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抵達

——總覺得有人在叫我。

霧濃得看不見四周。他一直站在原地，輕輕用手搗住耳朵，閉上眼睛。

靜到像是聽得見自己的血流聲。

……又叫了。

那不是聲音。鈴的一聲，像是無聲的鈴鐺震動似的感覺。

在走向那裏的時候，他感到胸口一陣絞痛。

（這是怎麼回事……）

走近讓他感到痛苦。但不可思議地，他無法不去。

苦悶得難以忍受；想碰觸得不得了。

好想遇到溫暖。這樣的心情，從霧的另一邊不斷流過來。

啊，這是……

（她在那裏嗎？她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她的心情。就算聽不見聲音，他也知道，她在等待自己。

每前進一步，那份情緒就混入自己的心中，讓他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想法。

好想聽到對方的聲音。好希望能待在對方身邊。好想緊緊相擁。

好希望對方能保護自己。

好想保護對方。

（她在哭嗎……？）

令人着急。得快點過去纔行——

「……這是什麼？」

無論如何，傑澤特都無法安心成眠。

雖然他照着傑克斯所說的，現在努力地專心消除疲勞——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他們解除警戒，微微點頭示意，擺出接受傑克斯好意的態度，接着從稍遠之處陸續牽着裏固進來。

現在傑澤特覺得，這小小的樹枝，似乎真的把拉比莎和自己連繫在一起。

「嗯？喔，好大一片陰影……不過，好像已經有客人先到了。」

看着岩石下方尋找休息場所的傑澤特，發現了反射陽光的白色巖場，看起來似乎很不錯，飽指着那裏對霍雷普說：

她做了一個夢。雖然不太記得，但傑澤特好像出現了。

「什麼？現在連這種地方都有人上門推銷？還真熱心。」

「嗯？」

「要！馬上就去！」

（雖然一開始有點抗拒，但是聽了約西卜的話之後……總覺得……）

（是夢吧。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了，但八成是很悲傷的夢。）

（他要我先休息……難道那是聽了之後就會睡不着的話嗎……！？）

「喂～傑澤特，喫飯了～你不喫嗎？」

「拉比莎？那傢伙沒事嗎！？」

（盡情哭過之後，心情豁然開朗了吧？還有……）

「你也先休息吧，傑澤特。有話之後再說。」

「……閣下，拉比莎閣下。」

拉比莎覺得臉頰的皮膚抽筋，眼睛周圍也很刺痛，她的臉看起來一定很糟。

年紀都老大不小了，還會一邊睡覺一邊流淚，讓他有點兒驚訝。雖然完全不記得了，不過大概做了什麼可怕到哭出來的夢吧？

「那是我要說的話！拉比莎怎麼了？」

「原來如此。幸好沒有和你們錯過。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絕對沒搞錯。自己快速靠近的那個穿着奇特男人，正是遊徒民男族長——傑克斯。

「我正在要去告訴你的路上啊。是小拉比莎指示我做的。」

傑澤特走路時忽然想起來，剛纔好像有人在叫他。

看巴德現在仍很擔心的樣子，她昨晚應該非常慌亂失措吧？

一到巖場，傑澤特就飛身躍下，直衝上前大聲叫道，但是對方絲毫沒有醒來的樣子。

（總覺得超眼熟的。）

（啊，對喔。昨晚在那之後，巴德送我回房間，我就立刻睡着了。）

（你就待在這裏吧。）

「那、那傢伙……！？抱歉，霍雷普，我先過去一下！」

可是過了一個晚上，現在的心情沒有那麼差了。

「你是什麼意思？迦帛爾發生什麼事了嗎？」

「霍雷普，那裏……」

傑澤特的食指仍指着那裏，他眯起眼睛盯着男子瞧。

受到突如其來的衝擊，傑克斯終於用困惑的惺忪睡眼看着意外的訪客。

沒多久，傑克斯抓抓頭，把視線從傑澤特臉上移開，遠遠看到追過來的其他男人，然後再度看着傑澤特，似乎自顧自地明白了什麼事。

「總之先進來陰影裏休息吧。這裏挺寬的，大家都進得來喔。」

巴德看到啜泣的拉比莎時嚇了一跳，擔心她是否真的身體很不舒服，但完全呈現混亂狀態的拉比莎，不記得詳細的對話內容。

「起來！你這個混蛋！！」

夥伴呼叫他，他拍了一下腰帶上的辛姆辛姆小樹枝，然後轉身往回走。

以迦帛爾爲目標的一行人，在毒辣的陽光追趕下，早早迎接午睡時間。

這兩個再度相會的朋友，面對面凝視彼此好一會兒。

今天也是一整天的沙漠之旅。得好好喫飯，儲備體力纔行。

這樣一來，就無法輕易叫他起來了。

他再度用手抹了一下有點溼溼的臉頰，他才發覺那好像是自己的淚水。

天空變成一片薄薄的藍。雖然還是星光閃爍的世界，但附近的其他人影正窸窸窣窣地動作，他推測已經是起牀的時間了。

男子的魁梧身軀靠着裏固，肩上掛着色彩鮮豔的布，看起來完全沒有戒備地沉睡着。

那是約西卜給他的辛姆辛姆護身符。要是不小心一點，說不定不會注意到。

「傑克斯！傑克斯你這混帳，在這種地方幹嘛！拉比莎怎麼了！？」

拉比莎驚嚇地跳了起來。她好像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傑澤特碰咚地踹了傑克斯的肩膀，他纏着細頭巾的頭從裏固背上滑下去。

「必須要充分休息。爲了以後，現在先睡吧！」

「我就是問你把那個女孩子丟在哪裏了啊！」

微微睜開眼，傑澤特驚訝地看着手掌上的黑線。

昨晚大概是個強風之夜，連毛毯下部全身是沙，所以他到開放場所脫掉上衣，把沙子抖掉，然後他注意到有一個小東西飛出來，掉到地面上。

裏固前進時，天空一點一點地發白，不久朝霞產生出大量霧氣，但霧也在轉眼間消散，氣溫不容分說地開始上升。

「……啊……」

在搖晃着的燈光中，隱約浮現巴德的臉。

明明若是敵人來襲，或是有女孩子前來求助的話，就會在電光石火間飛快地醒來……傑澤特不知爲何怒火中燒，把腳抬起來。

他一瞬間停下來沉思。他覺得那好像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快要想起來時，他莫名地感到苦悶。有種似乎很懷念的感覺。

傑克斯一邊搔着鐵鏽色的頭髮一邊佯裝糊塗地說，然後打了一個大哈欠翻過身去。

「你回來啦，巴德，那個男子平安地……」

「呼～」

可是在他說完之前，他發現有人影而停止說下去。

「這句話我可不能充耳不聞啊你。我怎麼可能會把女孩子給丟……嗯？咦？傑澤特？」

因爲傑澤特從之前的經驗中得知這一點，所以他也只好開始整理自己的裏固。事情大致做完，傑澤特在和同伴分享完甜茶之後，找個適當的地方鋪了毛毯躺下。

在他依序擦了耳朵後面、脖子和手腳時，他便完全清醒了。

傑澤特喫驚地把身體更往前傾，傑克斯一面說「好啦好啦」一邊把傑澤特的手從他的衣服上拿開，然後先對在遠方看着他們的男人們說：

明明不記得，傑澤特不知爲何有那種感覺，就在他發愣的時候，就走到了早餐的位置。

非但如此，他還發出很健康的鼾聲，似乎睡得很舒服。

（……咦？這樣說來，剛纔也有人……）

送到外面去了嗎？拉比莎還沒問完，她就發現自己在牀上。

「嗯？那傢伙，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抱歉，可以讓我先問嗎？你說是拉比莎的指示，那是什麼意思？」

傑澤特焦躁到連眼淚都要湧出來，他趕緊繼續走。

話還沒說完，傑澤特就匆匆驅使裏固，離開隊伍直直朝向那名男子奔去。

眼淚和積在睫毛與臉上的沙子混在一起，變成一團黑。

傑克斯從傑澤特的頭巾上方把他的頭亂搔一把，眯起單邊眼睛露出放鬆的笑容，凝視着這個一臉不滿的小弟。

那是離開塔拉斯伐爾後的第二個白天。

一說完，傑克斯就噗通倒下，大約三秒後再度開始發出鼾聲。

身爲拉比莎的護衛，他應該和拉比莎一起前往迦帛爾纔對，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悠閒地睡午覺啊？

傑澤特目不轉晴地找到了那個掉下來的小東西后，急忙伸手去撿。

「一大早就情緒低落……幸好不記得了……」

「除了女孩子之外的人不能打擾我睡覺。破除封印的人會大禍臨頭……」

（爲什麼傑克斯會在這裏！？）

默默地繼續的旅程，進度好像變慢了，等到傑澤特發現時，時間已經以驚人的速度流逝。

所以這傢伙自己一定也很寂寞，很想見到拉比莎——

——不，那和悲傷有點不一樣。雖然帶着寂寞的氛圍……

如同霍雷普當下所發現地，那裏有一個已經在休息的男子。

*　　*　　*

傑澤特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那場景。

（咦？爲什麼？）

喫完之後，一行人俐落地打包好，趁天色仍暗時迅速出發。

「真危險。」

（因爲，你還是種子的時候、以及發芽的時候，都一直和拉比莎在一起嘛。）

他思考要收在哪裏纔不會弄掉，最後光塞進總是掛在身上的刀鞘腰帶的破洞裏。這樣就不會弄丟了。

「您的身體還好嗎？有哪裏會痛嗎？」

「喂、喂！混帳……」

傑澤特聽到霍雷普自語的同時，他發現纏繞在男子右眼上的黑色帶子。

傑澤特抓起傑克斯的衣襟，在他的眼前怒吼之後，傑克斯好像才總算醒了過來。他眨了眨和頭髮相同顏色的單邊眼睛，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傑澤特。

傑澤特發着牢騷起來，從自己的行李裏拿出破布，沾了一點點水用力擦臉。

這時候，霍雷普他們好像也猜到了傑克斯的身分。

「先休息。先問的話你就不會睡了吧？」

（感覺上有點兒悲傷，不過，應該不是惡夢……）

她一想要回想夢境內容，夢就像被抓住的煙霧一般地溜走了。

夢就是那樣，她放棄回想，看着巴德說：

「我已經沒事了。抱歉讓你擔心。」

她露出微笑，巴德也一副開心的表情，把身體往前傾。

「那太好了！我有好消息，拉比莎閣下，來了一個超棒的機會喔！」

「機會？」

拉比莎眨眨眼，巴德撲向她快速說明狀況。

「稍早之前，來了一隻不知道哪裏飛來的傳信鴿。看了裏面的信之後，伊拉斯大人突然開始安排旅行準備，剛剛出發了！」

拉比莎聽了之後，一下子睡意全消。

「巴德，那……簡直就是大好機會啊！」

「就是啊，拉比莎閣下，要行動就趁現在！」

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他們看着彼此點頭，馬上開始準備。

在拉比莎用稍微沾溼的布擦拭臉和身體時，巴德悄悄地回到廚房，準備食物和水。

「這是無花果乾和椰棗乾。雖然很少，但還是請您帶着。」

「謝謝。那我們快點去找烏爾哈吧。」

他們匆匆離開房間，拉比莎像昨晚一樣披上黑袍。她一邊咬着乾果，一邊跟在巴德後面。今天她也拿着燭臺。

「那個，拉比莎閣下……昨晚您的心情變得不好，是因爲那個人說的話吧？」

一邊走着，巴德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並用擔心的眼神回頭看了拉比莎一眼。

「……嗯，對。我嚇了一跳。」

拉比莎小聲卻堅定地說了之後，巴德鬆了一口氣，露出放心的表情笑着說：

所以明明很害怕，卻還是向這樣鼓起勇氣幫助拉比莎。

「所以您纔會想幫助正巫女大人的吧？不是嗎？伊拉斯大人雖然很偉大，可是他現在一定有點偏離命運了。您注意到那一點了吧？所以纔會像現在這樣，不顧生命安危……是這樣的吧？」

「那我先去看看裏面有沒有人，烏爾哈先生您就在這……」

「嗯嗚？」

「所以只要不引起很大的騷動，應該就不會被別人發現。但是因爲也會有起來如廁的一般徒，所以也不能說絕對不會……」

雖然對提心吊膽的巴德很不好意思，但這真的幫了一個大忙。

（伊拉斯。你不曾和某個人像這樣一起走過嗎？）

面不改色地說謊，用溫柔的舉止隨心所欲地操控人。

拉比莎突然能夠回想起夢境的內容了。

雖說是警戒，但光是伊拉斯不在，就讓他們感到相當輕鬆。就算被人發現並盤問，也不會直接去報告。

烏爾哈用敏銳的語氣說，巴德一邊翻轉眼珠，一邊在烏爾哈搗住嘴巴的情況下側耳傾聽。

「喝！」

「哈哈哈……我一直很害怕，母親什麼時候會發現少了東西呢……」

（不是因爲被黎度要求，也不是因爲要向我報恩。就算認爲是命運，但其實他是在做自己本身所感覺到與期望到的事情；是他認爲正確的事……）

「太好了。這樣的話，對於自己能幫上忙，我打從心底感到驕傲……！」

「我們走吧，烏爾哈先生。廄舍在這裏。」

因爲二人並肩走着的通道很窄，所以巴德稍微傾斜身子。儘管如此，他還是緊握住拉比莎的手不放，偶爾看拉比莎一眼，似乎很高輿的樣子。

巴德寂寞地目送拉比莎的背影一會兒後，轉頭對烏爾哈說：

一看到拉比莎他們的身影，烏爾哈輕輕點頭，慢慢移動到牢房門前，把手放在上面。

格子門發出啪嘰一聲，飛出好幾個碎片。到一旁避難的二人只能愣愣地張着嘴巴，看着浮現在微光中的景象。

這番話，拉比莎也認同。她記得昨晚的男子也是，不時把黎度的託宣說得好像是伊拉斯的權威一樣。

「總覺得，感覺很好耶。好像自己不是一個人，也有精神了。」

「現在這個時段，大家都睡得很熟，所以我們也會小睡一會兒。」

（雖然他看起來總是笑容滿面……可是他真的在笑嗎？）

「巴、巴德～！」

「「……！！」」

「和有時伊拉斯大人身上的感覺一樣恐怖。雖然伊拉斯大人至今沒有對我做過什麼事，可是不知爲何就是覺得恐怖……像是被命令的時候，感覺上就像是自己要消失了一樣。而且……」

「如果你能出去的話，我就帶你到我的故鄉去。那裏離這裏很近，還可以和黎度在一起。黎度還滿喜歡在市場邊走邊喫的喔。巴德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像被某物附身似地用黑色包裹全身的人們之中，不知爲何只有他穿着白袍。

「如果有什麼萬一，我們只要像昨天一樣假裝成一般徒就好了吧？」

「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像這樣子走路。」

爲什麼你能篤定地說出那種話？你明明對我們一無所知。拉比莎彷佛聽到伊拉斯這麼說，但她已經不會再被迷惑了。

「「好、好的！」」

很悲傷……雖然如此，但一回想起來，拉比莎的心中卻不可思議地變得溫暖。

拉比莎用不同於昨晚的平靜心情，想着伊拉斯的事。

迦帛爾、『沙嵐』、帝國人……他像這樣把人們劃分爲集團，從高處旁觀動靜，完全沒有去看每一個人的臉。

不知道烏爾哈打算怎麼做的二人並肩站着，烏爾哈在他們面前，默默地把力量送至手臂……

「請您一直沿着這個階梯上去，進入第三個橫穴。在左側。」

「噓，有人。」

聽了之後，巴德仰頭望着拉比莎，露出讓人眩目般的笑容。

「時間到了嗎？」

他們就那樣自然地牽着手走。

雖然拉比莎一開始認真地聽着，但聽到一半表情就僵住了。

嘰嘰嘰。

巴德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偶爾開口說明地下都市平常的情況。

巴德在胸前用雙手比出一個圓形，向不安的拉比莎伸出救援之手。

或許因爲巴德謹慎地選擇時段和路徑的緣故，三人實際上沒有遇到什麼難處就走到了岔路。從這裏開始，烏爾哈和拉比莎要分開行動了。

如巴德所說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安。

「那，待會兒見羅，烏爾哈。巴德……真的很感謝你。保重。」

「我想再過不久就會聞到味道了。烏爾哈先生要騎的裏固，就是那匹又大又穩重的孩子吧？裝備我也好好保管着，請您放心。」

拉比莎說了之後，巴德回頭露出驚訝的表情。

負責帶路的巴德走在前面，從拉比莎手中接過燭臺的烏爾哈負責墊後，三人在鴉雀無聲的通道中慢慢前進。

內容就是那樣。

「……然後，最後那個洞就是出口。一走出去，就會變成像洞窟一樣。」

「離遠一點。」

「我也是，雖然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可是我有種恐怖的感覺。」

巴德緊接着繼續說道：

「因爲我擦得很亮，所以我想它會反射燭臺的光。請把那個當做記號。」

「呼……那麼，走吧。」

最後拉比莎緊緊和巴德握手，烏爾哈說：「黎度拜託你了。」並將燭臺拿給拉比莎，拉比莎照着巴德所說的，開始走上階梯。

在巴德的帶領下，他們到了牢房之後，烏爾哈已經醒來，坐在房間角落冥想。

「對啊。我也覺得有巴德在真是太好了。」

「感謝。」

他沒拿燭臺的手緊緊握拳，微微顫抖。

居然和正巫女大人在一起，實在太惶恐了！拉比莎以爲巴德會驚慌失措。

像對待棋盤上的棋子一樣地操控人們，漠不關心地遂行自己的目的且面無表情的男子。

巴德一度停下腳步，轉頭對烏爾哈如此說道，烏爾哈厚實的手掌突然搗住他的嘴巴。

烏爾哈用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語氣說了之後，拉比莎和巴德不禁充滿幹勁地異口同聲回答。

「那個，拉比莎閣下和烏爾哈先生，一定也是那麼想的吧？」

「是啊。不過烏爾哈先生太大了很醒目，會不會被懷疑啊？」

對方是傑澤特。他們在一片純自的場所相遇，但彼此變得語言不通。

巴德渾圓的黑眼睛直直望着拉比莎的臉，他和剛纔一樣，綻放出由衷開心的笑臉，用力地點頭。

不久，巴德好像有點害羞，他怯生生地說：

他們走近就在附近不遠的橫向通道，沿着和向拉比莎說明的路線相同的彎道與階梯，二人快步走向廄舍。

所以纔可以把人當成棋子操控，纔會想出讓他們自相殘殺這種主意吧？

巴德要和烏爾哈一起去廄舍，負責引開守衛的目光，所以詳細地對拉比莎說明前往黎度房間的路線。

就像真的有了一個可愛的弟弟一樣，拉比莎的臉也自然地綻放笑容。

相信的事物不一樣——這一點，的確是難以突破的一堵牆。

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巴德下定決心似地繼續說：

「……巴德。等到事情都平靜下來，情況改變之後，我們總有一天，還要再見面喔。」

——無計可施之下，最後只是一直牽着手。

「呃、嗯，我知道了……雖然知道，不過謹慎起見，你能再說一次嗎？」

因爲，事實上，現在占星之徒的少年，正和拉比莎像這樣手牽着手。

巴德猛然回頭，黑色的眼眸請求般地望着拉比莎。

「因爲我是身分比一般徒還低的勞動徒，所以不能參加集會，也不能學習。所以我沒有辦法說什麼，不過……總覺得有種討厭的預感。」

不久木頭傳出低沉的哀號聲，嵌進牢房的木製格子門扭曲地折彎了。

可是，那一定不是絕對的。

不管用了符號、文字或動作，仍然無法完全理解。

「嗯，是啊。伊拉斯是不對的。」

（這樣說來……在夢中也是像這樣吧……）

拉比莎無法揮去那樣的印象。

就像厭惡着在旁人身上塗上顏色，也厭惡着染上旁人的顏色。

「我偶爾也會聽到一般徒或祭司他們的對話，可是總覺得，大家好像把伊拉斯大人看得比正巫女大人還要重要……」

你想做什麼？想去哪裏？完全聽不懂，讓拉比莎感到非常困惑。

（啊，原來如此。這孩子也一定……）

拉比莎彎下身，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巴德僵硬的手。巴德顫抖的手，讓拉比莎想起，昨天她也希望有人能如此對待自己。

巴德那副模樣，讓拉比莎覺得看到了真正的他。

他們在狹窄的通道上走了一陣子，走進好幾個橫向通道後，的確飄來了廄舍特有的氣味。只要來到這裏，就算沒人帶領似乎也知道要怎麼走了。

「哈哈哈，也是啦。我想這對第一次走的人來說還是有點困難，所以今天早上放了記號。是像這種大小的金屬器皿。」

（不會讓你稱心如意。說什麼那是占星之徒的使命，騙人。）

烏爾哈低聲命令後，拉比莎和巴德不由得拉着彼此的手，到通道角落避難。

大概是自覺到自己說的話是「如果被他人聽到、責問，就會遭到懲罰」的荒唐話吧？巴德最後的說話聲變得又快又小。

「唔，真丟臉。」

「直走一會兒，然後走上右手邊出現的階梯。進入右邊第二個橫穴，再繼續往前走，通道就會分成三邊，走最左邊那條，然後馬上再左轉……」

過了一會兒，如同烏爾哈說的一樣，傳來了微微的腳步聲與說話聲。

「……走過來了。」

「怎、怎麼辦？總之烏爾哈先生得先躲起來纔行……」

烏爾哈默默地對焦急的巴德點頭，進入附近的橫穴蹲下。因爲周圍很暗，所以只要像那樣屏住氣息，不管他的身體多麼龎大，應該也不會立刻被發現。

對方準確地朝這裏走來。簡直就像直接以廄舍爲目標一樣。

「我去向他們搭話。」

巴德下定決心，對烏爾哈耳語之後，幾乎就在他跨出去的同時，他們剛剛走來的通道深處出現燭臺的火光。對方好像也被巴德的燭火嚇了一跳，突然停下腳步。

「您好，請問是一般徒嗎？我是管理人家族的人。」

巴德用有點緊張的聲音開口說話之後，他的童音好像讓對方放下了心。

「啊，管理人嗎？我們是昨天從星都來的。」

「星都……啊，該不會，就是身體不適，沒參加集會的……」

他們到達時確實說有四人身體不適，晚餐過後想要立刻休息。因爲這樣，房間的準備工作變得很麻煩，巴德記得母親還發了牢騷。

（因爲睡得很早，所以白天就起來了。不過，只有二個人而已。）

剛來的一般徒之中，也會有抱着好奇心，擅自在地下都市探險的人。巴德心裏一邊想着他們也是那種人吧，一邊走上前去，抬頭往上看着身穿黑袍的大人們。

「如果有必要，我們就會爲各位帶路，如果不叫我們是會迷路的喔。這裏再過去只有廄舍而已……」

「就是啊。這裏比想像中還要複雜，讓我們好傷腦筋。」

「那個，方便的話請二位在附近的房間裏稍微等一下。我做完工作之後，馬上就爲二位帶路。」

爲了不讓他們再繼續走下去，巴德拚命地用開朗的聲音如此說道。

如果是到處迷路才走到這裏來的話，應該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纔對。巴德昨天對拉比莎說偶爾會有迷路的人出現並不是騙人的。迷路的人們知道不熟悉的地下都市的可怕之處，以後沒人帶路就不會想要外出了。

可是男子們沒有馬上回答，彼此面對面用眼神確認某事。

「她已經是反抗的正巫女，是從命運中脫離的人。你也不例外！」

「……你們是保守派的暗殺部隊吧？」

眼前的人要打他。

「或許他是那樣對你說的吧？可是他真的有要救我的打算嗎？」

（什麼意思……咦？難不成，她在懷疑烏爾哈……！？）

「不過，我幫不上忙。因爲託宣和我的想法沒有關係。」

「什麼預見，怎麼會……那、那就是理由？」

巴德的眼角看到之後，雖然有叫出聲來，但爲時已晚。男子手中拿着一個反射燭臺火光的尖銳物體，從背後朝烏爾哈飛撲過來。

雖然他的頭腦一片空白，但是身體卻毫無滯礙地奔向正巫女的房間。

烏爾哈的聲音讓巴德回神，他舉起燭臺，看到倒臥在通道里的男子們。

「我是正巫女。我沒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預知之後，照祭司所說的下託宣，就只是那樣而已。我既不知道那些話有什麼意思，也和我的好惡無關。」

「你……你說那是什麼話？他當然有救你的打算啊！？」

不管拉比莎說什麼，黎度都只是用平淡且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同樣的話。

黎度的語氣又變回強硬，她把臉轉向一旁。

「你、那巨大的身體……是烏爾哈嗎！」

又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還有東西劃破空中激烈撞擊的聲音，然後是呻吟聲。

「你不走的話，烏爾哈也不會逃走的，黎度。」

（暗殺……正、正巫女大人……？）

可是拉比莎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事，她束手無策了。

「嗯，我不想走。」

（糟糕。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的頭頂上方不遠處，發出一聲好像東西相撞的鈍音。

（……有四個人。昨天身體不適沒有參加集會的有四個人。如果那是爲了要在白天行動的話……而且，那二個人剛剛本來就是衝着廄捨去的……）

「是喔？我都不知道。真是糟糕。」

（要快點纔行、要快點纔行……！）

「所以我不能一起走。請你明白。」

拉比莎做夢也想不到會陷入這種問答的困境，她感到不知所措。

「咦……？」

——另一方面，此時拉比莎在正巫女的房間，遭遇到意想不到的難纏敵人。

烏爾哈的大手抓住巴德的衣襟，把巴德的身體送到與廄舍相反的通道上。

「可是，大家會相信，是因爲那是黎度說的啊。啊，我不是在怪你喔？黎度當然也會討厭那樣……」

怎麼可能？巴德不敢相信居然會有赫薩做得出那種事。

（他們是正確地朝着廄舍走過去的。說不定事先查過地圖……！）

「……雖然我想說隨便你，可是你不來的話，我也會很困擾的，黎度。」

倒地的其中一人突然又動了起來。

烏爾哈的口中發出如同野獸低吼般的聲音。

途中他繞了一點路，把頭從牆壁上的換氣口伸出去，對着外面大叫：

不知是否剛睡醒的緣故，藜度的語氣有點遲緩，但卻說得很堅決。

黎度帶刺的口吻讓拉比莎喫驚，不由得支支吾吾起來。

黎度的話，讓拉比莎只能做出這種猜想。

說不定，會不會他們思考的事情和自己三人一樣？

「你說你不想和我一起走……真的嗎？」

因爲很暗所以看不清楚，但從呻吟聲推測，烏爾哈似乎佔了上風。巴德因眼前嚇人的狀態而呆住了，同時也總算明白現在的狀況。

黎度的語氣慢慢變得強硬。拉比莎沒見過這樣的黎度，她只能手足無措地繼續勸說。

「我只是想救烏爾哈而已。我應該沒說要你帶我出去。」

黎度的回答，還是一樣空洞。

「……看到了。我預見到鳥爾哈離我遠去。」

「黎度，可是——」

「沒有那個必要。因爲我們本來就是衝着廄舍來的。」

即使聽到拉比莎愕然的話，黎度還是沒有面向她，沉默不語。

「就算他現在逃走了，一定又會來救你。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巴德着急地一下撞到牆壁、一下被絆倒，但仍拚命繼續跑。

拉比莎認爲說到這裏，黎度應該會很驚訝，變得想暫時先離開這裏，然而……

「得阻止另外二個人！我、我去那裏着……啊！」

「那樣的話……那，你不認爲和我一起走也是命運嗎？」

「伊拉斯很危險，好像還有其他人要對你不利……詳情我之後會說明，總之我現在希望你能和我一起逃走。」

不久，他們往下看着站在前面獨自等待回覆的巴德，緩緩開口說：

你要躲起來纔行，就在巴德這麼想的時候，他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咦？」

烏爾哈也來救你了——拉比莎以爲只要這麼說，黎度一定會馬上站起來。因爲黎度是那麼擔心烏爾哈。

（她沒有說話，總覺得還有其他原因……）

她爲了和拉比莎對話，現在蒙上了遮眼布，可是她還穿着睡衣，靜靜地坐在牀上，絲毫看不出有要站起來的跡象。

討厭的預感讓他狂冒汗。

「……那又如何？」

（咦？可是，爲什麼要打我……）

「黎度……」

「烏爾哈先生！」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拉比莎瞠目結舌。

雖然時間寶貴，但拉比莎沒有辦法，只好說明託宣的事。再這樣下去，戰爭會以迦帛爾爲中心正式引發，伊拉斯的不良企圖或許就會實現。黎度只是被他利用而已，伊拉斯其實是個本性冷酷的男子。

（烏爾哈先生！？）

「我不是說和我沒有關係了嗎？」

「在這之間，我就自己騎裏固……」

和拉比莎對峙的，是剛剛纔從睡眠中搖晃起身的黎度。

可是，現在眼前所發生的現Om—

做爲最後手段，拉比莎說出的話，和昨天對烏爾哈所說的話相反。

「哥哥、父親你們快過來！有要危害正巫女大人的可疑傢伙進來了！」

「聽從伊拉斯的只是一部分的占星之徒吧？烏爾哈也說過，從整體看來，修正派絕非主流，在這裏下託宣是黎度的工作……」

兵分二路，一邊去廄舍確保逃跑事宜，另一邊去正巫女的房間……

他的心臟怦怦跳着，好像快要破裂似地。

驚愕的巴德，聽到一個衣物摩擦的聲音——

（正巫女大人、拉比莎閣下，請您們快點逃走……！）

「什麼？」

「拉比莎，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我……」

光是這樣就能得救了，可是還不能大意。

於是烏爾哈從背後伸出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他。

「……咦？」

「我就說，烏爾哈的心情和你一樣啊。」

廄舍的位置從以前就沒有變過，不過正巫女的房間是最近才整頓好的。就算他們預測過大致上的位置，要直接前往應該還是有困難的吧？

巴德抱住烏爾哈的腳，結結巴巴地拚命叫着說。

「想要殺害正巫女，看來祭司連終於也瘋了。」

「巴德，去叫你的家人。趁現在抓住他們。」

「……不要緊。快去，拜託了。」

巴德像被拋出的貓一樣地着地並踏出幾步，然後開始飛快地奔跑。燭臺不知何時被丟開，他的身邊一片漆黑。

喀！

「是四個人，烏爾哈先生，這些人……來了四個！」

巴德的頭腦一團混亂時，烏爾哈把他抱起來，放到自己背後。

烏爾哈也低聲回應。聽到不平靜的詞彙，巴德驚嚇地張大眼睛。

在烏爾哈巨大身體的對面，巴德聽到二名男子發出驚訝的聲音。

聽了拉比莎的話，黎度終於用自言自語般的口吻喃喃說道：

黎度身上的氣氛帶着些許的空虛。頑固的她欲言又止，然後小聲地繼續說：

巴德大叫了好幾次後，他看到哥哥發現了，並急忙從廄舍旁邊離開去向父親報告。巴德馬上把頭拉回來，再度前往正巫女的房間。

「你和烏爾哈逃走吧。不要管我。」

巴德嚇一跳往上看，裹着黑袍的二個手臂在他的頭上交叉。

黎度的聲音稍微變高了。拉比莎嚇了一跳，她看着黎度的臉。

「選擇那個不是載的工作。我只是遵從命運而已。我不認爲你會明白。你可以別再管我了嗎？」

拉比莎猛然將身子往前傾，不禁叫了起來。

因爲，若不是爲了那個理由，烏爾哈怎麼會那麼拚命？

故意被抓，還跪在地上拜託拉比莎幫忙，讓自己成爲誘餌……

（伊拉斯對她灌輸了什麼事吧？）

拉比莎反射性地想，然後不顧一切地伸手抓住黎度的肩膀。

「不要輕易相信伊拉斯的話，黎度！」

拉比莎想不出其他原因。

黎度的感覺和昨天截然不同。一定是伊拉斯不想放開黎度，說了什麼讓她起疑心的話。如果是他，做這種事情根本易如反掌。

「烏爾哈究竟是否真的是來救你的，你只要實際去見他、確認一下不就好了？來，走吧？」

「夠了！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

黎度甩開拉比莎的手，把手往外推，明確地表示拒絕之意。

「我已經不想再見到烏爾哈了。」

「不可能吧？如果你想救烏爾哈，不就表示你很重視他嗎？怎麼可能會不想見重視的人……」

「明明什麼都不懂，別妄下斷語！你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啊！你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拉比莎第一次聽到黎度生氣的聲音，張大眼睛膽怯地說。

儘管如此，拉比莎仍然抓住黎度往前伸出的手，這次她會努力不放開。

「如果你不想見烏爾哈的話，不用勉強見他也無妨。可是，總之你要離開這裏。」

「我不是說不用了嗎？我沒有想要離開這裏！」

拉比莎和一直頑固地坐在原地的黎度形成互相推擠的情況。拉比莎想到大聲說話會被別人發現，趕緊放鬆力氣，壓低聲音。

「嗯。當時他還能設法外出，不過或許那變成了危害。」

聽到這番話，所有人都迅速抬起頭來。

不管怎麼歪着那顆小腦袋努力思考不都是白忙一場嗎？

「笨的人是迦帛爾的居民。他們爲什麼會那麼簡單就被那種花言巧語騙了啊？」

因爲時間寶貴，其實拉比莎是希望不管黎度同不同意，先把她帶出去再說，可是——

拉比莎用不容分說的口吻，轉頭對黎度說：

拉比莎抓住巴德的肩膀，巴德再度激動地點頭。

「啊，沒什麼，別在……」

沒有時間問答了。拉比莎拍拍巴德的肩膀，他笑着點頭。

而且靠拉比莎的力量，也無法硬將黎度抱走。

拉比莎一邊說一邊往回走時，她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雖然拉比莎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她只知道，黎度被傷得很深。

『有要殺正巫女大人的傢伙來了！烏爾哈先生和其中二人打鬥……」

「我記得他本人也說他受到監視。」

「我馬上就會回來，不好意思，要請你醒着等我一下……」

以及傑克斯從哈迪克那裏聽來的聖園現況；還有在克萊舒家發現的帳冊內容。

在沉思某事的傑澤特注意到他們的視線，慢吞吞地把手掌朝向他們說：

「結果他們認爲自己是正義的嗎！？我們可是猶豫不決。那個……」

難得看見傑克斯露出感到棘手的表情，傑澤特皺起眉頭。

「可是，要她單槍匹馬進去那個什麼之徒那裏嗎？太魯莽了吧……」

「……我不知道啦……！」

畢竟，到底哪裏有人能夠預測呢？

傑澤特盤腿而坐，一邊聽着傑克斯的話，一邊不由得用手掌遮住眼睛一帶。

「穿什麼都可以啦，要換的話就快一點！」

拉比莎在迦帛爾所遭遇到的事態。

「不行，請馬上逃走！有壞人來了！」

「等到迦帛爾的女孩平安回去之後，說不定事情可以船到橋頭自然直……」

「好，快逃！」

黎度不安地說了之後，拉比莎才注意到黎度還穿着純白的睡衣。雖然拉比莎認爲現在穿什麼衣服根本不重要，不過巴德迅速對黎度的話做出反應。

焦慮開始在現場蔓延。

「正巫女大人、拉比莎閣下！」

「這、這樣啊，對不起……」

話題甚至延伸到拉比莎身上的兩人，途中突然回神，看向傑澤特的臉。

（白星果然就是占星之徒！而且他們的角色沒有我想像的什麼「情報販子」那麼簡單。他們已經先預測好幾步，並且佈署好了……！）

「我可以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他們正在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找。雖然我把最近的通道上的石門關上了，但是還有其他的路，而且我也完全無法對付他們，總之得快點逃走……！」

「您的衣服是這一件吧？正巫女大人。請您換上！」

「我知道了。巴德你也要小心喔。真的很感謝你一直幫我到最後，要保重喔。」

（連起來了……）

「竟然耍我們……」

現在塔拉斯伐爾軍的目的，變得不只有殺札庫羅來阻止『沙嵐』而已了。背後既然有完全操控者存在，如果不讓迦帛爾知道這件事就太不像話了。

拉比莎還以爲都到這裏來了，巴德應該會送她們到最後，但巴德靜靜地拒絕了。

她一擺出戒備的架勢，有個東西像一陣強風似地分開門簾飛進房間。

「巴德，那些傢伙馬上就會來到旁邊了嗎？」

在這種杳無人跡的沙漠正中央，偶然看到的避暑用巖場的陰影下。

「巴德！？」

傑克斯停頓一下，稍微改變了聲調，說道：

黎度一邊喘氣一邊抬頭，從矇眼布後面瞪着拉比莎。

「不要，我不想說。反正就算說了你也不懂。」

她用力拉黎度的手，完全陷入驚嚇的黎度走了二、三步。

（她明明哭着說想見烏爾哈，雖然只有我看到而已……）

「……換好了。」

「真糟糕。那傢伙可是迦帛爾那裏可以信任的協助者……」

「沒錯的話，之後的路，連同最後下去的樓梯都只有一條。路很窄，請多小心。」

「如同那位穩重的大哥所說的。以我這個中立的角度來看，一直慫恿說討伐隊什麼的人，感覺上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部分的人而已。」

（咦……？）

「那，至少說個理由給我聽吧？否則這樣烏爾哈也不會認同……」

該怎麼辦纔好？再這樣下去，拉比莎無法說服黎度。

「誒，烏爾哈沒事嗎？」

不管再怎麼思考也不明白的殘餘真實，竟然全部得到了。

傑克斯一定做了多方努力，最後判斷沒有用才放棄了吧？這樣一來，傑澤特他們也很難接觸到他吧。

「不，拉比莎閣下，我待在這裏。」

「壞人？」

窺探一下通道的情況之後，拉比莎從門簾飛奔出去，握住黎度的手邁開步伐。

「如果不能接觸，我們這裏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一把拿起燭臺，拉比莎握住黎度的手，看着巴德的臉。

*　　*　　*

「走吧，黎度。」

拉比莎好像聽到輕聲低語，她轉頭看，但背後只有聳立的黑暗。

「聖園內部的動靜。我和小拉比莎分開之後，等到早上後去了聖園一趟，可是最後我沒辦法接觸哈迪克。」

（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吧？）

聽到那些事之後，終於解開了糾成一團的線，把斷掉的部分接起來，顯示出每一條線的去向。

黎度嚇一跳地稍微站起來。巴德連低頭鞠躬都忘了，拚命地愈說愈激動。

「你不爲我們帶路嗎？」

看清來人之後，拉比莎驚訝的同時卸下了緊張，但本來就很着急的巴德，看到二人在室內之後，變得更加慌張。

「還有其他值得注目的傢伙嗎？不會只有那傢伙而已吧？」

「這個……不是黑袍。這是拉比莎給我的長袍……」

「夠了。那樣就正中對方下懷了喔。」

巴德對一臉茫然的拉比莎點頭，迅速地說明：

巴德猛然低頭，正要拿出另一邊的衣服時，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停下動作。

「你沒有傷害過人吧？你在溫暖的家庭中長大，受到朋友的照顧，你喜歡的人也一定喜歡你。只要看你的光就知道了！像你那種人，我的……」

「的確很讓人生氣，但你們好好聽我說。那裏並非都是那種傢伙。」

「這、這個嘛，因爲我途中就來這裏了……」

傑克斯接着說下去的聲音，在緊迫的氣氛中製造出奇妙的空隙，聽起來很悠閒。

同時被二人催促，似乎連黎度也無法再說什麼了。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之後，黎度朝背對她的二人小聲說：

（怎麼辦？烏爾哈，黎度她……）

黎度的聲音和肩膀顫抖着，她低下頭。

「……拜拜。」

「……不，請您穿上那一件。沒有時間了！」

黎度緊抓住巴德的手，巴德似乎這才總算發現自己和正巫女正面相對。他發出奇妙的「哇」的一聲，飛快後退。

總之要先去向烏爾哈說明情況纔行，拉比莎挺起彎下的身體。

「烏爾哈？」

「現在馬上動身。再這樣下去，大家的生命都有危險。」

「那個、可是、衣服……」

黎度突然哽咽，驀地改口說：

「可是、還有二個人，他們馬上就會來到下面的階梯了。請快點逃走！」

烏爾哈現在說不定已經準備妥當，在出口那邊等着她們。

「我知道了，黎度。那樣的話，我就去叫烏爾哈先自己逃走。」

如果拉比莎能去摸黎度黑色的矇眼布，她的指尖一定會被沾溼吧。

然而，要只靠他們的手達成那件事，幾乎是不可能。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有迦帛爾方面的協助者。

「雖然氣氛並不平靜，但在一般市民之間，對於戰爭沒有那麼迫切的氣氛。他們幾乎都只是習慣了和平而已，比起興奮得眼睛充血、打算殺害監禁的女孩，絕對要好多了吧？不過我在意的是……」

大概是靠觸感得知的吧？黎度用困惑的語氣喃喃地計較細節。

人生到底是什麼……他偶爾會想。

拉比莎看到她如此激動，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在圍成圓形席地而坐的一角，一個夥伴聽到同樣的話之後，不甘心地低聲自語着說。這句話成爲開端，其他人也開始用稍大的聲音不屑地說：

霍雷普敏銳地制止，他們咕嘟一聲把話吞回去，瞪着地面。

他纔開口說到一半就停了，奇妙的沉默籠罩四周。

別在……？傑澤特環視一臉疑問地看着自己的夥伴們，緩緩站起來，向傑克斯彎彎手指要他過來。

「傑克斯，來一下。」

「指名我嗎？很貴喔。」

看着二人一起站起來，消失在巖場的陰影中，留下來的男子們看着彼此的臉。

不久霍雷普乾咳一聲，拉回大家的注意力。

「……來做出發的準備吧。目的地和目標應該不會有太大變化。」

在霍雷普的號令下，男子們稍微冷靜下來，低聲回應後開始各自行動。

另一方面，傑澤特和傑克斯離開其他男子所在的岩石陰影，沉默地走了一會兒。

一會兒，傑澤特停下腳步，傑克斯也跟着停下來。

傑澤特回頭，看到傑克斯站在他的拳頭打不到的絕妙位置，眯起眼睛投以可疑的眼神。

「你在戒備什麼？」

「沒，只是姑且爲之。因爲我也不是沒有親身經歷過。關於小拉比莎……」

「啊？」

傑澤特幾乎是在條件反射之下瞪了傑克斯一眼，傑克斯聳聳肩膀笑了起來。

「總之我小瞧了她呢。」

「……你認爲沒關係吧？」

真的只是那樣而已吧？傑澤特懷疑着，沒有改變語氣地問道．．

「因爲你認爲沒有關係，所以才幫忙那傢伙做出魯莽的行爲吧？」

「如果我說不是呢？」

沒有說出奇怪的反駁，態澤特現在真的是坦然說出他內心的想法。

「怎麼？這麼坦率。」

「……真是的。」

彷佛被天空的獵食者盯上的小動物一樣，傑澤特在那一瞬間，身體無法動彈。

傑克斯說話的口吻輕佻，但又不像在挖苦傑澤特。

傑澤特緩緩眨眼，然後靜靜地回答：

「你會死嗎？」

「我也不可能知道得那麼詳細，不過……接受了占星教義的那些傢伙之間，好像認爲現在迦帛爾降下的災難全都是因爲小拉比莎的緣故。那些傢伙的目的，恐怕是要審問和矯正小拉比莎。他們還點了有催眠效果的香。」

「難得的討老婆話題一下子就破滅了，沒辦法，我只好暫時加深和瑪萊卡的感情，也只能專注在碧姬的放牧上了。啊，對了，碧姬的活祭品……不對，是她要招婿的事情，也正式破局了嗎？」

他們再也沒有轉頭看彼此。

傑克斯一邊說，一邊用力從正上方按住傑澤特的頭，讓傑澤特的臉轉向他。

「夠了，傑澤特，別說那種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傑澤特。」

「那又是爲什麼？」

傑澤特槌了巖壁一拳，半轉過身去背對傑克斯。

「她自己做出了選擇。她不希望被保護。擔心是可以，可是過度擔心只是一種侮辱。你就好好去做你的工作。然後下次見到她的時候……」

「我很認真啊。她真是個好女人啊，我應忖不來。」

「……哪那麼簡單。」

他們很快地將裏固朝向各自出發的方位，這些旅人們對彼此說着離別的寒喧。

傑克斯感到不可思議地歪着頭，這次輪到傑澤特說明了。

以霍雷普爲代表，祈求傑克斯的旅途平安無事之後，傑澤特走到前面。

——然後他甚至連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抱住拉比莎的屍身都辦不到，只能獨自哭泣。

傑克斯銳利的視線射入傑澤特夜色的眼眸中，他堅定地說道。

傑澤特是在盛怒之下；札庫羅是獵物被橫奪而泄忿。

「小拉比莎沒事啦。你別靠想像說話。」

「……謝謝你幫了那麼多，傑克斯。」

傑澤特把視線別開，粗魯地把傑克斯放在他肩上的手彈開，換個話題說：

傑克斯若無其事地改變了對拉比莎的稱謂，傑澤特對他的背影報以微笑，然後也看向前方。

在那一剎那間——「你說你和他直接認識？那就早點說啊！這樣的話，早知道就要求更不一樣的東西了！」二人的腦海裏同時浮現出眉毛倒豎，不講理地怒吼着的女族長。

傑克斯不禁噴笑出來，並拿起繮繩。傑澤特也笑着做出同樣的動作。

傑澤特粗魯地回答之後，傑克斯抓抓後腦勺，往後退了一步。

只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傑克斯的嘴角露出笑容。

「你要我揍你嗎？」

「嗯，我鄭重地拒絕了。」

「……我明白了。我會去找她。」

「偶一爲之啦。雖然你說的話讓我很生氣，不過果然大多都是正確的。」

「啊，對了對了。剛纔我說的話，有一個地方要修正。就是她『不希望被保護』那句，要加上『除了某人以外』這個但書。」

「我好像之前也聽過那句話。」

傑澤特用力握拳發出喀啦一聲，傑克斯看着他，繼續說道：

「我就要縮短這個距離。」

他們回到夥伴那裏時，出發的準備已經大致上就緒了。

「代我向拉比莎問好。」

「噗……我知道了。我也不想被她遷怒。」

彷佛被哈哈地輕笑起來的傑克斯帶動了，傑澤特也終於放鬆臉頰。

傑澤特稍微加快步調追上傑克斯，他和傑克斯並肩走着，補充說：

他稍微猶豫是否要開口之後，平靜地說：

傑澤特不悅地摸着額頭喃喃說，然後也跟着走在傑克斯後面。

傑克斯一邊調整眼帶的位置，一邊用發牢騷般的語氣說。他很難得地害羞了。

「拉比莎跟迦帛爾的事，如果是從其他人口中聽到的話，我大概就不會這麼平靜了。那是因爲你用和平常一樣開玩笑的態度，我一焦躁，你就立刻從容以對。」

「我的確有靈光一閃。不過啊，我相信她。我已經不再把她當成一個只是很可愛的女孩了。你也別再這麼想了。否則就會像我一樣，被她毫不眷戀地丟下。」

「雖然不是代替，不過我把我們家很會說話的早熟小鬼留下來了，多多指教羅。」

「說什麼蠢話！她說要去占星之徒的集會場什麼的吧？既然如此，只耍回到迦帛爾抓住那些傢伙的同夥，叫他們說出地點不就好了嗎？這麼簡單的事情，你不可能當場沒有想到。」

傑克斯輕輕舉起手，再度讓裏固開始前進。

因爲知道他們兩個人是朋友，其他人機靈地先一點一點開始前進。

「然後呢？依你所見，拉比莎就算一個人似乎也可以順利進行？所以你纔沒有追上去吧？不准你說不對喔。」

傑克斯露出睏倦似的半閉眼神，用缺乏誠意的方式說。

傑克斯拍拍傑澤特的肩膀，傑澤特嚇一跳抬起頭，傑克斯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他旁邊。

最壞的想像讓傑澤特有種彷佛體內燒焦似的錯覺。他呼出的氣很熱。

再見，他們淡淡說完，走了幾步後，傑克斯突然停住。

傑克斯看着轉頭的朋友，簡短地問一句：

表面上傑克斯滿臉漾着悠閒的笑容，但其實嚴肅的鐵鏽色眼神直直地看着傑澤特。

可是下一秒，傑克斯就恢復到絲毫看不到緊張感的態度，在極近的距離彈了一下傑澤特的額頭。

「我沒有幫忙，我是被她差使。也可以說是我在掉下來之前就被她推下來了。」

「你偶爾也會說出很可愛的話嘛。」

話裏沒有帶着希望的推測語氣、以及故意輕率的語氣，很像傑澤特會說出的回答。

「……然後呢？你要我幫什麼忙？把我捧成那樣，一定有事吧？」

傑克斯甩一甩方纔賜以天譴的手，一邊發着牢騷走向之前來的方向，然後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事，轉頭對傑澤特說：

「然後……在我進去要救她時，一個男人掐住她的脖子。大概在他們知道無法矯正她時，就打算殺了她吧？他們應該是對精靈使的力量有所警戒。」

傑克斯投降般地舉起雙手，傑澤特懷疑地看着他，然後把視線移開。

「嗯？」

「這樣算很便宜你了。爲什麼本大爺會輸給你這種傢伙啊？」

「你該不會還滿尊敬我的吧？」

傑澤特並不想笑，卻歪了嘴脣。他一定會像和札庫羅比賽似地瞄準園丁吧？

「你啊，真的有在聽別人說話嗎？我不是說過，我被她撒了滿身沙暴嗎？」

「到死都不要放手。」

「……！」

「我沒空和你玩文字遊戲。認真回答我。」

傑澤特的心情很差，傑克斯看了他的側臉一眼，緩緩問道：

「可惡！開什麼玩笑！」

「要是那傢伙在迦帛爾被殺了的話，我現在說不定就變成札庫羅那邊的人了……！」

「那些傢伙已經不以守護辛姆辛姆爲傲了嗎！？回到故鄉被殺了，這根本讓人笑不出來！要是你沒有趕上的話……」

可是他的眼中，並不是認爲「死不死都無所謂」的男人會有的眼神。

「我以介紹給哈迪克當餌去讓碧姬上勾，跟她說將來迦帛爾會變成顧客，連介紹信都寫好交給她了。我們彼此應該都不樂見這件事的價值下降吧？」

「很痛耶！你幹嘛！」

「你告訴我們珍貴的情報，幫了我們一個忙。願精靈與水保佑你。」

「在迦帛爾……那傢伙遇到了什麼事情，你再說得詳細一點。」

「這樣一來，我就不會流於感情用事了……所以，謝謝你。」

「只有一件事。你曾經直接和哈迪克接觸的事，我希望你儘量不要告訴碧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