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傷之YH

那天早上，迦帛爾鎮瀰漫着不同於往常的緊張興奮氣氛。

太陽昇起數刻後，用過早餐的人各自做好心理準備，陸續到聖園的地下講堂集合。兩年一度的候補園丁測驗即將開始。

應試者拿着號碼牌在入口排隊，跟監考官領取裝訂成冊的答案卷。這跟平常他們用的獸皮紙不一樣，是植物纖維製成的薄紙，好幾張疊在一起。這是爲了今天準備的特殊用紙，以便順利進行分發、回收、閱卷的作業。

箱型的寫字檯整齊地排在巨大的地毯上。準備好的人紛紛來到自己編號的位子處，在寫字檯前坐下。

因爲禁止攜帶文具以外的工具入場，因此一旦坐下，之後就等測驗開始而已。有的仰望天花板發呆、有的專心在嘴裏向精靈祈禱，有的開始冥想，衆人各自度過時間的模樣雖然相當滑稽，但本人都是認真的。

應試者之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雖然最終能成爲園丁的人，因爲工作性質有可能成爲辛姆辛姆使者的關係，因此多半是身體健康的男性，但在這個階段，所有人都是爲了儘可能爭取到理想職位而前來挑戰。

……或許是受到拉比莎擔任使者一事啓發，其中幾名少女是真心立志成爲園丁也說不定。

等位子大致坐滿時，負責試務工作的園丁們開始將當天放棄測驗者的寫字檯撤掉，不過還有兩個空位留着。

有羣少年瞥了瞥那兩個空位，不時面面相觀。

「喂……」

「嗯……」

他們臉色有些蒼白，偷偷地環視其他應試者的臉。

但不管確認幾次都一樣，沒有他們想找的那兩個人。也就是說，那兩個空位是他們還沒來的同伴的位子。

「薩允和拉比莎在搞什麼？」

「考試要開始了……！」

就在他們忍不住嘀咕時——

從入口方向傳來節奏相當快的急促腳步聲。

「太好了，看來還沒開始！」

少年們有如呼應那個聲音般迅速轉頭，只見終於抵達考場入口的拉比莎喘得肩膀上下起伏，氣喘吁吁地接過答案卷。

「拉比莎！」

「啊！既然今天才剛回來的話，那頭裏固想必累了吧？我會連同我的裏固一併向廄人借好，騎這邊的裏固比較好喔。」

卡賽姆快哭出來的大喊已經傳不進她耳裏。拉比莎使勁蹬上最近的出入用樓梯，衝到陽光燦爛的地面上。

雖然在旁人看來有點擔心「這麼巨大的身軀有辦法騎裏固嗎」，不過載着烏爾哈的裏固只困惑了兩、三步，之後就很順地邁步前進了。在他前面，有如人偶般的黎度規規矩矩地坐着。

「不好了，黎度，薩允還沒回——」

「怎麼了，拉比莎？」

面對出題官沒有反駁餘地的嚴厲眼神，拉比莎咬住嘴脣。

「太好了，原來隨從回來了！」

亂哄哄的氣氛在考場擴散開來。同伴們擔心地仰望拉比莎，用口形示意她「坐下」或「拜託其他大人」。大部分的人則埋怨地蹙眉，畢竟他們不知道情況，也是當然的吧。

「咦？爲什麼？」

（我得問黎度大地裂縫的正確位置！）

「牽裏固出來，烏爾哈。我替妳帶路，到大地的裂縫去。」

在那座瞬息萬變的城鎮，兩年就差很多了。想必一切都會改變。

背對着尚未升到天頂的陽光，拉比莎懷着祈禱開始奔馳。

在塔拉斯伐爾能看到的光景一一閃過腦海。黃色的大地、搖曳的辛姆辛姆小樹與蓋了一半的庭園、歡笑的孩童、互相較量紡織技巧的女子、馬護和庫庫、纖細的亞里耶的聲音、一認出拉比莎就不再銳利的夜色眼眸……

（……………………啊，原來他向我道謝嗎？）

（要是落榜就得歸還見習園丁的資格，再也回不了塔拉斯伐爾。可是，薩允或許碰到大麻煩了……！）

出題官困惑地摸摸鬍子說：

拉比莎自己說完，自己受到衝擊。

她大概正在睡覺，但現在已顧不得那種事。拉比莎鑽過睜圓眼睛的路人之間，如箭矢般直奔家裏。她全力抄小路，砰地彈開銅綠色的門衝進屋內。

黎度走下階梯在途中停住，坐到烏爾哈肩上。嬌小的她這個樣子，看起來就像小鳥一樣。

「你在說什麼！薩允不也是想考才用功準備的嗎！」

她從高出一截的位置環視其他應試者的臉。的確有一個位子空着，而且到處都沒看到薩允。奇怪，拉比莎猜想薩允或許跟自己一樣睡過頭，在來考場前先繞去薩允家看過。

她握緊垂下的雙拳，以筆直的姿勢迅速彎腰，向一臉困惑的出題官深深一鞠躬。

「感恩。」

「嗯。因爲妳來了，所以沒來的人就剩薩允了。」

感覺到多了一個強力夥伴幫忙找薩允，拉比莎振奮了起來。

然後一抬起臉就飛快地轉身，掀起入口的門簾離開了考場。

「那麼測驗開始。」

出了正門後，以黎度的聲音爲信號，烏爾哈的裏固開始全速前進。黎度穿着胭脂色長袍，烏爾哈也穿着灰色外套，從外表看來根本想像不到他們是占星之徒。附帶一提，烏爾哈不是纏頭巾，而是直接在頭上披着長條的布，用扭成圈狀的別條繩子固定。就因爲他身形巨大，那條布及外套飄揚的模樣顯得異樣雄壯。

卡薩姆扯了扯她的褲腳，緊張地尖聲說服她。

拉比莎邊喊邊穿過中庭，正要上樓梯時嚇得倒抽一口氣。

（難道他還在鎮外……？）

杆恩、杆恩……那是什麼——拉比莎思考半晌後終於理解，以驚訝的眼神偷瞥烏爾哈。他似乎不是不會說話，只是在正巫女面前不說而已。銳利的眼神大概也不是瞪人，只是天生眼神兇惡而已。再繼續觀察就會發現他對待裏固也很細心，或許是意外纖細的人。裏固不會排斥就是最佳的人格證明。

「哦……？」

（總覺得或許很可靠。）

烏爾哈微微轉動眼睛，彎身放下黎度後，便大步往後門走去。見拉比莎似乎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烏爾哈的背影，黎度補充說明：

「既然他在沙漠受傷的可能性很高，那就拜託其他大人搜索！」

「妳的朋友嗎？」

「怎麼辦？卡賽姆，薩允現在搞不好人在沙漠受傷回不來！」

「孩子，就像那名少年說的，要是有什麼事就趕快託人——」

「卡賽姆，這場測驗可不可以補考，或是擇日重考？」

不好的預感在內心膨脹。

拉比莎無意識地站起來大喊。其他同伴表情驚愕地面向她，比手畫腳地示意她「別幹蠢事！」，但她現在完全看不進眼裏。

拉比莎覺得這工作還真辛苦而微微蹙眉，也走向廄房要牽自己騎的裏固。在廄房內，烏爾哈正在替自己的裏固裝上鞍韉。

（怎麼辦！）

「但畢竟這間屋子已經曝光了，所以我正考慮要離開。不過話說回來，怎麼了，拉比莎，我記得妳今天不是要考試嗎？」

怎麼偏偏在這麼緊迫的時候——當拉比莎在內心這麼大喊時，樓上有個胭脂色的小影子移動了。

（一定並非無法挽回，別搞錯了，現在最該做的是……！）

「真是的，害我們捏把冷汗！」

但她發覺卡賽姆提到薩允的名字，瞬間收起了笑容。

假使自己直接行動的話，就可以免除這些麻煩，以最短的時間趕去救援。問題就只有或許無法接受測驗這一點而已。

只見階梯前有名巨大的男子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裏，她從來不曾看過塊頭這麼大的人。

就在拉比莎被懾人的魄力嚇到時，烏爾哈臉頰的肌肉微微顫動，傳來了轟隆轟隆——要是岩石會講話搞不好就是這種感覺——的低沉聲音：

拉比莎驚覺過來，環視四周，心裏瞬間猛烈地猶豫了。

「烏爾哈不講話，而且受過訓練，不會表現出感情。看起來雖然冷漠，但其實沒那回事。聽說服侍正巫女的人從以前就都是那樣。」

「對。烏爾哈回來就沒問題了，沒有任何人敢隨便對我出手。」

「呃……老實說就是那樣沒錯。哈哈，要是因爲這樣落榜就太糗了。」

（咦？我惹他生氣了嗎!? ）

「請等一下！」

「抱歉，失禮了，請開始測驗。」

（或許會失去見習園丁的資格……）

問題在於該如何說明昨晚的事情。假使說出受到占星之徒攻擊一事，可能會發展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大問題。畢竟他們在迦帛爾由於傳授安定人心的教義之故，漸漸得到肯定，實際上，只要不去偷看祕密集會，他們大概也不會採取那麼危險的手段。另外也必須說明黎度的立場，因此要讓對方完全理解這部分，似乎相當費事。而在拉比莎這麼拖拖拉拉的時候，薩允或許真的會碰上危險。

（他、他是誰!? 難道又是來對黎度下手的嗎!? ）

踩着皮拖鞋發出啪躂啪躂的腳步聲，蓄着大鬍子的出題官在應試者面前現身了。他在大桌子前坐下，慢條斯理地開口：

「其實，昨天晚上，薩允不小心捲入了某個事件……」

他母親出來應門時，明明說過他不在房間，大概提早出門了。

烏爾哈伸出巨大如團扇的手輕而易舉地拿起鞍韉，移到拉比莎指示的裏固前面。

「無論任何理由，都不能耽誤測驗。請妳坐下。」

拉比莎大喫一驚，不自覺撞了寫字檯一下跪立起來。

拉比莎一邊走向自己的位子，一邊自覺沒面子地向小聲搭話的朋友低頭道歉。她的位子在卡賽姆斜後方。卡賽姆立刻眨着眼睛轉頭。

拉比莎一邊迅速着手準備自己的東西，一邊指其他的裏固給烏爾哈看，只見烏爾哈又惡狠狠地轉動那雙類似爬蟲類的眼睛瞪了拉比莎。

（是我拖累他在先卻要拜託其他人搜索，而自己狡猾地接受考試？）

「我還以爲妳發生什麼事了呢，拉比莎！薩允還另當別論，妳沒來就太奇怪了。居然在這麼重要的日子睡過頭，妳八成是在昨晚做垂死掙扎吧！」

「啊，因爲事情不好了，薩允好像從昨天就沒回來！」

顫抖的胸膛吸進空氣，屏住呼吸的下一瞬間，拉比莎已經下定了決心。

黎度聽了立刻抿起嘴脣，在烏爾哈耳邊輕聲細語。

拉比莎正要解釋，會場入口的門簾已啪沙一聲放了下來。

（薩允，拜託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妳、妳在說什麼？拉比莎，當然不行啊！就是因爲只有今天，所以大家才這麼努力的啊？」

昨晚拉比莎以爲既然已經躲過追兵就沒問題，所以回到迦帛爾送黎度回家以後，就這麼累得不小心睡着，但當初或許應該趁晚上確認薩允是否平安歸來的。

那樣是不對的，就算薩允原諒她……

拉比莎差點撞上男子肌肉發達的胸膛，踉嗆地停下腳步。男子肩膀粗如岩石，彷彿直接裝在肩上的頭部佈滿傷痕，一根頭髮也沒有。埋在臉部肌肉裏勉強透出來的小眼珠有如爬蟲類般轉動，惡狠狠地瞪着拉比莎。拉比莎不自覺畏縮倒退了。

「坐坐、坐下來比較好啦，拉比莎！唯獨這點是絕對沒辦法通融的！」

「不可以，烏爾哈，別嚇到拉比莎。」

（照這個樣子，就連在這裏也給大家添麻煩。）

儘管覺得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啊啊，既然這樣該怎麼辦？——拉比莎抱頭苦惱。

跟那副纖細嗓音不相稱的沉着口氣，那是穿着拉比莎給的胭脂色長袍、用黑布矇住眼睛的黎度。

總不能說「不不不，是因爲昨晚乘着沙暴在沙漠到處逃竄，因爲用了伊弗利特的影響，所以累壞了啦」，拉比莎含糊地笑笑帶過。

她不想失去其中任何一樣，但是——

「拉比莎！」

（就是說啊，明明有重要的考試，我卻拖累他。）

「我們在前面引導。跟上來。」

零星的說話聲同時停住，如坐鍼氈的寂靜降臨。

「還有一名應試者沒來，因爲一些緣故……」

「薩允還有市場監察士這條路可走，不需要執着於考試。可是妳不考的話就沒退路了！」

拉比莎來回看了看黎度和眼前的巨人，終於解除警戒。

——現在他或許渾身是傷無法動彈，陷入苦境。

卡賽姆慌忙這麼提議，但是拉比莎無法點頭。

假使要說明情況請大人幫忙搜索薩允的話，在對方理解情況、實際派遣救援以前大概會花少許時間，之後拉比莎就算遲些大概還是可以接受測驗。順利的話，薩允或許也可以中途接受測驗。

「烏爾哈？這麼說這個人就是……」

「咦，薩允？那傢伙沒來嗎？」

卡賽姆一臉疑惑的表情，拉比莎探身問他：

＊　　＊　　＊

從迦帛爾方向射進的陽光讓人目眩。

——測驗已經開始了吧。

薩允癱坐在地，抬起垂在膝蓋之間的頭，他已經完全失去精神，從垂落在眼睛上方的瀏海

現在立刻把事情辦完回到迦帛爾的話，即使遲到說不定還能勉強趕上測驗。薩允這麼告訴自己，按住顫抖的膝蓋站了起來。

他緩慢地背向太陽回頭一看，有個張着血盆大口的大地裂縫正展現兇惡的姿態，橫躺在地面上。

「……好，動手吧！我一定沒問題。」

薩允緊咬嘴脣自言自語，一步一步朝那裂縫前走去。

大地裂縫比想像中還要深且長，而且相當寬。即使走到邊緣，也不是馬上就連接垂直的峭壁，而是呈盾牌狀的地層排成粗略的階梯逐步下降。只要每一步都能確保立足點，似乎就可不停地潛入地底。不過，從中途開始陽光便完全照射不到，因此完全看不見下面的情況。

薩允朝通往地下的第一個立足點，踏出第一步。薩允屏住呼吸，就這樣一鼓作氣往下走。往下往下，到陽光勉強照得到的地方……

（我可以的！）

成功突破以往的紀錄，感覺這次應該會成功的薩允彎下身。他趴在地上，在黑暗中伸出手，打算拿取目標之物——

（唔!? ）

但在手臂伸到最長之前，身體突然一陣抽搐停住了。

同時，不論腦袋或胸口，整個身體被一股躁動不安的感覺所襲擊。

（可惡，又……！）

即便如此，薩允還是蠻橫地傾斜身體，向黑暗中伸出手。

整個身體響起的那股躁動聲似乎轉變成某種說話聲，開始傳向自己的耳朵。

——放棄吧，吶！反正你也不需要那個嘛。

——快點去接受測驗不是比較好嗎？

不可思議的是，那耳語聽起來像是自己的聲音。

（聽說這裏有地之撒旦，簡單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那不是我，而是撒旦讓我看到的幻覺。）

它們彷彿已經厭倦死命抓住的掙扎。

拉比莎以驚訝的口氣罵了回去，抓住了腰邊的某個東西。

這是第幾次了？像這樣失敗的次數已經多到連數都厭煩了。

薩允嚇了一跳，滿腦子想的都是至今的辛苦，不自覺怒吼起來。

不知爲何最後想再看一次天空，薩允忽然抬頭仰望天際。

（這大半夜居然有沙暴……？）

——真是輕鬆，把手放掉的話……

「哇——」

昏暗中塵土飛揚，好幾個土塊從眼前散落。

——真是個可恨的女人，最好落榜。她現在一定只顧着自己。

薩允手臂一滑，腳快要失去支撐點。

「哈，那傢伙真是的，有沒有人可以管管她啊！」

——看呀！是那胸飾。

「不要在意！拉比莎，那不是妳的聲音！總而言之要注意腳邊，小心……」

（不行！我拿不到……！）

周圍的黑暗騷動，說話聲宛如從黑暗中滲出般響起。

所以快點！——拉比莎漲紅了臉，再次拚命地伸長手臂。

——沒有人會來的。

「你一臉隨時要掉下去的表情還說什麼蠢話！直到你平安回去前，誰要考什麼試啊！話說回來，薩允你的左腳邊有個小凹洞，能不能把它當作立足點？」

耳邊突然響起說話聲，薩允驚嚇地往後縮時失去平衡。

「我真的很高興妳過來救我，但妳辦不到的，拉比莎。妳立刻回去迦帛爾把狀況告訴其他的大人，這樣妳就可以回去考試。這點小事我還可以忍耐。」

（哈哈，我真的是，笨蛋？）

「薩允，抓得到手嗎！」

——況且，這樣一來，就會變成是那傢伙害自己無法接受測驗的。那傢伙大概會因此感到自責吧，這麼一來，說不定會說出要我做什麼彌補都可以的話喔。

薩允這麼告訴自己，再度爬下大地的裂縫。

——就算來到這裏，發現的也不是你的身影。

——也不知道會不會考上嘛，就算考上，老爸打算讓自己繼承父業所以反對，老媽也站在老爸那一邊喔，這事值得你和父母吵架嗎？

薩允呈大字形仰躺着，內心爲最初的失敗後悔不已。

（啊啊！側腹部好痛……）

（我是笨蛋啊！我明明不打算搞成這樣的……）

「……¨」

只見拉比莎明明構不到卻伸出手後，纔看她一瞬間消失，再次出現時已露出全身。拉比莎露出拚命的表情，沿着極易崩塌的立足點朝這邊過來。拉比莎中途一度腳滑跌坐，繃緊着臉一邊抓住巖壁，一邊笨手笨腳地爬下來。

徹底陰暗沉重，但內部的黑暗卻有一股詭譎的魅力，薩允受黑暗吸引，不自覺地把手撐在地上，探頭窺看裏面的瞬間。

——這麼一來……就乾脆說出來吧。

（昨晚原本打算還給她以後，就要說的。不是以那麼卑劣的形式，而是更加對等的，在只屬於我們兩個的地方。也會好好尊重那傢伙的心情。）

昨晚，薩允一開始忙着甩掉追兵，沒能發現拉比莎摔落，等到總算逃離攻擊，回頭一望時已經太遲了。

——你明明那麼替她擔心，她卻沒發現。

「就是你喔。」

薩允爲了確認下一個立足點，不經意往下一瞧，此刻薩允凍結了。

（喂……妳來了又能怎樣！）

薩允正打算要裏固調頭返回時，發現方纔跑過的地平線的天空有團黑雲。

「要、要是妳錯過了這次的測驗……妳到底懂不懂!? 」

薩允一隻腳打滑，才感覺身體驟然往下掉時，剛纔的立足點邊緣立刻崩坍。不知是不是反作用力的關係，過了一會兒以後，整個立足點有如順便般從巖壁上剝落了。

眼前的黑暗中浮現另一個自己的身影。嘴脣扭曲，帶着非常下流笑容的自己。

「薩允你不在，我怎麼可能若無其事地考試！」

（這樣下去我沒臉見拉比莎。）

「我也不是笨蛋，我已經利用裏固的繮繩和鞍帶做了救生索。外頭有個大力士在幫我們，很安全的！」

連在這裏都看到那傢伙的幻影，薩允無力地笑着，就在此時，那個拉比莎叫了一聲。

——難道不是嗎？現在拉比莎已經把你拋諸腦後。

薩允已想脫離這個痛苦，他也打算放開岩石。

（吵死了，閉嘴！可惡！我纔不會輸！）

自己極其冰冷的聲音，突然如水般流進內心。

這段時間，拉比莎已經來到眼前的立足點盡頭處，看樣子似乎是真人的拉比莎身子前傾，死命地伸長手臂要抓住薩允的手。

眼前是一道近乎垂直、連綿不斷的地底斷崖。從伸手不及處，延伸出一段勉強還緊抓住那道斷崖的狹窄立足點。

有如自我暗示般一路自言自語，過程順利。

明明在昏暗中，那頭太陽色的頭髮卻顯得明亮。薩允扯開嗓門怒吼：

「現在不是談那件事的時候！就叫你把手伸長！」

結果映入眼簾的不是天空，而是拉比莎的臉。

薩允分不清對方到底是幻影還是真人，不過哪個都無所謂。只是絕不能讓拉比莎下來的強烈情感震動了喉嚨。果然不出所料，拉比莎轉頭張望四周，有時肩膀還打顫。一定是聽到了『那個說話聲』。

（離測驗結束還有五……不對，還有四個多小時吧……!? ）

一個順勢，拉比莎的胸飾竟然從衣服暗袋裏面掉了出來，一邊反射着月光一邊輕易地滾落到那黑暗當中了。

薩允甚至無法搗住耳朵，聽着聽着，身體逐漸失去力氣。

如此一來即便是拉比莎應該也會發現而趕過來吧。不過自己能撐到那時候嗎？方纔被岩石打到的側腹部正在抽痛，手指頭好像也有幾片指甲裂開，只要一動就疼痛難耐。

已經來到陽光照射不到之處了，下面的狀況完全不清楚，但從聽不見碎石掉落的迴音可知，這洞八成相當深。也就是說，如果掉下去的話必死無疑，就連屍體也找不到。

——呼，我累了。

只能說是着魔了，不知爲何一直在意背後那張着血盆大口的大地裂縫，等到回過神，薩允已經來到那裂縫的邊緣了。

腦海裏掠過約半年前那個不祥的夜晚，拜此之賜，薩允得以回想起拉比莎被伊佛利特附體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如此一來，這個不自然的沙暴也就說得通了。

（吵死了……！）

「笨蛋！妳怎麼可能支撐得了我的重量！先不說這個，考試呢!? 」

……雖然拉比莎會錯意騎着裏固過來。

（……吵死了，閉嘴……）

薩允死命地揮去纏繞在耳邊的聲音，咬緊牙根，用另外一隻手抓住始終不肯前進的手，想強行往前。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拉比莎被沙礫絆到，薩允不自覺手使力抓住岩石。側腹部一陣劇痛，腳下意識地搔抓巖壁。

筆直對着自己喊的呼叫聲，讓薩允睜圓了眼睛。

兒時同伴凜然的太陽色眼眸浮現。薩允希望映在那眼裏的自己，是不論何時都值得依靠、可以信賴的男人，但是卻——

「薩允！！」

——大家都忙着準備考試，不會留心你的事。

（咦？是真人？）

既然有非人的力量相助，應該就沒問題了吧。總而言之，薩允專注在逃跑這件事上，最後如同黎度所說，他抵達尖聳岩石背後橫亙大地的裂縫處。

這個聲音帶着嗤之以鼻的語氣。

「不要過來，拉比莎！這裏很危險，下來這裏不小心的話會發狂！」

——叫她不要做園丁，留在迦帛爾。

如同深淵般的空洞眼睛歪斜、嘴脣兩端浮起皺紋的自己奸笑了。

而土塊就有如示範何謂疲憊般，從那段立足點的邊緣紛紛掉落。

……更糟的是，不但什麼目的都沒達到，還在驚慌失措之際不小心被她牽着走。

——啊，真輕鬆。

「哇啊啊！」

（……當初不該探頭看的，如果一開始就聽那傢伙的話……）

被瞪了一眼的薩允開始把手伸長，但一想到萬一拉比莎也失去平衡，就不敢放手一搏。她和自己的體格實在相差太多了。

——是那傢伙自作自受，你是被無端捲入的。

——父母、朋友、拉比莎都已經忘了你，你的事一點都不重要。

——誰教你做了那種約定嘛，沒人會顧慮你的。

（那不是我，不是我的想法。不過是那傢伙任意重組我的記憶罷了，是假的。那不一樣，那不是我……）

「可惡！不想點辦法的話……」

薩允仰望夜空，等待三顆星星隱沒，直到地平線泛起魚肚白前都保持不動。到此爲止都沒事，但是一到打算回去的時候——

薩允抬起一隻手背搗着眼皮，失神地思考着。

薩允突然禁不住笑意，趁這個契機再度站起來。

是嗎？輕鬆嗎……

（只要忽視就行了，因爲去聽所以才變得奇怪，那不是我的聲……）

在腳邊的黑暗中有張自己的臉。

薩允忘我地用指甲抓住土壁，儘管立足點崩坍掉落的岩石重擊側腹部，薩允還是緊抓不放，雖然身體有一半呈現騰空狀態，但總算停留在原處。

黑暗中的耳語掠過耳邊。

——應該說你原本就沒打算考上吧，你不過是在利用這個狀況吧。

薩允猛然起身，沿着剛纔忘我爬下的立足點折返。薩允爬到地面上癱倒，彷彿溺水之人渴求新鮮空氣般喘氣。

薩允用腳探索了一下後，發現確實有個可以固定腳尖的凹洞。雖然不是很牢靠，但總比完全騰空要好多了。

「這樣總算是穩住了。算我拜託妳，回迦帛爾吧！無論如何光靠妳的力量是辦不到的。連同我的份好好考吧，妳不是很想當園丁嗎？」

薩允非常焦急，就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這樣下去拉比莎無法接受測驗，如果最後落得被取消見習園丁的資格的話……

——那就正合你意了。

黑暗中的耳語再度在他耳邊響起。

——你就是這麼希望的吧？這不是很順利嗎？

（不對！）

自己沒有這個打算，自己纔不想用這麼卑劣的手段。就算原本內心這麼期望，也絕對不能承認。

「拉比莎，算我拜託妳，如果妳是因爲拖累我，感到自責的話……！」

自己絕對不想看到拉比莎後悔的表情。

拉比莎臉上流露出無法言語的悲傷，眼神帶着陰霾，她正遙想着薩允所不知道的土地上，那些薩允所不知道的人吧。

讓拉比莎露出那種表情的人是自己。想必每次看到都會這麼想。然後儘管預想到結果，還是情不自禁地期望那種事。薩允想起自己如此扭曲的思考，連同「那時是被撒旦迷住了」這種狡猾的藉口。

（我不想變成那樣……）

愈說愈激動的薩允，此時看見拉比莎那太陽色的眼眸像燃燒似地閃耀。

「——不要太小看我！薩允。」

或許是心理作用，薩允覺得拉比莎的聲音聽起來清澈透明，伴隨着堅毅。

「沒錯！拖累你的人是我，我感到自責，但我不是因爲這樣纔來救你的，我是因爲想來救你纔來的，你可不要搞錯了。」

「咦？」

「你一定覺得我是因爲不想抱着愧疚感才趕來的吧……我會生氣喔。」

薩允一驚，再度凝視着正伸長着手的拉比莎的臉。

曾經以爲自己被拋下了，拉比莎已經不需要自己了。拉比莎對自己的思念，遠遠不及自己對她的思念……這讓人既不甘又難過。

「拉比莎，趁現在還給妳！」

露出爽朗笑容的拉比莎讓薩允無言以對，接着換他忍不住笑出來。

薩允也呼應着拉比莎，拚命地將手伸長。兩人的指尖逐漸交會，手掌交疊在一起。

「趁這個機會，先把話說在前頭……」

「什……什麼好朋友宣言，居然在這種地方！妳這不要臉的傢伙！」

經她這麼一說，薩允腦海中立刻展現一片靛藍色夜空和繁星閃耀的影像。

「不好意思，我探頭看裂縫時不小心弄掉了。」

背部打了個冷顫，內心深處帶着某種熱意。

拉比莎抓住利用鐘擺原理遞過來的胸飾，立刻掛回原來的位置，接着立即向薩允伸出手。

正因爲如此，拉比莎才認同自己是她的好朋友。

「……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算了吧！反正再怎麼說都已經安全了！」

拉比莎發出透露出畏懼的高八度聲調，從後頭呼喚。

「咦？妳沒聽到嗎？就是用自己的聲音說一些討人厭的話。」

薩允震驚於她的怒罵迴音，一瞬間停止了呼吸，睜大雙眼。

「啊，那不是我的胸飾嗎！」

大概是太陽昇高了一點吧，原本是光線照射不到的空間，現在竟覺得四周變得較明亮了點。

「這次輪到薩允了！」

不要想着要拿到哪一顆星，而是儘可能讓夜空完全進入視野，相信跟自己搭檔的裏固，心無雜念、只管以天際最高處爲目標。

「好啦，真囉唆，趕什麼趕！」

那就是自己。

沒有特別的想法。

兩人起身，開始以地面爲目標急遠前進。拉比莎聽到薩允的話，歪着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陪一。

有一瞬間薩允覺得似乎被說中了，而且不知爲何發覺到——

「這麼說來好像是說了什麼，不過我爲了救你拚盡全力，所以什麼都沒聽到！」

薩允死命地伸長顫抖的手，最後指尖總算成功構到鏈子。

「要是你站在相反立場會這麼做嗎？應該不會吧！自己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強迫別人做，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傢伙！」

這些地方跟以前一樣沒變，一定是滿腦子都只想着要救薩允吧。就如同最後一刻，薩允真心爲了拉比莎而要拿胸飾一樣。

我們可是好朋友喔——這種話可不是兩位本人該說的。即便是拉比莎也會感到害羞吧。即使場合不對，兩人還是不禁感到有點羞澀不安，彷彿要隱藏這種感覺般，彼此的對話自然演變成互相怒罵。

「「好！」」

血色盡失。

「嗯～我倒是覺得有幾隻飛蟲嗡嗡地飛來飛去很吵。」

薩允牽連着拉比莎着地，不禁笑出聲來。拉比莎不知道是受影響還是因爲成功的喜悅，也一起笑了起來。

拉比莎微微看向斜上方搜尋記憶，結果她聳聳肩。

正因爲如此，對薩允而言，拉比莎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只要有心不就可以做得很好嗎，薩允。接下來，把手伸出來！」

——裏固越過山丘頂點的瞬間，瞄準星星的騎士需要將自己的身體往上伸展，彷彿要展翅高飛。只要時機和呼吸配合得宜，同一瞬間裏固也會躍起，如此就可跳出難以置信的高度。但只要稍有差池，必定會受重傷，所以這是瞞着大人的祕密遊戲。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拉比莎因發現胸飾而提高音量，薩允對她微微點頭示意。

「我是想當園丁沒錯，但我告訴你，我呢……在立志成爲園丁的更早更早之前就是你的好朋友了！」

彷彿突然被人指名道姓一樣，他終於發覺了。

「把繩子穿過手臂伸出手來。這樣身體多少會穩住，還可以當作輔助吧。那邊的岩石，只要稍微努力一點，半邊身體應該爬得上去吧？然後儘可能往這邊伸長手，跳過來。以你的身高應該構得到。總而言之，要是有空說這些無聊話，還不如多努力讓自己獲救，你這個墊底懦夫黏人蟲！」

（拉比莎連找別人商量一下都沒有就擅自離開了嗎？這是當然的。因爲這傢伙在以高度爲目標的比賽中從來沒輸過。要是放着不管，再遠都會去。）

只見拉比莎縮回一度伸出的手後，立刻緊抿嘴脣。

（原來如此。）

先前如此躊躇不決彷彿是騙人的一樣，薩允感覺自己會成功。如同拉比莎所說，以自己的體格，這樣的距離是不可能構不着的。不過可惜的是立足點太糟。

一聽到她快哭的聲音，薩允忽然整張臉皺成一團微笑了。

皺着眉頭，嘴角下垂，表情略顯悲傷的拉比莎注視着自己。

（不對！不！沒有不對……不！不對！那不是妳。）

——如今回想起來，黑暗中的耳語，盡是原本就在自己內心的東西。

兩人的聲音也意外地重疊在一起，拉比莎以充滿挑戰意味的眼神看着薩允。

「是啊！那些聲音還有幻影真是煩死人了！」

「不，我辦得到。」

（……我真是最可惡的會錯意混球了！）

——頭上有五顆散發藍白光輝、排列成鋸齒狀的星星，要抓到最上頭的那一顆星星畢竟太困難了，想要獲取就需要一點小訣竅，那就是故意不瞄準它。

「妳說什麼！纔不……」

「好了！薩允，我們快點回去吧！趕快跟這種地方說再見！」

拉比莎一邊怒罵一邊指着薩允，說：

現在只是單純爲了拉比莎，想要拿到那條胸飾——

「算了啦，薩允！好了啦，我不會生氣的！」

之前會辦不到，一定是因爲輸給了自己的關係。

「好，我試試看。」

拉比莎將兩端分別綁成圓圈狀，一端穿過自己的手臂，另一端朝薩允丟過去。

在昏暗中視線交錯，彼此凝視對方。

（我……之所以想讓拉比莎接受測驗是因爲……所以……）

「聲音還有幻影？那是什麼？」

瞬間想起這種事的自己也感到雙頰不自覺發熱。薩允想要掩飾自己的動搖，好不容易生硬地開口了：

不想懷着愧疚感，假裝在乎對方，那是——

她……覺得失望？

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很小孩子氣的想法。

「等我一下，因爲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就在這麼感覺的下一瞬間，薩允反射性地提高了音量。

這幅光景一浮現腦海，薩允頓時領略，只想着移到拉比莎的那一側而跳了起來，拉比莎則配合時機，將牽着的手一把拉過去。

（啊，這就夠了，謝謝妳，拉比莎。）

最快樂的部分不在勝負，而是有朋友以同樣高度爲目標，共同競爭到底。自己努力的話對方也會努力；對方成長的話自己也會成長。因爲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不論輸贏都覺得快樂。不拘泥於面子或勝負，全心投入傾注全力，那時的薩允做得到這點。

但那不過是剎那間的事。拉比莎立刻別開眼睛，才見她飛快地解開頭巾，就立刻激憤地將之扭轉成繩子狀。

一旦忘我地拚了命，耳朵裏進不了雜音也是理所當然的。

有如一口氣吐出心底話般，拉比莎怒吼了。

看薩允說不出話來的樣子，拉比莎似乎解讀爲消極的肯定態度。

視線前方勉強看得到勾在岩石突起處的銀色鏈子。

「最後的大工程，蹬着那塊岩石一鼓作氣往我這邊跳過來！」

「囉唆！吵死了！就因爲你老是這麼憂鬱、猶豫不決，所以才成不了事！」

薩允雖然想要踩穩卻一直打滑，於是始終看着腳邊，難以下定決心。看着這樣的薩允，拉比莎急得發飄，激勵薩允。

「你該不會是爲了拿這個才……!? 笨蛋，不要逞強，薩允！」

「什……」

「你在看哪兒啊！薩允。不對吧！你的目標不是那裏。」

但薩允不知道要說什麼，話立刻中斷了。

「就算弄丟了，送禮人的心意也不會消失不見啊！薩允你比較重要！」

趁再度掉落前，薩允率先將鏈子交給拉比莎。

黑暗中的騷動聲頓時遠離了。

「妳真的不知道該說是遲鈍，還是神經大條……！」

「與其失去那個資格，倒不如失去見習園丁的資格還比較好，絕對比較好，你不也一樣嗎！但你從剛纔就一直說什麼快回去啦、去考試啦……」

有如怒濤般一下指示一下辱罵的同時再度伸出手來的拉比莎，雙頰看似泛紅，大概不是錯覺。從以前她只要害羞或是動搖，話就會變多。

「快點，照我說的做！」

「是裏固星的頂點！」

薩允抓住丟過來的頭巾，穿過手臂，一邊注意不要造成拉比莎太多負擔，一邊使盡全身力氣攀上巖壁。只是多了一樣頭巾支撐，這個動作就變得輕易多了。

拉比莎漲紅了臉喘氣，同時連歇口氣都沒有就探身湊向薩允。但薩允制止她，小心翼翼地朝反方向伸長了手臂。

薩允明白，現在的自己一定可以拿得到。因爲鏈子原本就在稍微努力伸長手，就可輕易拿到的地方。

抬頭仰望的薩允看着拉比莎那筆直指向天際的指尖。

薩允感到一陣混亂。

拉比莎雖然有點欲言又止，但像下定決心般再度瞪着薩允的臉。

「嗯！」

兩人爭先恐後地衝上地面，與負責拉救生索而在外頭等待的黎度和烏爾哈會合。將繮繩等裝備裝上裏固後，拉比莎一行人便匆忙地往迦帛爾的路上奔馳。

「回到迦帛爾後，第三節大概已經開始了吧！」

「照這情況就算中途入場每題都答對，還是不保證能合格。」

「或許是那樣沒錯，不過要放棄還嫌太早，薩允。」

「沒錯！儘自己所能試試吧！」

盯着高度持續上升的太陽，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如疾風般往迦帛爾前進。到達之後，兩人倉促地向黎度道個謝，便從裏固躍下飛快地跑進聖園。

跟猜想的一樣，第三節測驗已經開始，考場門簾已經關閉。因此，拉比莎和薩允向會場外巡視的監考官提出中途入場的要求，但是……

「禁止中途入場。你們可以從下一節開始入場，再等三十分鐘左右。」

兩人被監考官冷淡地拒絕了。

「不……不行嗎!? 」

兩人掩不住內心打擊，監考官毫不猶疑地點頭。

「對，這是規定。」

「怎麼這樣……！」

拉比莎和薩允說不出第二句話，鐵青着臉互望。這麼一來只能考兩科，就算全部答對也絕不可能合格的。

「那麼在下節考試開始前，就請你們先到別處等。」

見監考官淡淡地開始說明，薩允突然向監考官深深低下頭。

「求求您，我沒關係，但是請您一定要讓她進去考試！她會遲到完全是我害的。因爲我不小心受了傷，而她竟然跑來救我！」

薩允邊說邊給監考官看他受傷裂開的指甲。看到血淋淋的傷口，監考官不禁倒退，瞪大雙眼來回看着薩允跟拉比莎。

「就算你們這麼說，但這是考試規則……」

兩人長達五小時的戰鬥現在正式開始。

「太好了，薩允！」

「對啊！絕對要合格！」

轉頭偷看兩人的約西卜，臉上沒有怒意，反而帶着一抹戲譫。

看了約西卜臉上的微笑，拉比莎和薩允這才感覺到這是真的，兩人興奮地拍了拍對方的手臂。

聽說剛纔有一名少女和一名成年男子來到聖園的窗口，向接待的人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我是說你們倆可以接受測驗了。」

「你們就在這間房間考試。出題官馬上就來了，請稍等一下。」

能不能看在兩人這般勇敢的份上，讓兩人接受測驗呢——

所以，今天一知情馬上跑去救人的拉比莎與獲救的薩允沒有任何過錯。

拉比莎驚訝地回頭一望，只見約西卜就站在那裏，擺出跟聲調相稱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們倆在考場前吵什麼？這樣會吵到別人吧，還不快閉嘴。」

反而是拉比莎喫驚了。她不自覺提高音量，彷彿要跟薩允對抗般說：

不久，被指定當臨時出題官的園丁嚴肅地登場——

「你剛剛說什麼!? 」

面對再次吵起來的兩人，約西卜不耐煩地抖動眉頭，捲起手裏的簿子很有節奏感地啪啪敲了兩人的頭。

約西卜語氣變得和緩，開始解釋起來：

雖然不是從強盜手中，但是救了人是事實，而且既然上層已經批准，就可以堂堂正正接受測驗。他們得到全力應考、取得合格的機會了。

「兩、兩位，不管你們怎麼說，考試規則是不可能改變的……」

「你才別亂講！」

「薩允你閉嘴，你會讓事情變得複雜！」

他們會遲到，全都是因爲要救我們。昨晚我們在迦帛爾附近遇上了強盜，幾乎沒命。是他們剛巧發現而救了我們。

「上層一聽到這件事，馬上就批准了。真是太好了，你們說是不是？」

來到指定的房間前，兩人堅定地互擊手掌，爭先恐後地揭開了門簾。

「所·以·說……」

看着面前兩個年輕人自顧自地吵了起來，一本正經的監考官也不知所措。

聽完約西卜的話，拉比莎跟薩允對看一眼，又同時看向約西卜問道：

「你在說什麼！你會受傷根本是因爲我！監考官請您聽我說，他會受傷會遲到全部都是我害的！」

約西卜一邊將剛捲起的簿子攤平，一邊以身體示意兩人跟上。拉比莎二人互看一眼，快速向一旁欲哭無淚的監考官點頭示意後，便快步追上約西卜。

「喔？難得要給你們機會讓你們可以全部從頭開始，你們還是堅持要以遲到處理嗎？」

（是黎度跟烏爾哈！他們竟然特地來幫我們……！）

「都這個時候了，你們怎麼吵都沒用。跟我來。」

「約西卜！雖然遲到但責任不在自己的人，應該可以有考試的機會吧？真的一點都不行嗎？」

「安靜，拉比莎！就說了我沒關係，反而是妳比較重要！」

「什麼！」

——希望讓今天考試遲到的拉比莎跟薩允能從頭接受全部的測驗。

「我不是說你們這樣會吵到人，叫你們閉嘴嗎！」

被深綠色的眼眸狠狠一瞪，兩人同時噤聲。

「你要去哪裏，約西卜？如果你想教訓我們，可以待會兒再說嗎？雖然現在沒辦法中途進去考試，但是從第四節開始好像就可以讓我們考了……」

之後爲了躲避強盜的追緝，一直到快天亮前我們都不敢回到迦帛爾。而當我們分兩路逃跑時，那位叫薩允的少年不慎掉進巖場的裂縫中，一直到剛纔都無法脫身。

「妳給我安靜不要多嘴！」

這時背後傳來一聲看不過去的訓斥，這聲音拉比莎再熟悉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