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密謀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究竟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

是希望別人相信、還是不希望？

唯一確定的是，拉比莎當時的背影令她想起弟弟。

雖然明白，拉比莎並不是弟弟。但是——

被人相信，讓她很痛苦。

那是她的寶貝弟弟。

這世上唯一一個和自己血肉相連、無可取代的親人。

然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自己漸漸對他感到厭煩。

大概是從賣了母親的遺物手拿鏡，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賣的時候開始的。

在必須自力更生的狀況下，年幼的弟弟是絆腳石。

連乞討也不會，不僅餓了就哭，連想念母親時也哭。

在法提看來，最想哭的人其實是自己。因爲她也才九歲，卻被迫這麼早就得揹負養育五歲孩子的責任。

——某一天，儘管乞討了一整天，卻沒有半點收穫。

她到處翻找垃圾堆，周圍漸漸看不到住家，原來她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鎮外。

她正要折返時眼裏映入一輛大篷馬車，她的目光就這麼盯住不放。正確來說並不是盯着篷馬車，而是坐在前面的男子的手。

只見男子雙手捧着剛出爐的大塊圓麪包。腳邊的簍子疊了好幾塊同樣的麪包，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嘴裏一口氣湧出唾液，等回過神來，她已經搖搖晃晃走到那名男子眼前了。

她和停止啃麪包看着自己的男子四目相對。

「求求你，請施捨那塊麪包給我們。我們已經快餓死了。」

法提隱藏心中那股煩悶，壓抑住急躁地呼喚着弟弟。

「你猜想的沒錯，我之前是在比裂谷更上游的風化區一家黑店洗劫旅客。得手的錢是最多的。本行不是新娘，而是喂人喝摻了安眠藥酒的酒家女。」

我？

這麼說來，弟弟似乎說過這樣的話。

「求求你，我絕對不會說是誰給的……」

她想快點喫到。她想快點喫到那個。她想馬上得到那個。

這次她將視線轉向傑澤特，一臉不自在地揚起嘴角。

「……子，記得看喔，姊姊！」

弟弟在快走出視野外時回過頭來，說了些什麼。

「你無法相信自己和別人——所以纔會說謊對吧？因爲你認爲大家都是禽獸。」

「你一直很自責，甚至自認是醜陋骯髒的禽獸……你害怕信賴，非常地怕。」

男子說到這裏再也沒看她一眼。法提盯着他的麪包，喉嚨發出咕嚕一聲。

默默聆聽的拉比莎接到法提的眼神，視線落到了腳邊。

她回到住處，弟弟果然正在輕聲唱歌。像這樣唱一整天的歌，也只收集到喝了一、二口就沒了的水，還以爲自己獨當一面地做了什麼事。也不想想這裏是涸谷邊的城鎮，水這種東西，只要不在意摻着泥巴的話，能喝的地方多的是。

男子要弟弟進車篷，然後從簍子取出三塊麪包遞給法提。

法提拖着滿是傷痕的雙腳回到住處，當場癱軟。

「所以要我免費把麪包分給你們全家嗎？真是厚臉皮。」

這次一定也是想逗她開心吧。因爲他無論何時都是愛護姊姊的溫柔孩子。

「爲了填飽自己飢餓的肚子就把弟弟賣了！這一路活過來，什麼骯髒事我都做過。因爲我已經做了最骯髒的事，就算再怎麼掩飾也沒用了吧！不只是我而已，不管披着再怎麼光鮮亮麗的皮，絕大多數的人類終究是禽獸，像你這種人只是沒發覺這點而已。」

「姊姊呢？」

亞里耶被推着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姊姊不動，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我不認爲這種人是禽獸——你很難受吧，法提。」

腦袋頓時一片空白，法提愣愣地看着拉比莎。

坐在臥榻、敘述兒時記憶的法提自嘲地笑了起來。

法提接過麪包後，飛也似地跑回住處。

恐懼竄過心頭，法提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跑遍整座鎮，弄得赤腳傷痕累累。

爲什麼突然想要說出來呢——就連法提自己也無法理解，她一把抓住自己的頭髮。

她喫完整塊麪包以後，決定把剩下的兩塊藏起來。只要用以前不知道從哪撿回來的破布包住，當作枕頭墊在頭底下，就算睡着應該也不會被偷了。

「既然想要麪包，就得支付相對的代價。就是錢，會是我想要的東西。我是人口販子。你知道人口販子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嗎？」

他從喉嚨發出一陣咯咯笑聲，再度啃起了麪包。

他爲什麼要特地把水喚到地面做成鏡子呢？平常爲了當作飲用水，向來都是儲在石壁凹洞裏面的。這是亞里耶第二次做水鏡子。

她想現在就把那塊麪包塞滿嘴巴、填飽肚子。她無法剋制這股慾望。

「要就快。」

拉比莎語氣嚴肅，斟酌用詞一臉慎重地說着：

「這下了解了吧？這就是全部你們想知道的真相。知道我是醜陋骯髒的生物以後滿意了嗎？應該夠了吧。覺得當初相信我這種人，很愚蠢是吧？既然懂了就不要再理我了！！」

怎樣都好。希望他趕快走。要不然就喫不到麪包了。

就算如此，有必要說這麼多嗎——？

有如撼動沉重的空氣般，拉比莎終於開口了：

她已經累了。

她不希望拉比莎再繼續信賴自己了。

是她自己把相信她、依賴她、愛她的弟弟給賣了。

「我會帶過來的。」

「你一定要來接我喔！」

「亞里耶……亞里耶。」

法提不是看着弟弟前進的背影，而是男子腳邊堆積的麪包塔。

「——這下你明白了吧！我是禽獸！」

只見地面積了一小灘水，水面映着自己的臉。

「你一直很後悔。所以纔會來接弟弟的吧？」

歌聲應聲停止，弟弟略顯不安的臉從石壁後面探出來。

——我做了鏡子，記得看喔，姊姊！

「……亞里耶？」

「我會帶我弟弟過來的。他擁有用歌聲呼喚水的能力，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她把躊躇的小小背影再往前推了一把，投以一抹微笑要他安心。

到處都找不到人。

亮色的眼眸有如照亮法提般地盯着她看。

法提轉身就跑，一時忘了飢餓。

「聽一個客人說飼養喚水之鳥的有錢人似乎就住在納古魯斯，所以我想亞里耶搞不好就在納古魯斯也說不定。可是，一旦進入盜賊組織就很難脫身。所以我利用這次大雨逃了出來，心想只要順着河谷漂流就能抵達納古魯斯。」

就算再怎麼堅定的牽絆，自己也一定會將它摧毀。既然這樣，不如從一開始就沒有比較好。

法提對乞討行爲早就沒有任何抗拒。可憐兮兮的聲音並不是演技。

「不好意思，我的原則是除了公道的交易以外一律不碰。」

「你不想透露真正的自己，甚至連自己都欺騙，習慣被人懷疑……可是，卻始終忘不了自己賣了弟弟這個事實。」

「這不是同情，我是真的這麼認爲。因爲——禽獸是不會後悔的，法提。」

她大口咬着開始冷掉變硬的麪包，再嚼碎，吞下，接着又立刻啃住不放。簡直像禽獸般忘我地填飽肚子。

法提趕緊跑回鎮外，但是篷馬車已經不在那裏。

飢餓消除，腦袋終於開始正常運作，法提發現自己丟下弟弟走了。那孩子很小，動不動就哭。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陌生的地方。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法提。我非常瞭解你是怎樣的人了。」

總覺得很心煩。痛得有如舊傷復發。

回應她的只有寂靜。

法提還是保持着和藹的笑容搖了搖頭。

只因爲想喫麪包。

*

弟弟究竟去了哪裏？

「亞里耶，我來接你了！亞里耶！」

很難受？

「你跟那個人過去看看，他會給你很多面包。」

「肚子餓了吧？過來這邊。」

她想喫麪包。

法提在離篷馬車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住，指着人口販子。

「可以喫好多好多面包……」

「只要肯支付代價就給你麪包。如果聽懂了就給我滾。」

「家裏還有年幼的弟弟和妹妹。爸爸生病，媽媽的眼睛看不見……」

「——亞里耶！」

「可是，我不認爲你醜陋。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禽獸。」

男子的聲音感覺不出半點同情心，從鼻子發出一聲冷哼。

拉比莎輕輕吸了一口氣。「可是——」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賣掉了？我把弟弟賣掉了？不，怎麼可能，因爲他是非常重要的孩子。雖然偶爾會厭煩，有時甚至覺得他不在最好，但她不是真心那麼想。他們是相依爲命的親姊弟，怎麼可以分開——那麼亞里耶在哪裏呢？

「……別同情我了。被人隨口安慰最令我感到火大。」

很久沒聽到最近總是不耐煩的姊姊溫柔的說話了，弟弟甚至露出了笑容朝她走近。法提牽起小小的手，將他帶到篷馬車停放的鎮外。

男子浮現稱不上高尚的獰笑，冷冰冰地說着。

男子看也不看法提一眼，低聲說道。

法提盯着那塊麪包不放，這麼告訴男子。

這樣明天和後天就不會爲飢餓所苦了。法提喜形於色地面向枕邊，接着整個人嚇到，肩膀頓時抖了一下。

傑澤特雙手環胸倚靠牆壁，靜靜地看着法提的雙眼。

亞里耶注視姊姊的臉，望着招手要他過去的男子，下定決心似地點點頭。

房間裏鴉雀無聲，只聽得見法提急促的呼吸聲。

最初那次，他拼了命要逗姊姊開心。法提微笑，他就一臉靦腆顯得很開心。

「如果你真的想帶他來的話。」

自從漂流到那座城鎮，遇到這兩人以後，確實有什麼東西開始崩壞了。互相信賴的兩人，同樣天真無邪地要信賴法提的拉比莎，就是那種態度讓法提想起長久以來被自己掩蓋起來的有關弟弟的記憶。

「像你這種傢伙，光是這個鎮就已經多到氾濫。要是你們這些傢伙跟我討多少麪包我就統統給的話，我看我也馬上就成爲你們的同伴了。」

那孩子很小。既內向又怕生，法提不在身邊就什麼也不會……

怕生、內向、動不動就躲到姊姊背後、愛撒嬌的弟弟。愛哭又膽小，法提不在身邊就什麼也不會——偏偏只有肚子餓和寂寞時一定會講——除了呼喚水的能力以外就沒有任何價值的弟弟。連那種能力都只有微不足道的成果。

突如其來的災厄，世界因此急速失去顏色——但這並不是災厄。

拉比莎說到這裏抬起頭，透過星光看着一時爲之語塞的法提。

「姊姊已經喫過了。姊姊之後會去接你，你先自己過去。」

法提依然說不出話來，藍眼眸在瞠大的眼睛裏擺盪。

喫他人爲生、折磨別人的總是自己。

她明明就知道這點。

滴答。某樣東西掉在胸前，就這麼滲進布料變得冰冷。

就在她垂頭一探究竟時，同樣的東西又滴答滴答連續落了下來。

「唔……呼……」

她痛苦地抽噎着，就算用手背再怎麼擦怎麼抹，眼淚還是掉個不停。

——對，我很難受。

一直一直都很痛苦，但是卻不敢告訴別人，因爲背叛的人是自己。

她想要遺忘。但那就像沉澱物一樣，只是不斷地堆積在體內深處。

一句話就好，她一直希望有人對她說。

你也很難受吧——

「呼……嗚嗚、嗚……」

我利用了拉比莎。法提一邊哭，一邊這麼想着。

因爲拉比莎一定會給她想聽的話。之所以全盤托出，大概就是爲了這個緣故。

我真狡猾，我果然是禽獸。

可是假使真的挽回了，說不定，總有一天會——

*

「——起牀了，法提，今天也是個神清氣爽的早晨喔！」

法提被人緩緩搖着肩膀醒了過來，發現今天早上眼皮又是一樣沉重刺痛。她用手背按着眼睛，慢慢地起牀。

「……眼睛好痛。」

「那是當然的囉！因爲你哭過啊！」

突然被傑澤特問到，法提一臉驚訝。只見她面向斜下方，以無可奈何的口吻喃喃說道：

「很抱歉，喚水之鳥最近身體狀況欠佳……剛纔我要人探視過他，他的狀態實在不適合出來見客……」

拉比莎突然無預警地整個人往旁邊倒下。

爲了應付對方以「沒聽過克拉布爾家的法提瑪這個名字」爲由拒絕時的情況，三人事先在古物店準備了類似的印章。不過根本不用亮出那種東西，對方二話不說就請他們進去作客。看來就如傳聞所言，突然上門的客人很多，以致對方已經習以爲常。開門帶三人穿過中庭到客廳的僕人也是一臉毫不懷疑的表情。

「我們去喫早餐吧！喫完以後就來開作戰會議。」

他們從標示市場所在地的大圓屋頂左側繞進去，經過椰棗樹圍繞的白牆醫院，再穿過應該是用來舉行祭典之類的圓形廣場，朝涸谷谷畔的大宅第前進。

「咦咦？」

金合歡與椰棗構成極自然的樹籬，以本地特有的淺紅色泥土蓋成的堅固牆壁無止境地綿延。大理石削薄後拼成的花形窗戶總共有六扇，垂直排成一行，可見應該是六層樓高。屋頂還有好幾座方形的塔狀物體向上延伸，牆壁上到處都看得到花草圖案的雕刻。

等穿過那些高又細、彷彿隨時會從上頭倒向自己的建築物之後，視野便豁然開朗，一棟不管是縱向或橫向都非常巨大的豪宅忽然出現在眼前。

「不會……！那麼，大概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康復嗎……？」

這種時候總不能無視對方，於是法提開始隨聲應答，表現得對每樣物品都充滿熱忱似的。珍品的行列非常長，看似永無止盡。

「有什麼問題嗎？我只是想親眼看看喚水之鳥這樣寶物而已。」

夫人歪着細眉重新面向法提等人，露出一臉非常遺憾的表情。

「現在大概曉得有錢人的所在地以及性格了。問題在於要如何確認那是不是亞里耶，如果是的話要怎麼帶他出來？這部分你有事前計劃嗎？你本來打算怎麼做？」

「有、有錢的人就是這麼有錢啊……」

法提突然用溫柔的聲調說起流暢的敬語。歷練果然跟後面兩人不一樣。

「早！」

就在拉比莎開始厭倦奢華，往沙發椅背一倒望着天花板時，彷彿忠實地描摹了黃昏天空的壯觀繪畫隨即展現在眼前。這下只能甘拜下風了。

法提沒理會身後兩人超越佩服、已經到達呆若木雞的視線，展露優雅的對話陪夫人聊了一會兒。這樣聊着聊着，只見剛剛的僕人獨自回來，附在夫人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當然。那可是我最拿手的看家本領。不管對方眼睛再尖，我都有辦法騙過。」

「你一個人的話或許很困難，不過幸好人數增加了。某個有錢人家的小姐掩人耳目來到納古魯斯觀光後，聽到了這個傳聞——你們看這個主意怎樣？只要我們扮成隨從跟着你，可信度也會增加吧！而且你似乎也很擅長演戲。」

「這是透明的孔雀羽毛，從前一名獵人不斷追蹤着僅棲息在某知名南方密林的白色稀有種，某天發現了在草叢後面搖曳的不可思議影子……」

在拉比莎眼前，拍動翅膀飛來的白孔雀突然被關進琥珀裏面，被三隻爪子的巨大螃蟹剪斷，哭着尋找巨人的足跡。她已經到達極限了。

「哎呀，府上的款待真是無微不至呢！都會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難道世間其實是不公平的嗎……？」

「枉費您遠道而來拜訪，真的非常抱歉。現在外子身體欠安……」

「請問，身體狀況不好的意思是……」

三人猛然驚覺自己不自覺喃喃吐露出心中的感想，趕緊重振精神。不行，他們可是有錢人家的小姐與隨從，得擺出「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態度纔行。

作戰會議……意思也就是，拉比莎打算繼續陪她嗎？

不過思考僅止於一瞬間。法提立刻便主動伸出手了。

進去一看才知道，現在不是被建築物外觀震懾住的時候。只見方形中庭裏鋪滿了反光閃耀的白色小石頭，空隙則是種滿藤蔓或開出鮮花的花草。中央有座用玻璃蓋的小噴水池，透明至極的清水源源不絕地汩汩湧出。

「……原來如此。」

「你以爲你被那奇怪的大叔追趕的時候，我在悠哉地睡覺嗎？」

「哎呀，奴隸怎麼能和您比較，我真是失禮。還請您原諒。」

（運氣真差。枉費我們好不容易纔潛進來的……）

三人被那極盡奢華之能事的外觀震懾住，無不吞了吞口水，發出咕嚕一聲。

「那可真是遺憾。既然擁有足以呼喚水的美麗歌聲，容貌想必也非常秀麗吧？」

「對，您猜得沒錯，那孩子雖然是奴隸，不過長得非常美喔！正好有雙和您一樣的藍眼睛……」

「你……你是什麼時候打聽到這些事的？詳細得不得了嘛！」

法提揪緊衣服，努力想要問出更多訊息。

只見夫人扭過渾圓的身體，對隨侍在身後的僕人耳語了幾句。僕人行禮之後，不從來時門，而是從另一扇設置在房間角落較不顯眼的門出去了。

法提突然覺得好笑，趕緊別過臉用手遮住嘴。

事情一旦敲定，再來就剩採取行動了。三人活用快要見底的盤纏，勉強張羅到各自適合的衣服以後，開始悠哉地走在朝氣蓬勃的納古魯斯街道上。

「……假裝是在出嫁的旅途中聽到傳聞，因而順路登門求見……」

在金色陽光籠罩下，載滿各式各樣蔬菜水果的平板車、馱着粉袋的驢子以及清晨抵達的行旅中成羣的裏固在石板路上來來往往，發出各種聲響。

「那扇門連接着僕人與奴隸專用的通道。畢竟總不能讓客人看到他們奔波勞碌時的醜態。」

一行人小聲地重新提起幹勁，穩重地敲了敲外側貼有青銅的豪華門扉。

僕人彷彿正等着夫人這句話一樣，彈了一下手指。緊接着，手裏捧着各式奇珍異寶的僕人便魚貫進入室內。

片刻的沉默過後，拉比莎和傑澤特浮現飄渺的眼神異口同聲地嘟噥着：

他們請探頭出來的僕人轉達來意，靜候主人許可。

「真是佩服之至啊……」

「喚水之鳥……這名奴隸或許是你弟弟亞里耶，而擁有他的有錢人名叫穆拉德·夏裏曼。夏裏曼家在納古魯斯是數一數二的望族，似乎是因爲以前某代當家蓋了最大的市場以及附屬的醫院、浴場，因此備受尊敬。現任當家穆拉德聽說膝下無子，夫妻倆熱衷於收集古今中外的珍品。宅第經過反覆擴建後，現在位於離涸谷最近的地方。穆拉德最喜歡向客人展示自己的收藏品，宅第似乎有許多人出入。喚水之鳥確實是那對夫婦的寶貝，好像也有不少聽到傳聞的好事者專程來看。以上。」

「咦～是這樣嗎？」

「特別是那個～『喚水之鳥』是嗎？我對那非常感興趣。」

雖然每每被傑澤特用手肘一戳就嚇醒，但是她實在敵不過愈來愈強烈的睡意。

兩個女孩不約而同看着別的地方，忍受有些冷的夜色視線。

不自覺跳出來這麼大叫的人，是應該扮演侍女的拉比莎。

拉比莎起初從法提身後感興趣地望着珍品，後來漸漸地厭倦夫人過於冗長的說明，開始強忍着呵欠。等到再也忍不住之後，就頻頻點頭打起瞌睡了。

原來如此，拉比莎說得沒錯。平常感覺到的眼皮腫痛跟現在這個完全一樣。

拉比莎身體一側籠罩在窗外照進來的白金晨光中，輕柔地朝法提伸出手。

「喂，饒了我吧……！」

「醫生？替奴隸請醫生嗎？」

「一片大理石窗戶就不知道可以買多少塊麪包了……」

扮護衛的傑澤特在沙發後面這麼說，拉比莎心不甘情不願地乖乖到隔壁站好。

「別再感嘆，差不多該站好了。你是侍女，應該待在這邊纔對吧！」

夫人看到法提睜大眼睛，趕緊用扇子捂住嘴。

即使想說「沒關係，請叫他出來」也說不出口。

「不許說，說了會成真。」

「哦哦，好厲害喔，法提！」

「那邊也有門嗎……」

反而是法提倚着圓靠枕悠悠躺下的模樣，不知爲何就是有模有樣，非常不可思議。看來演員派頭的差距果然藏不住。

「我說傑澤特～你不覺得我們好像顯得格格不入嗎？」

（嗚嗚……好、好睏……）

傑澤特雙眼發亮地按着嘴角，彷彿覺得很有趣似的。

「啊啊……出嫁是吧……」

他一邊把鳥骨頭吐在盤子上，一邊瀟灑地這麼回答。

「沒有啦，但是這或許不賴喔！」

拉比莎打住話頭思索片刻，她試着想像自己舉止優雅地進行高雅的淑女對話，結果好幾次感到暈眩，最後只好冒着冷汗回答：

傑澤特已經先在食堂佔好位子了。法提趁拉比莎暫時離開位子時偷偷問傑澤特，拉比莎似乎打算陪自己，他難道無所謂嗎？

法提睡眼惺忪地看着旁邊，拉比莎對她展露一抹靦腆的笑容。

法提提醒之後沒多久，穿着淺紫色禮服的大個子夫人，隨同一名僕人進來了。簡單寒暄過後，法提和夫人分別倚進沙發裏面。

「這個呀……醫生也說過似乎沒那麼快就能痊癒……」

總覺得有點難爲情，於是她別過臉去冷漠地回了一句「早」。她想起昨晚的失態，當時眼淚怎麼也停不下來，像孩子一樣哭個不停。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傑澤特已經離開房間，而拉比莎則在一旁輕撫着她的背。

是亞里耶——！法提終於確定，她拼命剋制住聲音的顫抖這麼問。

「竟有這麼回事，還請多加保重身體。在府上正忙的時候突然叨擾，我才應該致歉。因爲聽說府上收集了許多貴重的逸品，務必親眼一睹之後再回故鄉。」

夫人突然支吾其詞，心神不寧地回答。她不時瞥向僕人的模樣頗爲奇怪，但此時的法提並沒發覺這點。

「那、那是什麼反應！我只想得到這個主意嘛，不好意思喔，變不出新把戲！」

那頭反射晨光的頭髮此時看起來很炫目，法提眯着眼睛略微遲疑了一下。

「難道你是趁昨天……？所以你從一開始就不在房間囉？」

原來如此，這的確很像他會講的藉口——這樣想的自己，感覺很新鮮。

「好，我們走吧……！」

拉比莎捱了周圍的白眼（尤其來自隔壁的），刻意清了清喉嚨掩飾過去。

「我、我會努力……」

不過，想當然爾打擊最大的人是當事者法提。

支撐迴廊的柱子每一根都是不同的造型，仔細一看，就連天花板都描繪着精細的花草圖案。至於客廳又是座壯觀的工藝品山。只有少女的細指纔有辦法編織的精緻壁毯、上了虹色釉藥的巨大瓷壺、乍看很樸素的水瓶邊緣停駐的綠色琉璃蜻蜓……

「倒是萬萬沒想到隔壁的房間居然也是空的。」

「是的，他應該是跟外子一樣得了感冒之類的病。現在的狀態沒辦法隨意發出聲音。再說呼喚水的是那孩子的歌聲，就算叫他過來也……」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經過那樣的一晚醒來，今天早上的心情並不差。

「噓，有腳步聲！來了！」

傑澤特有如風颳走沙丘的沙一般滔滔不絕地講完，拉比莎和法提兩人一臉呆滯地看着他的臉。

「啊啊，專程來看那個的客人很多喔！這……」

「是、是呀……那當然。因爲他是我們的寶貝，我們特別疼愛他。好了，盡是聊這些也沒什麼意思。雖然不能爲您展示小鳥，不過還有許多跟那同樣稀奇的珍品喔……」

「現在是佩服的時候嗎，拉比莎？你要扮成法提的貼身侍女，絕對不許用男性用語、或是大步走路。富家千金配知書達禮的侍女是一定要的。」

「請過目。這是在西方採集到的琥珀，裏面的昆蟲……」

「喂！」

傑澤特慌張之際不小心喊出聲，立刻抓住拉比莎的手將她拉向自己，重新站直時的反作用力使得頭紗從拉比莎頭上飄落。

「啊，對不起、非常抱歉！」

拉比莎總算清醒過來，紅着臉撿起頭紗。

本來以爲會挨大家白眼，沒想到夫人和僕人們全都一臉訝異地看着拉比莎。

「哎呀，你……頭髮是太陽色的呢，真稀奇……」

還好自己的髮色似乎觸動了喜歡珍品的夫人心絃，夫人因此沒追究這無禮的舉動。拉比莎鬆了一口氣，向衆人鞠躬致歉。

之後夫人依然喋喋不休地介紹珍品，不過目光卻不時朝拉比莎投去。

最後珍品介紹終於結束，僕人們魚貫而出，現場又恢復爲原本的五人。

「本日承蒙您展示衆多珍品……」

法提開始表達謝意，但夫人卻向前探身打斷了她的話。

「法提瑪小姐，我知道突然提出這樣的請求很冒昧。不過，能不能請您務必將身後的侍女讓給我呢！？」

「什麼？」

法提等三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我一看到稀奇的東西，就會很想弄到手，整個人坐立難安。太陽色的頭髮實在太稀奇了。雖然早就耳聞世上也有這種顏色的頭髮，但還是第一次目睹呢！」

夫人興奮地提高音調，眼神閃閃發亮。看來她是認真想要得到拉比莎。

「不，這就……那個，非常抱歉——」

法提慌張地表示爲難之意。但是，從後面發出的聲音先發制人。

「大小姐，請您也聽聽我的意見。剛剛的請求，我想考慮一下。」

「什——」

「那孩子住在這間屋子裏的哪一帶呢？我也想聽他唱歌。」

雅諾朱儘管嘴脣浮現淺笑，依然以僕人的態度行禮。

拉比莎似乎被認定缺乏教育，已經被牢牢盯上了。

「可是呀，你……就算這麼說，我總覺得怕。」

「哦，你來啦，太陽丫頭。我想一邊欣賞你的頭髮，一邊跟主人小啜幾杯應該會很愉快吧。你去地下酒窖拿葡萄酒來好嗎？白天應該已經聽過位置了吧？」

侍女們一臉興致勃勃地反問。拉比莎拼命躲避她們的眼神，午休時間一結束便倉皇跑回侍女長跟前。她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戰戰兢兢地表示自己想負責西棟。侍女長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

「嘿！突然上門的客人可是很多的，不許這麼沒規矩！」

「——您差不多該下決定了，不然會很困擾。」

「帶他離開這裏以後，一定又會過着流落街頭的生活。爲了躲避追兵，每當和人擦肩而過就得遮遮掩掩……到時餓得想要麪包，一定又會出賣那孩子的。我不惜把他扯進那種生活裏，究竟是想做什麼呢？」

男子難掩煩躁，語氣盡管客氣卻不失強硬，有如責備紗幕中的女子般這麼說。

法提目送夫人在僕人隨侍下離去之後，再度轉身面向拉比莎。

夫人不久之後回來了，法提向她表示願意出借拉比莎幾天。

拉比莎一副想到惡作劇點子時的眼神，環視另外兩人的臉。

她總趁着在房間之間移動的空檔，偷看其他門開着的房間想確認亞里耶在不在，不過只要被發現馬上就捱罵。

「白天因爲要顧及世人的眼光，不能大肆搜索。今晚手下也會繼續找……」

聽到這句話，法提也驚覺拉比莎的意圖。

拉比莎點點頭，跟在他後面走過昏暗的走廊。跟正面的走廊不一樣，僕人使用的通道沒有任何裝飾，非常簡樸。只能仰賴自己手裏的燭臺照明。

男子以恭敬的口吻站在帶着淡淡淺紅色的紗幕外向內稟告。

等聽不到拉比莎的腳步聲之後，留在房裏的雅諾朱與夫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也回到了昏暗的通道。不久，他叫住一名剛好從對面走過來的侍女。

男子的聲音帶着煩躁，女子從褥子上半坐起身。

「我說……你打算在那紗幕外頭講到什麼時候呢？你身爲下任當家，可是有權利進這牀褥的……」

亞里耶要是知道姊姊在找自己，接下來的作戰應該也會比較容易擬定纔對。拉比莎原以爲法提聽到這裏絕對會點頭纔對，但是……

「所以應該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儘快處理掉主人的遺體纔對。」

「是啊，說是因爲是寶貝……」

「他長得很可愛喔！歌我也聽過一點點，歌聲非常優美……」

「抹布要用力擰乾，絕對不可以讓地毯滴到水。手也不要隨便摸牆壁。先把這個櫃子的擺飾全部拿下來……啊，喂！不要拿那麼細的地方！」

「嘆什麼氣！有精神一點！」

「從丫頭裏面選一個出來當活人祭品就行了。」

拉比莎不論做什麼都會被嫌。照這樣下去，搞不好什麼不用做就會被趕出去了。她真想連連唉聲嘆氣。

傑澤特站在不敵法提咄咄逼人氣勢的拉比莎身旁，以冷靜的口吻低聲說道：

「咦～你突然這樣是怎麼了？」

「嗚嗚，是——唉……」

「絕對要帶他回來喔！要是那件事流傳出去的話……」

如果是你的話不必刻意演戲，也會真的幹出這種事吧——傑澤特邊說着邊哈哈大笑。拉比莎睨了他一眼，換個心情詢問法提的意願。

「我去見亞里耶一面。該怎麼做等之後再說吧。」

「我只顧着在乎自己的罪惡感，卻沒想過弟弟見到賣了自己的姊姊會是什麼感覺。一心以爲他會像從前那樣哭着找我。他怎麼可能不恨我呢？不對，他或許已經忘了我了吧！」

「唉～的確很像是你會說的魯莽計謀。先不論要不要一起逃出來……以侍女的身分潛入倒是不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話雖如此，成爲侍女的拉比莎的自由時間很少。在負責指導的中年侍女連連催促下，她首先得學會如何打掃各房間纔行，根本無法偷閒。

*

拉比莎一臉驚愕地詢問。法提緊咬着嘴脣，緊緊抓住大腿部分的衣物。

「你還早了一百年！」

「啊，你來得正好，夫人要葡萄酒。不好意思，你可以去拿過來嗎？」

「那個水量足以輕易把一個人衝到遠處。這麼一來，就能夠對外宣稱是溺死了。明明那樣就能夠省去處理的功夫，卻弄到被人目擊……」

聽到夫人懦弱的聲音，總管有如嗤之以鼻般地回答：

「你剛纔也聽到了吧，他們爲亞里耶請了醫生。」

「不是，請問這間屋子裏面——」

那天晚上，終於從成堆工作裏解脫的拉比莎，蹣跚地走向爲侍女們準備的大房間。半途中，她聽到有人朝自己喊「你，過來一下」，於是便轉過頭去。

好個熱心教育的侍女長。拉比莎忍不住想起了約西卜。

拉比莎輕輕把手放在法提的肩上。她細瘦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主人常說，要是想換個地方工作就自便。」

「是啊……總之就以試用期的名義，請對方先借個幾天再考慮要不要錄用，你們覺得如何？就說是把管教不當的侍女交出去，有損克拉布爾家的名聲。而你就趁那幾天和亞里耶接觸，之後再闖個禍黯然離開就好了。只要把夫人引以爲傲的壺打破個兩三個，應該就會被趕出來了。爲了一件珍品卻得賠上其他所有珍品，任誰也受不了吧！」

侍女回答「遵命」後，走向通往酒窖的狹窄階梯。

「因爲這個家的主人還活着。」

拉比莎聽從侍女長的吩咐，等午休時間才向其他侍女打聽。

法提不自覺地轉過頭去。站在她身後的當然是一臉不苟言笑的拉比莎。

「誒，你在想什麼啊！你說那種話是什麼意思！？」

（啊——啊，當侍女還真辛苦……）

「喚水之鳥？喔……那孩子啊。我只看過一、兩次而已。」

「所以我當初才提議應該在大雨那天實行的。」

「所以才更應該那麼做。試用期根本是笑話，對方擺明是捨不得放手，想要抬高丫頭的價錢。要是在試用期間出事，您就有理由扣留那丫頭了。而且我方支付的禮金也會一筆勾銷吧。」

「可是，雅諾朱……那丫頭照約定來說還在試用期喔！」

其中一人一手端着熱騰騰的茶，看着天花板回想着。

*

「夫人在叫你。跟我過來。」

「哎呀……雅諾朱，你的腦筋怎麼這麼好！務必要這麼做！」

法提終於抬起頭來，只見她僵硬地揚起嘴角，但卻擠不出微笑。

地下酒窖的位置，白天確實聽侍女長說過。拉比莎回答「遵命」，拿着燭臺再度走回僕人通道。

讚歎之餘，夫人順便搔首弄姿送秋波。

夫人玩味過總管淡然陳述的內容之後，按住胸口發出了讚歎。

「請問，侍女長，我有點問題想請教一下。」

法提自嘲地笑着，緩緩搖了搖頭。

「可見那孩子備受呵護。這樣的話……把他從這裏帶走真的好嗎？」

「沒錯！這是潛入屋子內部的大好機會，或許能見到亞里耶，告訴他法提來找他，再伺機一起逃出來，你們看怎麼樣？」

「僕人也都穿着上等的衣物，紅光滿面。聽說愈是上流的望族，愈不惜讓最底下的人過着優渥的生活，以便向外人展示權勢。雖然是奴隸，但亞里耶一定也是這樣吧。我真笨……在來到這裏之前竟然都沒發覺這種事。」

拉比莎既無意問她這樣好嗎？也無法全盤接受地說我知道了。一旁的傑澤特儘管有些愁眉苦臉卻還是保持沉默——

「——你想找鳥嗎？」

「你在說——」

拉比莎在雅諾朱的帶領下進入房間，那是白天她學過打掃步驟的房間之一。傢俱以及地毯全部以藍色爲基調。只見夫人橫躺在豪奢的長沙發上，一邊拈起盤子裏的水果與點心，一邊等待着。

「他是藝奴隸吧？所以我想大概是在主人臥房所在的西棟……不過爲什麼你會想問這種事呢？能夠要求他唱歌的人就只有主人夫婦喔！」

拉比莎如此說道，態度以侍女來說相當傲慢。夫人見狀，似乎判斷法提他們應該需要些時間。只見她起身恭敬地說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上頭有規定各自負責打掃以及招待客人的責任區域，不可以去自己負責區域以外的地方。所以就算同樣都是僕人，也有人從來沒見過面的。你也不可以到陌生的地方亂晃喔！一個不好難保不會真的人頭落地。」

從借入夏裏曼家當侍女的隔天起，拉比莎就決定要立刻展開行動。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和亞里耶直接交談。

（不行、不行，這樣永遠也找不到亞里耶……！）

拉比莎不知所措地看着傑澤特，但他卻望向遠處，只是默默聽着。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不經考量就說出那種話……」

法提悄然垂下了眼簾。

傑澤特以指關節抵着嘴脣，注視着半空中靜靜地沉思。

「還沒找到小鳥兒嗎？」

既然無法在屋內自由走動，就問別人好了。

拉比莎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什麼事？是工作上的問題嗎？」

「既然您無法決定的話，要我來決定嗎？我想想……那個您看如何，今天得到的太陽色頭髮的丫頭。應該很容易引起喜歡稀奇東西的主人注意吧。」

「我……我……我不知道。這樣真的好嗎……」

「除了工作以外嚴禁私下聊天！要聊天就等午休時間！」

「請幾位好好地商量看看。我暫時先離席了。」

「屬下惶恐，夫人。」

「你覺得呢？法提，要不要照傑澤特說的那樣試試看？一定會順利的。」

最後還被侍女長投以狐疑的眼神，質疑她真的在有錢人家當過侍女嗎？

拉比莎早就料到了，因此捂住耳朵的時機抓得非常完美。

「拜託你，拉比莎，別把我的事告訴那孩子。只要知道那孩子過得平安幸福就夠了。事情就到此爲止……」

昨天一直隨侍在夫人身邊的男僕人站在她眼前。印象中對方統管所有僕人，是職位最高的人，名字應該是叫雅諾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