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交纏不清

7、轉暗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4萬 字

——振動。

雖然很微弱,但皮膚感受到了。那是空氣的震動,與其他類似直覺的東西。

先前的熟睡就像夢一樣,傑澤特迅速睜開眼睛,讓還在沉睡中的拉比莎輕輕靠到後面的石壁上,跑到洞窟出口瞭望。

一望無垠的巖漠,攙雜着灰色或褐色線條的大地偶爾大幅扭曲,形成岩石的地帶提供旅人陰涼的休息處。在歪扭的地平線上有東西飄舞。

(土和風精靈,還有那是……)

反射陽光、鋒利冰冷的物體。

帶着武器的不明人士正朝這邊蜂擁而來——!

「拉比莎!」

傑澤特拍打拉比莎的臉頰,搖晃她的雙肩,試圖叫醒她。

「嗯?怎麼了……」

「是襲擊。盜賊襲擊這裏了。」

(盜賊……?)

拉比莎停止揉眼睛的動作並抬起臉,傑澤特盯着她的眼睛,嚴詞叮囑:

「你就待在這裏。情況危急時就乘着沙暴逃走,絕對不許下來。懂了嗎!」

「咦!」

在拉比莎還半夢半醒,尚未充分了解情況時,傑澤特就迅速轉身跑走。現在已經聽得到打鬥聲了。

「待在這裏,拜託你別動!」

最後他對作勢起身的拉比莎這麼怒吼,就衝出洞窟了。

(襲擊是怎麼回事……!?)

外面傳來刀劍聲與類似怒吼的呼喊。

——火紅的頭髮。

就算傑澤特再怎麼交待不許動,在這種狀況下也不可能沉得住氣,於是拉比莎戰戰兢兢地走出洞窟。她放低姿勢,從岩石後面偷窺下方。

假使人在,應該是在後方吧。就在傑澤特以沙嵐旅團的直覺這麼思考時,背後感覺到殺氣。

砰!強烈的衝擊從掌心通過手肘,竄至肩膀。

眼角餘光捕捉到火焰的顏色。

可是得看着戰場纔行。要是有人遇到危險,得搶救對方纔行。因爲她跑出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不要!我不要只是躲起來祈禱!)

這樣的差異不尋常。原因怎麼想都只有一個可能,就是率領的人跟昨天不一樣。說到這類戰鬥集團,首領的個性或方針的差異就是這麼重要。

「札庫羅……!」

(……首領在哪裏?)

——像你這種普通女孩很礙手礙腳。

傑澤特在刀刺進喉嚨的前一刻勉強停住,札庫羅轉動眼珠俯視他。

(啊……)

盜賊的數量比昨天還多,而且來勢洶洶。或許奇襲的一方與被奇襲的一方,心態也不一樣。目前誰佔優勢,外行的拉比莎既無法判別,也無法預測。

雖然沒丟中,但似乎足以引開注意力。發現對手破綻的少女迅速起身,像碧姬那樣又狠又準地踢中對方要害以後,割開對手的喉嚨。

他回身砍向對方破綻百出的側腹部,踢對方的胸膛將之踹倒。

「能讓你做到這樣,不覺得我也相當有一手嗎?」

(危險!)

掌心迅速朝上,直接往上揮,砍中對手的胸膛。

傑澤特不敢大意,繼續隱藏急促的呼吸,緊盯札庫羅不放。

「我們全力以赴吧,月夜。看是你的技巧厲害,還是我的力量強。」

「……哈啊?那不是對話,而是命令吧!」

她全身起雞皮疙瘩。總覺得下次沒辦法像這次那麼輕易跳出來了。

大家都在戰鬥。

「看我的!」

戰意受挫,讓札庫羅意興闌珊地眯起一隻眼睛。

就只有她待在安全的地方。

「你跟昨天來的傢伙說了一樣的話……要我說的話,你們是白癡嗎?」

在站起來前先往上看的傑澤特,發現了某個人影,因而瞬間忘我了。

拉比莎搶在跟少女打照面以前,迅速衝進附近的巖場,稍微調整呼吸。

「我好開心啊,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夠擊潰你……」

(傑澤特、霍雷普!還有碧姬、傑克斯都……!)

事到如今才切身體會到這點。

(……可惡!)

「!!」

傑澤特口氣強硬的話語,只有這部分在耳邊響起。

(這是廝殺……)

他轉身同時放低姿勢的瞬間,咻的一聲沉重的刀刃劃過他頭上。

她顫抖地深吸一口氣。

(好痛……!)

「旅團已經成爲過去了,你們繼續活動並沒有意義。」

就像之前碧姬說的:她不懂得戰鬥,連武器都沒有。

札庫羅緩緩地縮回身體,示意傑澤特照做。傑澤特不改刀尖的位置,也配合他站起來。

在哪裏?他一邊定睛細看,一邊往上彈開從旁邊出現的盜賊的手。

只見地上已經到處開啓戰端。

札庫羅這麼呢喃,表情彷佛隨時要舔舌一樣,陶醉恍惚。

要是能平安獲勝倒還好。可是,萬一被扳倒——

傑澤特迅速站起來,深深吸氣調整呼息。

呼!冰冷的鋼鐵發出不成聲的聲音,斬斷先前他所在的空間。

(怎麼辦……?當初的目的是跟這傢伙對話。雖然同伴被砍了,但其他前旅團成員還是把我們當同伴。要是現在確定敵對,選項會減少……!)

(既然如此,只要能夠打倒首領,接下來的工作應該就不難了。)

以及既長又粗,顯然很有分量的刀刃。

「……好險。」

一看到宛如沙子崩落般攻過來的盜賊,傑澤特立刻注意到這點。

「……我看到有個身手不錯的小哥,過來一看竟然是……」

(可是,就算我跑出去……!)

彷佛要對遲遲不肯動的身體強行下達指令一樣,拉比莎一度緊緊閉上眼睛,想像那幅光景。在她眼前,要是她去了或許就能得救的傑澤特、碧姬、傑克斯……

傑澤特賭運氣地揣測札庫羅接下來的行動,一瞬間背對他,將刀換到左手。姿勢放低到右膝近乎着地,同時伸出左手,比札庫羅的預想還快了幾秒,將刀尖抵住他的喉嚨。

狂亂的裏固一邊嗚叫一邊通過附近,身體周圍瀰漫着淺土色的煙靄。

(怎麼辦!)

血沫飛舞,不小心目睹這幅光景的拉比莎驚訝地別過臉。

手顫抖不已,膝蓋也發抖、靠不住。

(快想啊!你要一事無成地結束嗎……!?)

只見一名女子按住染血的肩膀,拚命躲避盜賊的刀。盜賊似乎已經無意戰鬥,只是享受着凌虐獵物的現狀。

想要確保視野的傑澤特瞪着土精靈,揮舞手臂。就在這時,突然有股沉重、濃厚得彷佛會壓垮他的殺氣,逼近背後。

「呀啊啊!」

拉比莎睜開眼睛,有如照耀萬物的太陽般毫不留情地瞪着地面,衝了出去。

(火焰……?)

(恐怕是昨天的『沙嵐』帶着同伴來報仇,但是……)

(對了,我會召喚伊弗利特,應該比一般人更容易逃走纔對!)

視野一角冷不防看到有人不支跪下。

——跟昨天的氣氛不一樣。

『情況危急時就乘着沙暴逃走。』

在麻意消退前,對方的刀再度襲來,這回從反方向逼近。傑澤特閃避化解這擊,掃視刀身。

「早就結束了。在我選擇不回鎮上的時候,我們的關係就已經斷了。你們卻像女人一樣依依不捨地追着我跑……以爲我會回心轉意嗎?」

映着髮色昏暗燃燒、有如肉食動物的鳶色眼睛。

拉比莎睜大眼睛,一邊環視沙煙瀰漫的戰場,一邊拚命思考她能做些什麼。她不會戰鬥,可是,比方說幫助受傷的人……

(可是,就箅這樣……怎麼辦,我什麼也辦不到嗎……!?)

(——去啊!!)

(不妙,要是沒擋好,刀會折斷……!)

全身的血管收縮,血液彷佛發出噗噗的聲響快速流動起來。

明明處於這種狀況,他卻歪着嘴脣笑了。

傑澤特嚴陣以待,同時感覺到額頭涔涔的汗水。

在午睡時遭到襲擊的族人,克服一時的動搖,果敢地迎戰黑蒙面人。

「從旅團時代我就不在乎鎮上怎樣了。一無所知、渾渾噩噩過活的傢伙們,爲什麼非得由一部分小孩承擔辛勞不可?比較起來,殺人搶劫愉快多了,那不就好了?」

在漫天沙塵中,陸續發現熟面孔的拉比莎戰慄了。

彷佛感受到了這股振動,頭隱隱作痛。身體很沉重,不聽使喚。那麼短暫的睡眠根本無法消除疲勞。

她冒出念頭的瞬間衝了出去,朝盜賊投擲預先撿拾的石頭。

對方蒙面,而且周圍沙塵飛揚。雖然看不見表情,但氣魄不同。彷佛被猛獸追趕,死命衝過來一樣。

「咿啊!」

拉比莎咬緊牙關,化恐懼爲憤怒,再度衝了出去。

札庫羅不容分說地蹴地來襲。

(!無法完全擋下!)

銳利的視線順着刀背射去,傑澤特簡單扼要地提出要求。

(快想啊!我在這裏拖拖拉拉的,要是有人因此受傷了怎麼辦!?)

「讓我們對話吧,札庫羅。」

盜賊發出痙攣的慘叫,按住胸口倒下。傑澤特穿過盜賊身旁,在視線不佳的戰場定睛尋找首領的身影。

(在這種情況下跟札庫羅正面交鋒。根本是自殺行爲。)

他本來掄刀準備擋下冰冷的鋼鐵,但身體搶在腦袋思考前感覺到這點,反而故意解除防禦。他把刀往旁邊一丟,跟着翻滾閃避。

既然如此,她不能膽怯。

恐怕是少女族人,被男盜賊按住。

對方確實要殲滅我方,好像不那麼做就會換他們自己被殺掉一樣,伴隨着畏懼的神色。

「昨天出現的『厲害的傢伙』,莫非就是你嗎?『月夜』。」

在金屬聲及激動的裏固的嘶聲、男人的怒號、雜亂的腳步聲之間,攙雜了微弱的女性慘叫聲。拉比莎倒抽一口氣,衝出巖場,在沙塵中定睛細看。

(或許是前旅團成員。)

「那麼,你爲什麼執着向迦帛爾復仇?只是爲了替自己的行爲正當化嗎?」

「說什麼傻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可是打從心底憎恨迦帛爾。」

札庫羅舔了一下嘴脣,瞪着傑澤特的臉。

「那就是害我進入供養狗屁城鎮的狗屁傢伙的狗屁旅團的罪魁禍首吧!奉那種鬼地方爲聖地的中央沙漠也全都是狗屁。辛姆辛姆?那是隻有無聊傢伙才能培育的樹吧,只是普通的樹!」

傑澤特微微蹙眉,凝視札庫羅燃燒憎惡的眼神。

(札庫羅一直想當沙嵐旅團的首領,但……礙於他自我中心的個性,沒有人推舉他。因爲首領需要的資質,最重要的就是對鎮上的愛,與對迦帛爾的憎恨……)

沒有人認同他。看來這件事成爲札庫羅甚至連旅團都憎恨的因素吧。因爲他從以前就對自己的力量抱持絕大的自信。

「你完全無意回來嗎?」

「怎樣?事到如今要我厚着臉皮回到鎮上,培養買賣或下田的興趣嗎?還一邊栽培辛姆辛姆嗎?哈!……這個玩笑真有趣!」

札庫羅笑了一陣後,有如找碴的視線看向傑澤特。

「不是隻有我而已,月夜。姑且回到鎮上的傢伙之中,一定也有人忘不了殺人竊盜的感覺。那已經像是本能了。不管再怎麼聲稱家人最重要,光是這樣根本無法壓抑的慾望必定存在……你說是吧?」

這句話讓傑澤特不自覺聯想到或許偷了庫護拿的男人的臉,他知道自己微微動搖了。札庫羅歪扭嘴脣,彷佛看穿了這點。

「你也一樣吧,月夜。嘴上說着要對話,結果還是無法放下武器……嘴上說着要互相理解,結果還是認爲殺了不講理的人最快……難道不是嗎?」

(……別動搖,那樣正中他的下懷。)

傑澤特丹田使力,再度瞪向札庫羅。

「所以你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只要對方妨礙你,就算是同伴也照殺不誤,不是嗎?我並不是責怪你。我只是知道,你終究與我是同類……」

「——不對,」

儘管知道要冷靜,還是不由得吶喊。

不能承認兩人是同類。嗜殺成性的男人和自己不同。

「月夜小弟啊……有目的也殺,沒目的也殺……」

男子氣得眼睛充血,不撿起掉落的刀,直接揮拳攻擊碧姬。

札庫羅大概以爲傑澤特已經完全被他牽着鼻子走。只見他聳聳肩,發出了令人目瞪口呆的言論。

氣魄之強悍,教人霎時遲疑她根本不需要幫忙,但下一瞬間碧姬腳步踉蹌。看她扶着額頭甩了兩、三下頭,果然發燒了吧。拉比莎一溜煙衝到她身邊。

傑澤特用背和左手遮住拉比莎,露出至今最沒有感情的眼神看着札庫羅。

「嗄?誰要你多管閒事了,放開我!」

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的空間裏,最先動起來的人是札庫羅。

用不着碧姬指揮。拉比莎攙扶着女子帶她回巖場,用自己的頭巾爲她包紮傷口。頭巾轉眼間染紅。

碧姬發出懾人的吆喝,迅如箭矢地踢腿,給予對手胸膛強烈的一擊。拿刀的盜賊不知是不是被踢中心窩,不吭一聲地摔飛,重重掉落在地面。

「要不要緊?趁現在趕快……!」

「喝啊!」

(——!!)

(怎麼回事?我本來還以爲是男的小鬼,仔細一看,這個使者是女的。)

露出太陽色頭髮的拉比莎,瞠大同色的眼眸,凝視着虛空。

碧姬一看見拉比莎立刻咂舌,代替女子迎戰盜賊並怒吼。

「——!!」

拉比莎儘管畏懼,看到碧姬臉頰泛紅,還是抓住她的手。

札庫羅慎重地後退,離開傑澤特的出手範圍。如今戰意全消了。

(要趕快召喚伊弗利特!)

「喝啊啊!」

(啊啊,什麼嘛……原來這些傢伙很強,接近全滅的是我方啊……)

會死。

他忍不住發出笑聲,同時發現戰場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果然沒錯,我不可能認錯那麼顯眼的頭……」

並沒有感覺到殺氣。可見不是敵人,而是別的光景……

紅色飛沫噴濺而出。

不管是襲擊者或被襲擊者,都停止了戰鬥,不知所揞地看着他。

只見札庫羅依然汪視着某處,嘴脣微微歙動了。

那是當然的。因爲盜賊的首領——在襲擊現場殺了自己的部下。

「……賤人!」

彷佛被無形的絲線吊住般張開雙臂,她的臉頰與衣服前襟,濺滿了剛噴出的鮮血,染上點點紅斑。

只見男子重拾刀子,俯視她們。

(怎麼回事……?)

碰一聲,首級卡着刀刃的身體陷入地面。

他的刀正吸取汩汩流出的鮮血。札庫羅握住刀柄,腳踩男子的頭,將刀拔起,右手腕往下一轉甩掉刀上的血時,傑澤特已經衝到拉比莎前面。

傑澤特發出不成聲的吶喊,伸長了的手就這麼僵住。

拉比莎慌忙按住她,並沒收刀。

彷佛永遠靜止的瞬間之後——

「碧姬,拜託你跟我一起回……」

(印象中……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不只五秒的時間。)

被那雙凍結的夜色眼眸震懾,札庫羅知道自己有一瞬間竟然動彈不了。

「哈哈、哈哈哈……!」

傑澤特理解那句低語的瞬間,也瞠大眼睛,迅速看向後方。

「看來雙方好像有誤會……」

「對、對不起!可是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既然都要殺了,不好好享受是損失喔?我說的話一點也不奇怪……」

「死吧!」

「既然你在還不幫忙!趕快帶那傢伙去避難!」

就在拉比莎彎下身要碧姬的手搭着她的肩膀時,忽然聽到衣物的摩擦聲,然後太陽光忽然被遮住。

碧姬儘管生氣,卻也驚覺地從拉比莎身上移開視線。剛纔被踹飛的男子按住胸口,動作不靈活地站起來了。

(啊!)

(好、好強……!)

「讓開!」

興奮感湧上,血液因此而沸騰。

「不行!你是客人啊……痛痛痛!」

「……唔啊……咳!」

「那不是辛姆辛姆使者嗎……」

「不行啦……!」

「什麼嘛,原來你還是能露出那樣的眼神……!」

「笨蛋,你不知道嗎?我要發燒以後纔會發揮真本事!因爲這招實在太危險,所以被傑克斯那羣呆子封印起來罷了!」

「——那個……」

渾身顫抖,逐漸失去力量。不管是膝蓋、還是拿刀的手都一樣。

她按住肩膀,口氣顯得痛苦,朝拉比莎伸出手。

拉比莎把刀藏在背後,儘管覺得困惑,但她也很擔心碧姬。

札庫羅夾雜咯咯笑聲這麼說完,走近茫然若失的拉比莎。

「這又不是醉拳,最好是那樣啦!而且危險的是碧姬的身體纔對!!」

他緩緩地從將自己的刀扔向部下時的姿勢恢復。

「……好吧,我去。我會帶她回來的,你就待在這裏。」

「不行,你的族人很擔心,你看你根本站不穩!」

「不要緊,我是精靈使!」

「你想去哪裏!你流了這麼多血,不能再戰鬥了!」

懷裏的碧姬很燙。她咳嗽,動彈不得。要是她死了——

拉比莎把刀還給她並這麼說完,她驚訝地猛烈搖頭反對。

她才向拉比莎道謝,就立刻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拿起刀,再度準備站起來。

彷佛要置他於死地般看着他的傑澤特,和其背後的使者,札庫羅轉動眼睛輪流看了看兩者。

札庫羅大致環視周圍判斷狀況後,朝傑澤特發出獰笑。

碧姬一把推開拉比莎,因爲反作用力而上前的她再度用腳跟踢進男子的側腹部。雖然男子因此再度摔倒在地,但這次碧姬也被男子的手瞬間抓到腳,揹着地摔在地上。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你就待在這裏吧……」

拉比莎聽到女子的慘叫聲而衝了出來,比她早一步趕過來救援的人,是甩着黑色長髮的碧姬。

要是她能自行判斷回來倒還好,但依她的個性,那是不可能的。

——不久,札庫羅察覺了。

「你爲什麼跑出來了!?」

「碧姬!」

刀刃反射白光,高高舉起。

札庫羅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睛看向別的地方。

敵我雙方都屏息凝氣,只有札庫羅的聲音悠悠響起。

傑澤特雖然想確認札庫羅視線投射的目標,卻無法馬上行動。

「……怎麼?原來你……一

腦中閃過一連串事情的拉比莎長跪,在碧姬前面張開雙臂,看着虛空呼喚。

雖然是半吊子的精靈使,但爲了讓女子安心,拉比莎刻意加強語氣,再度衝了出去。

「呀——!」

彷佛劃破空間出現,不僅幾乎無聲無息,姿勢也非常穩定。

浮現這個念頭的瞬間,時間暫停了。

在兩人針鋒相對、互相推擠的時候,碧姬顯然愈來愈虛弱。呼吸逐漸變得急促,抓住拉比莎的手也開始冒汗。

之後月夜將會多麼發狂……真教人拭目以待。

「那孩子是我們一族的靈魂,沒有她就傷腦筋了!快,把刀還給我吧……!」

(在這種地方太可惜了……!要殺使者,就要在迦帛爾的城壁上動手……!)

碧姬一轉身腳跟隨即落下,拉比莎淚眼汪汪地趕緊停住腳步。碧姬也在前一刻發覺,迅速避開她。

要是再靠近就會被殺,不知何時已經進入那種距離。

「你這個笨蛋,要是沒停下來還不會這樣,都是你胡亂阻止我……!」

「沒關係,這都要怪我實力不足!可是大小姐不一樣,這次的對手很多,要是戰到全部擊倒爲止,大小姐會發燒而死的!帶大小姐回來是我最後的工作!」

……族長、塔拉斯伐爾的傷患、一族的魂山、大小姐、沙暴、逃跑、精神堅強、生與死、買賣……

地上已經多出好幾具屍體,拉比莎用手撥開沙塵奔跑。

看碧姬岔氣咳嗽,拉比莎倉皇奔向她。

「笨蛋,那是我的獵物,可不是你這種貨色能夠殺的傢伙。」

「你啊,不要突然從背後衝過來好嗎!你想腦漿四濺地被殺掉嗎!?言歸正傳,誰說你可以回來的!?」

「本來聽說你們矇騙我方……不過,仔細一問之下,似乎是這傢伙誤會了。抱歉抱歉。」

他用沾血的刀指着死去的男子,豪邁地大笑。

「我們可是『義賊』,是不會挑起無謂的爭端的……既然禍端已經由我方處決了,就和解吧。收工了、收工了。」

在場所有人都懷疑自己聽錯,唯獨札庫羅顯得很滿意這個結果,若無其事地開始撤退。

「——走了。」

被狠狠瞪了一眼,盜賊們儘管猶豫,還是一齊撤退了。碧姬一族的人也不是毫髮無傷,而且本來就非自願戰鬥,因此也無意追趕。

不管是誰都一臉納悶的表情,目送盜賊離開。

當盜賊的身影遠遠地隱沒在沙塵中時——

……啊……呼啊……呼啊……

彷佛籠罩周圍的薄膜逐漸剝落般,傑澤特的身體終於恢復所有知覺。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身體已經到達極限。睡眠不足、疲勞、再加上無與倫比的——恐懼。

(拉……比、莎……!!)

刀從手中掉落,傑澤特抱緊背後的拉比莎,就這麼倒地不起。

*  *  *

「——別開玩笑了!」

被迎頭怒斥,拉比莎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距離發生戰鬥的地點不遠處——今天在這裏野營。

爲了重整態勢,一行人趕緊搭建了幾座帳篷,搬送昏迷的傑澤特——

然後拉比莎被碧姬怒斥了。

拉比莎咬得嘴脣發白,在她眼前,碧姬氣得拳頭髮抖。

「誰……誰拜託你那麼做了?我、我呀……!」

「小拉比莎……那是——」

「好得很喔,活蹦亂跳的,還很擔心你。」

碧姬好幾次抖動雙脣,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激動,似乎說不出更多話。

一滴眼淚潸然滾落。

隔着灰暗,錆色的眼眸略微映着放置在帳篷中央的油燈燈光。

他流了很多汗,溼透背部。他抓抓頭髮,調整呼吸。

碧姬一說完立即不悅地轉身,狠狠甩動黑髮跑走了。

拉、比——!

「傑澤特,關於小拉比莎的事,你最好留意一下。」

「可是我很坦率,所以我要道謝。謝謝你,幫了大忙。」

(……後來我怎麼了?)

不管拉比莎說什麼,傑克斯的態度始終沒有絲毫動搖。

他靜靜地把手放在拉比莎肩上,彎下高大的身軀,朝她深深地低頭行禮。

「小拉比莎,你……」

拉比莎突然感覺自己像是被狠狠推開,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跟那時候一樣。那時候她也是閉上眼睛繃緊全身,被他挺身掩護。

「因爲大家覺得我很弱,甚至無法想像我會戰鬥。因爲不抱期待,自然沒有心理準備,當然也不會仰賴。要是我能夠派得上用場,變成像碧姬那樣的人,大家一定願意讓我站在相同的地方。沒錯吧?」

事後她想:要是當時她動起來就不會那樣了。

然後,以拉比莎的耳朵應該聽不見的極小音量這麼低語了。

碧姬從咬緊的齒縫間呼氣,氣得拱起肩膀。

她或許是礙手礙腳沒錯。拉比莎在戰鬥方面幾乎無能爲力,就連及時呼喚伊弗利特都做不到。但是,反過來說,只要能做到那點,不就能夠幫上更多忙了嗎?

「呼啊!呼啊、呼啊……」

門簾冷不防掀起,傑克斯進來了。這裏是傑克斯的帳篷吧。

「拉比莎呢?」

——就拉比莎而言,自己差點被殺當然很恐怖,但是之後的印象更加強烈。

「那麼,爲什麼那是不該做的事?我明明只是做了當時認爲正確的事而已!雖然那時候的確來不及召喚伊弗利特而陷入險境……」

陌生的紅髮男子盯着她走過來,拿起染血的刀。

傑澤特發出不成聲的叫喊,伸長了手就這麼僵住。

「你不會懂的!一無是處,只能受人保護,是多麼不甘心、多麼痛苦的事。碧姬很務力,不把身體不好當理由。我也辦得到!」

總覺得盯着她看的鏑色眼眸非常正經而冷靜。

碧姬被按住肩膀,儘管不願意還是走向自己的帳篷,但她臨走前甩開傑克斯的手,再度衝回拉比莎面前。

因爲太陽似乎已經下山了,所以他並沒有拿頭巾,卻無意識地、很理所當然地把刀佩在腰際。要是沒有這股重量,就會覺得靜不下心。

拉比莎不能死,其他人死了卻是沒辦法的事,像這種意見,她無法接受。大家同樣都是人,只是出生成長的環境不同而已。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當初應該不要出手,只是默默地看着比較好嗎……?」

「——可是,不許再做第二次。」

看拉比莎試圖壓抑嗚咽,傑克斯愁眉苦臉把她摟進懷裏。

「沒錯。就結論來說,你的確幫了大忙。但是沒有任何人期待你那麼做。」

「……只要我變得更強就行了。」

「你後來昏過去了……」

「不是那個意思。我要說的是,如果你真心想保護她,就不要太接近她。」

拉比莎杵在原地。不久,似乎已讓碧姬冷靜下來的傑克斯返回原地走近她。

拉比莎不自覺抬起臉,無法置若罔聞地提高聲調反駁。

他猛然起身,呼吸急促,等他發現時,真的伸長了手。

「碧姬,你還是躺着吧。發燒會更嚴重喔。」

「你要上哪去?」

拉比莎這才收起茫然的心情回到現實。

「傑澤特又保護我了。他明明那麼累、身心俱疲……!」

聽到傑克斯難得的嚴肅口吻,傑澤特看着他的臉點頭回應。

她不記得那個狀態持續了多久。一回過神來,傑澤特已經抱住她倒下,昏了過去。藥師說是因爲過度疲勞、睡眠不足再加上心理壓力的關係。

「說得極端一點,當時的狀況,就算碧姬死掉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因爲她一意孤行,錯估自己的體力。那傢伙要是死了,一族的人當然會傷透了心。但是馬上就會重新振作起來吧。因爲事情就是這樣。前任族長死掉時也是這樣。」

「就是這樣沒錯!」

雖然腳步不穩,不過身體並沒有那麼不舒服。他想接觸外面的空氣,風乾一身汗。

傑克斯放開拉比莎的肩膀,雙手環胸,由上而下看着拉比莎。

含淚的黑眼珠狠狠地瞪着拉比莎,扯破嗓子大叫:

「我是第一次蒙受那種恥辱!!」

「……沒有那種事!」

傑澤特鬆了一口氣並點頭,手扶着牀,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爲了終結復仇,勉強自己對同伴下手。他的痛苦拉比莎看到了。

「你救了我的族人對吧。那是謝禮。你確實是幫了大忙!可是……!」

「……你根本就不懂呢。」

看她沉默不語,傑克斯靜靜地說出答案:

「不管是誰死,悲劇就是悲劇!我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事!」

「那孩子一心認爲自己必須變得更強,變得能夠戰鬥纔行。」

她想要接受他的一切,所以她想跟他同進退,一起戰鬥。

太陽色的頭髮濺滿鮮血。

傑克斯的聲音極其冷靜。拉比莎盯着他的眼睛,跟他槓上。

(像傑澤特其實也百般不願意,卻還是拿起刀。)

「你身邊的人,無論是誰都料想不到你會死於跟盜賊戰鬥。你跟我們不一檬,並不是過着那種生活。所以我才說那是悲劇。」

「我知道,我會勸她不要再做那種事……」

要是當時她立刻離開現場,傑澤特就不會在最後因心力交瘁而昏迷。可是她完全動不了。

「那是你心理準備的問題吧,小拉比莎。」

她說到一半,傑克斯便抬起臉,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傑克斯說的話,總結來說跟碧姬一樣。

傑澤特停止眨眼,反芻傑克斯的話。

在對方開口前斷言。她抬起臉瞪着傑克斯大喊。

「……不,我只是一心想要救人……」

(是夢……)

「沒有人知道什麼是錯,什麼又是對的,尤其是在戰場。」

「這樣啊……」

「對不起喔,小拉比莎。因爲那傢伙不夠坦率,只會那樣說話。」

「小拉比莎,你很勇敢,也有獨立思考行動的能力。你很傑出。可是,這是兩回事。雖然你想變成碧姬那樣,但是你太善良了。」

那瞬間,傑澤特衝了過來,把她護在背後。

傑克斯看不過去,從旁制止。

「……笨蛋,那傢伙沒有那個必要……」

「那頭小裏固,我還你就是了!」

既然不希望變成那樣……就非改變不可。

(我要變得更強、更強……不可以安於現狀!)

「可是,不管是誰都有死於盜賊襲擊的危險吧!就像現在也是!」

因爲普通,所以礙手礙腳。她跟傑澤特是完全不同種類的人。

「喔,你醒來啦。」

從紅髮男子的視線看來,他的目標似乎是她。

她絕對不承認兩人終究是不一樣的人,就此放棄,她絕對不要這樣。

當他準備直接通過傑克斯身旁時,手被靜靜地抓住了。

「你是那裏面最不該死的人。這是因爲無論從前或現在,你都不曾靠戰鬥討生活。我們死掉是戰鬥的結果,但你死掉就只是一場悲劇。」

「喔,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謝謝你們把我搬進帳篷。」

(纔沒有那種事!)

聽到傑澤特立刻這麼問,傑克斯緘默不語,凝視他片刻。

拉比莎聲音僵硬地這麼吐露心中的想法,傑克斯很難得地露出驚愕的表情。

「你做了不該做的事。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就像碧姬說的,要是她再這樣下去,或許有一天真的會殺了他。

「是啊,可是今天在場有許多以戰鬥維生的人。」

「什麼善良……你何不直接說我很弱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天色似乎已經暗了。

拉比莎在心裏猛烈搖頭,她不想承認那種事。

「就算你那麼想,再怎麼勸她都沒用。你們看不清彼此。」

傑克斯的聲調斬釘截鐵,一點也感覺不到平常的隨便。

傑澤特反過來打量他的眼眸,感覺到內心湧上反抗之意。

「你憑什麼那麼說,你們不過相處了短短几天而已。」

他用手背抹去開始發冷的額頭汗水,重新瞪向傑克斯。

「那傢伙的確很容易衝動。我也知道,只是稍微念她幾句是不會聽進去的。既然這樣,只要我不要讓她陷入危險就好了吧!」

「你真的辦得到嗎?」

被顯得冷若冰霜的眼神俯視,傑澤特驟然感到煩躁。

他感覺到,傑克斯彷佛在暗示他今天的失態,爲此責備他。

「少羅唆!我好歹也知道現在的我能力不夠!」

他撇閱視線,片面打斷話題,到外頭去。

現在這個時間,天空幾乎已染成紫色,只有夕陽餘暉在西邊留下淡淡淺紅。在暮色中,到處正準備着開伙。

傑澤特穿過炊煙,走向野營地不遠處的巖場。他不想跟別人說話,所以看着地下,快步通過營區邊緣。

(可惡……這次真是太失態了。什麼也辦不到……!)

那瞬間的光景在煩悶的腦袋裏翻騰。

拉比莎掩護碧姬,就結果來說是得救了——但是那隻能說是幸運而已。

最保險的方法就是傑澤特能趕上,偏偏一切都太遲了。

他太過在意札庫羅。要是他能集中全副精神,札庫羅就不是他的對手。

說到底就是自己能力不足。

(札庫羅的目標是拉比莎……)

腳下的青年發出顫抖的聲音,又說了些什麼。

——他說過「那是我的獵物」。

沒想到那名少年盜賊,卻緩緩地解開頭巾露臉了。

「……現在,會很困擾。」

——嗯……

青年扯破嗓子,揚聲這麼宣言。

儘管有些躊躇,對方倒是滿聽話地解除蒙面。

——讓我看你的臉,卑鄙小人!我要報仇!

就算放過這個人,也不會構成嚴重威脅。但是……

少年盜賊驚訝地停下腳步看着他,他又喊:

背後的某人下定決心似地跺地而出,朝他突擊。

只見她面無表情,空洞地仰望傑澤特,然後眼眸中浮現類似焦急的情感。

視線一對上,她就生澀地這麼告訴他。

「你是誰?讓我看你的臉。」

一移開腳,青年就坐倒在地,拖着身體倒退。

儘管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還是換個念頭,心想那傢伙憑什麼擺出一副被害者的嘴臉,於是瞪着對方這麼宣言。沒想到又得到了意外的反應。

「……啊,對不……就是……」

就在他準備動手斬殺時——

不知道哪戶人家起火,明明是夜晚,卻非常亮。

傑澤特慢慢地屏氣,正要回答的時候——

雙方一對上眼,青年突然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最後她生硬地仰望傑澤特,這麼問了。

「總有一天,我會報仇的!」

周圍籠罩在暮色中,將大氣染成葡萄色,輕易隱沒人的身影及表情。

拉比莎的聲音傳進耳朵,他驚覺不對,迅速把刀拿開。

是不是弄錯人了——她的眼神彷佛在祈禱般地望着他。

他感覺到自己以外的人的呼吸,就在不遠處。

(……啊啊……)

「喂!……你說句話啊!」

「……可惡!」

札庫羅很強,不能等閒視之。

……喀沙。背後傳來些微腳步聲,傑澤特稍微抬起視線。

他在途中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這邊。

因爲殺了人,所以要被殺。他認爲那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面向旁邊,只見表情緊迫的拉比莎繃着肩膀站在那裏。

(是昨天說過話的傢伙。他跟我有私仇嗎……?)

青年倉皇失措地站了起來,撿起刀跑走。

……他呆住了。沒想到對方真的那麼做。

他眼角抽動,結結巴巴地敘述起某夜的光景。

他一坦誠回答,只見青年瞠大眼睛,然後立刻逃走了。

「剛剛是……真的嗎……?」

「嗚啊啊啊!」

「——你這個笨蛋!」

——我、我要殺了你……!

(應該殺了他的——就算要同歸於盡。)

與其變成那樣,不幸失去她——

他冷漠地命令,現在實在沒心情善待對方。

(萬一我被殺了……就沒有人能夠保護拉比莎不受札庫羅傷害。)

那是發生在遙遠的過去。當時他爲什麼會做那種事,現在已記不清楚。

「喂……你……!」

他覺得他當時已經神智不清了。就算那麼大喊,正常情況下是不會有盜賊乖乖聽話的吧。

「你該不會忘了吧……!」

他也不自覺停手,看着她的臉。

起初他以爲父親只是昏過去,但立刻就明白是心臟被刺穿了。

(昨天我爲什麼放過他……喔,是因爲之後要去見拉比莎。)

就在他進入從野營地應該看不到的死角位置時——

「……什麼?」

(——咦?)

這傢伙是怎樣——就在他浮現這個念頭,再也說不出任何話時,那個人就轉身胞掉了。

……傑澤特佯裝不知,走進岩石地帶的更深處。

「我看你走向那邊……要……要喫飯了……所以來叫你一聲……」

臉上同時浮現畏懼與憎悵,似乎比傑澤特年紀輕些的青年這麼大喊。

「當時我還是小孩子,你就在我眼前……!」

那時候,他覺得無可奈何。

這段矛盾的印象連同復仇的念頭,至今仍在心裏翻騰——

跟往昔相似的光景,讓傑澤特忽然回想起少年時代的心情。

村子被沙嵐旅團襲擊時,儘管其他居民早就投降,對身手小有自信的父親依然勇敢戰鬥。他就躲在家裏面,引以爲豪地望着父親的身影。

只見那個人垂下眼睛,落寞地這麼點頭了。

盜賊俯視父親的屍體片刻,正要離去時,年幼的青年朝盜賊大聲誓言復仇。

兩顆痣。總覺得記憶某處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

一半腦袋已經開始思考別的事情。

但是,就在父親快要把對手逼到無路可退時,突然從旁邊出現的一名瘦小盜賊,奪走了英勇善戰的父親的性命。

看到對方眼睛下面有兩顆痣,傑澤特有些喫驚,重新觀察對方的臉。

「抱歉,讓你看到奇怪的畫面,拉比莎。謝謝……」

從拉比莎背後突然出現了另一張熟面孔。

傑澤特漫不經心地聽着他的聲音,陷入昨天的思考模式。

「你是……」

傑澤特轉身,清楚確認過對方蒙面、雙手持刀、刀尖筆直對着他以後,也不疾不徐地拔刀。

——那名青年清楚記得,那雙睜圓的夜色眼眸。

他一如往常伸手要摸她的頭,拉比莎頓時往後縮。

他拔刀直接彈飛對方的刀。接着只要隨便絆住腳,使對方摔倒仰躺在地,踩住胸膛,用刀尖抵住喉嚨就結束了。

今天也一樣,之後還會見到她吧。可是,他卻沒有昨天那種心情。

——還是應該除掉嗎?

然而現實上卻辦不到。即使打算在下一擊使出全力,但當時光是擺出那個架式就已經是極限了。

才怒斥就打了拉比莎一巴掌,瞪了傑澤特的人是碧姬。

離野營地只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是小岩石連綿的地帶。感覺適合坐下更勝於攀爬的巖丘凹凸起伏,多的是地方躲藏。

(這個人不需要殺。真不知道我剛纔是怎麼了?)

「——傑澤特!」

——我要報仇!

在大大小小的火點紛飛中,那傢伙解開頭巾、神情嚴肅地凝視着他,那果然是看起來跟他年紀相近的小孩子。

所以他回答「嗯」,可是現在——

(刀的情況真糟啊,柄都鬆了。)

(……我想起來了,這傢伙是——)

然後仰望傑澤特,再看了一次青年逃走的方向。

「就是你!就是你殺了我老爸!」

她驚慌失措地看向青年逃走的方向。

明明是那傢伙殺的、明明是那傢伙襲擊村子的、明明是那傢伙不對……

傑澤特收刀輕輕地嘆氣,走近拉比莎。

聽着青年懷恨的說話聲,傑澤特也想起當時的情景。

「你可別說你忘了!」

(等這次事件結束,得換把新的……)

大概是因爲對方的體格跟他相去不遠,似乎也是小孩子,所以他纔敢那麼做吧。他一邊哭,一邊連滾帶爬地衝到屋外,這麼大喊。

反而殺氣騰騰。現在他認爲危險分子就應該全部剔除。

(對了,以前也是這種感覺……)

那傢伙不知爲何卻一臉宛如受害者的哀感表情,實在很矛盾。

「你也是笨蛋,爲什麼放過對方!?」

「碧姬……」

「對方是來尋仇的喔?揚言要殺你喔?你以爲那樣就算贖罪了嗎!?」

碧姬伸出手抓住愣怔的拉比莎胸口,一把拉了過去。

「你果然會害死傑澤特。那傢伙很弱,所以還不要緊。但是換作不一樣的人來了怎麼辦?到時候你也要阻止傑澤特嗎?他或許會被殺啊!」

碧姬毫不遲疑、針針見血的話語,讓拉比莎的臉失去血色。

「啊……」

拉比莎臉色蒼白地仰望傑澤特,不禁尖聲說:

「對不起,我不該阻止你……!」

她立刻別過臉去,逃離碧姬朝野營地方向跑走了。

傑澤特要追過去,卻被碧姬又狠又準的一踢擋住去路。

「碧姬,你住手!」

「你也是!總有一天,你會殺了那個小丫頭的!」

黑髮在昏暗中彈跳如鞭,視線化爲漆黑的刀刃剌人。

「今天你也看到我被保護了吧!就連我都那樣喔?你把那傢伙放在身邊,就等於是讓那傢伙置身於跟你一樣的危險之中,你不懂嗎!?」

(——!!)

碧姬的話,帶給傑澤特意想不到的衝擊,他停住不動。

「……那傢伙跟你我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殺人與被殺都理所當然的世界,不屬於她。引她進來的人,是你。」

碧姬始終正眼看着傑澤特,氣得稍微加重語氣。

「你認爲只要你保護好她就沒問題了吧?男人就喜歡那種會仰賴自己的柔弱小女人對吧,我都知道。少瞧不起人了!!」

「……我是看小丫頭晃來晃去,怕她萬一迷路會很麻煩才追過來的。結果真正麻煩的人好像是你呀,傑澤特——等頭腦冷靜以後再過來。」

碧姬把手比向拉比莎離去的方向。

獨自留在昏暗中,傑澤特感到寒意,摩挲手臂取暖。汗已經涼透了。

「那傢伙雖然既笨、又弱、還不知天高地厚,但不只這樣而已。所以才傷腦筋吧!」

只有黑暗冷森森地堆積在身上。

最後投以嚴厲的一瞥,碧姬也飛快轉身離去。

傑澤特總覺得辛辣的話語有如箭矢般刺進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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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正在閱讀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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