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隨風而逝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4179 字
不可思議的聲音從天降臨沙漠,某個鎮免於暴動危機的那天——
那天發生的事,後來被稱爲“樂園的約定”,在中央沙漠仰頌千古。
然而同一天,在水井榦涸的某個村子一角發生的事,後世卻沒有任何人知曉。
那個村子住着一名老母親,她跟女兒兩個人一同守候兒子歸來。
母親每天的功課,就是坐在擺在玄關外的木椅上織東西。
某天突然颳起的強風,將一名年輕人帶到了她的眼前。
她驚訝地看着纔出現就癱跪在地的身影,奮力地拄着柺杖迎上前。
“沙那爾……是沙那爾嗎?”
她一邊呼喚着兒子的名字,一邊搭着對方的肩膀,坐下來湊近對方的臉看。
年邁而混濁發白的眼睛,已經無法再像從前看得那麼清楚了。但是——憑指尖的感覺她就知道。
“啊啊……沙那爾。”
年輕人的右手緊緊握住的編繩,確實是出自她的手沒錯。
“你終於回來了……”
淚水湧出,在滿是皺紋的臉頰上造出透明的紋路。
“…………媽……”
兒子發出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說着某些話。
“……我……”
“怎麼啦?對了,今天要好好喫頓的大餐喔!”
“……來了……”
“好啦,有話之後再說也行。你現在已經累了,先睡一覺吧。”
被看穿了!自己在猶豫要不要做編繩的事徹底曝光了。
被少女這樣揶揄,拉比莎唔了一聲,當場爲之語塞。
“咦?”
之前傑澤特說要的時候明明還很困擾,現在人家都說不要了卻又大受衝擊,拉比莎的眼睛這下瞪得更大了。
負責紡織的少女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拉比莎逃也似地衝出作坊的帳篷。
再度提起就表示他果然想要吧?怎麼辦,不做不行了——拉比莎開始慌張地思索起這些事,沒想到傑澤特竟然二話不說就一筆抹煞了。
假如,只是假如喔!萬一真的像少女所說的,這是特別的話——
※ ※ ※
傑澤特告訴過她,雖然有人給予他的行動高度評價,不過也有人直到現在還是無法消除對他的不信任感。與那些被殺的旅團團員很親近的人,內心應該五味雜陳吧。
拉比莎注視着少女靈巧活動的纖細指尖,不自覺地發出感嘆聲。
(媽媽……)
傑澤特挨近看着拉比莎愣住的臉,愉快地問道:
只見她臉頰急遽潮紅,最後擴散到耳尖,眼睛驚慌失措地轉動。
“編繩的話,只要用多餘的絲線就能做得出來喔。”
“咦咦!?”
她哄着兒子,一邊溫柔地撫摸着那頭灰色長髮,一邊說着:
兩人結伴跑出鎮外。他們仔細張望周圍,一邊尋找足跡,一邊往裏固應該會喜歡的地方跑。
“喂,不要把別人說得像鬼一樣。”
“對了,這種顏色的編繩……”
傑澤特有點感慨地這麼說着,拉比莎聽着也跟着感慨了起來。
“是啊。這個鎮不管是男是女,發展多角關係並不稀奇,而且大家都虎視眈眈。不過沒用的,因爲他眼裏好像只有你喔。”
彷佛要一掃這種感慨氣氛,傑澤特隨即又提到了另一件事。
——我回來了。
“啊,是嗎?說得也是。我早就想到會是這樣,所以剛好。而且我本來就打算自己想。嗯,果然還是更實用的東西比較好吧,像是旅行用得上的東西等等?”
(因爲他很忙,而且也沒空啊。)
“嗚哇!出現了!”
他發現太陽色眼眸略顯不安地看着自己,於是讓自己的裏固靠近馬護。
爲了平復動搖的心情,拉比莎下意識地往廄房走去。
“應該說,我發現沒有那個必要。”
年紀與拉比莎相仿的少女,不知何故以非常成熟懂事的眼神看着她。
傑澤特無視於拉比莎的連珠炮,悠哉地扯了一下太陽色的瀏海。
拉比莎認爲傑澤特絕對是抱着好玩的心態看着自己,因此不敢抬起頭。
“總覺得現在已經非常像個鎮了。”
“抱歉,打擾你工作了!”
(那……那不就更加不能送他編繩了嗎!)
傑澤特看着一臉驚訝的拉比莎,搖了搖頭。
暮色的紫,配上孔雀石的深綠。
“不是‘嗄?’,我是說旅行。”
總覺得自己明白了……明白了少女的心情。
她想繼續維持現在這樣,不想改變!
拉比莎因爲心事被看穿而產生動搖,不由自主地說出這種違心之論。
不過,拉比莎畢竟使不出這種高等技術,於是她只好老實地問了。
“歡迎你回來,我可愛的兒子。歡迎你回來。”
“要知道崇拜傑澤特的女孩子很多喔。因爲他很可靠嘛。”
“我想要的不是這幾根頭髮,只要你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她侷促不安地到處看着,接着低下頭,不時摸摸頭。
(居然還記得!?怎麼辦,我還沒想到代替的謝禮!)
染成鮮豔色彩的梅烏毛線交織在一起,織出五色的美麗圖案,同時毫不停歇地往地板延伸。
聽到拉比莎這麼說,傑澤特也回過頭來,停下里固,眺望着背後的城鎮。
這麼說來,她的確很少看到傑澤特跟其他女孩子講話講很久。
“是啊。現在也開始得到其他的鎮協助,將來一定會成爲一座繁榮的鎮吧。”
“拉比莎要是再說那種話,小心會被其他人搶走喔?”
倒是拉比莎在傑澤特每次出遠門回來後,一定會和他講上一次話。原本以爲是湊巧,原本還覺得講話的機會減少了,但是……
“不要光在一旁佩服,拉比莎也一起做嘛!”
哦……
傑澤特一臉不悅地轉過頭,他正在替年輕雄裏固加上簡單的裝備。
這時候該否認嗎?不對,還是半開玩笑地否認,再含糊帶過比較……
“你要出門嗎……?”
最後才緊緊抓住自己的頭巾,微微點了一下頭。
以及讓人預感甘霖將至的天空的灰青色。
(沒錯。現在雖然是平穩地生活着,但在這之前傑澤特他們飽嘗苦惱,也做了不爲人所樂道的事情……)
少女的話令拉比莎爲之動搖,明明不是親耳聽本人說的,臉頰卻開始發燙。
“還是不要好了。”
“…………嗯。”
“是嗎?”
少女停下手邊的工作,一臉困擾地看着拉比莎微笑。
沒想到一拉開黑得發亮的門,就看到了動搖的根源。
咦?拉比莎忍不住看着他,只見夜色眼眸捉狹地發亮着。
咦?拉比莎看着少女,血一口氣往頭上衝。她猛然站起身。
含笑的夜色眼眸抱着好玩的心態看着拉比莎。
“沒、沒這回事!在其他人看來我們或許很要好,但那傢伙老是愛開玩笑,以取笑人爲樂!而且馬上就生氣……”
“對。要當這傢伙老婆候補的裏固失蹤了,我正要出去找。你來得正好,陪我一起去找吧。”
爲什麼?是因爲我拖拖拉拉的關係嗎?各種疑問與後悔在胸口翻騰,但是她卻一句話也沒說。反而拚了命地想要藏住內心的打擊,設法不表現出來。
“對,我跟哈金都逐漸抽手了,因爲這些都已經不是祕密了嘛。今後其他人要是不做事的話就傷腦筋了吧。再說……我似乎也介入得太深了。”
等稍微騎了一段路之後回頭一看,塔拉斯伐爾鎮盡收眼底。天空洋溢着燦爛的陽光,看起來非常和平。
“真的耶,少了一頭雌裏固……庫庫,借一下馬護喔。”
“咦咦?”
“原來傑澤特會開你玩笑、取笑你,還會馬上就生氣啊!?”
總覺得要是那麼做會發生非常重大的事情,讓她好害怕。
拉比莎壓抑住差點拔高的音量,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哎,好玩歸好玩……)
“所以,我決定今後要更自由地玩樂過活。”
不成聲的低語,隨風而逝。
下一秒,兒子臉上浮現了一抹純真的微笑。
“唔……唔、唔唔……”
怦咚!心臟用力跳了一下,拉比莎雙眼圓睜。
“再過一陣子,等這個鎮的工作完全不需要我插手以後,我想要去旅行一下。像是更南邊的地方、或是越過西邊的山脈,還有很多我不曾去過的地方。屆時或許還能遇到分散各地的前旅團團員同伴……”
拉比莎欲言又止,以一句“沒事”含糊帶過。傑澤特將手伸向她的額頭,抓起一撮從頭巾底下露出來的太陽色頭髮。
“鎮長他們應該正在跟迦帛爾那邊討論補償事宜吧。”
“你會跟我一起去吧,拉比莎?”
立場不安定的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臺面上——拉比莎認爲他說的就是這回事。
他安心地吐了口氣,身體跟着放鬆,逐漸落入了沉眠中。
“咦?那麼重要的會議你不去參加沒關係嗎?”
“……哦,是這樣嗎?”
同時又重複了一次那個詞彙——那個一直夢想着總有一天要再用到的詞彙。
“……嗄?”
“咦……不、不過我不好意思浪費商品用的絲線。”
目前在辛姆辛姆廣場開始進行測量作業,準備將來蓋庭園。所需的石材、木材等材料已經一點一滴地着手收集,就放置在鎮的後方。
突然被直截了當地點出人名,拉比莎的內心更加動搖了。
“而且就算我做了編繩,也沒人可以送……”
讓人想起艾雪或是涅拉那頭亮黑的秀髮,與亞魯基魯的蜜奶色。
拉比莎愣了一下,總算理解眼前的情況,臉色轉眼間產生變化。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氣氛又會變得感傷,傑澤特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是嗎?這趟旅行……會很漫長,對吧。會不會就此不想回來……”
不過,這樣未來似乎會很辛苦啊——傑澤特望着拉比莎,腦子莫名地思考起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他忽然又興起了惡作劇的念頭,便發出了怪叫聲。
“啊——!拉比莎!”
“咦?”
拉比莎驚訝地抬起頭,眼前卻突然一暗,嘴脣傳來某種柔軟的觸感。
立刻移開臉龐的傑澤特不知爲何露出了獲勝般的得意笑容,說了句:
“就這麼說定囉!”
他已經大致預測到拉比莎的反應——臉應該會變得更加通紅,甚至微微發怒吧?
然而——
拉比莎理解發生了什麼事、開始解除僵硬的表情,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奇怪?總覺得這個感覺好像非——常有印象……”
傑澤特皺着眉,與拉比莎低頭、肩膀顫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你……你你……你你你……”
“你?”
只見內心動搖達到最高潮的拉比莎周圍,精靈開始興高采烈地聚集過來。
一直百思不解的傑澤特看到那幅景象,總算恍然大悟地捶了一下手心。
“啊!※想起來了!”(譯註:見第一集第81至83頁。)
“你這個無禮之徒——————————!”
跟記憶如出一轍的拉比莎的憤怒在整座沙漠迴響着。
……慘了,是勃然大怒。
“嗚哇,不妙……對不起、對不起!就說了很危險啦,真的!”
“不是那個問題!你這個笨蛋!”
滿臉通紅的拉比莎無法得心應手地發揮平常的速度。
拉比莎儘管生氣卻還是照舊回應,傑澤特高興地微笑,回頭看着後面的拉比莎。夜色眼眸映着太陽光閃閃發亮。
“我說拉比莎。”
在前方,光芒洋溢的大地無邊無際地綿延着。
“怎樣!”
“等一下,你這個無禮之徒!給我站住!沒經過我的許可,竟敢做這種事!”
明明是被人怒氣衝衝地追着跑,傑澤特卻哈哈大笑。他眯起眼睛感受吹拂過的風,快意地仰起喉嚨。
“那還用說!”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好啦,下次我會記得先問,你就放過我吧!”
傑澤特慌張的聲音跟馬護無言般的鼻息重疊着。總之,這名無禮之徒駕着裏固開溜,而拉比莎也立刻偕同馬護追了過去。
實在沒辦法反駁呀,所以自己也只好坦率地回答:
“好——快樂唷!”
唔。看到他展露意外的笑容,坦率地這麼說,拉比莎一時爲之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