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無形的線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7萬 字
那家旅店蓋在眺望涸谷分歧點的土地上,名字似乎就叫『裂谷亭』。在那座聚落——規模稱不上旅鎮,頂多是供旅客休息的設備比沙漠齊全——最顯眼的建築物就是那家裂谷亭。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不管是居民還是旅客都稱這座聚落爲『裂谷』。
「啊啊?怎麼可能住在這裏,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出外賺錢了啦!」
貌似裂谷亭管理人的男子,對驚訝於聚落規模的拉比莎等人露出了豪邁的笑容。
「這家旅店真正的主人好像是納古魯斯的有錢人吧!其實我也沒親眼看過,所以不是很清楚啦。我只是經人介紹,來當限期的管理人而已。」
來,這是房間鑰匙——管理人一邊親切地將鑰匙遞給傑澤特,一邊指着最裏面的樓梯。
「你們真幸運。今天客人少,我給你們安排了特別大的房間喔!食堂在這邊,茅坑在那邊,水井就在樓梯下的門出去的地方。沒有浴室。」
「謝謝你。我也想讓那些裏固休息一下,有廄房嗎?」
「嗯~什麼?廄房嗎?這個嘛,有是有。呃~不,應該說也不是沒有。」
開朗的管理人突然變得含糊其辭,拉比莎歪着脖子感到不解,倒是傑澤特看到那個態度心裏就有數了。
「經常有裏固失竊嗎?」
「啊呀,這位客人……你講話不可以太直接啦!」
管理人一臉慌張地望着其他客人,靠近他們悄聲說道。
「哎,事實就是這樣。這一帶有許多精明的傢伙,好像是從涸谷上游的城鎮流竄過來的盜賊集團……」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刻意不介紹廄房,當作是擅自使用旅店旁小屋的旅客自己倒黴,藉此逃避責任就對了。看來你也很精嘛!」
「哎呀,真是服了你了!要知道我也沒有惡意喔!」
裂谷亭隔壁蓋着一間怎麼看都像是旅店附設廄房的小屋。傑澤特也有看到那間小屋,之所以故意開口確認,就是因爲對管理人雖然親切,卻隻字不提廄房的態度感到懷疑的關係。
(由他馬上就老實說出緣由這點來看,應該是沒有惡意吧。)
傑澤特瞥了張口結舌看着他和老闆對話的拉比莎她們一眼,對管理人露出一抹意有所指的微笑。
「我也一樣既沒有惡意,也不是正義使者。就算講了什麼會降低旅店評價的話,也沒有任何好處……不對,應該有好處吧……?」
「不不不!我認爲不講絕對比較有好處!」
(看來,她或許還有些什麼沒辦法告訴我們的隱情吧!)
「你說持有者在納古魯斯,確定是那樣沒錯吧?」
(還真嚇人。沒想到比起找人,提到寶物反而引起那麼大的反應……)
不過,卻得到對方如此冷漠的答覆。
總之,現在得先讓傑澤特喫飯纔行。
雖然明白傑澤特並沒有做壞事,但是看到他那種不放過任何賺頭的高明手腕,拉比莎還是忍不住半眯着眼睛。
她原本跟在拉比莎後面要走出食堂,卻突然轉身朝剛纔三人組那一桌大剌剌地走過去。
「麻煩你了。」
一時間想不到合適的名字,總之就先這麼矇混過去吧。
這幾個人被那雙澄澈的藍眼睛迷住,忍不住吞着口水。看這氣氛,就算沒有追兵,事情顯然也會變得很麻煩。
「聽好了,小兄弟,再過去的納古魯斯鎮住着一戶喜歡奇珍異寶的有錢人家。那票慕名而來、想看那傢伙收集的寶物一眼的好事者,也常常來這家旅店啦,就像這樣他媽的!」
「該說是風土民情嗎?畢竟這附近有個叫納古魯斯的大城鎮。」
「對——咳。這幾年來獨佔目光焦點的,似乎是叫什麼『喚水』的鳥。所以我們猜測,這陣子的雨該不會也是那傢伙引來的吧……」
(好,接下來就裝成姊弟吧。)
如果有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她很想助對方一臂之力。
「有人——消失?」
這次她用頭紗確實遮着臉,以認真的語調詢問。
「因爲這樣,所以今晚我睡廄房。房間就給你們兩個住……怎、怎樣啦,那是什麼眼神?」
拉比莎雖然不是很清楚最後那句媽的是什麼意思,但是一聽到寶物,眼睛立刻爲之一亮。『寶物』這個名詞,確實有着誘人的魔力。男子似乎對拉比莎的反應非常滿意。
不過說完之後再重新想想,這個主意感覺還滿不錯的。如果是法提和拉比莎的話,只要對方不仔細打量她們的長相,要扮演姊弟應該行得通吧。
「那樣的旅客很常見喔!」
本來聊得很愉快的三名男子彷彿很稀奇似地望着拉比莎,接着便很隨和地點點頭。
「您真敏銳。雖然我不想批評自己生長的土地,不過這一帶從以前就經常有人消失呢!」
「啊哈哈~抱歉,打擾各位用餐了——拉比莎朝那些失了魂的男人裝出笑容,一心想要趕快退場,拼命把熱騰騰的飯扒進嘴裏而嗆到。發覺自己失態的法提也重新披好頭紗,默默地拿起湯匙往脣邊送。
「啊~你看,飯來了。米、豆子跟肉煮在一起,看起來好好喫喔~我們快開動吧!」
她換個心情轉過身去,開口對以頭紗遮住臉部的法提說道:
顧客想當然爾以男性居多。扮男裝纏頭巾的拉比莎就另當別論了,但用頭紗把頭整個包住的法提果然很引人注目。不少不識相之徒一臉好奇地打量着這邊。
最初回應男子露出苦笑地打岔,重新面對拉比莎。
拉比莎趕緊按住法提的肩膀,拼命使力要將她轉回正面。
她交代女侍上些價錢實惠又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后,漫不經心地觀察着四周。
「喂喂,別鬧了,別鬧了!」
傑澤特在背後這麼提醒,拉比莎回了一句「我知道了」。等確認過房間位置之後,兩人回到一樓的食堂準備喫飯。
背後承受着刺人的視線,拉比莎不由自主地朝法提投以困擾的目光。不料卻被她以不悅的眼神回瞪,嚇得連忙專注在自己的盤子上。
「大概……要不了半天的時間。」
一聽到風化區,另外兩個人不禁偷偷笑了起來。看到拉比莎一頭霧水,其中一個人湊過來親切地悄聲告訴她:
「走吧,姊姊!」
男子稍微壓低音量,改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拉比莎雖然不像傑澤特那樣懷疑她的話,但再也無法抹消這個念頭。
(對喔,這裏或許有人在找法提。)
拉比莎先送法提回房間,等她從內側確實上鎖以後,就趕去找在廄房等待的傑澤特了。
回頭一看,只見法提緊握着桌上的金屬杯,而裏面的水濺出來,灑在手背微微浮起的青筋上。她應該是放下杯子時不小心用力過猛吧。
突如其來的高分貝叫聲嚇得男子雙眼圓睜,把接下來要講的話給吞了回去。
拉比莎開口確認,法提略爲支吾了一下才回答:
拉比莎發現衆人面向這裏,幾乎維持那個姿勢僵住不動,連忙看向隔壁。果然不出她所料,從鬆開的頭紗縫隙間露臉的法提明確地轉頭面向那些男人。
法提說完便再度往門口走去。跟在後面跑回來的拉比莎配合她的行動來回不定,不禁在心裏納悶着。
就當做是答謝手拿鏡——想到這裏,拉比莎輕輕搖了搖頭。別再自欺欺人了。這麼做要是算得上答謝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了,不過她單純只是很好奇而已。
(有錢人的名字……法提果然很在意寶物的事?)
「那麼,我們這就到房間去吧,法……」
察覺到這一點的拉比莎立刻向女侍詢問。
「唉呀哎呀,看來這傢伙大有隱情呢!說起來,各種東西都有人找喔!像是找兒子、找女兒、找老爸、找老媽、找失散的兄弟姊妹……」
拉比莎一臉詫異地重覆着,這時從背後傳來一聲喀鐺的堅硬聲響。
整間食堂頓時鴉雀無聲,就連其他桌的男人也注視着這邊。
看到拉比莎東張西望地考慮找哪張桌子坐,法提以含糊不清的聲音這麼說。
「別忘了鑰匙喔!喫飯時記得過來替我照顧一下里固。你可以先喫再過來。」
「你掉進河裏的地點,離這裏大概有多遠呢?」
「要是盤子再少下去,我會被打的……」從女侍這麼嘟噥着看來,這裏似乎連餐具也經常失竊。拉比莎沒辦法,只好領着法提到能夠面向牆壁用餐的角落。
這是怎麼回事?自己還以爲該在意的應該是找人,而不是寶物纔對……
聽到拉比莎的提議,法提先是沉思了半晌,最後輕輕地點頭。
但是,追兵的確出現過。哪怕一點點也好,有沒有辦法得到那些傢伙的情報呢?像是長相、人數,或是接下來要去哪裏……
法提不知道是否也這麼認爲,一瞬間散發殺氣的眼神突然緩和下來。不對,與其說是緩和,不如說是解除敵意?要推測被頭紗遮住的表情是件意外困難的事。
「哦~寶物?」
就在拉比莎轉開視線的那個空檔,從別桌傳來一陣狂罵聲。
拉比莎本來以爲對方多半會回答「不知道」,因此一臉驚訝地探身追問。
拉比莎正要喊出名字,卻被本人狠狠瞪了一眼,當場又把話給吞了回去。
「我想知道先前提到的喜歡奇珍異寶的有錢人叫什麼名字。」
(還是找機會問問看吧!對了,趁房間裏面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問好了!)
「沒——沒事——」
「法提,你覺得這些人裏面有追兵嗎?」
「我想問你們一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
(這麼說,追兵還在這裏的可能性很低啊。)
「不行不行。管你是有錢人還是病人,一律都要在這裏用餐!」
「是嗎?那就算了。你們就當我沒問過吧!」
「不曉得。畢竟追兵不見得都是我認識的面孔……」
當然,法提應該是因爲覺得沒必要講纔不講的吧。要是問了只會被她嫌煩,拉比莎也知道這樣很雞婆,但是——
「是喚水之鳥嗎!」
「要說多的話的確是很多。」
「也就是說,找家人的人很多囉?」
「不,姊……姊姊。」
拉比莎彷彿宣言般很有活力地說完後,牽起法提的手。
等用完餐,離席要回房間時,法提又做出了令人費解的行動。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房裏用餐。」
「比方說,是在找什麼樣的東西的人來過這裏。」
這些人似乎可以信任,拉比莎幾度猶豫着該不該老實說以後,這麼回答:
呣……拉比莎雙手環胸,稍微動腦筋思考着。
男子挺直背脊,注視着天花板更加賣力地演說着。
「看來你也是在找東西吧!你想知道什麼呀?」
「法……不對,姊姊!你、你突然這樣是在做什麼,很沒禮貌不是嗎!」
「對啊。你那頭髮是染的嗎?」
「我可以問你們幾個問題嗎?你們是在裂谷工作的嗎?」
「很常見?意思是這一帶有很多人在找東西嗎?」
「喔——來了、來了。我還以爲你已經忘了,正要再多拿幾塊肉乾……」
法提從涸谷飄過來是兩天前上午的事。追兵若是立刻就追過來的話,事到如今還在這裏逗留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中午攻擊他們的那些人,當時也是正要前往比這裏更下游的地方搜索……
「是天生的。我想問一下,這幾天有沒有似乎在找東西的旅客來過這裏?」
「啊,對喔。喫東西的時候必須把頭紗拿下來纔行。」
應該是聽到他們的對話了吧,隔壁桌一個連吐的氣息都是酒臭味的紅臉男子拿着酒杯站了起來,對着再度轉過臉的拉比莎口沫橫飛地演講起來。
於是,拉比莎找上坐在最近一桌的男子們問話。因爲他們很少盯着法提看,因此拉比莎認爲他們應該是很謹慎規矩的人。再加上他們從剛剛就跟女侍聊得很熱絡。如果不是旅客,而是在裂谷工作的話,應該也很熟悉這附近出入的人才對。
管理人一臉驚慌地說着,馬上從剛收到的貨幣裏面拿出幾枚塞到傑澤特手裏。傑澤特看也沒看,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頭致意,然後面向拉比莎以眼神示意裏固。
「抱歉,好像沒人記得。」
「上游還有流浪者聚集的風化區。」
「真是的,你們這些人不要亂嚇小朋友啦!你們錯了,他纔不是想聽那種事!說到這種年紀會沉迷的事情,當然是尋寶故事好嗎!」
她說完之後,便一臉很後悔似的噤口不語。
「雖然對小弟弟來說還太早了點,不過要是你變成大人的話就去看看吧!從這裏往上游走,要不了半天就到了。不過你千萬要小心,那個鎮也有許多不爲人知的一面……」
「誒,法提,要不要稍微打探一下追兵的情報看看?知道長相等特徵的話,在躲避他們的時候或許也能派得上用場。」
「你也要小心一點喔!在這種有錢人和窮人住在一起的土地,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男子們以參雜着緊張與困惑的眼神互看着,最後其中一個人搖了搖頭。
溫暖的燈光微微照亮了老舊的廄房,傑澤特坐在角落處的四頭裏固中間,隨意伸展雙腿。他一看到拉比莎出現,立刻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無力地垂下頭,伸手按着肚子一副虛弱的樣子。
「對不起,有那麼久嗎?因爲什錦飯很燙,所以花了點時間等飯涼。」
拉比莎連忙衝到乍看之下就像屍體的傑澤特身邊,但是他始終維持這個姿勢,就是不肯動一下。等了半天也沒有任何變化。
「那個……傑澤特?」
戳他的肩膀、推他的頭也沒有任何反應。就連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搖搖他的身體說着「起牀了——」也還是一樣。
(咦~真的那麼虛弱嗎?該不會是得了什麼怪病吧?)
拉比莎開始害怕起來,戰戰兢兢地探頭看着他低垂的臉。
「傑澤特?你該不會是餓過頭生病——」
她的話還沒講完,脖子就被用力摟住,一把拉了過去。
才見那雙夜色眼睛急速逼近,還來不及慌張,就被緊緊捏住了鼻子。
「呼哪啊!」
「哼哼,這算是報答你之前踩我麻掉的腳。」
傑澤特瞥了驚魂未定的拉比莎一眼,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輕快地站了起來。接着快活地拍了拍褲子的灰塵,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還像具屍體一樣。
「你……你居然敢整我!」
「剛剛那種情況是上當的人不好吧?誰教你毫無防備傻傻地靠近。」
傑澤特一臉得意地下了這個結論,以一副瀟灑的模樣看着拉比莎。
「可惡,既然這樣,下次我要先找根棍子來,然後遠遠地捅你!」
「噗……那我就先找塊堅硬的石頭來敲斷那根棍子好了。」
傑澤特忍不住笑出來,很乾脆地放棄繼續惡作劇。
「那麼,就麻煩你照顧一下這些傢伙囉!」
法提嚇得倒抽一口氣,驚愕地睜大眼睛。相反地,傑澤特則是充滿敵意地眯着眼。
「只是想了解一下而已。在風化區玩個痛快是無妨,不過不是常聽到有男人最後被蛇蠍美人騙得毀了人生的故事嗎?我可是很膽小的。要是不先好——好弄清楚這方面的事情,我沒辦法安心地賭一賭。」
「好色是會害了自己的。就這樣,小心點,玩個盡興喔!」
她不自覺語無倫次地補了一句像是在掩飾失誤的話。
「誰管你禮不禮貌。既然你的私事有可能危害到我們,我就不能坐視不管。目前我們就已經遭到一次襲擊了。」
相對地,拉比莎則是嘟噥着回答。
最好是。
傑澤特留下這句話就走出廄房。他觀察周圍,確認沒有異狀以後才進入旅店。
傑澤特無視於她的不滿,又用那種取笑人的語氣對她說道:
管理人聽到如此輕快的口吻,表情顯然放鬆了許多。
「有啊!沿涸谷往上游走大約半天就會看到了,就在谷邊而已。」
看樣子似乎不是來打架的。原來在旁人看來是很值得羨慕的事啊?傑澤特感到既新鮮又驚奇,同時以眼神催促男子繼續說下去。
管理人雙眼浮現怯意,重新打量着傑澤特。
「因爲流氓還不至於閒到找上小鬼勒索啊——」
「你沒有資格說那種話。你去納古魯斯的目的是什麼?是爲了偷走那個有錢人的寶物嗎?如果是這樣,我不想再跟你有所牽扯。我可不想成爲傻傻地送竊賊到職場的笨蛋啊!」
「對啊,醉鬼才開始講喚水之鳥的事,她就扯開頭紗轉過頭來。」
「法提,我是傑澤特。我有話跟你說。」
「卸下來的行李爲了慎重起見,就藏在後面的稻草堆裏面。我剛剛已經先餵過裏固了,等一下記得用刷子刷一下。工具在那邊的櫃子裏面。萬一有奇怪的人來了,千萬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乖乖把東西交出去喔!然後立刻叫我,你從這邊喊我應該聽得見。」
「你剛纔說,有竊賊集團從上游流竄過來對吧!主腦就是那座風化區嗎?」
「你曾經被混混纏上過嗎?不過應該是沒有人會來纏你吧。」
「你是跟那對漂亮的姊弟一起來的傢伙對吧?」
對方靜靜地拉開椅子,站起來往這邊走過來。
傑澤特匆匆忙忙地掃空盤子,這次換他主動靠近男子那桌。
「出嫁……!?」
「要是救了美女的話,她會說自己是從某鎮要遠嫁他鄉,在途中突然遭盜賊襲擊險些喪命。她無論如何都想答謝救命恩人,剛好前方有座旅鎮,她想提供一頓飯與一夜住宿以報答恩情。男人傻傻地接受美女的提議,嘖嘖讚歎地享用豪華料理時不知爲何愈來愈困,還不小心睡着了。等到他醒來時,已經被扒個精光置身在陌生的地方了。」
傑澤特總是這樣,這種時候他情緒轉換之快,讓拉比莎覺得非常地狡猾。
「那不要緊的事情呢?」
「你問我爲什麼?當然是因爲她想知道啊!」
彷彿那是什麼獨家祕密一樣,管理人湊近臉悄悄地告訴傑澤特。
「這個嘛,結果沒打聽到最要緊的事情就是了……」
「把名字告訴那個姊姊就行了嗎?爲什麼要告訴她這種事?」
不料傑澤特聽了這句話卻皺起了眉頭。
管理人趁傑澤特稍微往後縮之際,迅速把門關上了。
「算了。也差不多真的要餓起來了,我得趁早去一趟食堂纔行。」
「……有錢人的名字?」
果然把我當成小孩子——拉比莎生起悶氣,別過臉去順便告訴傑澤特:
「請教一下,那個姊姊對剛剛的寶物話題有反應對吧?那麼尋人話題呢?」
「看來你心裏有數。能不能告訴我,你去納古魯斯的目的是什麼?」
(因爲單方面被取笑就認真起來,結果顯得自己像小孩子一樣……)
「不會再有更大的危險!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出去!」
傑澤特隨便道過謝就走出了食堂,碰的一聲靠在門口旁邊的牆壁。至今得到的有關法提的資訊在腦中眼花撩亂地展開。
「拜託你小聲一點!我知道了啦!的確就像你推測的那樣,這個裂谷與上游的風化區似乎是同一個富豪集團合資經營的。有人口販子也是事實。但我知道的真的只有這樣而已……」
聽到拉比莎似乎沒跟別人亂說話,傑澤特鬆了一口氣地點頭。打聽到的事情也都是人消失或寶物等,這些應該跟這次旅行沒關係的內容。
傑澤特發覺自己的質問似乎意外地逼慌了管理人,於是緩了緩口吻。
「這是怎麼回事?意思是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應該已經說過是出嫁了。之所以在意那個有錢人,純粹是因爲一些私事。你肆無忌憚地過問別人的私事到底有何居心?沒禮貌!」
法提一臉緊張地低聲問道,聲音透露出疑慮。
(一般會那麼隨便就把人摟過去嗎?)
(……奇怪?難道有什麼不對嗎……不、不會的,怎麼可能……)
(喚水之鳥……假使真的有這種東西,的確是很貴重的寶物。那個持有者的名字……)
「她長得好漂亮啊!我啊~實在忘不了她。」
「啊啊,抱歉,我並不是想要告發你。」
「問關於追兵的事。追法提的人或許在不久前來過這裏吧?」
她特別強調「收集資訊」這四個字。用意是暗指自己也會動腦筋採取有益的行動。怎麼樣,小鬼可是不會收集資訊的吧?
「聽起來的確是沒打聽到要緊的事情。」
「哦……然後呢?打聽到什麼了嗎?」
「是啊,至少我知道你的真面目。這次出嫁是第幾次了?因爲我們救了你,所以也會喫到摻了安眠藥的豪華餐點嗎?」
「我會回來的。」
「我會在那個走到窗框外面、完全看不見以前回來的。」
「爲什麼?雖然我的確沒被纏過。」
你可要小心別被扒個精光了——管理人好心這麼提醒後就要把門關上。但是,傑澤特的鞋尖卻卡進了門縫。
「那傢伙難道比我想的還要危險嗎——?」
傑澤特臉上瞬間浮現問號,不過隨即含着湯匙點點頭。
拉比莎一邊恨自己的臉頰幹嘛發燙,一邊在心裏氣憤地抱怨傑澤特身爲男人會不會太輕佻了一點。感覺好像被當成小孩子耍,讓她很懊惱。
他敲敲上了鉚釘、感覺很堅固的門,靜靜地朝裏面出聲。
法提咬住嘴脣瞪着傑澤特,口氣強硬而不掩氣憤地這麼說道。
「唔……嗯,我知道了……」
「這個嘛……」
傑澤特再度邁開腳步,他的視線焦點不是通往廄房的旅店玄關門,而是樓梯。他走過發出誇張軋軋聲的走廊,來到安排給他們的房間門口。
拉比莎使勁地揮着手,傑澤特不禁輕輕笑出聲來,舉起手示意廄房上方的小窗戶。從窗戶正中央可以看見皎潔的月亮。
「當、當然沒有問得那麼直接喔?我是問,有沒有在找東西的人過來。」
傑澤特從稍微打開的門縫溜進去,一進房內就背對着門站立。
如今騎虎難下,等回過神來,她已經不得不將食堂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傑澤特報告了。不過,她絕口不提法提令人費解的舉動。
「原來你騙我……!明明就沒有任何情報……!」
「哦,原來如此。背後八成是哪個有錢人在當靠山吧!聽說這附近常常有人消失是吧?就表示這裏是人口販子賺錢的絕佳場所。」
「可惡,真羨慕你這傢伙。有件事想拜託你轉告那位漂亮姊姊。」
法提想知道……爲了什麼?
明明是設計人的那方纔幼稚,這樣太奇怪了。拉比莎不能接受。
「不但沒被纏過,我還主動找他們講話喔!爲了收集資訊。」
(遠嫁他鄉的美女、從上游漂過來的可疑新娘……是嗎?兩者一致是巧合……)
「收集資訊?你跟誰問了什麼?」
拉比莎完全沒有提到法提想知道有錢人叫什麼名字,但就算是這樣,剛剛這個男的應該也沒有理由說謊纔對。
傑澤特以眼神致意後,一臉茫然地目送男子回去的背影。
(我可不希望這兩個人又鬧僵了。)
「你這個人真難對付。就跟你說了講話不可以太直接,表面上裝作沒這回事是這裏的常識,拜託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想知道?
「原來是這樣啊!既然是這麼回事,我是有一大堆注意事項想告訴你啦,不過目前只要小心一點就行了——如果在那條街附近看到美女被盜賊襲擊也絕對不要出手搭救。」
(不妙,他是不是以爲我在瞪他?難道是盜賊當太久,眼神變兇惡了?)
喫到剩半盤時,傑澤特環視食堂,發現了疑似拉比莎提到過的男子三人組。他不經意地望着,和其中一個人對上了眼。
「戶(是)沒或(錯),怎樣?」
「有沒有危險由我來判斷。說出你去納古魯斯的目的。」
拉比莎偷偷決定,等自己先問清楚以後再告訴傑澤特。
傑澤特無關緊要地想着「要打架也等喫完飯再打嘛」,男子僅僅三步就來到他的眼前,充滿魄力地盯着傑澤特看。
拉比莎故意抬起下巴,但看到傑澤特沉默的態度,竟有些不安起來。
「這附近有風化區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過了晚餐時間的關係,食堂裏把酒言歡的人比用餐的人還多。傑澤特穿過口齒不清的對話及刺耳的笑聲抵達桌位,向愛理不理的女侍點了「馬上就好的東西」。結果端上來的是跟拉比莎她們一樣的什錦飯。雖然對舌頭怕燙的傑澤特來說沒辦法馬上開動,不過在他認真挑出不喫的白腎豆時,飯也涼得恰好入口了。
他馬上變了一個人,開始迅速地交接廄房的工作。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細微的腳步聲接近,緊接着從裏面傳來開鎖的聲響。
「我終於想起來了。那個有錢人的名字叫做夏裏曼。全名是穆拉德·夏裏曼。夏裏曼家在納古魯斯鎮可是蓋了市場、醫院的望族,赫赫有名咧!」
這樣的疑慮忽然掠過腦海,傑澤特離開牆壁,敲了敲眼前管理人室的門。管理人頗感困擾地探出臉來,傑澤特也沒打聲招呼劈頭就問:
「啊,對喔!對不起,講了那麼久,你快去吧!」
「對,傳聞擁有喚水之鳥的人就是他,不會錯的!」
「沒關係,別在意。你就慢慢品嚐味道……」
「尋人?喔……沒有喔,她看起來沒什麼興趣的樣子。對吧?」
「是關於納古魯斯的有錢人。我知道那傢伙的名字,以及喚水之鳥的其他消息。你能不能開一下門……我不想在拉比莎面前講。你應該明白吧?」
緊迫的氣氛包圍着一步也不肯退讓的兩人。
沉默地互瞪了好一段時間,最後是法提露出了一抹緊繃的微笑。
「你這個人真奇怪。既然你疑心病這麼重,大可丟下我馬上回去不是嗎?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會懷疑吧?」
傑澤特仍舊不爲所動,沒有浮現任何動搖。但是——
「不過,答應送我到納古魯斯的拉比莎,應該會實現諾言吧!」
法提纔剛提到那個名字,夜色眼眸就稍微動了。
「我要向拉比莎告狀。我要告訴她——你的同伴懷疑我,我感覺自己好像被監視的囚犯。他趁我一個女生在房間獨處時闖進來,不識相地逼問我。我好害怕、好害怕,真的怕得要命……」
「——不許利用那傢伙的信賴!」
傑澤特發出了儘管壓抑、卻明確表現出憤怒的聲音。法提隱約看出對方眼神中透露出來的情感,又把話吞了回去。
(跟當時一樣的眼神。跟在巖地發怒時一樣……)
能夠爲別人生氣可真是偉大。那時候法提是這麼想的,還忍不住嗤之以鼻,但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卻不這麼認爲了。她感覺自己體內也有類似憤怒的情感沸騰湧上,並對此感到厭惡,於是更加火大了。
(你是笨蛋嗎?你的話是對的。像我這種人,應該趕快丟下才是上上之策。你明知道卻做不到,全都是因爲拉比莎的關係。那個女人在扯你的後腿不是嗎?爲什麼你還要爲她這麼生氣呢?)
第一次見面時,法提就感覺到傑澤特身上和自己散發同樣的味道。行事謹慎,擅於觀察別人,能言善道地試探對方,判斷對方是不是能夠帶給自己好處……
拉比莎沒有這種本事,那是人生過得絕非幸福的人才有的本事。法提看得出這點,傑澤特應該也這麼認爲。他們很像,所以法提纔會特別提防傑澤特。
然而,傑澤特有時卻會輕易捨棄那張狡猾的面具——爲了拉比莎。
不知道爲什麼,這件事令法提感到難以言喻的焦躁。
(那種輕易就受騙的小丫頭,光是待在她身邊就會遭到池魚之殃。要不是遇到這種情況,根本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你應該也明白纔對。)
「那算什麼,你明明就跟我一樣還敢說……!」
法提剋制不住煩躁的心情,脫口說道。
「你還不是一樣,只是在利用那孩子的信賴而已。你明明就是猜忌多疑的醜陋禽獸,憑甚麼裝成幸福的人生氣!不管披着多麼漂亮的外皮,禽獸就是禽獸。人類都是這樣。我們既然已經發覺這點,就再也沒辦法變回人類了。信賴是什麼?皮與皮互相諂媚奉承嗎?除了利用以外,還有什麼價值可言?那種東西根本填不飽肚子,也活不下去!」
拉比莎以微弱的聲音問着,眼睛越過法提肩膀,穿透茶褐色的頭髮看着傑澤特。
等他發覺時,某樣柔軟的物體已經纏住身體。
「住、住手!!」
拉比莎死心地喃喃自語,正要把頭縮回去時,一羣眼熟的男子從旅店那邊出現了。是收集資訊時間話的三人組。
拉比莎一邊安慰法提,一邊要她和自己一塊坐下,先輕輕摸了她的背幾下,才緩緩地看向傑澤特。她垂下眼睛,再看了一次,又垂下眼睛之後小聲地喊他。
他的眼神讓法提發覺自己太激動,於是握緊拳低下頭。
「呀啊!」
「去……去看看好了……」
(看不見月亮了。)
「什!」
耳裏聽得到走廊發出微弱的軋軋聲響。有人踩着慎重的步伐靠近二樓最裏面的這個房間。
(相信我……是嗎?)
先是「咚」一聲傳來撞到東西的聲響,接着是「哇」的熟悉嗓音。
閉目養神的庫庫從喉嚨發出聲音回應她的喃喃自語。拉比莎摸摸庫庫的脖子,在心底把對自己講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不要!拉比莎!」
「就算你想要行竊,我也不打算對你怎麼樣。要我直說嗎?只要不會危害到我們就好了。我只是想要判斷依據而已。」
「……你!」
傑澤特以冷冷的眼神望着呼吸急促的法提。
偏偏在正忙的時候——就在傑澤特不耐煩地要問來者何人之際——
但是,傑澤特還沒有回來。
冰冷的房間裏,只有時間照常流動。
(要是吵架就傷腦筋了。)
「……那麼,這個沉默算是回答你了。你可以出去了吧?」
(刀被……!)
好不容易擠出口的嘶啞聲音之所以消失,是因爲嘴脣被堵住的關係。有如蛇爬過腰際的觸感讓他背脊的寒毛直豎,但身體卻僵硬地不聽使喚。
「……你出去!」
「我的同伴還在食堂嗎?頭髮和眼睛是夜色的男生。」
畢竟法提的部分話語對他而言也是事實。她的確和他很像。
「你做什……」
他們聞聲停下腳步,發現只有一顆頭露出來的拉比莎,不禁嚇了一跳。
傑澤特發現自己無法全然地一笑置之。
他說會在月亮看不見以前回來。這麼說,八成是爲了緩和落單的拉比莎的不安吧。
本能感到危機讓傑澤特渾然忘我,一時忘了控制力道,一把將法提推開。
(但是,房間裏面有法提在。)
總覺得法提瞪着地板的藍色眼睛似乎在重複這句話。
(要他好好品嚐味道再回來的人是我。而且傑澤特有點怕燙,或許是搞不定熱騰騰的料理。又或者是被混混給纏上了……)
「那可不行,我想知道內容。」
「沒事。是那傢伙突然——」
屋外,點綴夜空的月亮差不多要停止上升了。
「傑澤特……」
(既然你想要這種態度,我就如你所願。)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難道是盜賊闖進來了嗎!?)
他會去的地方除了廄房以外,再來就只有旅店房間這個可能……
那是一大失誤。
她抱住比自己還要嬌小的拉比莎,發出了求救聲。
「法、法提,你冷靜一點,總之先坐下來吧……」
「我好怕、我好怕喔……!」
「我也很想趕快這麼做。」
她從稍微打開的細縫伸出頭,東張西望地看了看四周。
「保持沉默,就等於承認你作賊心虛囉?」
只顧自己,自己的得失永遠擺在最前面——意識着這點。
不好的想像在腦海裏打轉。懊悔自己是不是耗了太多時間的心情席捲而來,那一刻他完全沒有心力去注意法提。
(這樣不是害我更擔心嗎?)
(……明明是他自己講的。)
心臟起伏波動起來,感覺很討厭。
「請問……」
「法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有事找法提,應該會要求拉比莎同行纔對。雖然看管裏固是很重要沒錯……
再來就只剩從內側打開一途了。他是不是出聲要法提替他開門呢?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外行人的走路方式……好奇心過剩的傢伙嗎?)
人只能以自己的基準評量他人。既然這樣,只要配合對方就好。
傑澤特儘管表面佯裝平靜,內心卻相當焦急。
緊繃的氣氛再度流過對峙的兩個人之間。
「法提!?剛纔的尖叫是……」
「喂,別開玩笑了,你——」
「不要隨便把我當成同伴。抱歉,我可不是來跟你談信賴的。」
「喔……他早就離開了。」
她發出短促的尖叫聲摔倒在地,接着便自己動手扯開衣襟。
(不過,房間鑰匙在我這裏。)
「哎,想也知道不可能在……」
「拉比莎!」
「咦?啊,這樣啊,非常謝謝你。」
傑澤特纔剛開口,法提的肩膀就猛然抖了一下。她一邊發抖,一邊使勁抱緊拉比莎。任誰看了都知道她害怕的對象是誰。
意外登場的人物嚇了傑澤特一跳,他忍不住將視線完全轉向背後的門。
拉比莎在等着。她一定相信他的話,此時正仰望着窗外的月亮。
藍眼睛狠狠地瞪着自己。因爲長得美,那副表情看來格外地詭譎恐怖。
拉比莎靠着簡單刷過的裏固的背,一邊小聲唱歌,一邊漫不經心地望着廄房天花板附近的四方形小窗。
自從月亮移到窗框外看不見的地方以後,感覺又過了很久了。
被拔出的刀掉到地上鏗然作響,法提則是重重地趺落地板。
雖然個性有其輕浮的一面,但拉比莎認爲傑澤特是會確實遵守這種約定的人。
傑澤特看不過反常地感傷的自己,看準時機開口了:
不如說那就是他們相遇的理由。那不是該後悔的過去。但是,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心痛。因爲覺得自己傷她相當深。
拉比莎隱藏內心的動搖,道過謝之後關上了廄房的門。
「拉比莎?」
(剛相遇時,我的確是想要利用那傢伙沒錯。)
傑澤特被茶褐色的鬈髮擋住視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茫然地望着法提將臉埋進他的胸前。因爲距離太近,視線甚至難以對焦。
要是沒吵架的話……總覺得這樣好像也很傷腦筋。
等她去窺探過情況以後要是沒問題,當然馬上就回來。
(不能永遠持續這個狀態。)
「離開那傢伙,拉比莎。」
(既然早就離開了,應該要回來了纔對啊……)
拉比莎提心吊膽地打開旅店的門,不自覺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
拉比莎慢吞吞地站起來,悄悄推開了廄房的門。
最先是傑澤特,不久法提也注意到,因而將注意力轉向門口。
拉比莎沒什麼自信地喃喃自語着,再度推開廄房的門。
「你突然變得多話起來了嘛!那就是你的真心話嗎?天底下哪來這種新娘。」
法提在那雙睜大的太陽色眼睛看向傑澤特之前,率先採取行動。
『你還不是一樣,只是在利用那孩子的信賴而已。』
就在傑澤特准備照這樣子繼續猛攻時,突然察覺到屋外有人。
傑澤特不可能不知道這點。他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找她呢?
(利用?我利用那傢伙?)
(可是,他會做這種事嗎?跟不是親姊妹的異性在房間裏面獨處。)
傑澤特嘆了口氣,以一副怎樣都無所謂的表情繼續說道:
是晚一步察覺她意圖的傑澤特先發出怒吼,還是被劇烈聲響嚇得打開房門衝進來的拉比莎先愣住呢?
傑澤特發出了難掩氣憤但已經相當剋制的低沉聲音,又接着說道:
「我什麼也沒做。是那傢伙——」
「能不能請你出去?」
只見夜色眼睛瞪得老大,屏住了呼吸。
他好幾次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去。
「……我知道了。」
嘶啞的聲音只說了這句話,撿起刀之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門應聲關上,靜悄悄的房間裏面只有間歇不斷的微弱嗚咽。
一聲聲的嗚咽從咧嘴嘲笑的紅脣間不斷溢出。
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拉比莎背靠着牆壁,任由法提將額頭依在自己胸前,慢慢地撫摸她的背,一臉茫然地望着半空中。
燈芯應該快要燒完了吧。只見燈光時而不穩地搖曳着。
「法提……可不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拉比莎有如自言自語般輕聲說完後,法提終於離開了她的胸前。
「他、他說有話要說,所以我就打開門鎖了。誰知道他突然拔刀……」
法提一邊敘述,一邊以雙手抱住自己,渾身顫抖着。
「他威脅我,要是不聽他的話就要殺我。之後……你看了就知道吧?我很害怕,不小心發出了尖叫,然後你就——」
法提再度輕輕抱住了拉比莎,在她耳邊輕聲說着:
「你救了我一命。你是我的恩人喔!」
她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對拉比莎一點反應也沒有感到詫異,於是悄悄地抽身觀察她的表情。
「還不住手!虧我是來找你談正經事的!」
他一邊頻頻回頭,一邊踩着不穩的步伐走向男子。
「…………亞里耶……」
「所以我想要聽真相。這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傑澤特動也不動地聽着喃喃吐出的話語。
「對不起,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等於是破壞了你們的友誼吧!虧你救了我,我該怎麼道歉纔好呢?」
在僅限於照亮自己周圍的燈光中,傑澤特從感覺到有人時就已經預備拔刀,等看清楚現身的人是誰,才鬆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你趕快過去陪他怎麼樣?你剛剛的態度一定被他誤解了。你就過去替他療傷吧。兩個人一起說我是女騙子。」
「不是這樣的,法提。我想要聽真相。」
(不可以!別相信!)
法提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整個人昏昏欲睡。
「我想從你口中聽到真相。」
應該是有人在叫他吧,只見他彈起似地抬起頭,笨拙地跑過去。
這不是演技,她急得聲音都顫抖了。
拉比莎注視着渾圓燈光中浮現的巨大影子,開口說道。
過去幾個記憶浮現,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但法提立刻否定了。
拉比莎不發一語地走近,在傑澤特身旁坐下來。
(哎呀呀……對小姐來說刺激太強了是嗎?)
凌亂的巷弄、乾枯的城鎮一角,一個非常年幼的少年蹲在那裏。
咦?舌頭瞬間凍住的法提,終於發覺拉比莎的聲音意外地冷靜。這使得她原本高昂的情緒一口氣冷卻了。
法提發覺自己剛剛情緒完全失控,顫抖着吐了長長一口氣之後,站起來背對着拉比莎。
憤怒突然達到沸點,法提激動地大叫了起來。
(那種人就別管了。明明只要能實現我的目的就好,爲什麼我心裏還這麼煩躁呢……!?)
然後將他小小的背影吞沒了的篷馬車,也如夢幻般地消失了。
少年最後回頭朝這邊輕輕揮了揮手,鑽進篷馬車不見身影了。
只見拉比莎無精打采緩緩搖了搖頭。
拉比莎苦惱地噤口不語,等稍微思考之後才又再度開口:
哀痛的聲音在腦海深處揮之不去,更加刺激着尖銳的感情,強化了煩躁。
(別走!別相信我!)
「不是的……我……」
——我相信傑澤特。
眼神依舊略顯哀慼,但卻堅定不移。
睡着的法提並沒有發覺,從自己雙脣溢出的呢喃與沿着臉頰滑落的淚滴。
「傑澤特很清楚拔刀的意義。他會作惡夢。今晚想必也會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夜燈以外的燈熄掉以後鑽進被窩。法提聽着背後這些聲響。自己的神經太亢奮,這樣下去似乎沒那麼容易入睡。
「不是的。我並不是不相信你……」
她對這種感情有印象。那是在人皮內部蠢動的黑暗部分,孕育出羨慕或嫉妒那一類的東西。
「哈哈,抱歉、抱歉……所以呢,接下來該怎麼辦?」
法提在心裏浮現滿足的笑容,開口想要繼續火上加油。
「她哭了喔!在睡夢中。而且……她還叫我不要一廂情願地相信她。」
信賴對她來說與廉價的衣服同義,隨時可以脫下來扔掉。事到如今還羨慕那種東西,簡直要笑掉別人大牙了。那是不可能的。
某人的手一指,於是少年轉過頭去。視線前方是一名陌生男子。
「你說什麼?你把別人的貞操當成什麼了?」
但是他提起某件事,也得到答覆,結果似乎就同意某件事了。
他就這樣粗魯地搓揉她的頭。
「她哭了。」
因爲發現自己很自然地綻放了笑容,所以他別過臉去更加使勁地搓揉。
「不是的。」
「這麼說也不對。我也很想相信你。」
她自己也覺得很奇妙。交情這種東西,一旦失去利用價值就會自然消失。既然她這麼想,就沒有必要特地破壞纔對……
(不對!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是醜陋的禽獸!)
少年不安地回頭看這邊。他聽到某些話,厭惡地搖了好幾次頭。
被那雙眼眸盯着看,法提冷不防心痛起來,急躁地狡辯着。
「而是我相信傑澤特。」
「……傑澤特不會爲了那種事拔刀。」
「結果你還是不相信我!就因爲我是外人嗎?之前一直裝作站在我這邊的樣子,一旦出事就包庇自己人?」
唔——拉比莎被弄得整顆腦袋瓜跟着晃來晃去,她一邊抗議,一邊伸出雙手將傑澤特的手從自己頭上拉開。
法提彷彿遭到背叛似地瞪着拉比莎,從鼻子發出了冷笑。
(他應該很痛苦吧……一個人獨自顫抖着……)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眼前隱約看得見懷念的風景。
(因爲我根本就不相信。)
(……蠢、蠢透了……)
(我不需要爲這件事負責——是這個意思吧。當然囉,是那個多事的男人不好。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亂來。)
「……我可沒懷疑你喔!」
「……我出房間時,法提已經睡了。」
儘管暗自竊笑着,她還是露出類似憂慮的神情。
「傑澤特他拔刀威脅你嗎?要你照他的話做。」
「什麼嘛,原來是你啊!」
白天他才殺了兩個人。
拉比莎再度緩緩搖了搖頭,相較於法提,她的態度顯得平靜許多。
「那當然囉!」
「我剛剛不也說了!而且你也看到掉在地上的刀了吧?那是我從他懷裏掙脫時弄掉——」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除了裏固那有如微浪拍打的鼾聲之外,再沒有任何聲響。雖然安靜得叫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卻又非常愜意的空間。
乍看有如少女般,非常惹人憐愛的少年。
「你想知道的話,就問那個男的吧!他應該會連說帶唱地告訴你喲!」
內心的矛盾讓她感到更加氣惱,無法自拔。
「可是拉比莎,要是我沒有出現的話,你們一定……」
拉比莎終於轉動視線了。她正面直視着法提說道:
微微打開的門縫間射入一絲月光,一個小小的人影溜進了廄房裏面。
「那算什麼……」
然而,現在的她卻忍不住想要破壞兩人的關係。
之所以佯裝遭到侵犯,本來就沒有什麼特別深的用意。只是爲了向刺探內情的傑澤特泄忿,纔將臨時想到的主意付諸實行而已。
「你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起來像橙色的淺茶色天然鬈任風戲弄,藍色大眼睛幸福地笑着。
(就算再怎麼相信,人類終究是披着皮的齷齪禽獸。我就不相信。那個男人和這個小丫頭反正也是這樣,明明想也知道剝掉一層皮就會露出醜態,他們卻沒發覺,是因爲他們從來沒餓過的關係。之前想必在那座幸福、安逸、天真的愚蠢城鎮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吧!但是,卻自以爲很懂地把想法強加在別人身上……看了就想吐!)
他和男子一同走向更遠處,走向賴着不動、沉默得詭異的大篷馬車。
「別一廂情願地相信我。那是困擾!你明明就對我一無所知!別把我和你們這些幸福的人混爲一談!」
「不要把你的想法強加在我身上!」
她走到設置在房間對側的臥榻,一面蓋上毛毯,一面低聲撇下一句:
「……這樣啊。」
拉比莎略顯遲疑地注視着地板,不過最後還是說出來了:
她的憤怒充斥整個房間,瞬間過後則是換成難堪的沉默造訪。
「無辜受害的人可是我喔?我當時有多害怕,同樣是女人的你應該懂吧!因爲你相信同伴,就要說我是騙子嗎!?」
(我不是人。我是禽獸,齷齪的禽獸……)
「這我辦不到!我說過了吧,我也很想相信你,所以——」
那雙太陽色的眼眸依然茫然地望着半空中,表情顯得有些哀慼。
傑澤特微微張大眼睛,接着便笑着伸出掌心包住她的頭。
拉比莎等了一段時間,但卻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不相信至親、鄰居、萍水相逢的路人——尤其最不相信的是自己。
拉比莎低下頭,想着現在應該已經在廄房的傑澤特。
——不許利用那傢伙的信賴!
牙齒打顫的聲響在耳膜深處響起。其實拉比莎很想馬上過去陪他。雖然那裏應該沒有任何自己能做的事,但她還是很想過去。
難道自己……覺得很羨慕嗎?
她很唐突、毫無預警地這麼喃喃說道。
傑澤特眨着眼睛,接納拉比莎做出的結論。
「要姑且聽聽我的意見嗎?」
「嗯……不要好了。就算不聽我也知道。你說了也只是讓自己的血壓上升而已。」
「……也是啦。」
兩人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笑聲,在略微放鬆的氣氛中,看着不同的空間。
「聽我說……我想起傑澤特的事情。」
一會兒之後,傑澤特才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不好意思,我還活着……」
「啊~不是啦,我是指我們剛相遇的時候。」
拉比莎以悠哉的口吻更正,又慢條斯理地說了下去。
「那時候,傑澤特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一直對我有所隱瞞。所以當我知道真相的時候,感覺真的很差。我覺得自己被背叛了,不但哭了還很生氣。」
啊——傑澤特以含糊的聲音回應着,讓人無法分辨是肯定還是否定。
「可是,知道真相以後……現在倒覺得當時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沉默再度降臨。拉比莎的話似乎說完了,於是傑澤特點了點頭。
「這樣啊。」
「……什麼嘛,你的反應好冷淡喔!我可是照自己的想法提出了要繼續陪伴法提的根據喔!你再多點反應也不爲過吧?像是有道理,或是就是要這樣纔對之類的。」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總覺得之前好像也聽過類似的話耶!」
兩人再度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笑聲,拉比莎改以較有活力的語調詢問:
「對了,傑澤特,你今晚睡得着嗎?」
「沒有,沒什麼。沒想到你真的跌倒了。你最好多鍛鍊一下下盤喔!」
傑澤特目送她離開,等確定她進入旅店以後才終於解除緊張。
「那個~在你想睡之前要我陪你聊天也是可以的喔……反正我也還不困。」
「啊——說的也是。嗯,那就那個……」
傑澤特鑽進了幹稻草堆,一邊嘟噥着,一邊摸索着舒服的睡姿。
「真是的,你快睡啦!」
(真難得,這傢伙竟然會主動這麼提議。)
總覺得今天可以不用那麼懼怕惡夢了。
因爲她不是問自己「你會睡嗎」,而是問「睡得着嗎」。
雖然很感謝拉比莎的好意,但是明天還有路要趕,而且廄房比旅店的房間冷。
看到拉比莎吞吞吐吐的態度,傑澤特發出「哦呀?」一聲歪着脖子感到不解。
他以一抹壞心眼的笑容掩飾自己的心情。
拉比莎氣嘟嘟地鼓着腮幫子,揮揮手走出了廄房。
「怎麼了?喔,要是發生什麼事我會馬上起來,所以沒問題。我會邊睡邊看守的。」
突然被拉住,一屁股跌坐下來的拉比莎焦急地轉過頭,傑澤特見狀趕緊放開手。
傑澤特突然發覺到某件事。
傑澤特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半站起身的拉比莎的手。
「不用了,旅店的門也不是一直都開着吧。趁奇怪的傢伙還沒來之前快走。」
(原來如此,這傢伙是在意我白天殺了人吧……)
拉比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過最後只是說了一句「晚安」。
「咦……怎樣?」
「啊——啊,真是的。這傢伙偶爾還是不能小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