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鳥媒之理

從拉比莎潛入夏裏曼家以來，已經過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在『綠窗框亭』的公共食堂裏，其餘兩人在難以形容的尷尬氣氛中坐在餐桌邊。明明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拉比莎不在而已，爲什麼會如此尷尬呢？既然這樣大可以分開來用餐，不過卻有原因讓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今天是第三天了。雖然當初約定的試用期是六天，但在中間的日子去探視一下情況，應該不會顯得不自然吧？」

「是呀。不然就說有事想跟那孩子確認……這樣也行。」

「要是有收穫的話，就要她趕快引發騷動回來。」

「是呀。只要知道亞里耶平安就夠了。」

本日會議瞬間結束，現場鴉雀無聲。兩人都不是硬要聊天作樂的那種類型，於是便開始默默地用餐。

等到碗裏的粥消失一半左右時，傑澤特便放下了湯匙。他坐姿不雅地抱着一條腿，手拄着桌面撐住身體，望着右手邊窗外的街景。

「——不喫了嗎？你昨天也沒喫完。」

法提開口詢問，語氣中透出她猶豫着不知該不該這麼問。

「我發現不怎麼好喫。是因爲早餐包含在住宿費裏面，我纔將就着喫的。」

在那之前——三人一起前往豪宅的那天，三個碗都喫得乾乾淨淨。

「不要發現比較幸福。」

「是啊。」

雖然是短得不能再短的對話，不過拜此之賜，先前的尷尬氣氛稍微淡化了。法提自己也喫到剩半碗左右就放下湯匙，把手擱在大腿。

「我也是，以前曾經發現一件事。自從弟弟不在以後，不管得到再怎麼大塊的麪包或串燒肉，都不再覺得有多開心了。只是想着，啊啊～這樣今天又能活下去了嗎？就只有這樣而已。進入組織之後，用餐更成了工作的一環。」

傑澤特沒有回應，只是將夜色眼睛轉向法提。

「偶爾……會作夢。有時是幼小的亞里耶哭着找我，有時是最後分離的場面……我明明就看着那一切，卻總是無能爲力。」

根本沒人催促卻又繼續說下去，法提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

「或許是因爲那個夢的關係吧。我現在也還是覺得亞里耶依然年幼，正哭着找自己……不過現實中他卻是生活在豪宅裏面，備受呵護呢！」

「那還用說。我無意將那點正當化，也無意辯解。」

「或許需要準備逃走。把裏固也帶過去吧。」

儘管困惑少年還是決定靜觀其變。在他眼前，這個鎮的司法官即將召開審判。

「哪有酌量減輕的餘地！快殺了她！」

在昏暗的廢屋角落，他聽到了那陣喧騷。

振作點——法提覺得傑澤特好像這麼替她打氣，因此很自然地展露笑靨。

「……我只是覺得，連那傢伙都會殺人的那種世界去喫屎吧！」

司法官助理用長木棍敲響地面要求肅靜。接着，司法官朗讀了死者穆拉德的經歷以及功績。至於其後朗讀的殺人犯拉比楂的經歷，就只有「兩天前被夏裏曼家僱用。以上。」這麼短而已。

不光是司法官，周圍所有關注這場審判的人都愣住了。在這靜悄悄的空間裏，夫人拼了命要表達其主張的微弱聲音顫抖着。

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傑澤特說完之後，再度轉身迅速往外面走去。

「殺人了！有人殺人了！夏裏曼家的主人被僕人給殺了！」

「就像各位所聽到的——」

他的確看到夫人拿着沾滿鮮血的匕首，站在倒下的丈夫身旁。既然如此，爲什麼是兩天前才僱傭的侍女被指控殺人呢？

「我的確是要你引起騷動沒錯，但可沒叫你做到這種程度啊，拉比莎……」

走了一段時間後，他發現衆人停下腳步，開始聚集。在石板連成的圓形廣場中央，接下來即將接受審判的人被關在囚籠裏示衆。

參雜着尖叫聲的喧嚷在路上的行人間傳開來。法提也錯愕地伸手攀住窗格。

強悍的眼神，與在陰天下依然明亮耀眼的太陽色頭髮，在他心裏留下印象。

他相當失禮地這麼認定，同時看着囚籠裏面，隨即驚訝地睜大眼睛。

「審判、審判！即將在圓形廣場執行審判！納古魯斯引以爲傲的偉大名士穆拉德·夏裏曼之死，想要看涉嫌重大的金髮侍女的人就去廣場吧！」

纖細瘦弱的身軀鑽過並排站立的大人之間，不斷地往前邁進。

羣衆反常的興奮傳來，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整個人顯得坐立不安。搞不好——他一方面也抱持着期待。

（那是誰……？怎麼回事？要審判的，不是夏裏曼家主人被殺的事件嗎？）

只見穿黑衣淚溼手絹的夏裏曼夫人，將胖嘟嘟的五指併攏舉向天空。

法提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置於大腿上的拳頭。傑澤特也拄着立起的那隻膝蓋托腮，目光再度移向窗外的街景。

夫人開始靜靜陳述着，好幾顆頭點頭表示沒錯沒錯。

「是的，司法官大人……那當然。但是要說出口需要勇氣。因爲——」

起初映入眼簾的是陰天……在沙漠難得一見，滿是雲層的天空。

「據說兇手自己也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有這樣的證詞對吧？」

有人關在裏面——

「怎麼回事？」

「各位應該也知道外子生性愛好奇珍異寶吧。」

總是裹着奢華禮服的豐腴身體，真的就關在囚籠裏嗎……關得進去嗎？

最後他總算是逼近最前列了。他撥開前面的人的衣服，從縫隙間探出頭，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逃走……你想要將拉比莎帶出審判場嗎？」

「金髮侍女……」

司法官聽到話鋒突然轉向自己，手忙腳亂地翻起手邊的文件。

「不對，對不起，這果然……是在辯解也說不定。我大概是害怕見到那孩子，害怕他向我發泄恨意吧。因爲我毫無根據地以爲，那孩子依然是分開時的樣子，一見到我就會開心地衝上前來……」

「……誰能說你弟弟不是這樣？」

「可是，假如……假如拉比莎真的涉及殺人的話……」

「——不是我！是腹部插着匕首的屍體突然倒向我！」

夜色眼眸不自在地轉動了一下。

「……也是。」

「你說自從弟弟不在之後，你就不覺得東西好喫或開心了。」

看來被他料中了。夏裏曼夫人一手策畫的殺夫計謀終於公諸於世了！既然接下來夫人即將要接受審判，那麼想必再也不會有人追他了，因爲到時候就算抹殺目擊者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咦？」

廣場充滿了驚訝的議論紛紛。司法官睜大雙眼，代表衆人發問了。

「夫人，既然是這樣的話，兇手大可以說出理由，但是這個拉比楂剛纔卻否認了罪行。您會這麼說，就表示您知道理由是嗎？」

羣衆間紛紛傳出了尖叫、鼓譟，以及從喉嚨發出的粗鄙非難聲。

搞不好他目擊到的那起事件已經公諸於世了。

他緊偎着建築物的陰影，赤着腳迅速跑過巷道。

「……你剛剛說你發現了。」

傑澤特彷彿看穿了法提的想法，輕輕吐了口氣這麼說道：

不好了！不好了！在人羣的紛紛嚷嚷之中，傳出了這句特別大聲的嘶喊。

「的確。證詞指出她拜託目擊的侍女幫忙移開主人的遺體。這不像是尋常的反應。她應該是對自己所做的事情大受動搖吧。」

傑澤特起身從雕花窗格的縫隙間探頭望去，想聽清楚究竟是什麼事不好了。只見其他窗戶也陸續有人探出頭來。

雖然不時被手肘戳到頭，赤裸的腳還被踩到，但他仍舊不以爲意地繼續前進。都來到這裏了，沒看到夫人被捕的模樣怎麼能回去呢？

（外頭怎麼這麼吵……）

（啊啊，果然裝不進去嗎？）

司法官環視衆人破口大罵的景象，目光停在某一點。只有一個人舉手表示異議。那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兩人一臉茫然地望着這幅光景半晌，接着不約而同地看着對方。

裏固的嘶鳴與衆人的怒吼交錯。只見一羣人朝着同一個方向跑去，衣服隨之翻飛。應該是準備前往執行審判的圓形廣場吧。

「不過，各位不曉得的是，外子同樣愛好女色。」

法提略微繃緊身體這麼說，隨即又沮喪地垂下肩膀。

「哦呀，夫人，難道您……有什麼高見嗎？」

他睜亮眼睛再仔細一看，囚籠裏面蹲着一個跟夫人一點也不像的嬌小人影。手被綁在背後，嘴裏咬着布不能講話，就算在這種情況下……那個人儘管稍微低着頭，但眼睛卻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有如瞪着羣衆一般。

（是夫人落網了嗎……真的嗎……？）

傑澤特瞪着窗外，繼續說了下去。

張開雙臂、集衆人的注意力於一身的夫人有感而發似地演說了起來。

「就算如此，也不表示被你賣掉的心痛已經消失。」

「看事情與情況而定。不去看看不曉得情況。」

有如等待衆人的好奇心高漲般，夫人一度中斷話語。

看到傑澤特停下腳步回頭看着自己，法提驚覺失言而捂住嘴巴。雖然只是陳述一個可能性，但在他聽來或許說得太過分了。

「……呵呵，原來如此。」

就在這時候，窗外突然瀰漫着一股騷亂的氛圍。

夫人的話讓羣衆面面相覷，歪着頭詫異地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他一度抬起頭來確認這些大人的目光，結果發現沒有半個人在注意自己。

「對。每個兇手都是這樣說的。你的反應非常符合人性。」

追上前去的法提，嘴脣自然地流露出笑意。

「因爲，那會害外子輝煌的業績蒙羞！」

傑澤特抓着雕花窗格按住額頭，頹然垂下了肩膀。

司法官助理用長木棍敲響地面，再度要求衆人肅靜。

「剛剛是這麼說的對吧……」

於是他心一橫，決定走出廢屋去看看。

羣衆的情緒沸騰起來，接連提出要求嚴刑處罰的意見。砸石頭！不對，絞首！不對，應該跟被害人在同樣的部位被刺上同樣的東西纔對……教人不由得佩服，原來處罰人的方法竟然有這麼多種。

傑澤特迅速起身，低聲說了句「走了」就大步穿過食堂。法提也趕緊站起來跟過去。

（兩天前……？怎麼可能！我看到的那一幕可是發生在四天前！）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廣場的氣氛瞬間凍住了。

有如回答法提的疑問般，那名宣傳事件的男子大聲嘶吼着：

「……先說清楚，我並不是盲目地相信拉比莎不是會殺人的人。」

儘管冒出這個稍嫌失禮的念頭，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踏進人羣中。

「肅靜、肅靜！現在開始審理穆拉德·夏裏曼遭殺害一案！兇手是現場扣押的這個丫頭……呃～名字是……拉、拉比楂？名字是拉比楂！」

最近曾看過類似的天空。那天下了罕見的大雨。今天搞不好也會再下一場類似的雨吧。

殺人——夏裏曼——審判——依稀聽得到這幾個詞。他按住狂跳的心臟，提心吊膽地跟隨衆人的步伐，沿着建築物背面的小路前進。

那些追兵白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忌憚世人眼光的關係，不會大舉搜索他。於是他稍微大膽起來，緊緊貼住面向大街的建築物側面，在昏暗中屏氣凝神地傾聽路人的交談聲。

「各位，沒想到這次竟然發生瞭如此悲傷……不對，如此恐怖的事件。外子生前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物。他繼承了夏裏曼當家爲家、爲鎮、爲民盡瘁的血統，堪稱是當家的楷模。這樣的他是不該被人無故奪取性命的。對，殺害外子的這名侍女，一定也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纔對。」

「對，就是，呃——呃——……咳，正是如此。」

司法官看似有理地說完，接着手一抬，助理再度要拉比莎咬緊那塊布。不知道是怎麼弄的，似乎只要一個動作就能辦到。

司法官一說完，助理立刻從籠外迅速伸手進去，鬆開了殺人犯拉比楂嘴裏咬的布。年輕人尖銳清脆的聲音頓時有如直貫雲霄般地響起。

「針對剛剛兇手的說詞，考量是否有酌量減輕的餘地！有意見的人舉手！沒人舉手的話，就確定此人罪無可逭！」

「這單純是我個人的意見……對我來說，與其過得富裕，就算再窮也要和家人在一起纔開心。和家人，以及推心置腹的夥伴在一起。」

接着映入眼簾的是穿得一身黑的夫人，那身衣服黑歸黑，卻還是一樣奢華。她在廣場中央放置的木製四方形囚籠的……不是裏面，不知爲何她竟站在旁邊。

「一面倒可不好。各位，我們何不也來聽聽犯人的說詞呢？」

「夏裏曼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同樣受僱於夏裏曼家的侍女，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殺人現場。之後立刻趕到現場的幾名僕人也做了同樣的證詞。意即，當時在腹部插着匕首死去的穆拉德·夏裏曼身旁的人，就只有這個丫頭而已！也就是說！殺害穆拉德·夏裏曼的人，除了這個丫頭以外沒有其他可能！！」

「根據最初目擊的侍女的說法，外子壓在仰躺的她身上倒下，腹部插着匕首……是這樣沒錯吧，司法官大人？」

「——殺人無論何時都是應該憎恨的行爲，不可饒恕。但是人經常會有那麼一瞬間，陷入不得不那麼做的狀況。她……她恐怕也嚇到了吧。自己敬愛的主人竟然……不對，畢竟酒窖非常昏暗，假使她知道對方是主人的話，事情或許就不是這樣了。總之她爲了保護自己，情急之下不小心動手了。這個行動造成了應該受到譴責的結果。但是論其原因，外子也有不是……縱使看到這樣的結果，我依然深愛着外子。不過我不能一味受憎恨矇蔽，而不去正視真相。各位覺得呢？能否念在我對外子的愛與追求真相的心意，將這個丫頭全權交給我來處置呢？」

說到最後，聲調已經洋溢着自我陶醉。拜此所賜，她的演說莫名地有說服力，羣衆們聽得鴉雀無聲——

接着，衆人紛紛以鼓掌與喝采表示贊同。

「好啊，夫人！」

「了不起！不隱瞞丈夫之恥，可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

「甚至還不忘體諒殺了丈夫的丫頭，太感人了！」

還出現「原本以爲那位老爺太清廉潔白、一點意思也沒有，沒想到還真是相當有人情味不是嗎」等意見，連死去的穆拉德的評價都一併提升了。

在一連串的過程中，他——因爲期待不同結局而來到這裏的少年呆滯地瞪大雙眼，整個人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事件就如他的預想落幕了。只不過，那是獻出了跟真相差距甚遠的犯人作爲代罪羔羊……

「不，不該是這樣的！那孩子是……！」

剛纔只聽過一次的牢中少女的聲音，他有印象。

既不像少年也不像少女，嚴肅宏亮的聲音。

如果沒記錯的話，跟那天晚上，在那間廢屋聽到的是同一個人的聲音。

（枉費我們好不容易纔逃跑的！）

能夠救她的，或許只有知道真相的自己。

這樣的念頭掠過腦海，但他立刻搖頭否定自己的想法。

一邊是鎮上數一數二的望族夫人，一邊是從那個家逃走的奴隸。雖然不是全然無望，但是打贏官司的指望不到萬分之一。也就是說，身爲事件目擊者的自己還很危險。

他發覺到這點之後連忙轉身，想逃進巷弄間的昏暗處。

但是已經遲了一步。

對接近尾聲的審判失去興趣的聽衆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因爲人羣轉爲稀疏之故，他的身影變得格外搶眼。

「不許笑！都是你害的耶！而且你還不是一樣被捉了！」

「嗯。殺了主人的兇手就是夫人喔！幫兇是總管雅諾朱。」

「怎麼了，你平常一出現就會抱怨個不停，今天沒精神嗎？」

「笨蛋——！！呆子、呆子、冒失鬼、沙怪！！燉絲瓜——！！」

拉比莎迅速搜索過腦袋一遍，滿意地就此打住，便坐起上半身了。

法紀魯發出微弱沙啞的聲音好不容易擠出這麼點回應，拉比莎頓時無言。

『吾等本來是住在「中央大地」之物，在其他地方無法如願保持力量。再加上這裏現在充滿了水氣不是嗎？根本輪不到風出場。』

在要冷不熱的空氣纏住身體前，有段時間的空白。

「啊……」

「我啊……不小心看到了，看到夫人殺人。」

「傑澤特！」

「我正好也這麼想。」

「拉、拉比莎……？你剛剛一直在這裏……？」

竟然還有臉在聽衆面前說些維護拉比莎的話。結果夫人一舉脫罪，也贏得了民衆的愛戴。

他垂下目光看着手裏的頭巾，以異常冷靜的語調有如朗讀般地說着：

「你以拉比莎原主人的身分爲武器去見夫人。不管什麼理由都行，總之你就堅持主張希望對方交還拉比莎。雖然想當然爾會遭到拒絕，但你千萬不可以讓步。你要無理取鬧，讓整間屋子的僕人和夫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客廳。我就趁這段時間從屋子後面設法侵入屋內，救那傢伙出來。」

儘管暗自興奮不已——不過……等一下——拉比莎更加感到不解了。

『因此吾現在提不起勁……吾今天就此告辭了……』

如今她對帶回弟弟一事顯得很怯懦，根本無法保證她不會那麼做。

「對不起喔，很吵對吧？不過，這樣總算能安心講話了。」

「咦？你說殺人……難道是這個家的主人……」

那恐怕是迦帛爾人之間的流行語吧，外地人聽了也不懂意思的惡言辭就像這樣地持續着。偶爾會戛然而止，然後又再接再厲。

其中一人低聲說道，粗暴地抓住少年細瘦的肩膀拉了過去。

她從雙脣間吸進富含水氣的空氣，吐氣直接回答：

雅諾朱……是昨晚告訴拉比莎說夫人住叫她的那名男子。

「哈哈，你還真是大意啊！」

剛剛還講得那麼自信滿滿，這下丟臉丟到家了。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我會替你爭取時間的，充裕到足以將整屋子的珍品全部偷出來……！）

「都是因爲你被捉到召開審判，纔會連累我也被捉到的不是嗎！」

勻稱的臉龐從剛剛就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打量着叫個不停不嫌厭煩的拉比莎。他輕輕點頭髮出了疲憊的聲音。

「爲什麼你這麼輕易就被捉到了。不是說有同伴在找你嗎？」

「現在是什麼情況……」

法提嘆了口氣，像是要遮雨般地將頭紗重新披好。

「地方？意思是召喚你出來的地點不好嗎？」

（竟、竟然因爲提不起勁就回去……）

*

「找到你了，鳥！害我們花了那麼多工夫！」

傑澤特注視着被關在囚籠裏的拉比莎被帶走的方向，依然抿緊嘴脣就是不肯動。雨滴在石板上打下無數點描。

『說什麼蠢話……伊弗利特哪有那麼麻煩的部位……真是的，都是汝害的。居然在這種地方召喚吾出來……』

（怎麼想都是亞里耶……應該沒錯吧。果然……）

「誒……你不是要去救她嗎？人要走掉了喔？誒！」

隨着雨勢愈來愈大，周圍人羣的動作加快了。成羣男子儘管慌張卻早就習慣的樣子，只見他們抱着好幾個剛做好的泥磚在路上穿梭。

「你知道什麼方法嗎？你有自信逃出去嗎？」

「怎、怎麼了，法紀魯！你肚子痛嗎？」

天空開始下起雨來，落了一滴在他柔軟的臉頰上。

應該備受呵護、儘管身爲奴隸卻能夠得到醫生診治的亞里耶，爲什麼會半夜在街上逃竄，最後甚至被捉住，手腳被綁起來扔進牢裏呢？

亞里耶呆若木雞地張大嘴巴，刷白了臉看着自己。拉比莎勉強朝他露出笑容，背後則是狂冒冷汗。

（太天真了！居然這麼容易就相信別人，真的太天真了！我不是說過嗎？我最擅長演戲了。）

隔壁的囚籠裏，蹲着一個跟拉比莎一樣手腳被綁住的少年。

那雙藍眼睛和勻稱的五官，輕易就讓拉比莎聯想到他和法提有血緣關係。

少年被對方扭着手臂，一邊發出慘叫一邊仰望白濁的天空。

原本是想說些俏皮話代替寒暄，不過看來法紀魯似乎是真的沒精神。

「……我可以信任你嗎？」

從溼掉變成黑色塌下來的頭髮間，透出晶亮的夜。

「咦？」

就算是愛裝病、按日計酬的夫子，都會找個比這更好一點的藉口吧？

因爲手腕和腳踝都被綁住的關係，她在狹窄的囚籠裏面只能用滾的移動到最邊緣。然後對着隔壁囚籠裏面的人投以笑容。

風黏稠的氣息轉眼間匯聚凝縮。

緊接着從周圍分割開來的空間裏面，拉比莎對風之伊弗利特說道：

傑澤特點點頭，操作裏固的繮繩之後，向法提指示通往夏裏曼家的路。

「——那當然。」

拉比莎不是很清楚兩者有何關聯，不過還是先老實道歉吧。她顧着思考別的事情，沒空仔細玩味少年講話的內容。

就算馬上倒退還是無處可逃。一羣高大的成年男子以冷冷的眼神俯視自己，此時的他有如被關進籠子裏。

『…………正是如此…………唉…………』

拉比莎單刀直入地詢問，亞里耶便吞吞吐吐地告訴她原因了。

兩人互相打量彼此的臉，回想起曾短暫時間一起逃命的那晚。

滴答、滴答。在間隔愈來愈密集的雨勢中，站着不動的只剩下一對帶着裏固的男女而已。

「我從別條路過去。你的努力絕對不會白費的。」

等少年轉身時，背後已經被堵住了。

嘴脣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在潮溼的石板上慎重地邁出腳尖。

「你要回去？咦～敬語！？等等、等一下！」

法提看也不看旁邊，直接走上通往夏裏曼家的路。

就連起初聽到有人大喊「要她閉嘴」就來到房間的僕人，都對不管怎麼說或用棍子戳都不肯閉嘴的拉比莎沒轍，後來就再也沒有半個人過來了。其實只要塞住她的嘴就能一勞永逸，但是目前這間屋子名符其實的最高權力者——夫人沒這麼下令，所以也不能那麼做。剛纔最後一次過來的人不僅沒抱怨，還很周到地替她放下了門口厚厚的隔簾。

就在法提忍不住大叫的同時，傑澤特突然動了。他一把抓住帶着溼氣的頭巾，從頭上扯下並解開。眼裏映着從肩膀滑落的頭巾末端接近地面搖晃的模樣，他終於開口了：

「沒關係……真虧你有辦法那樣吼個不停呢……」

「咦？對、對不起，原來是這樣啊？」

「大概吧。那個方法你一定也略有所知……你等我一下。」

「蜘蛛網頭！札黑姆老頭的抹布！黏人蟲！再來是，呃……」

法紀魯不知道是不是稍微好轉的緣故，透露出原本愛抱怨的一面。不過，一下子又變回有氣無力的口吻。

（要是我就這麼自己逃走的話……到時候看你怎麼辦！）

「夫人是不可能放我們自由的。不是被殺、就是被弄成一輩子動彈不得的身體……應該會變成那樣吧！如果要殺的話，應該早就動手了纔對。」

傑澤特跳上了抖動身體甩得水花四濺的馬護背上，才向其他三頭裏固發出短短的信號，就立刻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少年有着從某些角度看來甚至像橙色的淺褐色頭髮，與鮮藍色的眼睛，長相非常惹人憐愛。年紀不是跟拉比莎一樣就是比她小。

「啊哈哈……對不起，亞里耶。看來要馬上逃出這裏果然還是有點困難……」

（真是的，根本沒資格講拉比莎嘛！你也相當樂天好嗎！）

「他們追我是爲了封口。不過，我逃出去還有其他理由就是了……後來聽到你受審判的傳聞，一時疏忽跑去看結果就被逮到了。」

「嘿！法紀魯！你、等一——」

面對那不容許含糊答覆的認真眼神，法提一時無法呼吸。

在廣大宅第裏面，最遠離塵囂的那一棟——背後緊鄰涸谷的西棟一角，有個妙齡少女搬出所有知道的詞彙大罵着。

少年忽然別開視線這麼說，口氣聽起來有點像在鬧脾氣。

（意思是他們聯合起來設計我嗎……！）

「我是拉比莎。你的名字是？」

「你該不會……這陣子半夜在巷子裏逃竄過吧？」

聽到那以少年來說有如音樂般悅耳的嗓音，拉比莎訝異地歪着脖子。

「咦……咦咦？嘆氣！？」

「……亞里耶。雖然在這間屋子大家都叫我小鳥。」

拉比莎忽然閉上眼睛，反覆大口深呼吸藉以沉澱心情。她集中意識，等到皮膚甚至感覺得到周圍空氣的流動之後，呼喚那個名字。

聽到拉比莎自信滿滿的說法，亞里一臉驚訝地抬起頭。

「——法紀魯。」

法提愕然地低聲說道，生硬地轉動藍眼睛看着身旁的傑澤特。

（果然是亞里耶！我找到了，法提！應該說對不起，原來我們早就見過了！）

「那麼，要在事情變成那樣以前逃出去纔對喔，亞里耶！」

「——辦得到嗎？」

亞里耶沮喪地垂下肩膀，喃喃自語着「啊啊……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如果他雙手自由的話，現在應該正抓着頭吧。

拉比莎拼了命要叫住法紀魯，同時發現自己朝空無一物的空中伸長了手。法紀魯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嗚嗚～法紀魯是笨蛋……這種事拜託先講清楚啦……！）

內心某處不由得深切覺得，真不該當什麼伊弗利特附體的。

既然這樣——接下來就只能等待援軍了。

（畢竟是那麼盛大的審判，傑澤特應該注意到了纔對。）

既然注意到了，就不可能不來救自己。如果立場反過來的話，拉比莎也絕對會那麼做。你在做什麼啊——一見面劈頭第一句話應該就是這麼怒吼的傑澤特，他安心與憤怒交雜的表情浮現在眼前。

「沒問題的，亞里耶。就算現在不行，不久之後一定能夠逃離這裏。」

傑澤特和伊弗利特不一樣，沒有定任何契約。正因爲這樣纔信得過。

拉比莎以堅定的眼神這麼斷言。亞里耶注視了她半晌，忽然看着地板。

「那就表示，你的同伴會來接你嗎……？」

「沒錯。他比我要聰明的多，身手也很好。他一定會來接我的。」

爲了讓亞里耶安心，拉比莎以更加強烈的語氣這麼補充。

「是嗎……但願真的會來接你就好了……」

亞里耶依然盯着地板不放，悄聲說道。

同一時間，夏裏曼家一角有如捅了蜂窩般騷亂不已。

主要忙碌的是外人頻繁出入的客房棟。因爲審判結束的關係，登門弔問、慰問、發問的客人絡繹不絕。

「這次穆拉德先生突然遭逢不幸，我們也受到莫大沖擊……」

「啊啊，夏裏曼太太，您的心情我可以體會，因爲我丈夫上個月也纔剛過世。」

「抱歉，在這種時候冒昧請教一下，今後市場的管理窗口就是夫人您了嗎？」

原本負責主人工作的僕人不得不到玄關口一一應對，似乎會長談的客人就依照來意先帶往客廳再說。只有負責客房棟的僕人的話人手還不夠，連平常在其他棟工作的人都被調過來支援了。

「白廳新增三名客人！上茶和點心！」

「嗯，不曾想過喔！」

「我聽傳聞說你是喚水之鳥。你住在這裏那麼久，會不會很難過呢？有沒有遭到虐待呢？」

「以往也有人問過跟我同樣的問題嗎？」

雅諾朱話一說完就強行推着夫人的背，從僕人用通道離開了。法提咬住嘴脣。

她一下定決心立刻站起來，拿起三芳擺設的美麗的壺——大小約一個成人可以環抱——就這麼打開夫人等人走出的門，溜進了僕人用通道。

他第一次動了眉毛，露出詫異的表情。

這次腦袋不知怎地一直浮現昆蟲類的壞話。就在拉比莎愈罵愈起勁，更加提高音量時，那個加快腳步聲的人突然推開門口厚厚的隔簾現身了。

啊啊，果然忘記了嗎？拉比莎儘管這麼想，卻又覺得有一點點不對勁。

「千里迢迢來看珍品？現在哪有那種閒工夫！趕回去！」

法提害怕弟弟是不是埋怨、憎恨自己。那麼，只要確認他既不埋怨也不憎恨姊姊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對他講法提的事呢？

看雅諾朱推着法提的背，周圍的僕人用視線無聲地發問「 這樣好嗎？」。雅諾朱再瞥了周圍一眼，回答疑問。

他用手摸索着泥磚的凹凸部分，再度開始慎重地攀牆。

聽到拉比莎說了預料中的臺詞，傑澤特儘管喃喃抱怨着，還是動手開始破壞囚籠。

「嗯，雖然還有其他原因……不過，那個原因也是這幾天才冒出來的。」

沒想到跟預期的相反，就算夫人露臉了，她還是一樣咄咄逼人。

「您說我的侍女殺了您先生，請問您有證據嗎？」

——拜託你，拉比莎，別把我的事告訴那孩子——

「只會像蝗蟲一樣成羣結黨傑澤特！？」

（真是棘手的丫頭……！）

法提走進客廳時，宅第最西邊的外牆爬着一隻非常大的壁虎。那隻壁虎毫不在乎下個不停的雨，非常了不起——要是有人看到的話應該會覺得佩服吧。不過，那隻壁虎突然從淺紅色外牆上猛然滑落一截，大約掉了一個身長之多。

拉比莎這麼想着，試着用對話刺探亞里耶的想法。

（到此爲止了嗎……？不對，我還不會讓事情結束。）

只見藍眼睛的美女猛然敲着玄關口，大叫着——把我的侍女還來！！

「哎呀，法提瑪小姐，您怎麼這麼說？」

「沒有，沒那回事。主人和夫人都非常中意我，只要我開口，大部分的任性要求都會答應。他們幫我用漂亮的布訂做衣服，給我喫流行的點心……因爲我是藝奴隸，所以待遇比一般的僕人還要好很多的樣子。」

「那麼，在那之前你都不曾想過要逃出這裏嗎？」

「喂！現在還不是說這句話的時候吧！」

突如其來的行動讓法提焦急起來，揚聲想要絆住他們。

而且高度比當初預想的還高。要是害怕往下看而疏於確認立足點的話，就會像剛剛那樣掉下去。此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從窗戶露臉，讓他始終提心吊膽。插在腰帶的裸刀偶爾還會戳到膝蓋內側非常地痛，衣服和臉也沾滿了泥巴……

壁虎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看到纏着頭巾的曲刀刀鞘順利卡住小窗子。

既然要放置俘囚，比較有可能選在難以逃跑的最頂樓房間。與其從一樓後門侵入和僕人一一週旋，從屋頂直接潛入可能性最高的樓層應該會比較省事。傑澤特本來是基於上述考量才爬牆的，但是……

「所以說這件事我們會通知夫人，今天請您暫時先回去……」

只見同伴迅速靠過來，似乎有什麼緊急的要事，雅諾朱小聲詢問要件。

「喂！放我出去！笨蛋！白蟻師！被糞金龜滾走吧！」

「真是的，你在搞什麼！跟計劃完全不一樣不是嗎！」

就在這時候，發生了讓他們衝到頭頂的血更加沸騰的事情。

「您就是前天和夫人一起招待我的那位吧？拜託你，讓我見夫人！」

或許是僕人聽到拉比莎突然靜下來而心生懷疑，又靠過來了。拉比莎心想就再吵鬧一次好了，她打定主意之後吸了口氣，重新開罵：

要是拉比莎問起他是怎麼過來救人的，就說是從後門侵入，把所有遇到的人統統打昏，像一陣風一樣瀟灑登場的好了——傑澤特在心裏暗自這麼決定。英雄傳的幕後祕辛都是這樣。

「這不是法提瑪小姐嗎？方便的話請告訴我您的來意吧，請進來裏面。」

「那當然，小姐。來來來，這邊請。」

「那個——你有兄，兄弟姊妹或是家人嗎？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裏的？」

*

拉比莎陷入沉思，耳朵忽然聽到了些微動靜。那是有人在走廊走動的聲響。

「她還在試用期喔，那是我的侍女！我要帶她回去聽她如何申辯！」

拉比莎想起法提說過的這句話，看着手腳被綁起來的亞里耶，在心裏煩惱地發出呻吟。

「奇怪～話說回來，傑澤特，爲什麼你全身都是泥巴呢？」

雖然不是什麼要緊事，但是雅諾朱打定主意要趁機將夫人帶開，現在已經顧不得禮儀了。他大步介入討論不休的兩個女人之間，催促大人站起身。

「唔唔！？」

——可是，拉比莎聽了一定會歪頭愣住。然後指着他說：可是傑澤特，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全身都是泥巴呢？

總管雅諾朱趕過去時，幾個僕人正圍住那名美女，勸她安靜下來。想當然爾一點效果也沒有。

……那麼，這股不對勁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讓她見夫人一面，她應該就會稍微滿意了吧！）

她不知道想到什麼，一看到夫人的臉就說起這種話來了。

居然連隨從都沒帶就上門，看來這個任性的丫頭應該相當驚慌失措。要是她知道，如今位居夏裏曼家頂點的夫人在百忙中抽空來和她打招呼的話，反而會安分下來的可能性很高。畢竟這類人生性就是愛趨炎附勢。

「啊哈哈～唉，一不小心就傻傻地中了圈套……對不起，勞煩你了。」

然後開始快步穿過昏暗的走廊。

「我來救你了……要我成羣結黨再過來嗎……？」

因爲是小時候的記憶所以忘了，這點還可以理解。但是，亞里耶的回答感覺格外嫺熟。彷彿至今爲止已經被問過同樣的問題好幾次。

「這就傷腦筋了。照判決，那個丫頭是交給我扣留。」

「這種時候真相怎樣都無所謂。只要您肯將我的侍女歸還就好。」

總覺得自己這樣好土。

無論是誰都殺氣騰騰，根本沒有閒情逸致爲主人的死哀悼。新來的侍女甚至拿着堆滿點心的簍子哭喊着：「我要回老家！」

「爲什麼這麼問？不會有人對奴隸的生平感興趣的。」

法提認爲亞里耶在這幢宅第備受呵護，因此要拉比莎別跟亞里耶提到她。但亞里耶實際上卻是被綁住手腳關進籠裏，還曾經試圖自行逃跑。她現在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面向涸谷的西棟一角，在各層樓鑿了連人頭都穿不過去的小窗子。那裏恐怕是樓上倒垃圾用的縱長空間，而窗子應該是用來排散臭氣的空氣孔。這麼判斷的他想出了一套方法，首先將纏着頭巾的刀鞘扔進窗子，接着巧妙地拉扯頭巾，讓刀鞘卡住窗戶，將那當成安全繩在牆壁上攀爬。雖然有窗框和刀鞘承受不住自己體重的疑慮，不過目前看來似乎不用擔心這點。

「不要，我不要！在這段時間，這次事件的風聲就會傳到父親耳裏了！」

「那麼，您不是應該可以自由還給我纔對嗎？」

「是誰把納茱爾家和哈利德家一起安排進黑廳的！想上演決鬥嗎！」

「恕我失禮，因爲突然有急事要辦，所以我們先告辭了。」

因爲時機不對導致像在痛罵傑澤特一樣，不過拉比莎的表情爲之一亮。

「請等一下。話還沒說完喔，這樣太無禮了！」

負責帶路的僕人肯定馬上就會過來。雖然也考慮過到時候再大鬧一場，不過……

其他客人聽到法提的話，開始對她感興趣。就連不是客人的路上行人也過來圍觀。雅諾朱判斷繼續這樣放任她在玄關口大呼小叫不好，結果採取了這個行動。

「得、得救了……」

（這副德行——在旁人看來一定像只巨大的壁虎吧……）

儘管心裏七上八下，拉比莎還是心一橫問出口了。

（在身體表面怎麼鬧也打不倒怪物。要打倒就要從裏面着手。）

「原來你在這裏，拉比莎！」

每當夫人找理由要告辭，她就從風馬牛不相干的地方延續話題。或是要求重新審判、希望親自詢問第一個發現的侍女、甚至表示自己其實擁有看清真相的工具……因此夫人一直沒辦法離開房間。就連陪伴在夫人身旁的雅諾朱也一樣。

哦，這樣啊。拉比莎一邊跟着點頭，一邊在心裏抱頭苦惱。

強硬的態度逼得夫人畏縮起來，完全被她牽着鼻子走。

壁虎發出緊張的聲音，牢牢抓住纏在自己手上的頭巾，閉緊眼睛。從頭頂正上方傳來喀鏗一聲清脆聲響。

拉比莎發現他的衣服前面與臉頰沾了許多色澤偏紅的泥巴，愣愣地睜圓眼睛這麼問，傑澤特聽了卻顯得很錯愕地瞪大眼睛。

雅諾朱只覺得愈來愈煩躁，就在溫和的總管面具也快要掛不住時，他從眼角餘光捕捉到僕人用的門稍微動了。

亞里耶的表情變得有些陰鬱。拉比莎雖然很想問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不過看到他的表情實在問不出口。於是她換個話題繼續問：

「啊啊～不是、不是啦！」

「爲什麼您能斷定那個侍女沒說謊呢？」

「有話請改天再慢慢聊。我立刻命人帶您回玄關。」

（可惡，雨水弄得牆壁都泥濘了，意外地難搞啊！）

「咦～既然如此，你爲什麼還會想要逃出這裏……啊，對喔，因爲你不小心目擊到了。」

然後……我要把那傢伙也弄得渾身都是泥巴。

「真是的，只能按部就班來了……」

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水以及雨水，吐了一口氣的巨大壁虎……不對，是傑澤特。好不容易纔爬到四樓，又要從三樓重頭來過。

「啊啊，是這樣嗎？也對喔……」

嘴角忽然綻放笑容，傑澤特有如要挑戰冷卻身體的雨水般瞪着天空。

「天知道。以前應該有過，現在就不知道了。因爲我來這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是憎恨姊姊？還是已經忘了呢？

他一點也不遲疑，立刻這麼回答。表情毫無變化。

看樣子，這個富家千金似乎是擔心父親會責備她在外地旅行時捲入麻煩——雅諾朱這麼判斷後毫不遲疑地朝她走近。

屋頂就在眼前了。

（傷腦筋了……照這樣看來，就算真的講了法提的事，或許也無濟於事。）

「當然有呀。我在審判時也說過了，第一個發現的侍女——」

他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眼神毫無半點虛假地點點頭。

眼看傑澤特要掀起纔剛關上的門簾，拉比莎搖頭如鈴鼓，倉皇否定着。

「咦～怎樣？奇怪，話說你是怎麼過來救我的？」

「啊啊——！順序相反了！可惡，我好不容易……」

不知爲何，傑澤特一副自暴自棄地用刀鞘重擊囚籠的格子。他抱着刀刃會鈍的心理準備砍切木製的格子，等稍微弄出一道缺口以後，便集中朝那部分又踢又打加以破壞。他始終覺得今天一直弄錯刀的使用方式。

傑澤特也用同樣的方法破壞亞里耶的囚籠，這次拉比莎也盡棉薄之力參戰。兩人一臉認真、毫不留情地踢踹，嚇得亞里耶臉色發青地縮在囚籠的另一個角落。

最後總算打開逃生口，拉比莎大口呼吸，朝亞里耶伸出手。

「萬歲！走吧，亞里耶，我們一起逃走！」

窺探着走廊情況的傑澤特轉過頭來迅速說道：

「動作快！有人往這邊過來了！」

但是亞里耶依然臉色發青，不肯離開囚籠角落。

「怎麼了？留在這裏不知道會被他們怎麼處置喔！」

亞里耶看了看焦急催促着的拉比莎，又看了看朝自己投以銳利眼神的傑澤特的臉，最後目光落在伸過來的手，畏畏縮縮地搖頭了。

「我不要……我不走。」

「亞里耶？」

「你們要走就快走，不用等我！」

口氣聽來有點稚氣，像在鬧彆扭。

「拉比莎，有人來接你真是太好了。再見。這次你要平安無事地逃出去喔！」

亞里耶冷淡地別過臉去，望着遠處。

「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丟下你自己逃走！？」

「爲什麼？畢竟我們只是碰巧被關在一起的陌生人。別管我了，我有我的想法。」

「既然這樣你就閉上嘴那麼做。總之你出來。這傢伙不肯動，我會很困擾。」

房間前橫亙的走廊，有人的動靜從左手邊逼近。右手邊盡頭的左右兩側各有通道。

門猛烈地打開了。

「不是的，亞里耶！法提是來救你的，不是我！」

（亞里耶……！）

「法提！？」

「等等，亞里耶！你到底是怎麼了！？」

兩人倒抽一口氣，互相凝視着，瞬間確認對方是誰。

「少騙人了！既然那樣爲什麼現在纔來！」

（所以剛剛纔會不肯跟我們一起逃走……？）

「亞里耶……？」

然後便左右張望，隨即投靠開了一扇窗戶的右手邊牆壁。既然有窗戶，應該表示對面就是戶外了纔對，但那裏不知爲何卻有一扇小門。

「「啊！」」

「你以爲在那之後經過幾年了？既然有心，爲什麼之前一直都沒來！你根本沒來不是嗎？明明說要來接我……可是不管過了多少年，就算我一直相信你，你始終都沒來不是嗎！」

法提將壺放在地上，手扶着淺紅色牆壁，小心地爬上稱得上扶手的矮牆也沒有的樓梯。身體左側被豆大的雨滴打溼，愈來愈冷。正下方看得見開始出現水流的寬涸谷——儘量別看纔是明智之舉。

「不是的，亞里耶，這是……」

——同一時間，在拉比莎等人奔跑的樓下，一名女子儘管感覺到騷亂的氣氛，依然躡手躡腳地移動着。

「誒，難道說……拉比莎的同伴，就是剛剛那個人和姊姊？是嗎……原來姊姊是來救拉比莎的。」

看到亞里耶朝自己投以僵硬的視線，拉比莎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犯人——逃亡——連絡夫人——儘管斷斷續續，但是聽得出僕人的對話對她來說是重要資訊。

「事到如今你還來這裏做什麼？錢沒了，又需要我了嗎？」

（怎麼辦，還沒確認亞里耶的心情……！）

他從喉嚨發出了乾笑聲，拉比莎忍不住開口了：

他不是因爲幸福而不願逃走。他也沒有忘記。

「啊！」

「法提、亞里耶！」

對於家人問題的嫺熟回答。

「亞里耶，法提她——」

「～唔，總之！現在先從這裏逃出去再說吧……」

「可是……你卻不知道我這個人。」

再度來到走廊盡頭的亞里耶停下腳步，轉頭看着拉比莎擺出一張臭臉。

姊姊一定會來接我。

——哪裏不是了呢！

那樣的他看到現在的自己會怎麼想——

咦？立刻繃緊身體的法提眼裏，映入一名淺褐色頭髮的嬌小少年。

法提左右張望着，看看有沒有其他條路可以上去，接着發現在走廊盡頭有小窗戶和門。她衝過去從小窗子查看情況，只見門外是用來晾衣服或作其他用途的陽臺。然後又發現沿着牆壁斜斜設置了隨時會崩塌的上樓用樓梯，不禁在心裏歡呼着。

兩人明明一直深深惦記着對方……應該發覺這點的人不是拉比莎，而是當事者纔對。但是，要說出一切讓當事者瞭解這點太花時間了。

就在拉比莎和傑澤特彼此點了點頭要前進的下一秒，亞里耶突然迅速轉過身。

儘管六神無主，拉比莎覺得不能就這麼放着亞里耶不管，因此還是跑過去了。

「哇——！」

亞里耶突然像是生悶氣一樣，這麼拒絕了。

傑澤特將拉比莎擋在背後，鏘的一聲拔出了刀子。

盡頭轉彎的走廊就這麼引人進入建築物中心。這樣下去別說是逃走了，肯定會成爲甕中之鱉。背後已經開始傳來類似爭執的騷動聲。

拉比莎纔要追上前去，就被從後方走近的僕人發現了。

身上穿的是爲了扮成有錢人家小姐而訂做的服裝。雖然稱不上奢侈，但是用的布料不錯……至少不是流落街頭的人擁有的東西。

「亞里耶！」

亞里耶一直相信着，相信總有一天到來的專屬迎接。跟拉比莎一樣，不對，搞不好在她之上……

（他根本就沒忘記不是嗎！）

「我纔不是同情！法提真的是來救你——」

雖然亞里耶說他忘了，但是在拉比莎看來，亞里耶似乎已經確認出眼前的少女是誰。那麼，他當然會有什麼想法纔對——

少年顫抖的聲音，混在雨聲裏面悄然傳來。

只見他獨自衝向走廊右邊的方向。

掙扎着要起來的兩人四目相對，兩雙藍眼睛對上了。

「亞里耶！！」

拉比莎抱頭大叫着。就在這時候，她跟從窗戶探出頭的陌生男子四目相對了。

「別跟過來！」

亞里耶的皮膚很白。是未暴露在陽光下成長的人特有的白。

拉比莎驚訝之餘不忘確認陽臺和走廊，先把門給關上了。

「……原來你跟姊姊認識，拉比莎。」

眼前突然整個豁然開朗。

難怪從剛剛就覺得那些僕人動作慌亂，原來是這麼回事。從樓下衝往樓上的複數腳步聲響個不停，可見逃亡的拉比莎應該還在樓上。想當然爾傑澤特也和她在一起。

（看來拉比莎已經逃出來了。可是，也被人發現了……）

拉比莎很着急，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纔好：心浮氣躁地腸枯思索着。

「左邊吧。看得到下去的樓梯。」

他是在等待，等待法提來接他。

亞里耶現在說話就連對拉比莎都充滿了敵意。

法提本來要繼續說下去，不過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拉比莎和男子不約而同叫出聲來，然後目瞪口呆的兩人又同時大叫了。

傑澤特以辛辣至極的話語催促着，亞里耶臉泛紅暈，終於肯動了。不過卻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看也不看拉比莎伸過來的手，自己從籠裏爬出來。

少年應該沒料到這裏會有人吧。他踏進陽臺的同時瞪大眼睛，立刻想要退回去，卻在溼地板上滑了一跤，反而整個人倒向法提。

一再向亞里耶重複這個問題的人，一定就是他自己。

「呀啊！？」

「姊、姊姊……！？」

小小的背影沒回應拉比莎的呼喚，只是跌跌撞撞一味地往前衝。拉比莎雖然擔心有人會從哪個門或轉角衝出來，還是拼了命邊喊着邊緊追在他後面。

所以在那之前就先暫時忘記姊姊吧！因爲想起來就寂寞，所以就假裝忘了吧！畢竟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經忘了姊姊，姊姊也忘了我——可是，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

下個不停的雨，毫不留情地打溼亞里耶白皙的臉頰。

那時拉比莎沒有多想。她心想既然這樣就算了，很乾脆就作罷。

亞里耶連忙跟法提分開，因此又跌坐在地上。從背後追過來的拉比莎這時才現身，她看到法提也同樣發出了驚叫聲。

姊姊什麼時候會來接我？不知道，可是一定再過不久就來了。

門不費吹灰之力就開了。大概因爲這裏是從五、六樓突出去的簡易陽臺，所以也沒必要上鎖。法提一踏出去就知道爲什麼這裏沒人用了。塗在地板上的石灰被雨淋溼，變得非常容易滑倒。

她微張着嘴，想起之前曾短暫時間一起逃跑的那晚，其中一幕。

（萬歲！這邊半個人也沒有。）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啊……）

就在法提抵達六樓的陽臺，要從小窗子窺探裏面的情況時——

激昂的藍眼睛，狠狠盯着朝向上方的同色眼睛。

亞里耶或許恨法提，應該也很生氣。但是，更超乎那之上的是——

她聽到倉促的腳步聲在附近樓梯爬上爬下，驚慌之際趕緊貼住牆壁，將壺舉到面前豎起耳朵。

法提因爲抱住胸前的少年也跟着滑了一跤，兩人一起摔倒在溼漉漉的陽臺上。

她賣了亞里耶換取東西。這個事實永遠都不會改變。

「沒關係啦，事到如今不用那樣安慰我了。你少同情我。」

「不要，拉比莎，拜託你！」

有如自語般的低語衝擊了法提的心，她往下看着自己的身體。

「你穿的衣服很不錯嘛！賣了我得到多少錢？」

要是他行動了，或許就會跟法提錯身而過。

況且這種事透過第三者說明一定行不通的。

那時候，亞里耶說的有人是指誰呢？

——不用了。我也是有人會來接我的。

明明小小年紀就成爲奴隸，在宅第裏過着只知道唱歌的生活長大。

「快走，拉比莎！」

法提阻止看不過去的拉比莎，她依然坐在地上不動，目光落在地板。

在廢屋休息時。拉比莎提議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逃走之際……

兩手抱着看起來很高級的大壺的她，有時用那個壺遮住自己的臉，有時用那個壺朝麻煩人物的頭頂砸下去，好不容易來到了傳聞囚禁了殺人犯的西棟。

拉比莎感受到他尖銳響亮的聲音裏蘊含的憤怒與悲傷，忽然發覺了。

亞里耶在等待。他一直相信那句話。

「快逃！」

「找到了，在這裏！」

拉比莎推着亞里耶的背，拉住法提的手，想要帶領兩人到樓下的陽臺去，卻不小心滑倒了。門砰一聲打開來，變了臉色衝出來的男僕人也接而連三地失去平衡，那畫面有如喜劇一般，但現在並不是看笑話的時候。

「等一下，喂，奴隸……」

「你做什麼！」

法提發出怒吼，用指甲狠狠抓了僕人伸向亞里耶的手。被抓傷的男子慘叫着後退，在看到法提的臉之後驚訝的提高了音量。

「啊！爲什麼客人會在這種地方……」

「那、那兩個人是鳥和殺人犯喔！？不離開的話會有危險！」

「你說誰是鳥和殺人犯！」

拉比莎氣得跳起來粗聲人吼着，僕人們立刻嚇得往後跳。

「不許擅自認定！亞里耶和你們一樣都是人類，而且我也沒殺任何人！」

「沒用的，拉比莎。那些傢伙對主人的話言聽計從，他們聽不進去的。」

三人趁對方畏縮之際，踉踉蹌蹌地衝下了狹窄的樓梯。不過，五樓的門在三人抵達、動手打開前就已經從裏面打開來了。

「嗚嗚，可惡，被包抄了……！」

眼看去路受阻，三人不得已只好聚集在陽臺中央。蜂擁而至的大批僕人開始慢慢逼近三人。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一直到最後都沒有人上前動手捉人。

「……？這些人在做什麼啊？」

「當然是要逼得我們無處可逃啊。我不是說過了嗎？這些傢伙對主人的話言聽計從。」

拉比莎不自覺以正常的音量嘟噥着，亞里耶則是以一副受不了的口吻回答她。

「這些傢伙並不是想率先捉到奴隸和殺人犯。而是因爲上面下令要把人找到並捉起來而來到這裏的。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拜託哪個人來跨越最後一條線。再說要是一個弄不好受傷也很討厭。特別是拉比莎看起來精力旺盛……」

原來如此。亞里耶不愧是在宅第裏看着他們長大的，非常冷靜地分析着。

「可是，就算捉起來也沒房間安置。再說囚籠也壞掉了……」

所有人都不發一語。就連身爲外人的拉比莎也看得出這股沉默是服從之意。

（該死的禽獸！）

——你會背叛我們吧？

一旦自身不保的話，那種東西就會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

接下來，夫人盯着拉比莎和亞里耶，咬住手絹「吱——」的叫了一聲。

就算良心隱隱作痛——只要想着不只有自己這樣，疼痛就會減輕了。

「開什麼玩笑！像這樣以謊圓謊……你們以爲永遠都能夠這樣了事嗎！」

反正人就是這樣！對吧，姊姊！

法提痛切地瞭解到這些人保持沉默的心情。

僕人們知道最後一句話是衝着他們來的，嚇得縮成一團。

「唔！住手……！」

「您是客人。我想盡可能讓您平安回去……您說呢？」

「——算了。反正下任當家就是我了。會將剛剛的事隨便說出去的愚蠢之徒，在這個家應該沒有吧！誒，你們說呢？」

世間、人類、自己的人生，反正就是這樣。不值得相信。

他們的動搖顯而易見，就連在灰色的雨中都看得出來。拉比莎確定他們果然早就知情。只是因爲害怕夫人，以致誰也不敢說出口。

就像他所說的，陽臺遙遠的正下方已經化爲河流。法提確認以後點點頭，雅諾朱揚起嘴角露出了淺笑。

讓他們繼續誤解比較好。法提始終保持千金小姐的口吻如此反問。

拉比莎瞪着連忙打岔的雅諾朱，這次將手指向他。

——就是這麼回事吧？亞里耶的眼眸似乎這麼說着。

法提接受黑暗的現實，垂下目光看到亞里耶的側臉時心頭爲之一驚。

「在這個家優秀勇敢的僕人奮鬥下，被逼到陽臺的盜賊三人團無路可逃，最後投河自盡溺死了——這個消息明天就會傳遍全鎮了吧！」

你就出賣啊！儘管出賣我和拉比莎吧！

不知道是誰拋出的這句話讓場面瞬間安靜下來，接着又注入了新活力。

法提感受到原本靜觀其變的僕人間再度高漲的緊張，不顧形象地大聲疾呼。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自己待在這裏的理由又是什麼？

法提在奇妙的焦躁感驅使下試圖說些什麼，但雅諾朱卻搶先開口了：

雅諾朱一副拿夫人沒轍似地搖搖頭，儘管眉頭深鎖還是點頭答應了。

雅諾朱聞言微微挑起眉毛，仰望着灰色的天空說道：

拉比莎這下真的發火，也不自覺地指着夫人大叫了起來。

「先收拾掉小姐以外的兩個人。直接推下涸谷就好。」

他以一副跟先前相較沒什麼改變的表情看了姊姊一會兒後，再度轉回目光。

「啊……」

「怎麼會……明明就有這麼多人在，爲什麼沒有半個人出聲呢……！？」

「啊啊，雅諾朱，怎麼辦～沒想到事蹟居然敗漏到這種程度。」

「這主意你看怎樣，小鳥兒只要打斷手腳就行了吧？至於太陽丫頭只要弄成啞巴不就行了嗎？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而且對方挾持了客人當人質……」

「哎呀～法提瑪小姐，原來人質是您嗎？」

（這就是所謂的人呀，拉比莎。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不管是誰都會那麼做。）

法提抱住自己徹底發寒的身體，看着站在左邊的兩個人。

兩人一看到法提，便睜大了眼睛。

「怎麼可能？爲什麼您會在這種地方……我應該已經請您離開了纔對！」

看到他們這副德性，拉比莎下巴快掉下來地呻吟着。

他知道那點，然後接受、死心。心想，反正就是這樣。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隻能聽從夫人的指揮！」

冰冷的汗水混着雨水留流下背脊。

（不可以那麼做，就只有那種事不能再重演！）

得知雅諾朱打算殺掉他們三人，夫人在後面露出了遺憾的表情，但她似乎並沒有反對的意思。在她心目中，雅諾朱幾乎已經是實際的當家了。

（咦～亞里耶……？）

從他的臉上感受不到任何感情，真要說的話，就是彷彿看開一切的神情吧。

「沒、沒錯沒錯。人質要是有個萬一就危險了。」

正義無法填飽肚子。拯救無辜者，只會換自己被欺壓。

「你在胡說什麼，明明是你自己殺的，居然敢厚着臉皮這麼說！」

「沒辦法。算了，這樣也好。你們幾個，捉住那兩個人。」

「我就覺得奇怪，那具屍體連一滴血也沒流出來！這就證明那個人早在發現以前就已經被殺了！你們應該也曉得這件事吧！？」

就算相信也沒用對吧？

除了拉比莎，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點。沒錯，恐怕連年紀最小的亞里耶都——

「如果是後者的話……您打算怎麼辦呢……？」

總覺得有人冷不防在耳邊這麼嘟噥着，令她渾身一顫。

僕人之間傳出了「不會吧」、「怎麼會」之類的耳語。夫人不知是否因爲被羅列罪狀而心生動搖，只見她雙手捧着臉看着雅諾朱。

「你之所以那麼說，也是因爲你不用擔心被冤枉的關係。因爲你是共犯嘛！外加還設下圈套陷害工作夥伴，你才應該覺得羞恥！」

「夫人！夫人覺得這樣好嗎？畢竟這兩個人非常稀有！」

「還是等夫人來比較好吧？」

你就出賣我們，自己獨活啊！

「照這個雨量，涸谷現在應該水勢浩大吧。您說呢？從那邊應該看得見吧？那是天降甘霖。」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視線，他略微轉動眼睛看着法提。

「真、真沒出息……」

眼看拉攏夫人的盤算竟招來更嚴重的事態，法提發出一聲慘叫，立刻將亞里耶藏在背後。知道現在不用『推下涸谷』而是先『捉住』就好的僕人稍微恢復了活力。先前遠觀的舉動好似騙人的一樣，只見他們紛紛靠過來。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不對勁。起初固然傳來「找到了」、「休想逃」等充滿氣勢的呼喊，後來卻漸漸轉爲「怎麼辦」、「要捉起來嗎」等類似商量的嘟噥對話。

法提從眼角餘光捕捉到拉比莎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在心裏默默地回答。

她待在這裏不是爲了重蹈覆轍。而是爲了要挽回……！

這不是正義。大家都心知肚明。

（沒辦法。換作是我也會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到。）

「你們在做什麼，還不趕快捉住她！那可是殺了你們主人的兇手喔！」

已經等得不耐煩的雅諾朱舉起手，以當家的威嚴命令僕人。

教會我這件事的人就是你喔！對吧，姊姊？

拉比莎應該是不知該怎麼對持續扮演千金小姐的法提開口才好吧？只見她一臉不知所措，好像有話想說、正拼了命地動腦筋似地看着法提。

爲了真相而發聲，這種事不必雅諾朱說，他們也知道是愚蠢的行爲。

「您還真是優柔寡斷。算了。」

夫人的話等於承認他是共犯，雅諾朱聽了忍不住一陣暈眩。不知道是不是就此喫了秤砣鐵了心，他看着那些僕人的目光只能以兇惡來形容。

在她回答的那一瞬間，現場的氣氛將會轉變。大方向也會確定。

「唔！您是笨蛋嗎……！」

只見被下個不停的雨淋得溼透的亞里耶從貼住額頭的瀏海間露出藍色大眼睛，以沒有絲毫色彩的表情冷冷望着在場的大人。

（該怎麼做纔好……？）

僕人們頭上瀰漫着類似戰慄的緊繃氣氛。

拉比莎大聲表達憤愾，但現場沉重凝滯的氣氛依然不爲所動。

「這個呀，我當然是希望能留下活口啦！」

「這是誘導，不可以聽信！你們是夏裏曼家自尊甚高的僕人！」

無辜者正遭受不當欺壓。那又怎麼樣呢？

沒有任何感覺、沒有任何期待、也沒有任何意見……眼神跟看其他大人毫無差別。不知爲何，亞里耶這一瞥，讓法提感受到至今爲止最大的衝擊。

法提沒讓外人看見，偷偷地咬住嘴脣。

「法提瑪小姐。您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之類的問題，此刻都無所謂了。問題在於您今後的表現。聰明女子三緘其口是世間常理。如果不是的話會因爲那張嘴而自取滅亡……您是哪一種呢？」

因爲他確實知道——知道棲息在人心的醜陋禽獸的存在。

才十四歲的他因爲那個緣故，臉龐看起來格外地蒼老。與毫不隱瞞困惑與憤愾，以強悍的眼神注視衆人的拉比莎剛好形成了對比。

（我做不到……！）

「……您那天真無邪的殘酷有時超出我的理解。」

亞里耶則是——依然面無表情。

（不是隻有我得救，就是三個人都被殺……）

雖然是藍色，卻有如古木樹洞形同黑窟窿的眼睛。

不過，她馬上就落得改觀的下場——原來跟這些人對峙的時候正是大好時機。只見夫人和總管雅諾朱從眼前的門慢條斯理地現身了。

都這個時候了，他們似乎還以爲法提是富家千金。雅諾朱以高壓卻不失客氣的口吻要她自行抉擇。這一問實質上是攸關生死吧。

法提有這種預感，因此無法輕易回答。她死命思考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脫離困境，卻想不到任何法子。她找不到方法。

「明明是自己殺的卻嫁禍給僕人！你們打算侍奉這種人到什麼時候！天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當替死鬼喔？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支配這個場面的雅諾朱，以聲音逼迫法提做出決定。

夫人發出跟狀況一點都不相稱的悠哉語調，託着豐腴的臉頰看向雅諾朱。她無視於雅諾朱彷彿有苦說不出的表情這麼問了：

「住手！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被抓住手臂的拉比莎非常憤愾，一邊扭轉身體一邊從丹田發出了怒吼。

「你們聽到剛纔的對話了吧，不要臉的是支配這個家的那兩個人！任由他們束縛心靈、剝奪自由、栽贓嫁禍，這樣真的好嗎！」

燃燒着怒火的太陽色眼睛盯着一個個僕人看。

「既然你們認爲不能違抗主人，那麼就想起這麼認爲的人是誰吧！你們真正不能違抗的並不是那兩個人，能夠下絕對命令的人除了自己以外就沒有別人了！你們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太陽色的少女對天嘶吼着。

「這樣你們還能夠不以自己爲恥嗎！！」

一番鏗鏘有力的話語讓好幾個人別過臉去，但他們還是堅持聽命行事。

「嘎啊～這傢伙，竟敢咬找！」

正後方的男子激動地慘叫着，法提連忙回頭彎着身將亞里耶摟進胸前。火熱的衝擊竄過她的臉頰，眼前頓時發黑。

「唔、喂，你打到客人了！」

「慘、慘了，不是的，我是想揍那隻囂張的鳥……」

亞里耶得知姊姊代替自己捱揍，在她懷裏扭動着身體。

「姊姊……？」

聲音小得有如蚊子叫一樣，亞里耶戰戰兢兢地呼喚着。

那雙原本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眸動搖了，此時正不安地看着她。

「你、你做什麼啦……事到如今才這樣……」

本來還想繼續說什麼的他，突然中斷了話語。

只見他臉一皺，以顫抖的手指輕撫着法提捱揍的臉頰。

「對……對不起……」

拉比莎和傑澤特察覺到法提的意圖迅速奔過陽臺，亞里耶也同時站起身。

嘴脣浮現大膽自信的微笑，並吸進了一大口氣。

亞里耶的體溫讓她覺得好開心。

不管是個性或性情都完全相反，只要單獨一個人就會很不安定，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你！」

雅諾朱以爲傑澤特是法提的護衛。他大概認爲傑澤特之所以來到這裏也是爲了救法提。於是把應該是傑澤特要找的法提當作人質，要他丟掉危險的武器。

「雖、雖然剛剛說、我一直相信你，但、其、其實……」

那些僕人就不用說了，就連夫人、拉比莎、傑澤特也一樣。

熱塊湧上了喉嚨。

因爲自己的性命遠比不上亞里耶帶給她的滿心溫暖珍貴……

「姊姊！」

「對不起，姊姊……我總是礙手礙腳……」

（是呀，搞不好會死也不一定，畢竟這麼高嘛！）

驚惶失措、一臉隨時都會哭出來的亞里耶從陽臺邊緣朝這邊伸出手。

（一切的元兇是這傢伙。）

「哈！居然現在才大呼小叫……好個意外遲鈍的大小姐。」

熱塊撲簌簌地滾落臉頰，停不下來。

這次輪到自己了。法提一邊這麼想，一邊以顫抖的聲音低語着。

姊姊愛你，亞里耶，你是無可比擬的，我的寶物……

一確認對方手無寸鐵，他突然恢復盛氣凌人的態度高聲說道：

彷彿十幾年份的雨季在這幾天一口氣到來。

起初明明很討厭的。明明討厭得不得了。

——除了亞里耶以外，還有一樣應該挽回的東西。

只見門內的僕人突然不吭一聲就跪倒了。原本在屋內隔岸觀火的夫人和雅諾朱、跟班慌張地來到陽臺。拜此所賜，狹小的陽臺這下真的是人滿爲患了。

再加上「既然他來了，應該就沒問題了」的奇妙安心感推波助瀾。

（真是的，這兩個人真的很妙……）

也就是說，只要沒有他的話——

緊接着，法提突然發出細弱的悲痛聲呼喊着：

「丟下武器乖乖束手就擒。否則我就把你的主人從這裏推下去。」

「傑澤特！我還想說你怎麼這麼慢，果然是迷路了嗎！」

彷彿只要自己開口，姊姊就一定馬上會被殺掉一樣，濡溼的藍眼睛睜到最大，緊緊咬住下脣，眼神看來有如在祈禱一般。

看到兩人就忍不住要笑出來的法提收斂起表情。

「傻瓜……！你在說什麼呀……！」

「對、對不起，姊姊，對不起，我，其、其實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不會來了。」

「不要啊，救救我！拉比莎、傑澤特！」

不斷逼近的涸谷，看得見怒濤洶湧的水流。

姊姊——他只是笨拙地這麼叫着。

亞里耶一邊抽噎，一邊拼了命地說着。

被推開的亞里耶癱坐在打滑的地板上，臉色蒼白地看着這邊。

「喂，快拿綁的東西過來！這樣正好，將所有人一網打盡！」

「對不起……」

彷彿在說「沒問題」般注視着她，要她安心的拉比莎。

支配這個場面的人……是雅諾朱。

原來如此，本來還想說拉比莎怎麼格外賣力地大聲嚷嚷，看來是在設法告訴他位置。法提聽着跟場面不搭調的溫馨對話，不小心稍微鬆懈了。

傑澤特雖然冷靜地如此考量，但雅諾朱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自己的心情，能不能傳達出去呢？

彷彿被雨水帶走般，心結逐漸化解。

先前一度支配場面的男子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衆人張口結舌。

「因……姊姊、總是、爲、爲了我犧、犧牲自己——」

在懷裏啜泣的幼小弟弟，無比地惹人憐愛。

「不是的……！我是想要保護亞里耶……唔！」

這裏是五樓。雖然或許真的遠了點……

他本來就無意爲了威脅以外的用途拿刀對付外行人。一路過來都是把刀當作使人暈厥的鈍器運用，因此沒了就沒了，只要再想其他法子就好。

「法提！」

「哼……應該一開始就這麼做的。不好意思，要麻煩你配合一下了。」

他們現在一定也在偷偷地互使眼色，盤算着什麼異想天開的主意吧？既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又像是走一步算一步的魯莽計策。

突然間，夫人等人所在位置的門那邊起了一陣騷動，嚇得法提抬起頭。不敢對擁抱的兩人出手、一臉不知所措的僕人也一齊往那裏看去。

法提看着那雙和自己有着相同顏色的清澈眼瞳，微笑着繼續說：

這句低語猛然衝擊內心，法提掩護亞里耶的手抱得更緊了。

要和他們一起走的話還有些不足……那就是對自己的信賴。

一副想說「真麻煩」的表情，一臉置身事外的傑澤特。

他們只注意這邊，對其他方面並不特別在意。因爲沒有必要。

「對不起，拖到這麼晚纔來，亞里耶……！」

沒多久之後，略顯憔悴的傑澤特拄着入鞘的刀出現了。

沙啞的聲音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話。

——等她發覺時，變了臉的雅諾朱已經逼近眼前，將亞里耶推得遠遠的。

只見法提反過來將雅諾朱架住自己的手纏住，一鼓作氣往後方扭身加諸體重。腳滑離地板，身體拋向了空中。

法提還來不及大聲抗議就被架住身體，直接拖到陽臺邊緣，眼看再後退一步就要倒着掉進河裏了。

傑澤特一瞬間蹙眉，不過他立刻就瞭解情況了。

他緊緊抓住法提的胸口，就像小時候那副愛哭的模樣。

機會一定只有現在這個時候而已。

僕人都是聽他的命令行動的。

亞里耶一副「姊姊突然這樣是怎麼了」的表情，張口結舌地盯着她看。

雖然是誤解，但這的確是有效的手段沒錯。傑澤特和拉比莎交換了一下眼神，瞥了亞里耶一眼後，很乾脆地把刀放在地上。

雅諾朱驚慌的聲音，立刻被慘叫取代了。

忙着揪住一個僕人的頭髮、推開一個僕人的臉頰、還踢了一個僕人肚子的拉比莎一看到他，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非常地寶貴。所以總有一天，一定會再度……」

「就是這裏嗎……終於到了……我已經厭倦障礙物賽跑了……」

雅諾朱眼尖地注意到不知爲何連拉比莎和亞里耶都安分起來，於是下令僕人這麼做。幾個人聽到後連忙跑進屋內。

洶湧的水面逼近，就算入水的瞬間來臨，法提依然沒閉上眼睛。

「是啊。爲了甩掉追兵，不知不覺跑到奇怪的地方。你的大嗓門派上用場囉！」

（……不過，抱歉囉。這次輪到我出場了。）

她輕柔地笑着，一邊任憑身體加速傾斜，一邊以平靜得不可思議的心情思考這種事。雖然一方面又覺得應該不會死，不過誰教人無論何時都是那樣想呢！

她不再迷惘。這次絕對要保護他，就算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雅諾朱喘着氣，以兇狠低沉的語氣對傑澤特說道：

從至今的對話聽來，顯然就連夫人都是由他掌握主導權。

現在卻坦率地覺得……自己或許有點羨慕他們吧！

從下方傳來的流水聲不絕於耳，法提騁思其間。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和雅諾朱身上。

突然被迫跟亞里耶分開而陷入混亂的法提恢復神智，她聽到雅諾朱在耳邊這麼低語，再看着眼前的光景——重新確信了某件事。

要是能夠捨身守護到底的話，一定能夠自信滿滿地說出口。

那教人好生憐愛、無比開心。

在濺起水花的前一刻，一瞬間出現的水鏡映着微笑的自己……

「要是救了我，我就獎勵你們！讓你們用裏固載着我的寶物回到故鄉去！你們應該知道我的寶物是什麼吧！」

「那很小、很溫暖、有着朝陽的顏色、映着眼睛、啁啾、滋潤、總是微笑的幸福象徵。愛人被愛、前進、克服、溫柔、美麗、豐富心靈……」

奪眶而出的淚水流過臉頰，連同雨水一起落下了。

……不過剛剛已經下定決心了，所以……

聽到背後的雅諾朱有如嘲笑般的從容低語，法提清楚明白地大喊着：

——終於挽回一樣了。

唔！？本來正以眼神在討論事情的兩人一臉不解地看着法提。

弟弟從屋頂邊緣探頭伸出手的身影愈來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