「咦？做什麼！」

領隊霍雷普口氣嚴肅地表示，另外兩人微微苦笑。傑澤特雖然猜到這八成是指拉比莎被卡耶爾擄走時的事，卻裝作沒發覺，表情若無其事地接話：

以往奉爲聖地，集衆人崇敬目光於一身，而今全中央沙漠的人都知道那座城鎮隱藏着黑暗歷史。

「反正你也不是現在才這樣了，只要扯到那個迦帛爾丫頭。」

「不過，沒問題的。我知道我順從了自己的心意，俯仰無愧，也不後悔。就算發生任何事也不會氣餒。所以沒問題的。」

「那是我要說的話！下次見面前改掉你那輕浮的個性——！」

銀新月配靛藍石頭。從衣服內現形的是之前傑澤特送的胸飾。

接觸人心成長，爲乾枯大地帶來甘泉的奇蹟聖樹·辛姆辛姆。過去唯一擁有辛姆辛姆的城鎮·迦帛爾。

拉比莎倒抽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着垂下的夜色眼睛。

傑澤特聞言稍微轉頭看看背後以後，從裏固上再度面向拉比莎。

那天拉比莎成爲辛姆辛姆使者逃也似地從迦帛爾出發之後，已經過了半年以上。和傑澤特一同持續使者之旅的日子如今已經彷彿是遙遠的過去，但之後發生了整座中央沙漠都被捲入的大事件卻是記憶猶新。

就連親手帶來這個結果的傑澤特都這樣了，更遑論其他團員。

不知道傑澤特明不明白拉比莎的心思，語氣促狹地這麼問她。

「咦咦！」

（這傢伙或許比我還強悍多了。）

拉比莎不認爲那全是自己的功勞，因爲自己的想法大概也是在場其他園丁的想法，她只是把那個想法說出來而已。

（要憎恨素未謀面的人是很容易的，要原諒對方卻很困難。在大多數迦帛爾人的心目中，塔拉斯伐爾到現在都還是沙嵐之鎮吧。）

傑澤特不經意垂下眼睛，望着地面沉思。

回答之所以慢一拍，是因爲有一瞬間腦海裏浮現拉比莎的臉。

這瞬間，所有人腦中都閃過某晚的記憶。

一邊要裏固回頭一邊瞟向拉比莎的夜色眼眸格外妖媚。拉比莎感覺心臟快跳出來，滿臉通紅地環視左右。

「你辨識精靈的眼力還是一樣可靠，傑澤特。」

「妳就不用擔心我了，還是顧好妳自己吧。就算是熟悉的故鄉也不要太大意喔。雖然很高興外觀沒變……」

「妳保重，不過才一個月而已。約西卜那傢伙想必很嚴格，妳就努力用功吧。」

不過，她知道大概是自己的行動製造了最關鍵的契機，所以她也隱約明白傑澤特擔心什麼。

——襲擊他們，殺光他們，在他們心裏種下恐懼。

武力衝突看似無法避免。就在聖園園長死命的謝罪與說服也功虧一簣，在場的人無不想像怒號與刀光混雜的悽慘戰鬥即將開始之際——

……他們知道，只要這段記憶沒淡去，他們到迦帛爾造訪、停留的一天就絕對不會到來。表面上或許應該當作這是顧慮到迦帛爾居民的心情。

慶幸能夠避開武力衝突的人想必很多，但背後確實也同樣存在反對的聲音，懊惱爲什麼那麼輕易就認罪……這是哥哥哈迪克的預測。

「笨、笨蛋！什麼地方不挑偏偏挑這裏……！」

（拉比莎、約西卜、涅拉、以及那些工匠……個人就沒關係。）

「是要考什麼!? 可惡，回去以後我要馬上塞給哈金。」

堅毅地挺胸仰望自己的少女是如此耀眼，讓傑澤特覺得有些睜不開眼睛。

拉比莎想起拚命吵着要跟來的可愛跟班，以及懷孕中的親近裏固。傑澤特聽了嘀咕着「庫庫還可以理解，亞里耶是要拜託我什麼……」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傑澤特忽然眯起眼睛，從鞍上探身把手伸向拉比莎的頸子。

但是她真誠的話語的確改變了現場的氣氛。

「你是不是差不多該走了？另外三個人已經走遠囉。」

強風吹過後，同伴之一轉頭對他這麼說。

「還好啦，我也只有這麼點長處。」

「嘿，少來，『月夜』。」

聽對方提起旅團員時代的通稱，傑澤特在頭巾下微微歪脣擺出諷刺的微笑。這個稱號聽起來雖美，卻包含血腥的含意。

「話說五大通稱也缺了三個，就剩兩個了。剩下的只有月夜你，還有『華火』。『影爪』死了，『札庫羅』和『水弧』都下落不明。」

「你說反了。缺的是我們吧，因爲那是在沙嵐旅團的名字。」

傑澤特以沒有感情的聲音訂正，對方彷彿措手不及般頓時沉默了。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那樣沒錯。」

對方彆扭地小聲說完，有如掩飾尷尬般淺淺一笑。

「不過『影爪』以外的兩人或許很快就會見到了。」

走在前面的另外一名夥伴轉頭打圓場。

「假使他們一起行動，或許能在貝姆得知他們的去向。」

「是啊……此行就是爲了那個目的。」

兩人點頭附和彼此，閉嘴面向前方。

就如兩人所言，護衛要員前往貝姆的真正理由在此。

當然，就像傑澤特向拉比莎說明的那樣，也會採購綵線及確認銷路，但那只是他們的次要理由。

（那時塞伍特的確說過，離開旅團的人集合了反迦帛爾的反抗分子，要引發暴動……）

見風勢趨緩，傑澤特一邊鬆開頭巾，一邊想起過去的同伴——也是教他刀法的師父。這次會提議前往貝姆，就是因爲塞伍特的情報。

（拉比莎和其他人也說過，武裝集團是從迦帛爾北方一直線過來的。這就表示武裝集團是在迦帛爾北方某座城鎮集結整裝後纔過來的。其中最符合條件的城鎮就是鄰近的貝姆。就因爲很近，所以聖園發出返回許可後，貝姆聖園支部的園丁想必都立刻回到迦帛爾。到時候就沒有人能夠帶回武裝集團的情報。）

另一方面，跟駐留在迦帛爾的自衛團很容易取得連繫。看來武裝集團應該就是以貝姆爲據點沒錯。那麼，背棄卡耶爾的旅團員當時也出現在那裏煽動反叛分子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大叔邊說邊挺起大肚腩，若無其事地炫耀自己的裝飾腰帶，但拉比莎渾然不覺，顧着思索。

「啊，幾位阿姨，好久不見了！家裏的人還好嗎？」

約西卜話說一到半，這時罩着綠袍的園丁經過他的背後。

不久，前方出現梳子及剪刀造型的木製看板，拉比莎敲得看板一下不停旋轉，站在店門口探頭看裏面。

「暫時還是頭巾就夠了。我要去剪頭髮了！」

衝出理髮店的拉比莎像貓一樣鑽過建築物之間，來到位於理髮店背面的另一條大街。因爲小餐館及茶館都集中在這一帶，所以人潮比先前的路上多，充滿朝氣。雖然沒有大道那麼多，不過也零星看得到迦帛爾居民以外的人。拉比莎目睹一羣腰間掛刀的男子，歪頭納悶。

拉比莎興高采烈地喃喃自語，在頭上伸展雙手，環視久違的故鄉。

迦帛爾以這條大道爲分界，分成三大地區。南側是聖園、醫療所及公所集中的公共空間，北側是住宅及商店林立的居住空間。大道盡頭的市場西側則蓋滿了古老的人家，大片椰棗及西瓜田綠意盎然。飼養及訓練裏固的設施也位於此處。很久以前，發現辛姆辛姆前的迦帛爾只有這片西區，因此祖先代代住在迦帛爾的人多半住在這裏。至於拉比莎家所在的北區，換句話說就是新市街。

「總之，要剪什麼時候都能剪。妳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觀察久了，就能看出走在三人後方的迦帛爾男性居民似乎跟黑衣人是一夥的。

＊　　＊　　＊

「大叔，你在嗎？我來剪頭髮了——」

看約西卜跟園丁同事聊了起來，拉比莎眼睛一亮，判斷就是現在的她偷偷開始移動腳步。她悄悄地遠離約西卜，等拉開一段距離之後就揮揮手喊他：

逛市場喫喫喝喝——要是老實這麼說的話，感覺約西卜深鎖的眉頭似乎會皺得更緊。拉比莎傷腦筋地低下頭。

「頭髮留長了，長相也比較有女人味了不是嗎？」

「戀愛啊……！」

「拉比小弟嗎？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一個人去就好，又不是小孩子！」

（應該有人看到他們纔對。）

「嗯？不過，迦帛爾人也跟他們走在一起。」

拉比莎解開頭巾，很熟稔地迅速在椅子上坐下。大叔也彷彿理所當然般拿着梳子和剪刀站在坐着的拉比莎背後，最後發出了不知所措的聲音。

拉比莎走在並排的商店之間，以熟悉的理髮店看板爲目標前進。既然都跟約西卜那麼說了，首先還是得真的去剪頭髮比較好。她打算之後再去艾雪的店，順便繞去家裏看看。

「哇！就說了不用啦！」

原本以爲回到迦帛爾就能馬上見到哥哥的拉比莎在聖園入口得知事實後，毫無顧忌發出了失望的吶喊。一旁的約西卜冷靜地點頭。

「剛回來。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不錯，太好了！麻煩老樣子。」

約西卜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眼神傾注在拉比莎的頭髮上。

拉比莎很訝異大叔怎麼會如此提議，轉頭看向背後。只見大叔對着她垂下眉毛，搔着臉頰繼續說：

「妳說什麼？太可惜了，枉費妳的頭髮那麼少見又漂亮。」

要是男方知道『意中人』留長髮是爲了送織帶給自己的話，的確是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吧。因爲這就等於是由歲月直接道盡愛意有多深。

太早或太晚都不行。傑澤特判斷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

「差不多到了頭紗比頭巾適合的年紀。要不要幫妳挑一條？」

（不過哥哥的頭髮，的確是非——常漂亮，我最喜歡了。）

（艾雪、涅拉……這麼一說，女生多半都是長髮……）

「女人味……」

她撥開垂到眼睛前的太陽色頭髮，於是靈光一閃。

（他們要去哪兒呢？）

「只要稍微打扮一下肯定馬上就會找到好對象喔？」

「……？人好像變多了……？」

「啊！拉比莎！」

還有陌生人似乎也變多了。當然拉比莎並不認識全迦帛爾的人，但是同爲迦帛爾人，不可思議地就是有辦法透過氣質或裝扮風格知道對方是不是同類。總覺得現在周圍的路人幾乎都是出身於迦帛爾以外的地方。而且，仔細一看，女性的數量也很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街上行人雖多，卻缺乏歡樂氣氛。

總覺得要是就這樣進入聖園的話就再也出不來了，於是拉比莎拚命這麼主張。約西卜聽了雙手環胸，一臉爲難的表情。

不久她發現一羣裝扮完全陌生的人，有些驚愕之下不小心凝視起那些人。只見三個穿着漆黑連帽長袍遮住全身的人家在一起靜靜地走在街道角落。他們有如躲避陽光般低着頭，兜帽戴得很低，因此就算從正面大概也看不清楚長相。那種裝扮就算在其他城鎮也不曾看過。

「咦，當然是艾雪、朋友……想做的事是……」

「咦咦？」

「等到哥哥差不多開完會時，我再過來！」

（奇怪……那些人是誰？）

總覺得人潮比之前更擁擠了。不過，當然不及大都市貝姆，通行還很順暢不至於撞到人。

這句話似乎出乎他意料之外。只見約西卜的眼睛愣怔地睜圓，表情不再那麼難以親近。見狀確信行得通的拉比莎乘勝追擊：

「如果妳是我女兒的話，我可不會不吭聲。」

聞聲轉頭的約西卜看到同僚後表情緩和許多。

「咦——！哥哥正在開會嗎？」

如果自己也能變成那樣，留長或許也不賴。

回應呼喚、從店內緩緩現身的老闆頓時睜圓眼睛。

「一家人都沒變喔。妳也是，一陣子沒見就長大了。」

拉比莎跳下椅子，充滿朝氣地說完便告辭。揮揮梳子和剪刀目送她離開的大叔一個人留在店內，感慨地喃喃自語：

「是啊，我帶推薦者來參加候補測驗。」

拉比莎一說完就宛如一溜煙跑走，橫越大道鑽進小巷子。她故意繞遠路再回到大道後，才總算開始輕鬆自在、大搖大擺地走。

「咦，當然好啊！怎麼突然這麼問？」

「哈迪克雖然是好孩子，畢竟是男人，應該不熟悉這種事吧。」

最近在曼納不曾單獨聽到沙嵐旅團的傳聞。提到旅團時都是依附在迦帛爾的傳聞，相對地，以往在中央沙漠銷聲匿跡的盜賊集團傳聞也開始時有所聞。無論在世人眼中或是在現實，沙嵐旅團都漸漸成爲過去。

轉進這條路以後，被認識的人叫住的機會也變多了。

終於收心的拉比莎東張西望之際忽然歪頭表示不解。

「啊，頭髮！對，我想去剪頭髮。」

「呣嗯，的確超出頭巾外不少……仔細想想很顯眼……」

「哦呀，這不是拉比莎嗎？」

一條大道從東邊的正門筆直延伸至城鎮中央最大的市場。

「咦？這不是約西卜嗎？」

思索一段時間後，約西卜終於點頭答應了。

「纔剛回來而已，用不着那麼急吧！我還有其他想打招呼的人、還有想做的事，畢竟很久沒回來故鄉了嘛。就讓我一個人自由行動一下！」

手差點被扯啊扯地拉斷，拉比莎慌忙脫身。

「說的也是，我決定再考慮一下。等我想剪的時候再來！」

似乎是結伴來買東西的幾位鄰居阿姨團團圍住拉比莎，摸摸肩膀或臉頰，弄得拉比莎忍不住縮頭。

「哦呀，好久不見。沒想到你也回來了！」

拉比莎被約西卜推着背，眼看就要進入聖園，倉皇轉身擺脫約西卜的手。

「那就沒辦法了。待會兒再去跟園長和哈迪克打招呼，先去辦妥報考手續吧，拉比莎。那麼我們現在就一起去登記會場……」

如今失去卡耶爾這面旗幟，彷徨的旅團員無處可去。要是不趕快採取行動，他們或許會再次會合，用他們唯一知道的方法謀生。然後塔拉斯伐爾鎮想必也會在少了他們的狀態下完全成形。

「咦！不，等一下。」

「而且交到好對象的時候很方便喔。能夠得到織着心愛女人長——長的頭髮的裝飾腰帶，是男人最光榮的事情了。」

「反正明天開始又要用功了，稍微放鬆一下應該不爲過吧—」

「喂——約西卜，那麼我走了——」

約西卜才說完，這次換推着拉比莎的背要出聖園。拉比莎爲之心驚，再度轉身逃離約西卜的手。

雖然現在又變短了，不過自從哈迪克的腿受傷而不再騎裏固以後，就開始把頭髮留長。起初大概是因爲懶得去理髮店、或是聖園工作很忙的關係，不過就結果來說，那頭長髮更加襯托出他斯文的美貌。

經大叔這麼一說，拉比莎的想法完全改變了。要剪的確是一瞬間的事。

不過，從現實考量，在反抗分子集結時，他們應該就已經會合了。既然已經會合，或許已開始展開幾項小規模的行動——

拉比莎向惋惜不已的諸位阿姨回以乾笑，將備受矚目的太陽色頭髮塞進頭巾，匆匆衝下坡道。開玩笑，她纔不要什麼頭紗。操縱裏固明明就是男裝比較方便。

「拉比小弟，剪掉真的好嗎？」

儘管總覺得在意，但預定拐彎的轉角已經來到眼前，於是拉比莎不得已脫離了大道。該稱爲大街嗎——眼前出現的路比先前窄，但可容納兩頭裏固錯身而過。兩旁是成排日用雜貨或辛香料的零售店、小餐館等與生活密不可分的店家。從這裏彎進岔路、再轉小路、拐入巷弄，路就會愈來愈窄，死巷增加，逐漸轉變成外人不容易摸清方向的居住空間。

（那是自衛團員？本來原則上禁止出入迦帛爾纔對……）

雖然不是拉比莎的測驗，不過自己似乎也面臨多災多難的前途。

（到那時候才迎接他們就相當困難了。但願沒有操之過急……）

「頭髮嗎？」

「就是，仔細想想妳也到了一朵花的年紀。要不要留長看看？」

「一個人自由行動嗎……妳想打招呼的人是誰？想做的事是什麼？」

「以往雖然都毫不遲疑地替妳剪頭髮，不過現在開始會覺得抗拒了。難得妳頭髮顏色那麼稀奇漂亮，再加上妳哥哥哈迪克的前例。要是留長了，保證會很出色的。我想妳差不多也需要增添女人味了。」

「你看，已經很長了吧？我本來就覺得差不多該剪了。剛好在迦帛爾有我常去的理髮店！頭髮一長，不但洗頭麻煩，而且又熱又重，沒辦法專心讀書。」

「嗯，這一帶果然沒變！」

彷彿那是未知的語言一般，拉比莎這麼呢喃後就說不出話了。繼一堆阿姨之後，就連大叔都說了類似的話，這下她不禁思索起來。

這羣前旅團員想要的就是這類目擊情報。

「好，那麼就先去理髮店吧。」

傑澤特不禁輕輕吐氣，捏捏眼頭閉眼片刻。

「但是現在迦帛爾的狀況也還不清楚。」

（我想想，有沒有什麼能夠說服約西卜的理由……）

（要找回他們就得趁現在。）

配合入城限制，除了演習或慰勞的名義外，他們不會進入迦帛爾。假使是前者的情況，他們應該會有更多人集體行動，就算是後者的情況，也是以接受迦帛爾招待的形式在特定地點款待，不會看到兩、三個人結伴在這種地方散心。當然也有很多自衛團員跟守門人或迦帛爾居民混熟，可以比較自由地進出，但那種情況他們會有所顧忌，不會帶着武器進來。

就像傑澤特說的，迦帛爾或許的確有所改變。

（艾雪他們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拉比莎蹬過平緩的上坡石板路，小跑步奔向艾雪一家經營的食堂。看食堂依然如故，她鬆了一口氣推開門，擁擠的景象嚇得她睜圓眼睛。

「艾雪——這邊，我要熱水！」

「接下來是這邊！我要點餐了～！」

「好好好我現在就過去麻煩讓一讓這盤已經不用了嗎!? 」

「以迦帛爾男兒來說，你還滿明理的！」

「你纔是，雖然不是迦帛爾人倒是很講理嘛！」

似曾在外頭看過的自衛團員跟迦帛爾居民混在一起，圍着桌子愉快地飲茶作樂。艾雪甩着紮起的黑髮，忙碌地穿梭其中。看到她凶神惡煞般的表情，拉比莎應聲關門。

「她好像很忙，等一下再來好了……」

拉比莎想到現在的確是喝茶時間，再度小跑步，決定先回家一趟。

拉比莎家就在食堂正後方。這棟建築物不同於其他大多數住宅，玄關之所以面向街道，是因爲以前曾經作爲旅舍的關係。如今改建後，室內已經幾乎看不出當時的面貌，只有正面玄關還照常使用。拉比莎懷念地仰望加了鉚釘的銅綠色堅固正門，靜靜地握住門把。

拉門把的瞬間，「會不會打不開？」的預感忽然掠過心頭。以往迦帛爾不管哪戶人家都沒有鎖門的習慣，不過……

（或許已經改變，畢竟陌生人變多了。）

拉比莎隱約有這個感覺。大道上瀰漫的難堪氣氛或許就是因爲那個緣故。那股氣氛跟以往封閉、充滿安心感的迦帛爾明顯不同，拉比莎就算不願意也感受得到。雖然那在艾雪的店似乎是往好的方向發揮作用，但一定也有一些事不是這樣——

不過與那種陰鬱的預感相反，門沒發出半點聲音，輕易就打開了。

「啊……什、什麼嘛，也對啦。」

拉比莎鬆了一口氣，溜進懷念的家。會想太多，一定是受到傑澤特的影響。都怪他臨別前說了那種話。

（真是的，明明很輕浮卻愛瞎操心。那叫庸人自擾。）

似乎是哪才的少女，戴着漆黑的兜帽遮住臉孔俯視拉比莎。

「抱歉，嚇到妳了。請坐。」

「我回來了。」

（怎麼辦？總之先回聖園一趟確認……）

（還是屋子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被賣掉，現在是別人住。）

輕柔豐盈的波浪秀髮，從下方透出的細腰，修長的雙腳。

就在拉比莎站起來準備去找哥哥確認時，頭上響起開窗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被拉比莎語無倫次的模樣嚇到，少女隔了一會兒後，噗哧笑了。

雖然哈迪克不可能瞞着她做那種事，不過也不能說沒有那種可能性。

她驚訝地仰頭一看，只見拆掉防雨板的窗戶探出黑漆漆的頭。

拉比莎一頭霧水地跑向玄關，衝到屋外，仰望剛剛走出的屋子。

從兜帽內垂下一束捲曲的頭髮緩緩搖曳。雖然逆光看不清楚，不過似乎是泛黃的淺橄欖色。

「我是觀星者，所以白天必須遮住眼睛。」

拉比莎不由得連想到在大道上看到的那羣人，從頭到腳全黑的裝扮教人不覺心驚。她也跟那些人有關係嗎？

名字是知道了，卻不懂後面的詞是什麼意思，拉比莎疑惑地眨眨眼睛看少女。

「沒關係，不知道是當然的。我們本來就很少出現在人們面前。」

拉比莎發出啊哈哈的笑聲掩飾狼狽，咳了一聲轉換心情。

佇立在昏暗中，少女一絲不掛地面向拉比莎。

「啊，雖然打扮成這樣，不過我是女生！就算是這樣還是很抱歉，不過，姑且告訴妳一聲！」

「對、對不起！！」

少女唐突地開始說明。前天這個時間，拉比莎還在旅途中。

（咦？爲什麼？那是我的房間吧？）

（咦……）

少女不慌不忙地指着身旁。拉比莎隔了一會兒後，誠惶誠恐地坐下，在不至於失禮的程度內飛快地觀察少女。

「我會說明原委。能不能請妳再上來一次呢？」

「這、這樣啊，妳早就聽哥哥說了吧，說我是女生。」

「當然是經過妳哥哥的許可。看妳的樣子似乎不曉得就是了。」

「我從前天開始借住這間房間。」

黎度靜靜地靠了過去，看不見的眼睛湊近拉比莎的臉盯着看。拉比莎錯失抽身閃避的時機，近距離聆聽了她的呢喃。

她扶着冰涼的牆壁，緩慢地爬上邊角磨損而險象環生的樓梯。住在這裏時並不在意，不過現在一看似乎需要整修了。

拉比莎向被兜帽遮住只看得見嘴的她點頭，儘管不知所措，還是再度開門了。

看起來似乎比拉比莎矮的嬌小少女，臉部被兜帽遮住看不見，不過從聲音及體型判斷，年紀大概跟她相仿。膚色比中央沙漠大多數居民再深一點，隱約透出的髮絲果然是淺橄欖色。

「我叫做拉比莎。妳呢？」

這次換拉比莎愣住，在回應前停頓了一段時間。

明明蒙着眼睛，但她確實看着拉比莎。不知爲何總覺得她看自己，比自己看她看得更深入仔細，這讓拉比莎感到侷促不安。

「這是一支古老的民族。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住在這座中央沙漠裏，承襲古老占星術的一羣人。」

「咦？咦咦？」

拉比莎聽到這裏還是沒有任何頭緒，傷腦筋地歪着頭。

（用意是什麼……!? ）

「等一下，抱歉嚇到妳了。妳是這間房間真正的主人吧。」

沒有錯，這是自己的家。

「我知道，而且我不是在換衣服，而是在冥想。我習慣了，所以沒關係。」

略微卷曲的長髮隨之散開。

沒想到卻不是。

拉比莎提心吊膽地回到房間，只見少女坐在牀鋪上迎接她。

低頭的黎度淺淺一笑，抬起臉來。順着她的動作，拉比莎下意識地尋找兜帽裏面的雙眼，接着爲之心驚。

黎度從鼻子上方到額頭纏着黑布。也就是說，她矇住眼睛。

「其實白天應該睡覺的，可是今天突然渾身不對勁就起來了。所以剛剛一直在冥想。現在我終於明白是什麼理由了，一定是因爲妳接近的關係。」

「嗯，對不起，我纔剛回來，所以不曉得……那個，對、對不起在妳換衣服的時候闖進來。」

她小聲喃喃自語，同時靜靜地掀起織着羽毛圖案的胭脂色掛毯。

拉比莎在想對艾雪說的話裏面加上這句感謝，前往自己的房間。

嘴裏雖然這麼喃喃自語：心裏卻清楚，迎接她的當然只有空蕩蕩的簡樸房間而已。首先，映入眼簾的應該是空空的牀鋪。

最初映入眼簾的，是站在昏暗的室內、輪廓模糊的某樣東西。

拉比莎更加一頭霧水，抱着頭蹲下了。既然沒弄錯，那麼裸着身體佇立在自己房間的女孩到底是誰？是她弄錯房子了嗎？

外觀莊嚴的銅綠色門，反射強烈太陽光的白牆，背後是艾雪的食堂……

「啊……！」

「是誰？」

許久沒聞到的自家味道放鬆了心靈。細長的走廊盡頭是客廳，再過去是廚房兼置物間，沒有天花板的樸素中庭周圍是起居室與父母的寢室，上樓是哈迪克的房間和拉比莎的房間……絕不寬敞、非常一般、卻是比任何地方都裝滿了更多回憶的重要場所。只是看到水缸及油燈的位置跟記憶一樣，她就非常開心。

「妳不曉得『占星之徒』？」

拉比莎一邊這麼說，一邊想到希望對方先理解的最重要事項。

冥想……還真是相當老成的興趣；而且她說她習慣了……習、習慣被人看嗎？

「嗯，好……」

「我來見妳了，拉比莎。」

黎度彷彿察覺到拉比莎的心情，語氣寧靜地說道。她的嗓音以同齡的少女來說未免太過沉着，簡直就像是度過無數歲月的老婦一樣。

（不過，仔細想想，哥哥已經住進聖園，我則是在塔拉斯伐爾，要是沒有人住，這個家或許還滿可憐的，居然完全擺着不用。）

拉比莎聲音緊繃地輕輕問道，同時少女轉頭了。

「黎度，占星的正巫女。」

拉比莎一時間甚至忘記驚訝，愣怔地凝視那樣東西。

「對不起，能不能再說一遍？」

映着透入的光線、散發泛白光芒的眼睛看着拉比莎。

（原委……是怎麼回事呢？那件漆黑的長袍剛剛在大道上也看過……）

「呃——……抱歉，完全不曉得……」

白天上灑落的陽光經中庭的白色地面反射，和煦地照亮了周圍的室內。拉比莎發現客廳的短毛地毯就算踩了也幾乎不會揚起灰塵，在心裏悄悄地向艾雪致謝。

拉比莎不小心看到稍微隆起的胸部，心慌地放開門簾——

話雖如此，轉讓給別人還是會感到寂寞。拉比莎嫌棄自己的想法怎麼會這麼任性，朝位於樓梯口的自己房間的門簾伸出手。

——才尖聲這麼大喊，就飛快地轉身一口氣衝下樓了。

——那是少女的背影，而且是裸體。

（謝謝妳。想必我不在以後，妳還是照常來幫忙打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