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暗夜流流

2 記憶的片段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2萬 字

那天,拉比莎和傑克斯一同前往迦帛爾。

等她回來時,自己已經從塔拉斯伐爾消失了吧。

身體不舒服、頭和肚子好像都在痛……他就像鬧脾氣的孩子一樣拿這些話當藉口,在帳篷裏睡了一整天。

實際上他的心情糟糕透頂,完全不想做任何事,所以他並沒有說謊。

他在帳篷的角落與皺巴巴的被單融爲一體,偶爾被弟妹們踩到,發現原來人只要有心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就像這樣產生莫名其妙的感觸。

他看着影子逐漸變淡又逐漸加深的景象,內心完全放空。

頂多心想:到了明天,一切都會變成過去。

只是一味等待時間流逝。

*

傑澤特來到外面才走沒幾步就被人擋住去路,發現一對藍色的眼眸瞪着他看。

如果他想往右繞路,對方也往右動。如果他往左,對方便封鎖左側。

傑澤特沒辦法,只好轉身離開。

「回去睡覺好了。」

「等一下,爲什麼你這麼沒幹勁啊!這時候應該要更努力吧!」

亞里耶被傑澤特的消極態度嚇到,慌忙從後面抓住他的衣服留住他。

「怎樣啦?囉唆的小鬼。你想要這件衣服就給你,總之放開我。」

「誰要這麼大件的破衣服啊!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爲什麼你昨天沒來送拉比莎,傑澤特!」

亞里耶抓着傑澤特的衣服繞到他前面,抬眼瞪着表情懶洋洋的傑澤特。

傑澤特就知道亞里耶要講這件事,嘆着氣看往別的方向。

「你從前陣子就一直感覺怪怪的,居然連護衛的工作都交給別人。拉比莎雖然什麼也沒說,可是看起來很寂寞喔。既然不可能是拉比莎不好,那就一定是你不對,所以明明是你應該來道歉纔對,可是你卻在做什麼啊?真是的!」

「沒怎樣啦,我根本沒什麼好解釋的。你真是雞婆。」

(哼,當壞人就當壞人。不管要罵或是要怎樣儘管放馬過來吧。我纔沒有閒情逸致停下腳步回首過去。我可是還有不惜離開鎮上也必須完成的工作要做。)

這些孩子大概以爲這兒也屬於鎮上吧。眼神閃閃發亮、充滿好奇心,有的探頭探腦察看正在工作的人,有的非常驚險地在帳篷間奔馳,到處玩耍。

「你真敏銳。我們也這麼認爲,於是稍微調查了一下。結果查到有趣的事情。」

亞里耶小跑步穿過傑澤特旁邊,再度繞到他前面,張開雙臂阻擋去路。

「哎呀,既然想看老鷹,拜託其他馴鷹師就好啦。」

「我可沒空觀察你的步調。別跟着我。這是第二次了。」

「不用了,不必麻煩。」

碧姬意有所指地揚起嘴角,彷彿接下來纔要進入主題。

「都很活蹦亂跳呢。可以帶兩、三隻走嗎?」

「意思是有你保證囉。既然這樣,我就告訴你吧。當初會看出『沙嵐b背後有人支援,是因爲我們的工作減少了。」

「喔,我記得。就是一趟要很久的那個。今年對方沒僱用你們嗎?」

碧姬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流露喜悅的微笑提高聲調。

碧姬噘着嘴,也拿着杯子坐下。她一口氣喝光第一杯以後,黑眼眸轉向傑澤特。

聽了碧姬的話,傑澤特儘管覺得有道理,卻仍然發現有疑點需要釐清,於是歪着頭思索。

「好想看萊卡喔,聽說其他人有看到。」

毫無預警就直接切入正題。碧姬偏好出其不意的切入方式。因爲傑澤特熟知這點,所以不慌不忙地用第二杯茶潤脣以後點頭了。

「其實,我們是來找老鷹哥哥,請他給我們看那個什麼萊卡的——」

「你這樣歡迎我,實在很過意不去,所以恕我非常委婉地明說了,我完全沒有入贅的打算。」

「哇嗅!萊卡!」

「哦呀,你的骨頭還滿結實的。只要好好培育,很有希望成爲優秀的戰士……」

枉費他辛苦地調適心情,正要開始行動,卻有種出師不利的感覺。被亞里耶這樣不長眼地嘮嘮叨叨,傑澤特只能翻臉豁出去。

「你是來買菜的家庭主婦嗎?不行不行,統統是非賣品!」

藉着劫富濟貧博得窮人支持的『沙嵐的後繼者』,或許有人在背後支援他們的行動——有必要確認這個說法是否可信。

傑澤特感到很驚訝,因此漏接了一個碧姬丟來拿來當做茶點的海棗。

按理說碧姬一族人是從健壯青年期到壯年期的男女構成的團體,但不知爲何偶爾會有小孩子跑過眼前。傑澤特揉揉眼睛以爲是錯覺,但事實證明不是他眼花。

孩子們發出似懂非懂的歡呼,一齊去找男子。

「對呀。他們聽說在中央沙漠作亂的『沙嵐的後繼者』連商隊也不放過,就嚇得不敢來了。今年是他們主動說不派商隊的。」

「我曾經聽過類似的傳聞。那個富豪集團怎麼了?」

傑澤特聽到亞里耶陰沉的大叫,儘管背影表現得若無其事,臉上卻愁眉不展。

一說完,碧姬就直接動手俐落地備茶。

亞里耶依然窮追不捨,卻被傑澤特的手指抵住鼻尖,這下亞里耶不得不停下腳步。

但是傑澤特抓住亞里耶的頭,把他推到後面強行突破。

這時碧姬端着茶具從孩子們身後出現,指着站在附近帳篷旁邊的男子。

「平常這個季節我們都會護衛固定的商隊。你還記得嗎?就是從東方的外沙漠穿過中央沙漠,千里迢迢前往北方的鹽商隊。」

「你不是一直把我當成礙事鬼嗎?現在好不容易變成你期望的狀況了。你就表現得高興一點如何?你這傢伙簡直莫名其妙。吵死了。」

「笨蛋!要是到時候被拉比莎厭倦,就算你哭我也不管你了啦!」

「知道。那是最近將事業版圖拓展到曼納市場的新興商家吧。雖然不怎麼受歡迎的樣子。」

「你在做什麼?要玩『壞精靈便與賢者』嗎?」

傑澤特扯了一下亞里耶那頭從頭巾跑出來的橙色頭髮,揮開他的手逕自走掉。

「我哪知道那麼多,就任君自由解釋吧。已經夠了,別再跟着我!」

「……原來如此。與當地沒落的舊商家締結姻親關係,克服了不熟悉地理環境的問題嗎?」

「哼哼。我也一樣,直到這一瞬間以前,都沒有期待你會來喔。」

「對。就是因爲資金夠雄厚纔有辦法這樣做。將託管的貨物跟——比方說鹽之類的交換,等回來以後交給委託人。委託人就不需要冒着風險橫渡中央沙漠,即可平安取得下次買賣需要的鹽。萬一遭到襲擊,貨物全沒了,富豪集團也會補償那部分的損失。這樣比親自交易結果血本無歸來得好吧?」

一名中年女子抓住女孩的手,仔細打量女孩全身。

「呵呵呵……要是羨慕的話,要不要一起跟來呀?很好玩喔……」

沉默片刻後,傑澤特解讀出其中含意,緩緩地開口了:

他們以爲護衛是用來做什麼的呀——碧姬這麼仰天長嘆。

「萊卡……是指瑪萊卡嗎……?」

拜託傑克斯擔任拉比莎護衛的就是傑澤特本人,碧姬當然也對這件事有所感觸。雖然到這裏還要提起同樣的話題,讓傑澤特有些厭煩,不過因爲他已經豁出去了,所以也沒有特別動搖,態度一如往常地回答:

「他們就是找到了其他賺錢管道,應該說是替代方案。在東方的外沙漠有個商業組織,是一羣有力富豪聯合出資經營的,你知道嗎?」

因爲他們是靠着護衛及行商等嚴苛的遊徙生活謀生,所以有可能成爲前途無量的勞動力的孩童就是他們的財產。而他們最恐怖的地方就在於下手快狠準。

傑澤特不自覺站起來舉發女子,「夫!」女子露骨地咂舌。

「……是不錯。前提是那必須是真的。」

「補償?也就是說,就算被搶,賺的錢還是能拿回來的意思嗎?」

傑澤特渾身發出不悅到極點的氣場,前往遊徙民的野營地。他有話要問女族長碧爾姬絲,也就是碧姬。

「拉比莎也一樣,就算我問她也什麼都不肯說。雖然她說不會把我排擠在外,卻是騙人的,我討厭這樣!你們直到最近不是還處得很開心嗎?」

從碧姬表情憮然地聳聳肩的樣子看來,這件事似乎是真的。雖然這種大膽的做生意方式,乍聽之下實在難以置信,但是既然聯合了多名富豪,或許就有可能實現。

「我看你十之八九是來問『沙嵐』的消息吧。我泡杯茶給你,你等我一下。」

那張臉雖然比以前成熟許多,卻還殘留着宛如少女般的甜美,現在那張可愛的臉蛋正不甘心地扭曲着,眼眸好像泛着淚光。

「我又不是叫你解釋,我只是問你在做什麼啦!」

「那是你追我跑的遊戲吧,要是我認真參加,你們所有人都等着被我一網打盡喔。應該說,不許在這種地方玩。請你們去更寬敞的地方玩,記住,寬敞的地方。」

「那個商家來自東方,就是那個富豪集團其中一族的支脈。」

「是是是,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會再犯了。全部都是我不對。」

看樣子談判順利。只見碧姬一邊用手卷弄黑髮,一邊娓娓道來。

(對了,就是送亞里耶他姊姊去東方的時候,在途中經過一處叫裂谷的旅鎮,聽說那裏是富豪集團合資經營之類的……)

「你果然也這麼認爲?」

這麼說來,在東方外沙漠的確普遍存在蓄奴的習慣。不如說,反而是沒有那個習慣的中央沙漠比較特殊也說不定。這是因爲聖地迦帛爾的影響很大。

「我不要,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啦,傑澤特,你到底是怎麼了!」

傑澤特歪着頭輕聲說完,碧姬用深惡痛絕的口氣繼續說:

「這……是、是沒錯……可是,總覺得步調都亂了……!」

「阿姨、阿姨,你們到處旅行對吧?好像很好玩耶。」

「什麼嘛,小氣。既然那麼多,分我幾個又有什麼關係。」

「你少自作多情了,是我想喝。」

「所以,你有籌碼嗎?我可沒理由要免費提供情報給連入贅都不願意的人喔。所謂的對價交換就是這樣吧。」

「喂喂喂,那邊的!不許拐騙幼兒!」

(真是的,好不容易要忘掉了,卻狂踩別人的痛處……)

那是年底前往曼納時,第一次聽到的名字。管理北側山丘『占星之塔』的老人,應該就是將管理工作移交給克萊舒家的。

「嗚哇,感覺好差!你倒是說說看,你是針對什麼事道歉,又爲什麼要對我說!」

「可是聽說他出門了,所以很無聊嘛。」

「你知道克萊舒家嗎?」

唐突提起的人名,讓傑澤特瞬間反應遲鈍,不過,他馬上就想起來,點頭說:

「啊——!傑澤特哥哥——」

「但是他們至今都待在外沙漠,有辦法來去自如地橫渡中央沙漠嗎?他們想必既不清楚路線,也不曉得各地的特性吧。尤其中央沙漠是精靈力量很強的特殊土地,照理說應該無法馬上插足這片市場……」

碧姬甩動着在後腦勺紮成高馬尾的黑髮,抬了抬下巴示意稍遠處。

在碧姬指定地點坐好以後,傑澤特發現周圍格外熱鬧。

「已經說了是可能性。判斷髮展性是你們的工作。只不過,依我判斷,有你們參與將使成功率提高許多。」

不管怎麼想,這樣很可能引發危險——或者引起騷動,既吵又礙事,但碧姬一族似乎沒有半個人想過要趕走小孩。不僅如此,大家甚至還很親切地陪小孩玩。

「他們對前往中央沙漠方向的商隊做起承包生意。他們原本好像是採取要集團資助的商家幫忙把貨物集中起來的手法,不過現在又擴大運用那個方式了。也就是爲那些害怕『沙嵐』而裹足不前的商隊保管貨物,代爲買賣。雖然要收手續費,利潤會比親自交易少,但是考慮到遭到攻擊的危險性,委託他們的商隊瞬間增加了不少。畢竟萬一發生意外,託管的財產會獲得補償。」

碧姬正在野營地中央,和其他女人一起修補帳篷。她一認出傑澤特立即站起來,由下往上打量他,並歪着嘴脣淺淺一笑。

傑澤特搜尋記憶,想起曾經在某處約略耳聞過這樣的消息。

「你終於放棄小丫頭,要來入贅了。了不起。我很歡迎你。」

「順便問一下,不能請那個富豪集團僱用你們嗎?」

「不巧的是他們擁有自己的護衛隊。雖然幾乎都是奴隸,但相對地可以輕易拋棄。而且也不需要報酬,可以節省成本。根本是來搶生意的。」

「不管怎麼想都是那樣。我和傑克斯的意見也相同。因爲時間點實在太巧合了,不管怎麼想都是爲了那個目的纔來到曼納。」

(……塔拉斯伐爾的小鬼頭們,竟然不知不覺間待習慣了……)

拜剛剛大叫之賜,傑澤特被發現了。只見幾個孩子三三兩兩地湊過來圍住他。

「拓展你們業務的可能性,你覺得怎麼樣?而且搶先同行。」

話雖這麼說,卻也不能放心一味地佩服他們的友善。

傑澤特迅速介入碧姬的危險視線與孩子們之間,一邊接過茶。要是碧姬認真起來,不過一、兩個小孩,一轉眼就會連哄帶騙弄到手。

就在傑澤特多方聯想的時候,連這麼久遠的記憶都蹦出來了。

「但是,生意人不做生意就活不下去吧。要是還有其他賺錢管道還有話說……就像你說的,這就是護衛這行做得起來的原因。」

碧姬只說了這句話就緘口不語,朝傑澤特投以試探的眼神。

碧姬一臉毫無興趣的表情瞥了傑澤特一眼,冷不防淺淺一笑。

「你們就去拜託那個叔叔吧。跟他說要看老鷹,不要說成萊卡喔。話說那傢伙這次不得不把瑪萊卡留下來,所以想看也看得到瑪萊卡。」

只見碧姬有些激動地探身湊近傑澤特,這次突然壓低了音量。

「我再告訴你一件更有趣的事情,這是隻在黑社會流通的消息。」

她賣關子停頓了一下以後,悄聲呢喃地娓娓道來:

「中央沙漠的東方外緣,有座往曼納方向延伸的涸谷對吧。沿涸谷往上游走,有個風化區喔。那個地方在道上非常出名,詐欺、販賣人口是家常便飯,稍有不慎就會立刻被騙光家當……有人說那個風化區的老闆可能就是克萊舒家。」

(涸谷邊的風化區……?)

傑澤特瞠圓眼睛,不自覺反過來看着碧姬的臉。

腦海裏浮現了長相與亞里耶非常神似的藍眼美少女。傑澤特剛剛纔在腦中相同位置取出了類似的記憶。畢竟是關於東方的話題,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傑澤特感覺到其中不可思議的關聯。

看到傑澤特的反應,碧姬儘管偏着頭感到疑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那畢竟是涉及不法行爲的城鎮。雖然實際出資的八成是富豪集團,但究竟是其中哪一家當老闆,並沒有公開。」

「那爲什麼會有人認爲是克萊舒家?」

「在黑社會間繪聲繪影地流傳着一個風聲,據說在那個風化區不管犯了任何罪,只要出示『三足鷹』就會得救。」

「三族鶯……?」

傑澤特想不出字面而生澀地復違,於是碧姬抬了抬下巴示意別的方向。

「你看,就是那個。」

傑澤特轉過視線一看,是那羣要求看老鷹的小孩。

「你看過克萊舒家的家徽嗎?是停在新月上的三隻腳的老鷹。」

傑澤特恍然大悟,把目光轉回碧姬身上。碧姬也斜眼看着他。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風聲是真是假,但俗話說『沒有精靈的地方就不會起沙暴』,甚至還有人認真調查該怎麼出示三足鷹喔。」

也就是說,那個風聲在當地也有很多人相信,可窘度極高吧。

(簡單地說就是……是怎樣?既然克萊舒家可能有這種見不得光的內幕,而且剛好在富豪集團擴展承包生意的時間點進入中央沙漠。)

要是對方乘隙而入把小孩子帶走就不得了了,於是傑澤特小心注意着他們。

聽傑澤特解釋的同時,碧姬漸漸恢復冷靜,扶着下巴點點頭。

(……萬一迦帛爾與『沙嵐』起了衝突,不就正中隔岸觀火的富豪集團的下懷了嗎!)

接着,傑澤特和碧姬同時猛然探身向前,腳底奮力跺地而出,下一瞬間已衝進孩子羣中。

傑澤特和碧姬遠遠地關注那幅光景,聽着孩子們的對話,也都沒來由地感嘆。

「哦……原來如此,意思是這件事克萊舒家可能也插一腳。」

兩人沉默不語,分別陷入思考。

總括剛纔聽到的情報以後,傑澤特也確實不得不這麼懷疑。

聽到傑澤特小聲這麼補充,碧姬瞠大眼睛以後,從鼻子哼了一聲。

「……應該說,我信任他。其他迦帛爾人怎樣我是不知道,但是隻要那個人認同你們,相信周圍的人也不會擺出那種惡劣的態度啦。」

不過周圍的少年馬上就聯合起來嘲笑她。

「厲害、厲害,好帥喔!我也想當馴鷹師!」

傑澤特受碧姬的話影響,目光跟着轉向她看的方向,只見恐怕是在場年紀最小的小女孩混在興奮的少年少女之間,目不轉睛地仰望停在男子手上的老鷹。老鷹也偏着頭盯着小女孩看。

耳聞傑澤特宛如呢喃的後半段話以後,碧姬揚起嘴角笑了。

「真的耶,光裏面有老鷹……有三隻腳!」

傑澤特把手肘放在盤起的大腿上,拄着臉頰,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快地說道。

「應該沒有才對。因爲『沙嵐』正式展開了報復行動,我想迦帛爾目前要優先處理『沙嵐』的問題。但只要迦帛爾人知道可能是克萊舒家在背後穿針引線,到時候就會明白,直接跟『沙嵐』硬碰硬起衝突不是唯一的辦法吧。我們比較樂於看到那樣的結果。」

似乎就連碧姬都料想不到,只見她瞠圓眼睛發出怪叫。

傑澤特這麼一說,碧姬似乎就立刻懂了。

「是啊。畢竟現在沒有證據,無法斷言不會是一場天大的誤會。」

「那面鏡子給我看一下、看一下嘛!」

碧姬一邊倒新的茶水一邊這麼問道,表示她的話已告一段落。

碧姬似乎認爲,只要說到這裏,傑澤特應當就會發覺了。碧姬那雙眼眸像黑曜石般閃閃發亮,淘氣地笑了。但是她立刻又露出不悅的表情發起脾氣來。

「的確沒有那麼簡單,但已經着手進行是真的。」

男子接着說:「來,你看。」把老鷹的尾羽掀起來給小女孩看。小女孩看了把頭往旁邊一歪,發出疑惑的聲音。

孩子們鬧哄哄的,興趣全部轉移到手拿鏡。小女孩突然從被輕視對像躍升爲女主角,目瞪口呆地大喫一驚。

傑澤特一邊慢慢地往下說,一邊在腦中迅速組織架構,貫串前後。

高舉在小女孩頭上的圓形物體,看來似乎是把手拿鏡。鏡子反射陽光閃現白光,老鷹一齊振翅起飛。就在幾乎所有人都被老鷹引開注意力的時候,小女孩憤慨地筆直指着眼前的帳篷。

年長的少女們立刻出面維護小女孩,不過小女孩也不甘示弱地提高音量說:

(那是看到獵物的眼神……)

在搖曳的發光圓盤之中,浮現的是一幅老鷹的線畫;不管怎麼看,那都是一隻大大張開羽翼,眼神銳利地瞪着自己的右邊,伸出三隻腳的老鷹。

小心妨害工作——之前傑澤特寫信這麼提醒哈迪克時,他所提防的假想敵是曼納。而克萊舒家把事業版圖拓展至曼納,發揮富豪集團分佈據點的作用,支持商業活動。

碧姬氣呼呼地甩着黑髮—傑澤特不理會她,凝視着空中猛烈地絞盡腦汁。

「你們閉嘴啦!人家還小,有什麼辦法!」

「叔叔、叔叔,這隻老鷹的另外一隻腳去哪兒了?藏在尾巴里面嗎?」

克萊舒家或許正與『沙嵐』聯手,支援『沙嵐』的行動……假設這是事實,那麼就能再看出另一組關聯。

假使克萊舒家一方面利用『沙嵐』作爲恫嚇其他商旅的無形材料,另一方面利用札庫羅等人對迦帛爾的憎惡,作爲阻止迦帛爾商隊都市化的抑制劑,那麼……

傑澤特發現,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個機會。只要讓碧姬一族與傑澤特他們利害一致,並取得碧姬他們的協助,搞不好狀況會跟着改變。

「也就是我們吧。原來如此,你要幫我們介紹就對了。」

然後,就結果而言,促成富豪集團新事業發展的,就是『沙嵐的後繼者』頻繁的掠奪行爲——

(碧姬他們何止是看出了『沙嵐』背後有人支援……)

「嗯?不不不,沒有那種事喔,小妹妹。腳總共就這麼多。」

「如果那裏是商隊都市,的確會相當方便吧。不過,那可是迦帛爾喔。迦帛爾,自稱聖地!那個高高在上的城鎮竟然要轉型,一時之間有點令人難以置信耶!」

「而且途經辛姆辛姆所在城鎮這點也能提高商譽。我本來還覺得異想天開,但是仔細想想,這個計劃不僅可行,甚至是好主意也說不定。雖然前提是要有辦法一邊做這些事,一邊還能照顧好辛姆辛姆……」

「是啊。就算有聖園支部,充其量也不過是跟範圍比較廣的鄰居打交道而已,一旦面臨來自曼納或中央沙漠外的敵人就束手無策了……只不過,幸好在保守的迦帛爾還是有視野開闊的人,有可能立刻發覺這部分的問題。」

「想必很多……不過根據剛剛的談話來判斷,就是情報網不夠完善。即使是魚目混珠,情報還是愈多愈好。因爲選項會變多。沒有情報,就意味着容易陷入絕境。所以目前纔會變成這種狀況吧。」

「是啊。如果是那樣,不知道的人想必沒那麼容易發覺吧——」

「奇怪——?這麼說,那種有三隻腳的鳥不是老鷹囉?」

兩人感到溫馨地看着孩子們快樂的模樣,悠哉地互相點頭附和半晌——

才見小女孩面有慍色地在懷裏摸索,那隻小手隨即掏出了一樣圓形的扁平物。

「你在說什麼?怎麼可能有那種鳥!」

「咦咦?那是什麼,好酷!」

「對,他是拉比莎的哥哥。關於曼納的情報是我幫忙收集的。也就是說,可以當作他還滿信任我的吧。雖然還年輕,但是很接近聖園的中樞。」

「我不是說了不行嗎!去找其他人啦!」

「證據……該怎麼找是個問題呢。」

「是這樣的,迦帛爾正採取新的行動。」

「假使那是真的,那就表示q沙嵐b的活動,是出自於企圖獨佔中央沙漠商隊路線的富豪集團的陰謀。既然是一夥的,不就可以隨心所欲決定要不要搶了嗎?可是卻假好心地做承包生意,真是教人火冒三丈。我可沒有那麼和氣,沒有辦法眼巴巴地看着卑鄙的競爭對手橫行無阻。所以我想要證據呀!」

只見指尖指示的帳篷牆上,跳動着白色的發光圓圈。那是鏡子反射的陽光。

「你們看,這是鳥對吧!」

「……既然他們已經習慣與不法之徒打交道,那麼就不無可能吧,我是這麼想的。」

「……啊!」

碧姬坐着手抆腰,頗有自信地挺起胸膛。

「你認爲現在迦帛爾最弱的部分是什麼?」

傑澤特突然靈光一閃,下意識地大叫。

就在傑澤特驚愕地微微作勢站起來時,小女孩伸出小手,拉了拉男馴鷹師的衣服。

「要我再說一遍嗎?那是拉比莎的哥哥,而且他還算信任我。」

一邊左思右想地思索方案,一邊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不知道是誰尖聲驚叫,導致衆人議論紛紛起來。

——甚至還明確地懷疑:那個支援者很可能就是克萊舒家。

傑澤特感覺到背脊冒出冷汗。本來就覺得情況已經不再只是他們的問題,但沒想到涉及層面竟然這麼廣。

(『沙嵐』連續兩次成功伏擊迦帛爾的使節團。可以確定有密探潛伏其中。問題在於,那是『沙嵐』派出的臥底,還是克萊舒家安插的眼線。克萊舒家當然不樂見迦帛爾商隊都市化纔對。)

碧姬挑了一下柳眉,露出不甘示弱的表情回答:

小孩子還是一樣,一下散開、一下集合,要求看老鷹。馴鷹師不知何時增加爲三人,分別自豪地展示自己的搭檔。

「要是迦帛爾商隊都市化,對以曼納爲據點的商家的確不是什麼好事。雖然不至於倒閉,但可以確定無法維持現今的規模。」

一部分孩子,尤其是男孩子之中,似乎已經有人嚮往不已。

「你是指——例如,那個擬訂商隊都市化的人?」

「來,我已經公開我所有的籌碼了喔。這次是不是該輪到你了?」

「哦,好像人家說的魔鏡呢。乍看是面普通鏡子,一照到光就會在反光裏面出現圖畫。雖然我曾經聽過,沒想到真的有呢。」

他驀然想通,碧姬爲什麼要長篇大論、拐彎抹角地說這些事了。

「我們的確是擅於確認路線、收集情報,就連宣傳、交涉都有自信辦好。既然僱主是迦帛爾,想必報酬也不會太低,無可挑剔呢。只不過,前提是對方必須對我們遊徙民沒有奇怪的偏見纔行。」

看樣子事情順利往合作方向進行了。傑澤特總算安心,點頭說:

「……前往南方的使節團遭到襲擊後,迦帛爾有任何新動作嗎?」

儘管碧姬聽到拉比莎的名字,瞬間露出掃興的表情,但是仍用眼神催促傑澤特繼續說下去。

「真厲害!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畫!」

看碧姬難得地露出震驚的樣子,傑澤特接着說明他們與『沙嵐』接觸的開端事件。爲了前往自古交流的南方都市,從迦帛爾出發的使節團遇襲。也因此可以確定有密探潛伏在迦帛爾中樞……

「外加,對方是擁有辛姆辛姆這個強項的聖地。光憑這點就會有人過來,而且醫藥方面也值得注目。不管是地點或內容,都十分吸引人。」

「打擾一——下好嗎?小妹妹!」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實物。雖然從這邊完全看不見,不過圖畫好像是三隻腳的老鷹。」

「真的有嘛!因爲就在這裏!」

「你知道現在的迦帛爾處於非常不安定的狀態吧。不僅稱不上獨立的城鎮,也算不上實至名歸的聖地。爲了打破這種僵局,有人擬訂了商隊都市化的計劃,並且付諸實行。」

「你真笨,連那種事都不知道喔?」

「商……你說商隊都市化?那個迦帛爾嗎!」

不過情況似乎不對勁。在那團光裏面,好像看得到畫……

「啊,是老鷹!」

「你是在哪裏拿到那個的,可不可以告訴哥哥、姊姊啊——!」

她本來就不是會一味佩服的人,不過看來已經相當心動了。

「如果迦帛爾不被『沙嵐』的動向矇蔽,專心推動商隊都市計劃,屆時將會需要的就是外部的協助,你不覺得嗎?而且是以不受特定城鎮或團體拘束、自由自在的傢伙較爲理想。一日一接下工作就會忠實完成、遇到盜賊也不會敗下陣來、既高潔又有武力還習慣旅行,像這樣的人就更求之不得了——」

「你何必那麼提防嘛。我會好好疼惜的啦,不管是那孩子還是你。」

傑澤特雙手環胸視線與碧姬對上,這次換他露出試探的眼神。

(如果能直接闖進克萊舒家,就是最迅速省事的辦法了……)

「對呀,不可以把人當笨蛋喔!」

那個尖銳可愛的聲音,讓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

「總覺得好巧喔。所謂的出示三足鷹,搞不好就像那樣呢——」

「就算你這麼說,這種事是看緣分的……哎呀,就連那麼小的小女孩都對老鷹感興趣嗎?將來似乎大有可爲呢。」

「知道了啦,意思是我只要信任你就對了吧。不管怎樣,首先必須揭露『沙嵐』的背景對吧。我們是爲了打垮卑鄙的競爭對手、找到新的交易對象。你是爲了塔拉斯伐爾和迦帛爾的未來。我們就組成共同戰線吧。」

兩人表情猙獰,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肩膀湊近臉盯着她。小女孩儘管明顯表現出畏懼,還是簡潔地說明:

「人、人家給我的。從涸谷漂過來的漂亮姊姊,臨走前送我的……」

(……是法提嗎!)

傑澤特恍然驚覺地抬起臉,在他腦中,零星片段的記憶瞬間串連起來爆發了。

亞里耶的姊姊。她是在這帶很難得下豪雨時,從溪水暴漲的涸谷漂過來的女子。

雖然乍看像是柔弱的美少女,但說到她的性格,卻非常膽大妄爲又堅韌不撓。

在她溜去找弟弟亞里耶以前,據說是在涸谷邊的風化區中一家洗劫客棧的黑店當酒女行騙

(涸谷邊的風化區……三足鷹……!)

傑澤特興奮起來,面向愣住的碧姬。

「或許可以派上用場喔,碧姬!這或許是從那個風化區漂過來的東西!」

傑澤特迅速說明原委,碧姬聽得目瞪口呆。

「嗄……?太難以置信了,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嗎?假使是真的,那個女孩怎麼會沒把這麼難得的寶貝帶走呢?」

「嗯——她可能不知道鏡子的用途?畢竟她在組織裏大概是最下層的人,當初可能是把裝着鏡子的袋子當成錢包偷走,之後大失所望就索性送人吧……諸如此類的?」

「然後就剛好出現在這裏?」

碧姬雖然不以爲然地搖搖頭,不過眼神卻閃閃發亮,跟口氣完全相反。

「不過,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呢。順利的話或許能夠藉此潛入克萊舒家。」

「是啊,值得一試。這麼說來,首先需要拿到那個纔行……」

兩人渴望的視線集中在小女孩身上;小女孩好不容易纔把變得搶手的手拿鏡取回來,收進懷裏。

(……看她那麼寶貝的樣子,或許不會輕易放手。)

(不管怎樣,總不能讓她一直留着那種可疑物品吧……)

碧姬從懷裏緩緩掏出的是一面菱形手拿鏡,圓形鏡面以外的部分包着紅色絹布,背面繡着色彩鮮豔的花鳥圖案,三個頂點都掛着流蘇。

「這樣不是很好嗎?這種寶貝很難拿到手喔!哥哥覺得比你現在那面舊舊的鏡子要好多了。你看,你拿這面紅色的鏡子比較可愛,比較適合喔。」

雖然他想找個機伶的回答,但最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啊啊,逃走了!唔,不肯賤賣就對了。真是相當內行!」

「嗯——沒辦法,既然這樣,就只好祭出祕密武器了。」

「呣~……好好款待比較好……」

小女孩嚇了一跳,抬起臉盯着碧姬看,碧姬笑咪咪地繼續說: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拉比莎曾經意氣風發地找哥哥報告某件事。

傑澤特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甚至還浮現笑咪咪的表情,來拜訪先前才冷漠甩開的亞里耶。

「……咳,果然來這個。」

於是傑澤特拎着亞里耶的脖子帶他去野營地,馬上把他帶到小女孩跟前。

『抱歉,是我說得不夠清楚。不管任何理由,我都不希望你拿武器。』

「哼,還好啦。就剛纔聽到的情況,我有自信成功。不過傑澤特,要是你以爲我會白白答應你的請求,那可就大錯特錯……」

突然有人跟他說話,嚇得傑澤特轉過視線一看,不知何時回來的碧姬似乎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傑澤特不自在地背對太陽。

兩人深覺自己已經變成骯髒的大人,而焦急地互看。平常小女孩的態度或許值得稱讚,現在卻教人頭疼。

見亞里耶口氣冷漠,傑澤特立刻把幾枚銅幣塞進他手裏。

「這、這孩子還真是講義氣呢,佩服佩服……!」

(沒有選擇餘地了,這種時候吝嗇是會失敗的。)

他悄悄告訴碧姬作戰內容以後,過沒多久——

「……嗯——還是不要。」

「那麼就讓你看姊姊的鏡子喔。你看!很可愛吧。」

「雖然還不是很清楚……因爲姊姊留下來的手拿鏡或許是追查中的盜賊作惡的證據,所以希望借用我這個弟弟的力量拿回來,是這樣嗎?」

那件東西非常賞心悅目,連傑澤特都誠心讚歎。小女孩當然也是看一眼就露出完全着迷的神情。

傑澤特厭煩地嘆氣,同時腦海裏也閃過「這樣或許比較好」的念頭。

看到那雙童稚的眼眸一愣,碧姬用只有傑澤特聽得到的音量咂舌。

「……事情就是這樣,你的時代來臨了。拜託你了,亞里耶小弟!」

「這男孩還真是可愛呢。」

換亞里耶回來,得意地挺起胸膛仰望傑澤特。

被傑澤特摸摸頭稱讚,小女孩頓時改變心意,靠近碧姬。

小女孩笑容滿面地正要點頭,但似乎在前一刻發覺了。

小女孩被抱起來,心情似乎稍微好轉。儘管露出複雜的表情,還是老實回答。

「欸,那個姊姊說,她也有一面引以爲傲的鏡子,想要跟你交換着看。」

在黑眼眸催促下,傑澤特不是很有意願地開口說明:

「沒辦法,好啦。我就告訴你實情當作報酬,所以你要幫我喔。」

傑澤特輕鬆追上,將小女孩抱起來指着碧姬,同時把手放在嘴邊跟小女孩說悄悄話。

「很好。既然你明白這點就可以獨當一面了。那麼你自己去吧。」

哈迪克露出悲傷的眼神這麼問道,年紀還小的她憤慨地點頭。

「姊姊,謝謝你給我看你的鏡子!」

兩人交頭接耳地商量,然後慢條斯理地叫小女孩過來,一齊浮現溫柔的笑容。知道兩人平常是什麼樣子的人看了,一定會預感兩人將要惡作劇吧。

「不要。今天不給別人看了!」

近來拉比莎每天上鍛鍊場,儘管對方表示不收女孩子而一再拒絕,她還是拼命拜託,終於獲准一週參加一次。拉比莎很自豪地第一個來向哈迪克報告這件事,當事人卻不怎麼高興,讓拉比莎很不滿。

碧姬在小女孩頭上與傑澤特暗中交談,浮現一決勝負的微笑。

因爲,只要他解釋清楚,亞里耶就不會在拉比莎回來以後纏着她追問。

看來就差臨門一腳了。小女孩露出相當猶豫的表情,靜不下心地搖晃上半身。本來以爲勝券在握……

兩人儘管小聲對話,表面還是保持溫柔微笑。

哈迪克輕輕地觸摸拉比莎的手,她的手裏抱着像玩具一樣未開鋒練習用的小刀。

「你放心。別看他那樣,本性可是黑到極點。」

「你說該怎麼辦啦!總不能偷偷拿走吧?」

(喂,這樣好嗎?居然把這麼好的東西送人。)

「那孩子很有一手呢,毫不留情地準確刺激對手的同情心。」

正因爲先前信心十足,碧姬現在難掩動搖。她一問,小女孩就很抱歉地抬起眼睛,搖搖頭說:

「咦!爲、爲什麼?你不想要換這面鏡子嗎?」

「才、纔不是咧,誰說要錢了!我不是要錢,我想要的是真相!」

「……好好好,回到鎮上再說。」

「哦,真稀奇。是從沙漠外面很遠的地方送來的吧。」

兩人朝奇怪的方向發出感嘆,同時鍥而不捨地追上去。

傑澤特面向西方,深紅色的太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咦,真的嗎?」

「吊胃口提高價錢,這是做生意的基本。」

「小妹妹,這面鏡子很有意思呢,可不可以給姊姊看一下?」

小女孩一鞠躬道謝,就不理愣住的兩人,匆匆跑走了。那是唯恐再受到誘惑的態度。

聽到這個回答,哈迪克不知爲何露出更悲傷的表情了。

首先,碧姬蹲下來配合小女孩的視線高度,這麼笑咪咪地開口。但小女孩似乎因爲寶貝的

傑澤特愁眉不展,把退還的銅幣往上一彈再接住,同時勉爲其難地點頭答應了。雖然提不起勁,但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傀是前藝奴隸,演技令人放心……兩人就這樣一邊解說一邊等待,不久之後——

『不然要怎樣的理由纔行呢?爲了保護自己就可以嗎?』

「……怎麼了,傑澤特。你哪裏痛嗎?」

只見小女孩噘着嘴刖過臉去,一溜煙地跑掉了。

他這次演出的戲碼似乎是「與姊姊分開的堅強弟弟耳聞到唯一能夠思念姊姊的物品」。哇啊,這是姊姊的手拿鏡。我確實有印象,好懷念喔。我明明是弟弟,卻連一樣姊姊的東西也沒有……隱約聽得到這些臺詞。

「就跟給你鏡子的姊姊一樣,那個姊姊也是客人喔。客人要好好款待呢?還是不呢?你說是哪一個?」

(你、你爲什麼要冷冷地翻白眼瞪我。這是作戰、作戰,我是在幫你耶!)

「沒錯。而且你擅長抓住人心,我想會成功吧?」

「真的喔。那麼,就跟姊姊交換你的鏡子。」

「啊——好好好,你不必說了。你終究也是利益薰心的人類……」

不料小女孩突然別過臉去,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了。

碧姬在心裏朝傑澤特豎起拇指,再度戴上溫柔姊姊的面具。

『當然是認真的。那些傢伙傷了哥哥的腳,我一定要報仇!』

鏡子被很多人摸過,心情十分焦慮。

「因爲沒有慾望,小孩子才難對付……」

印象中是哈迪克從使者之旅回來以後過了兩、三個月的時候。

『你真的想動手嗎?拉比莎?』

「不是的,因爲這是之前的姊姊給我的東西,所以……」

「沒有……」

「你好像很喜歡的樣子呢。看你這麼喜歡,連姊姊都高興起來了—難得有緣,我就把這個給你吧。」

「交換?」

亞里耶漲紅了臉,一邊齜牙咧嘴地怒吼,一邊把銅幣塞回去。

傑澤特握住小女孩的手輕輕抬起來,將鏡子擺在她的面前互相比較,還說得頭頭是道。小女孩害羞地垂下眼睛,忸忸怩怩地磨蹭腳尖。

「來,我們說好的!你要給我一個完整合理的解釋!」

「雖然你那面鏡子也不錯,不過這個也不錯吧?」

「他果然是前途無量的小鬼。」

小女孩伸出小小的指頭撫摸突起的刺繡,臉頰泛紅地連連點頭。觸感絕佳的光潔絹布、使用各色繡線製作的細膩刺繡,相較之下,自己的鏡子雖然是魔鏡卻陳舊不堪,顯然還是這面鏡子比較有魅力。

(明天就會抵達迦帛爾了吧。但願她不要再捲入奇怪的事件裏……)

*

就在夕陽刺眼的瞬間,內心忽然鬆懈,不小心觸碰到了刻意遠離的思緒。

哈迪克把手放在抱住他大腿不放的拉比莎頭上,凝視着那雙相同顏色的眼眸。

「對呀~因爲姊姊也一樣不能沒有鏡子嘛。不過,我把比較可愛的給你~」

也就是說,不能隨便拋棄別人送的東西吧。

「突然得到意外之財容易好逸惡勞,今天先這樣就好。」

(……你什麼時候學會傑克斯那種講話方式了?)

至於亞里耶則以手抆腰皺着眉頭,毫不掩飾「我很生氣喔」的態度,但生氣歸生氣,似乎還是姑且試着理解狀況。

就在其他孩子看到天色而陸陸續續打道回府的時候,魔鏡終於落入亞里耶手中,確認這點的碧姬快步走向小女孩遞出紅色手拿鏡。

兩人啜飲着茶,在一旁看着完全融人情境中的亞里耶。

『拉比莎,我不希望你抱持那種想法。如果你學刀是爲了那種理由,還是別學了。因爲那不適合你。』

「這是交換條件。我就幫你這個忙,所以你要老實告訴我,你跟拉比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不答應我就不幹。這是絕對條件!」

「就是動之以情,也就是……」

『就算迦帛爾再怎麼太平,也不能疏於保護辛姆辛姆。所以那個鍛鍊場的用意是爲了防患未然。那是決心在情況危急時用武力保護迦帛爾的男人累積實力的地方喔。』

『既然如此,我也一樣!我想要保護辛姆辛姆,也想要爲哥哥報仇!』

看着妹妹毫不退縮地正眼迎視他的眼神,哈迪克微微笑了。

『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呢,拉比莎。而且很勇敢。謝謝你爲了我生氣。』

只要哥哥這樣稍微誇獎,拉比莎的心情就會像萬里無雲的藍天一樣豁然開朗。所有人都尊敬喜愛的哥哥認同她了。她高興得不得了。

『嗯,哥哥!我會努力學會戰鬥的!』

『可是,這是兩碼子事。雖然嘴上說要戰鬥,但回到最根本的問題,爲什麼你這麼執着於刀呢?』

『因爲!哥哥是被刀砍傷的……』

『那麼,你戰鬥的理由還是爲了替我復仇。』

被哈迪克靜靜地點出癥結所在,拉比莎爲之語塞。

『雖然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拉比莎,不過你似乎還不懂得真正思考。畢竟你還小,這也無可厚非,但正因爲這樣,我不希望你輕易說出這種話。』

『哥哥……!可是哥哥你不會不甘心嗎?碰到這種事……!』

看哥哥始終平心靜氣,拉比莎心急得咬緊臼齒。她很不甘心親人被傷害,所以想要報一箭

之仇,這樣的想法難道很奇怪嗎?

哈迪克摸摸泫然欲泣的妹妹的臉龐,傷腦筋地歪扭着嘴脣。

『我是不甘心啊。雖然不甘心,但是執着於這點又能改變什麼呢?更重要的是,思考自己能做什麼比較重要。這樣想不對嗎?』

『怎、怎麼會不對呢!我覺得那是非常傑出的想法……』

儘管拉比莎慌忙搖頭,但她仍然無法放下心中的不甘。

『……可我還是沒辦法原諒沙嵐旅團!』

拉比莎低着頭,姑且這麼主張,不久之後,她聽到哥哥的小聲呢喃。

傑克斯收回無處可去的手,微微搖着頭泡新的茶,之後沒有回原本的位子,直接在拉比莎身旁的地面盤腿坐下。這麼一來,視線就和坐在行李上的拉比莎差不多高了。

拉比莎暗自心驚,從外衣上摸索短劍。傑克斯也這麼覺得嗎?

因爲不是自己的東西,所以才能這麼想吧。現在則覺得恐怖。她害怕傑澤特受傷,也害怕他傷人,跟害怕自己疼痛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實在不願思考。

被傑克斯靜靜地這麼問道,拉比莎總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厚臉皮,漸漸以自己爲恥。她感覺到血液往臉頰衝,羞赧地垂下頭。

不管他的態度再怎麼冷淡,她都無法相信那是他的真心話。假使能夠相信——就算別人覺得她自以爲是也沒關係——拉比莎想相信那些全都是爲了自己。

「咦!?」

傑克斯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朝拉比莎的頭伸過去,似乎是想摸摸她的頭。

(對了……哥哥也這麼對我說過,他也說不適合我。)

(被、被取笑了!?)

「對、對不起,我不行了,笑穴被戳中了……」

雖然傑克斯悠哉地堆滿微笑,卻擁有不可掉以輕心的觀察力。

「你看你果然覺得我笨手笨腳!」

「有人對你這麼說了對吧?說你不適合某種東西。」

拉比莎瞬間害羞起來,想要趕快空出手來而急忙啃起麪包。着急的結果就是這次竟狠狠地咬到自己的臉頰肉。

傑克斯夾雜着苦笑這麼說,故意裝傻地聳聳肩。

他朝拉比莎伸出手掌示意她等一下,兀自捧着肚子顫抖不已。

她慌忙拿起鋪在地上的餐桌布要擦衣服,茶杯卻倒下來灑了一地。

經過短暫的空白時間之後,拉比莎總算想起剛剛還在跟他聊迦帛爾的事情。因爲提到哈迪克的名字,讓她不知不覺進入個人的世界。

幸好從旁邊伸過來的手即時抱住她,災難終於結束了連鎖效應。

最後他總算向她謝罪,只是他臉上還是留有些許笑意。

他總是站在她這邊,幫助她,接受她。

(所以,我下定決心也做好心理準備。和那時候不一樣。可是……)

她喫着夾燻肉與起司的扁麪包,意識繞着插在腰帶的短劍打轉。

「嗯。不過,你從昨天就一直這樣,我已經習慣了,沒關係。倒是我總覺得你身上的東西

不料卻被傑克斯說中心事,拉比莎差點噴茶。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把茶吞了下去。

他誤會拉比莎的態度而生氣,還有挺身保護她,都是短短几天前的事情。

「……小拉比莎?喂——聽到我說話了嗎?」

看拉比莎點頭,傑克斯似乎心情複雜地歪着嘴。

「你之前說過想變得像碧姬一樣強,對吧。你現在也這麼想嗎?」

看樣子傑克斯似乎從她先前的反應發覺了。自己太大意了。

傑克斯伸出食指輕輕地抬起拉比莎的下巴,拉比莎倉皇地往後縮。她一邊往後縮,一邊落寞地心想:「果然在旁人看來是這樣。」

(第一次看到傑澤特戰鬥時,覺得非常美麗……但現在不可能了。)

拉比莎卻毫不知情,一心只想復仇,發憤要「以刀還刀」;哥哥一定意識到這樣的莽撞想法非常危險。現在拉比莎非常能夠體會哥哥的心情。

微微拔出的劍身,將微弱的蒼白火光照單全收而散發光輝。

拉比莎拿起杯子,一邊思索該怎麼搪塞過去,一邊啜了一口茶——

跟那時候比起來,現在的她應該改變很多了纔對。

沒有一絲累贅或猶豫的動作,就像皎潔明亮的月色。一點現實感也沒有。

沒想到她一表明心意,就被他用一句「沒用」給全盤推翻了。

「啊嗚嗚!」

『假使彼此都這麼想……』

在拉比莎大聲回應以前,哈迪克稍微繃緊聲音再補上一句:

「是傑澤特說的吧,說你不適合拿武器。」

「對、對不起,傑克斯,我又發呆了!」

被傑克斯指着胸口,拉比莎低頭確認,當場啞口無言。原來夾在扁麪包裏面的燻肉和起司不知何時重獲自由,點綴在胸口了。

「噫!」

所謂禍不單行,拉比莎想要抓住杯子,卻反而把杯子踢得更遠。她焦急地探身時不小心絆倒,差點把手插進火堆裏。

只要增強實力,搞不好……這種念頭本身或許很愚蠢、很可悲、很不乾脆,但是——

「既、既然你知道就早說嘛!」

「……你相信那傢伙。」

之前碧姬甩拉比莎一巴掌,怪傑澤特爲什麼要放過復仇者。

「……以前哥哥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可是,那時候的我和現在不一樣。」

(我果然很不乾脆呢……明明那麼明確地被拒絕了,我自己也心知肚明……可是,不管怎樣就是無法相信……)

傑克斯的口氣很難得帶着焦急。他直接把拉比莎抱起來,用行李代替靠墊要她坐好。然後撿起杯子,立刻準備泡新的茶。

「咦?」

「抱歉、抱歉,因爲我覺得你很可愛。」

最後甚至還拒絕她,說再也不能在一起——

聰明的哥哥恐怕在那時候就已經察覺迦帛爾與沙嵐旅團的關係。

「你意外地不乾脆呢,小拉比莎。你會有那種念頭,是爲了傑澤特吧?明明被甩了,還想要努力。」

爲了今後繼續待在他身邊,拉比莎覺得自己也需要她那種剛烈的性格。

拉比莎望着蒼白的火焰,茫然想起過去的記憶。

『咦?什麼事,哥哥?』

「咦,你咬到嘴了嗎!?小拉比莎,拜託你真的要冷靜一下……」

而且杯子還因爲反作用力滾向火堆。

拉比莎愣了一下抬起臉,只見哈迪克輕輕搖頭抿緊嘴脣。

「……沒什麼。那是往事了。因爲發呆的關係,跟現在搞混了……」

「……呵呵……」

「你就老實說我笨手笨腳吧!我討厭你這樣拐彎抹腳地顧慮我。」

「我沒閃過。傑澤特來拜託我護衛時的樣子、昨天他沒來送行的事實,從種種跡象判斷,不必問我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以爲我是誰啊?」

『……可是我依然覺得那不適合你。』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事前阻止所有戰鬥。可是,那是理想卻非現實。實際站上戰場時,拉比莎自覺非常無力而渺小。

她已經知道許多事情,多少要懂得思考。最重要的是體會到戰鬥的可怕。

「啊啊,等等……咦?」

「你在說什麼啊,小拉比莎。我哪會做那麼麻煩的事。可愛的女孩子笨手笨腳的模樣,會顯得更可愛喔。你不曉得嗎?」

「爲、爲什麼!爲什麼連傑克斯都說這種話……!」

「重點不一樣,這之間的微妙差異只有男人才懂……」

「你先冷靜下來,小拉比莎。你暫時不要動比較好。」

她討厭戰鬥。可是,她也討厭不能在情況危急時一起並肩戰鬥。

例如,爲了避免把她捲入危險的戰鬥中。

『既然你已經跟鍛鍊場那邊的人談好了,總不能憑我一己之見硬逼你放棄吧。雖然我並不全然贊成,但你既然要學就要認真學。』

傑克斯這麼說的同時,似乎終於憋不住了。他突然面向旁邊,肩膀抖個不停。

傑克斯是很照顧她沒錯,卻沒想到會在這時候取笑人。她可是超痛的。

拉比莎把黏在衣服上的燻肉和起司掐起來一看,果不其然留下了油漬。

「謝謝你,傑克斯……對不起,我來就好。」

「雖然你就是這樣讓我覺得很可愛、很喜歡,雖然我知道你不想承認,但是初戀通常不會有結果的,你差不多也該找個新對象了吧?」

很不適合你耶。」

「嗯?啊,抱歉,我指的是那個。」

「你、你一定覺得我像笨蛋一樣吧。有什麼辦法呢,因爲身體已經變成這樣……腦袋自然就相信了傑澤特,真是抱歉喔……!」

(雖然那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期待也說不定……)

「嗯……」

拉比莎發覺對方叫了自己好幾次,驚訝地抬起頭來。

拉比莎總覺得瞞不過傑克斯的眼睛,於是老實地全盤托出,緩緩地拿出短劍。

傑克斯一直用鐵鏽色的獨眼看着她。

劍身發出清脆的響聲收進劍鞘,拉比莎驚愕地抬起臉看着傑克斯。

「你怎麼知道那件事……該不會聽傑澤特說了什麼……!」

就算在缺乏照明的夜色裏,也能輕易明白拉比莎滿臉通紅。

「嗚哇!衣服!」

「沒關係,運氣不好的時候就乖乖別動。你就把那個沒有餡的麪包喫了吧?」

「話說回來,是什麼不適合?」

「哇,糟了!」

就像在安慰小孩的口氣與舉動惹得拉比莎更不高興,她迅速躲開他的手。

「傑澤特說我就算拿着這種東西也沒用,因爲我根本不懂得運用。或許現在是這樣沒錯……但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想努力地加把勁……」

「奇怪,我說中了嗎?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是因爲小拉比莎一直心不在焉,又不停伸手摸腰,所以我才猜會不會是這樣。」

然而假使不是那樣,爲了那時候着想,她現在還想繼續努力。

很感興趣的眼神湊近看着拉比莎愣住的臉。

拉比莎淚眼汪汪地搗着咬到的臉頰,有點不高興起來。

傑克斯的表情不再悠哉,鐵鏽色的眼眸看着別處。

『——拉比莎直到最後還是說她喜歡我。』

傑澤特略帶欣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很令人嫉妒……可不只這種程度啊。)

傑克斯的心底深處很難得地感覺到宛如煩躁的情緒,他悄悄地嘆了口氣——

「要不要反證看看呢,小姐?」

他緩緩地探身,避免嚇到拉比莎地慢慢抓住她的手。

(其實我沒有做這種事的嗜好……)

傑克斯對愣住的拉比莎露出比平常更冰冷的微笑。

『你會死嗎?』

『可能吧。』

腦海裏瞬間浮現與友人的簡短對話。

「既然他很珍惜你,爲什麼會選我當護衛呢?」

傑克斯表現得非常自然地觸碰拉比莎纖細的頸項,把拉比莎的背壓在代替靠墊的行李上。

「……咦?」

拉比莎似乎等到完全倒下時才發覺情況不對,但已經動彈不得。

「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目標是你。既然這樣,他應該早就預測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你不覺得嗎?」

傑克斯以溫柔的動作按住拉比莎的手,近距離看着她的臉。

他本來以爲拉比莎會馬上掙扎,但事情出乎預料,拉比莎首先發出怪叫。

「咦?傑克斯,你還想娶我嗎!?你幫了我許多忙,我還以爲那件事早就結束了耶!」

(對了,因爲明天是新月,這個時間月亮是不會出現的。)

那傢伙是可以窘任的好人,依靠他沒問題——

「這樣很奇怪吧。如果是真的很珍惜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會交給我這種馬上就出手、不值得信任的傢伙……」

不是當初預想的「住手」或「放開我」的意外反應,讓傑克斯不由得反問。

「傑澤特說,那傢伙是可以信任的好人,依靠他沒問題!傑澤特很信任你,也很喜歡你喔。這是真的,一看就知道!」

傑克斯好不容易浮現這樣的感想,隱約察覺了事情的真相。拉比莎以爲他和傑澤特吵架,於是鬧脾氣。因爲他的確故意使用了自貶的說法,所以拉比莎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但是……

看拉比莎的反應缺乏嬌怯,傑克斯儘管有些傻眼,還是設法振作。

他發出乾咳掩飾差點泄露的笑聲,轉動視線瞥向拉比莎,只見拉比莎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像是在觀察他的臉色。傑克斯把手放在她頭上,對她微微一笑。

一回想起這個部分,傑克斯就無意識地從喉嚨發出咯咯苦笑了。

傑克斯看着愣住的拉比莎,輕輕地彎起指背,沿着拉比莎的臉頰撫上頸子。

就在傑克斯不禁投以驚訝的眼神時,拉比莎的臉上彷彿寫着:「奇怪了,還不相信嗎?」愁眉苦臉地陷入沉思。

看樣子拜傑澤特之賜,拉比莎也對他信任有加了。

「我們一族高手如雲,像我這種程度的人多得是。就連女孩子都有辦法擔任護衛,卻隨便選了我這種人,你覺得他是什麼居心?」

他稍微瞪了深藍的夜空一下,閉上眼睛。

(不妙啊,這樣我會想聲援她的……)

「——不是的,傑克斯!傑澤特很信任你的!」

「臨走前你們吵架了嗎?但是不要緊的。雖然傑澤特大概很少說那種話,但其實他很喜歡你的!」

(……真可愛啊。)

拉比莎似乎漸漸理解了情況,太陽色的眼眸稍微瞠大;傑克斯看着她這副模樣,低聲強調:

(……這個嘛…………他的確是不會說啦…………)

「……呃。抱歉喔,我這個人意外地不乾脆。」

最後,傑克斯的腦海裏浮現這個念頭,在不多不少三秒後進入夢鄉。

(你啊……真是的,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狀況真奇妙。他本來應該是考量到傑澤特的心情而行動,但不知不覺間卻因爲神祕的理由反過來被拉比莎安慰。

就算現在看不見,等到天明時,東方的天空應該就會高掛着宛如被貓抓傷的月牙,儘管纖瘦卻依然虛張聲勢地發亮。傑克斯茫然地想像那副鋒利的模樣,在內心反芻先前與拉比莎的對話。

「明天還要早起,該睡了。」

蒼白的火焰已經熄滅,獨留縷縷輕煙特別醒目。以目光追逐裊裊上升的白煙,便看到夜空中熠熠生輝的星星,唯獨不見月亮的身影。

接着,拉比莎劇烈扭動身體,基本上不喜歡強迫別人的傑克斯頓時放開拉比莎的手。拉比莎伸出重獲自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抓住傑克斯的雙肩。

只見拉比莎展露開朗的笑容,彷彿自認想起好事般。她一定是想表達傑澤特果然喜歡傑克斯。

被認真的眼眸筆直凝視的同時聽到那種話,傑克斯驚訝地稍往後仰。

(『好人』最好是能成爲戀愛對像啦。笨蛋。)

然而在傑克斯把話說完以前,就被拉比莎認真的聲音打斷了。

(果然還是不要做不習慣的事比較好。)

「……啥?」

但,不可思議的是,既不覺得麻煩,也不覺得不快。

兩人收拾餐具,嚼咬清潔牙齒用的樹枝,檢視已經睡着的裏固與受委託搬運的傳信鴿以後,互道晚安,各自鑽進被窩。

「啊,對了!傑克斯,你一直很想去迦帛爾吧?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傑澤特才特地選你的。他還特別交代我要帶你去逛逛呢。」

「小拉比莎……你到底在說什麼……?」

(……重點在那裏嗎?都已經發展到這個姿勢了,重點還在那裏嗎?)

傑克斯並沒有刻意把這些話放在心上,卻不知爲何想了起來。

這下子就連傑克斯都不知該怎麼回應了,四周頓時變得悄然無聲。

(工作不許夾帶私情,對吧。是是是,我知道啦。)

傑克斯雖然擁有躺下三秒就睡着的特技,但這天就算到了從火堆另一頭傳來拉比莎微弱的鼾聲時,傑克斯依然睜大眼睛在想事情。

看到傑克斯一如往常的悠哉表情,拉比莎總算安心地放鬆肩膀的力量點了點頭。

沒有比這更教人爲難的。

傑克斯突然覺得可笑,一不留神又不小心笑了出來。今天已經不想再繼續欺負拉比莎了。

傑克斯受到那張笑容吸引,不禁想要再度壓住拉比莎,卻在前一刻遭理性攔阻,反而從拉比莎身上挪開,胡亂搔了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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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正在閱讀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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