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暗夜流流

5 覺醒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7萬 字

僞造公文——假使這件事屬實,將是撼動整個聖園的大事。

爲了以防萬一,公文課室警備森嚴,常駐警衛,並且規定一張紙都不準攜出。

(也就是說,這次必定有任職公文課的園丁涉案。)

哈迪克整理腦中的思緒,做出上游結論。

(考慮到公文用印的來源,很可能連幹部都牽連其中。要是不小心鬧大,或許連我自己都動彈不得。到時候拉比莎就……)

既然這麼推理,哈迪克只能掩人耳目悄悄尋找兇手,因此遲遲掌握不到線索而教人非常心煩。

得知拉比莎失蹤是前天傍晚的事,也還沒接到傑克斯找到人的報告。哈迪克只能乾着急。

(遲遲逮不到有嫌疑的幹部,對園長那邊則暫時保密……要是在聖園內能找到同伴就好了……)

這陣子接連發生始料未及的事件,老實說他已經草木皆兵。就因爲事關寶貝妹妹的生命安全,他實在不敢大刀闊斧地行事。

(結果從送往塔拉斯伐爾的傳信鴿資料也查不出任何線索,公文不會記錄寄件者的名字,辦事員也不記得來辦手續者的長相。)

辦事員只記得那個人戴着兜帽,沉默寡言。

園丁偶爾外出辦事時,通常會戴上制服兜帽取代纏頭巾,因此要求辦事員懷疑這點是強人所難吧。

(真傷腦筋,只能再查一次公文的來源嗎……?)

哈迪克拄着柺杖來到走廊,摸索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這時,有人擋住他的去路。

哈迪克驚訝地抬起臉來,只見園丁同僚滿臉堆笑站在眼前。

「嗨,哈迪克,我看你最近好像很忙啊。你要去哪兒?要不要我幫你?」

那名男子黑髮褐眼,長相沒什麼特徵。

印象中他和自己不是同期就是年紀相近,不過兩人不管是工作或私生活都沒什麼交集,來往也不熱絡。

可是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從今天早上就頻頻來找哈迪克講話。

那幫人否定拉比莎的行動、教唆發動戰爭,不可能真的站在迦帛爾這邊。

(但是,還不行,還不能被發覺……)

「也有很多人擔心喔,擔心你們兄妹該不會聯合起來私通盜賊吧。」

哈迪克趕緊拄着柺杖移動,一臉若無其事地想起白色的藥粉。

「戰爭……?」

拉比莎不動聲色地咬緊臼齒,僵硬地轉動手腕,悄悄地伸手握住插在腰際的短劍劍柄。

(沙嵐之鎮?再加上盜賊,事到如今說這些做什麼……)

同僚似乎被震懾住,呆若木雞地看了哈迪克半晌,最後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我很久沒有感到這麼憤怒了。)

雖然不確定「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人」的原理是否生效,但不得不懷疑他們和『沙嵐』有某種關聯。

(占星之徒的教義,就是激進派的行動原理嗎?不對,不光是激進派。)

(不幸的元兇……是拉比莎……?)

(問題在於有他監視就沒辦法通知傑克斯。)

(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徹底侵蝕操縱了嗎……!)

「胡說八道!我……!」

「爲什麼你那麼在意我的行動呢?這沒什麼好玩的吧。」

男子輕輕一笑,彷彿早就預測到哈迪克的反應。

占星之徒的教義帶給迦帛爾人民精神安定——之前是這麼聽說的。

平常可不能對人下藥,但現在不是滿口仁義道德的時候。

腦袋變得愈來愈清晰,讓他急速看清至今看不見的部分。

(不可原諒。這傢伙不光是說我,甚至侮辱了傑澤特。)

「問我爲什麼?如今不在意你動向的人,就只有你自己了。」

「謝謝你,但是不用了,我已經習慣自己走動了。」

前幾天好像也有別的男人說過類似的話。

「哦,不是嗎?因爲你常跟沙嵐之鎮連絡,好像還滿頻繁的。」

昨天被迫聽完男子講話之後,拉比莎再度被香迷昏。這些星星碎片大概是趁她睡着的時候拿到外面吸收過太陽光,現在再度發出朦朧的光輝。

哈迪克睜大眼睛,凝視着說出塔拉斯伐爾過往名稱的男子。

屆時就是裁決的時刻,拉比莎將面臨兩個選項。

哈迪克警覺地觀察對方的表情。

「星星的指引……?」

他們是一支古老的民族,不知何時出現在迦帛爾,經營不可思議的珍奇小屋吸引迦帛爾人,倡導關於世界的獨特理論。

哈迪克當然知道那羣占星之徒的存在。

因爲埋首於商隊都市化計劃,竟然一點也沒發覺。

這表示他是激進派的人吧。

「不是,我是好奇你要去那裏做什麼。」

彷彿辛姆辛姆汲上來的透明地下水滲透全身。

「所以你來監視我……我到底要怎樣才能解開那種愚蠢的誤會?」

「你可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就是占星之徒的教義。」

「就讓我聽聽那個什麼教義吧。這樣下去,我和你每天的工作會受影響。我們儘早解決吧。」

不過那又怎樣?

「這個嘛,首先希望你好好聽一次星星的指引。誰叫你總是以忙碌爲由,不管邀你幾次都不肯來。」

其實哈迪克早已把他的名字忘得一乾二淨,偏偏對方面帶笑容叫出自己的名字。哈迪克實在不好意思問對方名字,只能回以僵硬的微笑婉拒對方的提議。

哈迪克儘管不假思索地撥開男子的手,卻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口氣問道:

「別擔心,哈迪克。因爲你非常珍惜妹妹,要是你妹妹淪爲人質,你就不得不聽對方的要求了吧。但是,那是不對的行爲。」

「……要不要去我房間?」

只見男子笑了起來,不知動了什麼念頭,忽然伸手摸哈迪克太陽色的頭髮。

不過答案早就決定了。

「而且,爲什麼說我掩人耳目行動?」

不知何時不再流下半滴淚水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盯着假星空。

(內部情報的流向恐怕也是他們……)

不管怎樣,情況緊急時,有武器和沒武器的感覺大不相同。

(我不會死。)

「請問,你要去哪兒?你該不會在公文課任職吧。」

帶走拉比莎那些人,已經發現哈迪克正在四處打探了嗎?假使他們因此來監視哈迪克……這反而是個機會。

爲了爭取時間充分恢復,即使知道身體能動,拉比莎還是一動也不動、悶不吭聲地忍耐,但就時間而言,已經沒辦法再掩飾下去了。

哈迪克故意用不高興的口氣說話。假使對方以爲他焦急了,就會掉以輕心吧。

瞬間全身血液差點沸騰,但下一瞬間超越憤怒,轉爲無比心寒。

鮮少咒罵的哈迪克在心裏破口大罵,煩躁地嘆氣。

男子的回答出乎預料,哈迪克瞬間僵住了。

他露出格外和氣的微笑,把手放在哈迪克盾上,鼓勵道:

(可惡……這是怎麼回事?整個聖園幾乎充滿敵人……!)

身體終於逐漸恢復知覺,總算有辦法計劃逃走了。

(……他懷疑我是密探嗎!)

雖然動機與目的不明,但那並不構成否定嫌疑的依據。

這也太離譜了,明明哈迪克他們纔是正在尋找密探的人。

最近因爲太忙反而常常睡不着,於是請藥師開藥。

「而且你妹妹現在已經是名人了,不可能對她一無所知吧。」

(他懷疑向塔拉斯伐爾……向『沙嵐』提供聖國內部情報的人是我……因爲拉比莎淪爲人質……!)

「真漂亮,但是想要掩人耳目行動的時候,最好遮一下。就像你妹妹那樣。」

哈迪克抬起臉,面無表情地凝視負責監視他的同僚。

一旦憤怒過頭哈迪克會變得意外冷靜,他已經很久沒想起自己這種性格了。

(又是他。我明明正忙,真是麻煩啊……)

「好、好啊,我當然會幫忙。哎呀,我很高興你終於有意願了。」

突然被哈迪克正眼盯視,同僚露出有些驚慌的表情。

哈迪克一頭霧水,結結巴巴地復違。「沒錯。」男子用力地點頭。

看來他的認知似乎太過天真,聽到什麼就信什麼。

(……沙嵐之鎮?)

我只是在找妹妹而已!哈迪克無法判斷該不該這麼回答,而緊緊咬住嘴脣。

就如同昨天那個男人的說明。經過一天以後,麻醉漸漸退了。

看來監視歸監視,卻含有不同的意義。

哈迪克明明拒絕了,男子卻還並肩跟着哈迪克。哈迪克困惑地停下腳步。

「再加上日前的抗議行動,你們穩健派如今已經被水利協定議會高層盯上了。他們懷疑你們有利敵行爲……同僚受到懷疑,我們也不得不採取行動吧?你能不能稍微安分一點,直到洗清嫌疑爲止呢?」

意外的是男子並沒有沒收拉比莎腰際的短劍。不知道他是小看拉比莎,認定她不會用劍,還是純粹漏掉了。

不如說,跟他們沒關係纔怪。

「改革的時刻已經逼近了,哈迪克。不能坐以待斃。迦帛爾必須團結起來,不然打不贏戰爭。」

疏忽大意的代價實在過於慘痛。

「……!拉比莎的事,你知道些什麼?」

兩人約好在指定的時間、地點交換情報,必須趕上纔行。

哈迪克絞盡腦汁解讀他的話語,好不容易理解了他的意思,當場啞口無言。

*

——男子一連串言行的意義,終於在腦中串連起來了。

「沒問題的,你妹妹還年輕。只要她乖乖謝罪,大家一定會諒解的。」

拉比莎小心翼翼避免被發現地偷偷屈伸手指。

男子眯起雙眸,稍微壓低聲調。

(總而言之,這下就曉得拉比莎大概會在哪裏了。)

這句話哈迪克感覺似曾相識。

(人質?他說的對方到底是指……)

「這是迦帛爾重獲和平的命運之戰。因爲是必經之路,所以需要大家合作。首先得找出造成不幸的元兇,了結這亂七八糟的一年纔行。」

現在看來,派遣討伐隊與拉比莎的失蹤,全都跟他們脫不了關係。

「這樣啊,不過你要去哪兒呢?這邊是往公文課吧。」

(……難道是——)

(不光是傑澤特,正在努力的塔拉斯伐爾人、哥哥、約西卜、涅拉、園長……所有站在我這邊的人都被他侮辱、污蠛、貶低了。不可原諒。)

(前天拿到的安眠藥,應該還沒用完……)

哈迪克揚起嘴角,簡短提議。這個淺笑在哈迪克臉上顯得格外冰冷。

質疑解放『沙嵐之鎮』的聲音在全鎮甚囂塵上。

從黑暗彼端傳來男子唸唸有詞的聲音,不過拉比莎當成耳邊風,在心裏堅決發誓。

(我不會認罪,但我也不會長眠。我絕對要脫離這裏。)

男子的話從來不曾動搖過拉比莎的心。

世界的均衡。創造出成對另一半的迦帛爾的使命。視野要放在豐饒的未來,而非眼前的正義。

這些據說是占星之徒的教義,統統只是耳邊風而已。

比那種東西更確切的真實,拉比莎已經用眼睛看、用腳踩穩、用全身感受過了。塔拉斯伐爾也和迦帛爾一樣住着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實。

(太奇怪了,保持均衡或許很重要,但那是必須犧牲他人才能得到的東西嗎?居然又要把塔拉斯伐爾人關起來,這像話嗎!)

那個城鎮已經充滿拉比莎摯愛的人事物。

她發誓絕對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絕對不能原諒。

不管講得再怎麼冠冕堂皇,迦帛爾過去的所作所爲絕對是錯的。

照理說他已經是大人了,爲什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太不可思議了。

「……我已經給你所有判斷依據——」

冷不防傳來衣物摩擦聲,男子站起來了。拉比莎緊張了起來,悄悄地握住短劍劍柄。

(機會來了……)

稍微拔出劍身,手指牢牢地扣住劍柄以免鬆手。

「可以回答了吧?不管怎樣,該做好心理準備了。」

一邊傾聽他走近的腳步聲,一邊把頭轉向旁邊,在黑暗中隱約看得到小小的火光。那恐怕是香爐的火吧。

(火那麼小,就算有點失控也不要緊……)

拉比莎深呼吸,下定決心,呼喚火中的火精靈。

「納珥,照亮黑暗!」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拉比莎儘管懷疑自己聽錯,卻也發覺了。

「你愚弄了我們,愚弄了迦帛爾的人民、歷史、一切!」

要是沒有他,誰來引導塔拉斯伐爾走向今天呢?

拿着短劍的手鬆開了。

——砍啊!砍肩膀。不對,砍側腹部。

(這樣下去會被殺。)

「你得到了那一切,可是卻犯下過錯!」

(難道是隔壁房間油燈之類的東西也起反應了嗎!?)

風毫無預警地將那個表情吹走了。

掌心冒汗。她確實面臨了生命危險。

所以,選擇接受那一切、親手保護那一切。

「——小拉比莎:」

手放開劍柄輕輕搭在男子的肩上,拉比莎翕動嘴脣。

眼眸映着火色的男子一邊怒罵,一邊湊近看拉比莎的臉。

比恐懼更加強烈的憤怒爆發了,她回想起被人胡亂批評的不甘心。

(啊……怎麼可以……!)

(牽線搭橋……!?)

刀尖從刀鞘滑出,整把劍的重量轉移到拉比莎手中。

「他們的教義和原本就存在我心中的真實一致,所以我接納他們的教義。是先有真實,再得到闡釋真實的說法而已。我相信占星的教誨,更相信迦帛爾。」

浮現這個念頭的瞬間,她的雙眼也流下了淚水。

男子的手指陷進拉比莎的喉嚨,疼痛、痛苦與悲傷,同時化爲潮水席捲而來。

「不過現在就像這樣順利擔任星星指派的工作,替迦帛爾牽線搭橋。」

你看,就結果而言,這是必要之舉。

黑暗中浮現男子驚訝轉頭的輪廓。

男子突然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聽到男子意想不到的告白內容,拉比莎驚訝得肩膀一抖,不小心把短劍插回鞘內。她啞口無言地看着男子,腦中想起迦帛爾正門旁邊的白色巨像。

不想否定。不想否定。因爲她是那麼喜歡他,所以一定有什麼理由纔對。

沒有敵意的觸碰,好像讓男子隱約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也就是散播那種叫人發動激烈戰爭的危險教義嗎?

只見背後圍繞房間的布幕着了火,火勢轉眼間蔓延開來。

(咦……?)

「迦帛爾能夠享受長久安泰,都是託那個精靈使的福啊。我……我啊……」

「啊嗚!」

筆直砍過去,傷到他就行了。

(上……上啊,別猶豫……!)

(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談談吧……)

(糟了!可是現在沒時間磨蹭!)

男子微微低下頭來,喃喃自語般說到這裏,突然用力掐緊拉比莎的脖子。

「這個鎮能夠成功發展爲辛姆辛姆之都,是因爲偉大的古代精靈使幫忙奠下基礎。不管任何人說什麼,這都是不爭的事實。不然你說還有其他的市鎮成功嗎?」

什麼部位都可以。姿勢太勉強了,不可能瞄準。

不想否定摯愛的人事物、不希望那一切受到傷害、不想承認那是錯誤。

「我想也是,你根本不愛迦帛爾!所以你纔講得出那種話!」

男子盯着拉比莎,激動地繼續說:

「怎麼回事?」

「那就是你的回答嗎!?不可能矯正了!像你這麼危險的精靈使,不能放你一條生路!」

拉比莎抬眼瞪着男子,還沒完全恢復的喉嚨斷斷續續地訴說:

就在拉比莎差點跟着摔飛的男子一起倒在地上時,有人抱起她。

「……!」

(欽,住手吧,別這樣了。我們談談吧……?)

「咦?……你、你是!」

「我哪有……!」

簡直莫名其妙。

男子的雙眼不斷流下淚水,顫抖的雙脣之間吐出憎惡的低語。

心臟猛烈地跳動着,手也不停顫抖。

等她發覺時已經摔倒了,情急之下伸出的手掌狠狠地撞到地板上。

拉比莎不自覺轉頭,當場說不出話來。

(別猶豫。我不是已經做好戰鬥的心理準備了嗎……!)

就在拉比莎警悟到這點的瞬間,整個人被用力撞飛了。

「……我一直想成爲像祖先那樣的偉大精靈使,但我沒有才能,所以至少想當園丁。我想當園丁,讓辛姆辛姆選爲使者……」

拉比莎猝不及防,嗚的一聲喉嚨哽住,接着因爲呼吸困難而嗆咳。

「你之前也在市場……!」

就在拉比莎手心冒出冷汗,使勁握住劍柄時——

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能夠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

——就是被她揭發其事蹟根本不是什麼『偉業』的那個——

男子不悅地睥睨拉比莎,不屑地回答。

在拉比莎看來,他說的話全都是謊言,只要看過塔拉斯伐爾人一眼,應該馬上會明白纔對,爲什麼卻……

「跟你這種馬上變節、沒有愛鄉之心的傢伙不一樣……!」

(……我們是一樣的。)

「沒錯。那時候被你逃掉了,我也因此丟了園丁的工作。」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喜歡迎帛爾。

「你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什麼……!)

不是善惡之類的問題。因爲,那是……你知道的。

本來控制得很小的火頓時歡喜地增強火勢。

拉比莎從眼淚感受到男子的衷心憾恨,當場啞口無言。

(難道說——)

(上啊……!)

聽到拉比莎拼命反駁,「哈哈!」男子忍不住發出乾笑。

被抓住胸口的拉比莎看到男子的臉,不自覺發出沙啞的聲音大叫。因爲她認得這個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瞪着她的黑袍男子。

這個男人兩次對她下手。沒有下次了。

無可奈何。從整體來看,那不是錯誤——

他的口氣漸漸激動起來,眼神陰沉地盯着拉比莎的眼眸深處。

拉比莎趁機拔腿就跑,衝向疑似出口的方向,卻往前栽倒。腳比原先想像的還要使不上力。

拉比莎趁他專心回答時,悄悄地緩緩拔出短劍。

她似乎懂了。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人會這麼深信錯誤呢……!)

只要將刀刃對準男子——

「不然你怎麼會因爲莫須有的罪名就踐踏人民的尊嚴,把重要的辛姆辛姆交給盜賊!」

男子一把抓住拉比莎的兜帽將她拉了過去。拉比莎毫無招架之力,肩膀被按在地板上。

那不正是她對他的看法嗎!

「我並不是盲目追隨他們。」

(古代精靈使?迦帛爾創世紀流傳的人物,那個白色巨像的……?)

「我可是古代精靈使的子孫啊!」

所以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他不得不用那把刀手刃某人。

男子回答的同時,跟之前一樣伸手抓住拉比莎的脖子。

「你還有你的同伴污辱毀謗迦帛爾,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的……!」

(……咦!)

「你是、迦帛爾人吧?爲什麼會那麼相信……占星之徒呢……?」

心臟幾乎負荷不住劇烈的跳動,耳邊響起耳鳴。

發出瘋狂嘶喊的同時,被火光照得發紅的男子眼眸流下淚來。

(很好!)

要逃只能趁現在。就在拉比莎就算用爬的也要拼命前進時,突然發覺背後變亮,還飄來了熱空氣。

此時——

(這個人、就是我。)

男子臉頰緊繃,嘴脣歪扭張開,不斷流下豆大的淚珠。

「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並、沒有……」

一陣天旋地轉之中,鐵鏽色的左眼湊近看着拉比莎,嚇得拉比莎目瞪口呆。

「傑、傑克斯……?」

「抱歉,來晚了,總之快逃吧!」

傑克斯這麼說的同時,早就將拉比莎打橫抱住。

拉比莎越過他的肩膀看到起火的室內與昏倒的男子,立刻大聲說:

「等一下,傑克斯!還有那個人……」

然而傑克斯毫不在意地繼續前進。拉比莎以爲自己的聲音微弱得讓他聽不見,慌忙拍打他的肩膀。

「傑克斯,那個人會燒死的!得救他纔行!」

「你是認真的嗎?小拉比莎。那傢伙怎麼想都是敵人吧。」

好不容易等到回應,沒想到口氣辛辣無比。

「你不是想學會割捨嗎?」

被傑克斯瞥了一眼,拉比莎恍然警醒,爲之語塞。

那個人的確想殺拉比莎,一般來說那就是敵人,但是……

僅思考了一瞬間。只見拉比莎放開傑克斯的肩膀,打定主意扭身跳下地。

「危險……!」

拉比莎腳一落地,立刻對着慌忙攙扶她的傑克斯再三懇求。

「拜託你了,傑克斯!」

看到她認真的眼神,傑克斯露出錯愕的神情,最後不甘不願地點頭了。

「好啦,你等我三十秒。」

傑克斯一說完隨即要下半身無力的拉比莎坐在原地,自己衝回火場。

(又……?)

只見拉比莎哭得像孩子一樣,點頭回答:

聽到突如其來的提議,拉比莎愣怔地仰望傑克斯。

不必等到其他男人拜託,他現在就想早一刻帶拉比莎到外沙漠去。

——前提是拉比莎必須有那個意思喔。

『纔剛認識就拜託你這種事非常奇怪。但是在風頭過去之前,我認爲那孩子不要待在中央沙漠比較好。就算你笑我過度保護也沒關係……

「……奇怪?」

「迦帛爾外,你哥哥叫我這麼做。」

(我之前的努力……究竟算什麼呢?)

因爲當時的情況確實教人一點也笑不出來,所以傑克斯答應他照那個方針行事。

傑克斯把拉比莎的頭摟進胸前,緊緊抱住她。

雖然也覺得不甘心,但更加強烈的感覺是——空虛。

「你累了吧?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就算現在放下重擔也不會有人怪你。」

拉比莎鬆了一口氣,內心緊繃的弦頓時斷掉,疲勞跟着湧上。

因爲菸草具有輕微的提神效果,所以最適合現在這種就算累了也不能隨便睡着的情況。

就算傑克斯這麼說,拉比莎也沒辦法馬上回答,就此陷入沉默。

傑克斯盤腿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白茫茫的銀河,嘆着氣吞雲吐霧。

傑克斯努力吐出菸圈,很難得地認真思考。

(那個房間裏的殘香,我記得具有催眠效果與輕微毒性。沒想到甚至用來麻醉……也難怪哈迪克會着急地要我帶拉比莎離開中央沙漠。)

傑克斯儘可能發出溫柔的聲音這麼反覆安撫,等拉比莎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時,他開朗地說:

(去外沙漠……?也不回塔拉斯伐爾一趟,就這樣直接出發……?)

趁失火一團亂時逃出迦帛爾,接下來就不停奔跑,直到距離夠遠、不容易被人找到爲止。確認沒有追兵的蹤影以後——

「嗯。因爲只要你還待在中央沙漠就不可能閒下來。你哥哥說你已經努力夠了,要你到外沙漠休息一下。跟我一起去吧?」

「我們要一口氣逃出去。小拉比莎,抓緊我。」

「嗚……」

「小拉比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外沙漠?你有興趣對吧?」

她拼命克服使者之旅與暴動危機。

一手枕着頭的傑克斯,另一手手指夾着細菸草。平常——尤其是女孩子在旁邊時他鮮少抽菸,不過在精神、體力消耗過度的時候偶爾會抽幾口。

「多、多遠?」

傑克斯一邊回答,一邊逃到外面;他不是走普通出口,而是穿過某個像是強行撬開布牆接縫而打通的地方。然後沿牆前進,從某個連拉比莎都不知道的冷清出入口逃出市場以後,用他的披肩從頭蓋住拉比莎。

(……而且老實說,我真的很中意小拉比莎。)

「哥哥沒事吧!」

在她找到下一個對像之前,他就算當墊底也無所謂。

(雖然和很多女孩子交往不錯,不過爲了一個人而活也不賴。即使我跟傑澤特的個性不一樣,無法奉行那種愛人的方式……)

就像傑克斯說的,老實說她真的累了。

「這裏是……迦帛爾市場的珍奇小屋!?」

拉比莎突然大叫,猛然坐起身。

帶拉比莎離開中央沙漠,爲拉比莎安排新生活。

明明沒放在心上,卻又不小心想起傑澤特的叮嚀。

「沒關係了,小拉比莎,忘了這些事吧。」

傑克斯擦擦冷汗重新盤腿坐好,對拉比莎微微一笑;拉比莎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這個要求雖然異想天開,但傑克斯的確有可能辦到。

黑煙似乎伴隨着焦味傳到外面。拉比莎聽到布牆外有好幾個聲音疑惑地說:「失火了嗎?」不久傳來女子的尖叫聲,同時傑克斯回來了。

(啊啊……怎麼辦,好睏……)

拉比莎就睡在他身旁,全身被披肩及毛毯團團裹住。

太悲傷了。同樣是迦帛爾人,想法竟然背道而馳到這種地步。

再加上剛從惡夢中醒來,她現在覺得一切都讓人好悲傷。

——以現在的拉比莎看來,那是非常吸引人的提議。

雖然全身感覺到強烈震動,儘管如此她還是昏昏欲睡。

接着,拉比莎的雙眼突然流下大量的淚水。

雖然應該不至於一兩天就發生副作用,但或許多少有影響。

「突然發生火災,傑克斯來救我,不過那是夢吧……!」

大概會吧。傑澤特把拉比莎託付給他,要他保護拉比莎遠離一切危險,應該包含這種意料之外的情況在內。

似乎有更多人因此發覺,布牆外頓時騷動了起來。直到這時,拉比莎才發覺她至今身在何處。

「忍耐一下,我們要直接逃到有點遠的地方去。」

考慮到追兵的危險,傑克斯刻意遠離連結迦帛爾與塔拉斯伐爾的商旅路線,朝其他方向前進。今晚也不生火,以免起煙暴露行蹤。

拉比莎本來在披肩裏面掙扎亂動,聽到這句話頓時安靜下來。

「我不要——!」

只見她迷迷糊糊地環視周圍,最後緩緩地看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頭錘的傑克斯。

而且傑克斯還選在這時候鼓勵她休息,實在難以抵抗。

發生在她身上的災難實在殘酷,連平常鮮少同情別人的傑克斯都忍不住同情她。一般而言,這不是妙齡少女有辦法長時間忍受的狀況。

(當時要是傑澤特在場,也會跟哈迪克說同樣的話嗎……?)

「你醒了嗎?小拉比莎,你還好……」

傑克斯蹙眉,伸手確認她的體溫與呼吸。

「你作惡夢了嗎?」

『最好連塔拉斯伐爾都不要回去,能不能直接帶她離開中央沙漠?』

「你很難過吧?你很努力了,已經沒事了,別擔心。」

拉比莎就像昏過去那樣,不知不覺間放掉了意識。

「他們說因爲我的錯,全迦帛爾的人都會死光。建築物倒塌,然後哥哥、傑澤特、我認識的人會一個一個在眼前、被、被殺……」

「那還用說嗎?總之,詳細情況之後再說。」

「我、我醒來時還在陰暗的房間裏,然後他們又說都是我害的……」

「外沙漠……?」

背後的房間已經冒出陣陣黑煙,四周圍着一圈高高的布牆,光線昏暗。往上一看,遠方看得到石造的圓屋頂。

傑克斯靠過去抱住拉比莎的肩膀,頓時擔心這是迷香的副作用。

(難道那傢伙——)

傑克斯將幻聽連同煙一起吹散,伸手摸摸拉比莎的額頭。

「太好了,你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

「你就睡吧,小拉比莎。你很累了吧。」

(現在不要回塔拉斯伐爾的確比較好。)

「對。所以你不必擔心之後的事,直接跟我走吧。」

傑克斯想起拉比莎哥哥當時的模樣,他那張美得恍若女人的臉慘白,急切地說明拉比莎的處境。

「失火了!珍奇小屋燒起來了!」

就在討論救拉比莎出來以後該怎麼辦的時候,那個哥哥充滿決心地說出那種話。

(光是和傑澤特之間的問題已經夠讓她沮喪了,這樣心靈會崩潰的……!)

(聽說會作惡夢或憂鬱,嚴重時還會產生幻覺……)

(是是是,我知道。你是生靈嗎?不要一直跑出來作怪啦。)

「得……得救……了……!」

(太好了……!)

傑克斯皺眉,一邊扶着拉比莎的背,一邊想起哈迪克說過的話。有一部分人指摘拉比莎是給迦帛爾帶來災厄的元兇——

拉比莎嘴裏不時傳出痛苦的呻吟,似乎作了惡夢。

拉比莎發出呻吟,同時眼皮在手掌下動了起來,於是傑克斯把抽到一半的煙埋進沙裏,從地上爬起來。然後探身湊近拉比莎說:

(辛姆辛姆使者嗎?爲什麼你要挑起那麼艱難的重擔呢……)

「哥哥他……這麼說嗎?要我去外沙漠……」

(傷腦筋了,沒想到小拉比莎竟然發生這麼大的事情……)

「不,那不是夢,是現實喔。」

拉比莎的眼皮有點紅腫,體溫比較低的傑克斯用掌心幫她冰敷。

(占星之徒嗎?他們似乎成了一幫惡徒……)

(……真可憐,你其實可以過着更輕鬆的人生的……)

「咦!……怎麼了!」

傑克斯再度抱起拉比莎奔跑,同時深吸一口氣,突然大叫:

「對,是占星之徒經營的。」

這一切好像統統帶來了更壤的影響。

在懷裏顫抖的肩膀好瘦小,好像不保護便會立刻毀壞般。

雖然不知道對方在拉比莎身上做了什麼,不過或許就是不斷說這種話替拉比莎洗腦。

「傑克斯……?」

(到了外沙漠就能重新開始嗎……?)

拉比莎把頭靠着傑克斯的肩膀,茫然思索。

和聖園切斷關係、捨棄身爲辛姆辛姆使者的過去、隱藏精靈使的力量。

在外沙漠生活的拉比莎和現在會有什麼差別呢?

「而且又不是從此和哥哥、塔拉斯伐爾的人失去聯絡。」

傑克斯這麼補充道,鼓勵陷入沉默的拉比莎。

「只是去一個比以往去過更遠一點的地方而已,用不着擔心吧。」

(哥哥……還有塔拉斯伐爾的人……)

是嗎?還能保持連絡嗎?那麼這樣或許不錯。

更重要的是這是哥哥的建議—在風頭過去以前稍微休息一下。

到時候搞不好傑澤特也——

(……傑澤特?)

感覺似乎突然清醒了過來,拉比莎慢慢地抬起頭。

是啊,她之所以那麼不甘心,是因爲被怪罪的不是隻有她而已。

「可是,傑克斯,那段期間,大家——」

拉比莎看着傑克斯的臉問到一半,就馬上打住。

——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啊。我真是睡糊塗了。

(我並非獨自承受痛苦煎熬。)

反而還遠離動亂中心,待在離迦帛爾遠遠的地方受到保護。

在她受到保護的期間,還有其他很多人一直在戰鬥啊!

「那麼,你認爲你能爲哪個地點派上用場呢?」

既然她發覺答案以後依然選擇那麼做,那麼——

(得阻止她纔行。不管打着多麼冠冕堂皇的旗幟,那都是不可原諒的行爲。)

爲了重獲和平的命運之戰——那個人說了這類奇妙的話。

「我不想否定傑澤特——」

「同樣的想法是指?」

她的聲音與眼神充滿柔軟卻堅強的意志。

雖然是她自己說過的話,但她好像現在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如夢初醒般頓悟。

拉比莎在心裏這麼決定,悄悄地點頭,但問題在傑克斯是否會答應這個要求。拉比莎覺得幾乎沒有指望。

「我們都認爲對方做了錯事、侮辱了自己摯愛的人事物。然後,我們都相信自己喜歡的人是不可能犯錯的……」

(我能派上用場的地點,現在非去不可的地方是……)

拉比莎瞟了傑克斯一眼,暗自下定決心。

——一部分迦帛爾人受特殊思想迷惑,積極想要發動戰爭。

「聽我說,小拉比莎,你還是當我的女人吧。」

(要是沒發覺這點,就算在一起也只有痛苦而已。)

「思,大概知道。他們有一個半夜集會場,我想就是那裏……」

他希望拉比莎發覺自己當普通人就好。

不管有任何理由——

不久她似乎發覺了問題點,慌張地在胸前搖手否定。

「簡直瘋了,那些傢伙到底想對迦帛爾做什麼?」

拉比莎一邊這麼說,一邊忽然想到:傑克斯恐怕會順理成章地陪她一起去,但是……

因爲你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傑克斯若無其事地呢喃,就此緘口。

拉比莎認識的黎度,是個只是有點奇妙的普通女孩。要是她知道自己的一句話竟然引發戰爭,反而會大受打擊。

儘管如此,他們絕對不會半途而廢。她可是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他們奮鬥的。

「選擇適合自己的戰鬥方式,全力以赴。我想那纔是真正的一起戰鬥。」

「正巫女的影響力似乎非常大,我覺得不能這樣放任不管。雖然我不確定黎度說這些話是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但總之我想當面找她談談。黎度並不是喜歡戰爭的女孩子,只要和她談過,她一定會明白的。」

現在的情況是分秒必爭,沒空再一樣一樣慢慢來。得儘快通知其他人才行。

不惜改變人生觀、勉強自己也要和對方在一起,那種關係是扭曲的。

(對,所謂的一起戰鬥就是……!)

那個男人憎恨的對象是她。也就是說,該正面迎戰的人是她。

半晌以後,終於理解到那句話在拉比莎心中有多麼沉重。

然而傑克斯看到這樣的拉比莎,卻皺着眉頭,悄悄嘆氣了。

她以爲自己無法認同殺人行爲是因爲懦弱,所以執意要變強。

也就是說,不管是自我防衛、還是保護他人,都不構成理由。

對應措施將會因爲知道這件事與否而大不相同。既然這是羣衆期望的戰爭,一旦挑起戰端,就再也無法阻止了。

「不,傑克斯,我不逃,我要在這裏和傑澤特、哥哥一起戰鬥。」

「不過,我還是討厭傷害別人,所以我想找出屬於自己的方法……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我明白了,不管有任何理由,我還是討厭傷害別人。」

拉比莎抱着膝蓋重新坐好,壓低聲音繼續說:

他聳聳肩,拉比莎則是自顧自按着嘴角,稍作思考以後抬起臉來。

她和先前還因爲作惡夢而哭個不停的少女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

傑克斯聆聽着拉比莎輕聲傾訴的話語。

對他們來說,不如意事應該是家常便飯纔對。

傑克斯把手放在拉比莎的雙盾,盯着她的眼睛,語氣認真地這麼開口。

所以他才勸傑澤特,勸傑澤特在心愛的人毀壞以前離開。

(也就是說………………要用那招了。)

既然他答應擔任拉比莎的護衛,就絕對不會離開拉比莎身邊;就算他真的答應拉比莎的請求,害他自願違反契約也很教人過意不去。

(原本他單純是來當護衛的,把他捲進這件事好嗎?與其讓他跟着一起去,我反而比較希望他幫忙向哥哥還有塔拉斯伐爾轉達我剛纔說的事……)

「把我當成在找到其他對像之前的墊背也無所謂,總之你就忘了傑澤特吧。今後不管你再怎麼努力培養戰鬥能力,那傢伙都不會對你動心了。」

儘管那麼煎熬痛苦,她仍然一點也不頹喪。

她是個堅強的孩子。別人伸出援手要保護她,反而帶給她力量,促使她有所作爲。

(其他人或許會罵我,不過……)

那把短劍最後掉在原地,來不及帶走。

於是拉比莎抬起臉,盯着傑克斯的眼睛,明確地搖頭。

就像傑澤特和哥哥分別站在各自的立場戰鬥那樣。

「當我得知這個人的想法和我一樣,而我曾經想要傷害他,就覺得非常難過……」

「一起戰鬥……」

然後拉比莎輕輕地展露笑靨,落寞地笑了。

(……真是驚人。)

「你是辦不到的。你沒辦法像那傢伙或碧姬那樣果斷割捨,你該認清這點了吧。在平常是善良,在戰場卻是包袱,是礙手礙腳。」

所以不管再怎麼努力始終辦不到……傑澤特早就發覺這點了吧。

拉比莎看着旁邊,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空劍鞘在星光照耀下躺在地上。

「我不後悔踏上使者之旅,也不想抹殺傑澤特他們的努力。就算再也無法待在他身邊,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所以我想留下來戰鬥。」

「啊,抱歉,傑克斯,你誤會了。」

用自己的話語、自己的力量,爲了自己而行動。

拉比莎看着滿臉疑惑的傑克斯,尷尬地開始解釋。

拉比莎大略說明情況以後,就連傑克斯都面有難色地按住額頭。

拉比莎露出驚訝至極的表情,她大概想不到傑克斯會說得那麼狠。

「謝我什麼呢?我是你的護衛,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就這樣。」

(看來她還沒辦法放棄傑澤特。)

這也沒辦法,不過是捱罵而已,他就扮一次箭靶吧。

雖然這樣的看法近乎個人願望,不過拉比莎就是不由得這麼認爲。

(我真笨,怎麼怯懦起來了……!)

(果然還是想聲援她……)

最後她發覺他已經站在她那邊,臉上頓時浮現喜悅的笑容。

但是她錯了。那不是堅強,而是閉上眼睛不願正視的懦弱表現。

(原來她已經發覺了……!)

在這種狀況下,總不能一直爲情所困。從她先前幫助敵人的舉動也看得出來,她顯然很難在那樣的世界生存。

拉比莎的語氣有些悲哀,雙手環胸抱住自己的身體。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你居然認識那種大人物。你知道她人在哪兒嗎?」

「我不會再堅持向傑澤特或碧姬看齊了。我已經明白自己是辦不到的,所以我現在說的不是那種戰鬥……」

她完全清醒了。

「其實我被掐住脖子的時候,是想用短劍刺傷那個男人再逃跑的。雖然沒成功……不過,還好我沒那麼做。其實那個人和我有同樣的想法。」

「占星之徒的集會場,我想去見正巫女黎度。黎度是我的朋友,根據那個人的說法,似乎就是黎度下託宣教唆迦帛爾人發動戰爭的……」

嘴脣自然露出微笑。

「因爲我喜歡他。我想要完全接納他,徹底站在他那邊。我也瞭解他那麼做是無可奈何的……」

原以爲她已經精疲力盡,覺得那樣也沒關係。

既然她都提到他的名字了,傑克斯不得不認爲就是這麼回事。

傑克斯隨意這麼一問,拉比莎起初感到不可思議地觀察傑克斯的表情。

他似乎不小心露出了心痛的表情,只見拉比莎感到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

拉比莎語氣堅定,同時看向傑克斯。

「我本來以爲,同樣拿起武器、置身戰場,就是一起戰鬥,但是我錯了。不管是自己能夠派上用場的地點或者戰鬥方式,其實是因人而異的。」

既然走到這一步,拉比莎只能貫徹她相信的想法。

「你也該發覺了吧?你應該選擇其他方式得到幸福纔對。」

傑克斯噗哧一笑,把手伸進鐵鏽色的頭髮裏抓了抓。

拉比莎稍作停頓,仰頭讓星光映入眼眸——

他覺得拉比莎的專一是美德。換作平常,他會支持她,但現在辦不到。

依靠武力的強悍,並不是現在的拉比莎發自內心想要的選擇。

沒想到她卻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誓言繼續前進。

(沒錯,現在不是逃跑的時候!)

想逃避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要是這麼做,絕對會後悔。

(……嗯,還是請傑克斯分頭行動好了。)

答案馬上就出來了。拉比莎腦海裏浮現矇眼少女的臉。

「謝謝你,傑克斯!」

傑克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是凝視着拉比莎。

雖然這麼做實在對傑克斯過意不去,不過至少他還可以說這是不可抗拒的意外。

「……可是傑克斯,今天已經累了,要去等明天再去,是不是該休息了?」

拉比莎儘可能裝作不經意地提議,只見傑克斯稍微凝視拉比莎以後,點頭同意了。

「說的也是,我也覺得該睡了。」

「嗯。我也想趕快把剛剛告訴傑克斯的事情,轉告給哥哥和塔拉斯伐爾知道……」

拉比莎若無其事地在話中夾帶自己的要求,隨便指個遠處說:

「啊,我去方便一下。」

「要我跟你去嗎?」

「才、纔不要!要是你敢跟來,我會發脾氣喔!」

拉比莎故意按着肚子快步跑走。

雖然這種形同欺騙的作法很對不起傑克斯……不過這也是工作的一環,只能請他看開一點了。

等到離得相當遠以後,拉比莎轉過身,用力揮手呼喚他。

「傑克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想約西卜會諒解的!」

只見正在重新打包行李的傑克斯愣怔地看着拉比莎。

「請轉告哥哥和塔拉斯伐爾,拜託你囉!」

拉比莎看到傑克斯手一鬆放掉行李,朝這邊衝了過來。

但爲時已晚。

「法紀魯,用沙暴載我!」

早就靜下心準備就緒的拉比莎張開雙臂,閉上眼睛召喚風之魔物。

周圍的風頓時盤旋而上,拉比莎輕飄飄地浮上空中。

「沒關係。只要,沙嵐』消失,我就不需要再工作了。所以我要和你一起戰鬥。」

「這樣我們就會更常挨綠老兄罵了。」

「咕嚕嚕——……」

「真是的,誰叫傑澤特連問都不問。」

當然他打算明天一早出發前往迦帛爾附近的事,已經事先知會過他們。

霍雷普笑也不笑,一本正經地這麼說。

在昏暗的廄房角落,拉比莎的裏固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休息。

「這、這樣啊,謝……」

「不過,要是他真的來問了,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霍雷普彷彿察覺傑澤特的想法,頗不以爲然地這麼說——

「雖然聽到擁有別號的前團員之間要戰鬥就忍不住退縮……」

傑澤特掃視衆人,發現其他人也和霍雷普一樣,神情充滿決心。

「……一起回來就行了吧。回到這個塔拉斯伐爾。」

傑澤特猜想大概是在會議上提到這個話題,而選出同行者。傑澤特啞口無言地望着這羣夥伴,幾乎是下意識地低聲說:

照這樣看來不需要擔心了。亞里耶不管是和碧姬他們在一起,或者獨自一個人,都能有一番作爲吧。

拉比莎完全超乎他的預想,徹底敗給她了。

「馬護、庫庫、庫護拿,你們被主人留下來了。」

「鎮上這邊只要留下哈金、還有會讀書的人就沒問題了。」

幾個人走向廄房,就像在嘀嘀咕咕抱怨般聊了起來。

同伴浮現宛如害羞微笑的表情,搔了搔臉頰。

「話說那些偷了迦帛爾丫頭小裏固的傢伙……」

抱頭苦惱以後,搔了搔鐵鏽色的頭髮,最後傑克斯似乎想開地抬起臉,凝視着拉比莎離去的方向揚起嘴角一笑。

*

「對不起!不過別擔心!」

「跟我一起……?」

現在事情變成這樣,那個俊美的哥哥毫無疑問會昏倒,就用「那是你妹妹吧?她真是個好女人啊」的態度過關吧。

突然從身旁傳來低語聲,嚇得傑澤特轉過頭去,發現原來是霍雷普。

他聽到從喉嚨發出的撒嬌咕嚕聲,回頭走了兩三步。

他真的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他當然不想讓拉比莎一個人去。這是信用問題。

他推開門,走向鎮中心準備上牀睡覺,卻嚇了一跳。因爲,在星光照耀下,他發現有幾個人影排列在前方的去路上。

從他們的樣子看來,像是在等傑澤特,但傑澤特想不到他們有什麼理由要等他,於是姑且這麼問道。

「嗨,怎麼啦?開完會以後要去騎裏固夜遊嗎?」

返回故鄉的成員之中,沒有人像札庫羅那樣以殺人爲樂。

(真是的,居然變得這麼有出息。)

傑克斯不死心地追了一段路,最後用手肘護着臉等待風勢緩和以後,扶着額頭誇張地垂下肩膀。

「仔細想想,犯不着讓你一個人去吧。」

「仔細想想,至今也受過你們很多照顧……保重喔。」

傑澤特頓時提高戒備,不過隨即認出正中央的人是霍雷普,於是立刻解除了緊張感。而且其他幾個也都是傑澤特比較信任的前沙嵐旅團成員。

——宛如心事解開的感覺,腦袋也變得輕飄飄的。傑澤特倉皇按住額頭。

今晚,他們應該是要根據傑澤特從曼納帶回的克萊舒家的陰謀論,與哈迪克信中提到的討伐隊派遣資訊,討論今後塔拉斯伐爾該有的因應對策纔對。

傑澤特朝三頭裏固點頭致謝以後,這次直接走向出口。

「你居然騙我,小拉比莎!」

也就是說,擔心是很不識趣的行爲。

因爲拉比莎不忍心讓庫護拿與父母分開,所以這次帶着其他裏固走。

同時眼角餘光看到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竟然把我要得團團轉,可見她不是和碧姬相當,就是在碧姬之上。)

因爲他最近總是不經意地體認到,自己在這個鎮上是不受歡迎的存在。

(要乖乖聽小姐的命令嗎?要我轉告哥哥和塔拉斯伐爾……是吧?)

「嗚哇霍雷普!你幹嘛突然出聲啊?」

可是他覺得不會有人願意主動跟他一起去。

「……這是丫頭的份。」

只見霍雷普把皮囊按在傑澤特的腹部要他收下,皮囊雖小卻頗具重量。

呼嘯的沙暴包住拉比莎,從地面上很快就看不見她的身影了。

雖然他多少想過,拉比莎經歷過那種險境以後,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冒險隻身潛入占星之徒的根據地,怎知……

聽到他們的嘀咕聲,傑澤特不自覺笑着回嘴。

「……真是的,你是個好女人!」

看傑澤特一時之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其他同伴對他說:

不管怎樣,很高興亞里耶不再需要別人操心了。

(『這女人太好了,我應付不來。對不起囉』……就這麼辦。)

「早起?你們要出遠門嗎?」

(有人說過他以往依賴心太重了,或許那只是符合那個年紀該有的樣子而已。嗯。)

「說什麼再也不回來了,就算你找這種藉口偷懶,不去參加庭園的擴建工程,也沒用的。」

「沒問題,那傢伙一定會回來的。所以不必擔心,你們一家子好好相處喔。」

與其勉爲其難地強拉已經退縮的人幫忙,單獨行動還比較好。而且爲了今後打算,像霍雷普這樣的可用之才應該留在鎮上比較合適。他是這麼想才——

不久之前還怕得絕對不肯碰裏固的亞里耶,如今竟然獨自騎着裏固,出色地抵達曼納,簡直教人難以置信。

「傑澤特就是這點不討人喜歡,真是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爲了實行指令,首先得折返迦帛爾。

「還有你將來的主人。那傢伙也絕對會回來的,你要等着喔。」

傑克斯一邊衝回裏固和行李那邊,一邊這麼想;儘管碰到這種情況,情緒卻非常高昂。

目光稍微遊移之後,瞪着傑澤特看。

「但是不來問又覺得很不爽。」

傑克斯很難得地發出有些懊惱的怒吼:

「爲什麼要道謝啊,白癡。」

(啊……)

「我們不去夜遊,倒是要做早起的準備。」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和身旁的人互相點頭附和。

然後對傑澤特也如法炮製。

發現自己爲亞里耶的成長感到喜悅,傑澤特不禁難爲情起來,於是故意臭着臉,乾咳一聲以後站了起來。

「等一下,那個算法有問題吧!我平常哪有那麼常捱罵!?」

傑澤特捏捏它們柔軟的耳朵,敲敲犄角,摸摸毛皮依然雪白傲人的庫護拿的鼻面。

「我只是去見見朋友而已!」

雖然亞里耶做出抱住傑澤特的奇異舉動,不過他爲了拉比莎不僅訓了傑澤特一頓,還自己選擇該前進的道路。

傑澤特不記得他找霍雷普商量過這件事,就在他愣住的時候,霍雷普從懷裏取出某樣東西。

說實話,人多比較容易擬訂對策,成功率也相對提高。

已經確定要執行其他任務的傑澤特沒有義務參加會議,而且他認爲即將離開的人也沒資格說三道四,於是刻意不露臉。

「可是你們真的沒關係嗎?現在已經脫離對談階段,是要確實殺掉札庫羅的計劃……」

(而我對碧姬做的事或許會傻眼,卻不會擔心。)

被霍雷普正眼盯着看的同時,傑澤特理解了他話中的含意。

三對黑眼珠湊近看着傑澤特的臉,彷彿在問:我們的主人去哪裏了?它們從鼻子噴氣靠近傑澤特。傑澤特露出苦笑,分別搔了搔三隻裏固的脖子。

(怎麼如此突然?)

「是啊,跟你一起去迦帛爾。」

「算起來平均每個人一天要多挨一次罵……」

傑澤特確認過裏固的裝備,做好明天一早出發的準備以後,正要離開廄房。

「我們一起去、一起戰鬥,然後——」

聽到霍雷普一如往常以嚴肅正經的口氣這麼說,傑澤特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她當初大概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回不了塔拉斯伐爾。)

看傑澤特把手插在腰帶上站着不動,霍雷普朝傑澤特走近一步這麼說。

傑澤特覺得這麼血腥的計劃,交給他一個人就夠了。

拉比莎把手放在嘴邊,朝着愈變愈小的傑克斯放聲大喊。

「……你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已經給予鐵拳制裁,並徵收罰金了。」

某人受不了地這麼插嘴,於是所有人紛紛動了起來。

這次他明明想像脫離沙嵐旅團時那樣一個人去的。

「沒錯沒錯。不過,後來想想,應該也有很多不起眼而我們做得到的工作纔對,像是趁札庫羅被你引開注意力的時候,勸其他旅團員回來之類的。」

「麻煩轉交給她。啊,還有,麻煩轉告她,所有前旅團成員跟她說對不起……」

霍雷普含糊地這麼說道,快步地離開傑澤特身邊。

傑澤特啞口無言地目送那個看起來好像在害羞的背影。

『冷靜點,傑澤特。就像平常那樣。』

之前,拉比莎被卡耶爾擄走時,看傑澤特急着去找拉比莎,而說了這句話暗示他捨棄拉比莎的人,正是霍雷普……

(霍雷普明明知道我說不回來是什麼意思。)

居然還要他之後轉交給她。

——一陣笑意不禁湧上臉龐。

(真是的。亞里耶也好、碧姬也好,大家都一個樣。)

託他轉交這麼多東西,這樣他不就不能堅持再也不見面了?

「……哈哈。啊,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傑澤特嘴角上揚地笑出聲,舉起雙手,朝夜空盡情伸懶腰。

(去迦帛爾。就去迦帛爾吧。)

總覺得這麼做就能夠得到所有的答案。

明白自己選擇的路通往什麼地方、受什麼指引。

(前進吧,總之向前進。)

沒有時間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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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正在閱讀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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