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破裂的碎片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8萬 字
鈴……鈴……
不知從哪兒傳來非常小的鈴聲。
聲音真的十分微弱,換作平常甚至會被呼吸聲掩蓋過去。
這個地方靜得能夠聽見那樣的聲音,空氣絲毫沒有流動。
(咦,看得見星星。現在是晚上……?)
眼睛稍微睜開一條縫,儘管發現了朦朧透出的光芒,卻覺得奇怪。
既然四周一片漆黑,那麼頭上的光應該是星空纔對,卻有哪裏不一樣。
星星的光芒應該沒有這麼微弱。形狀凹凸不平,顏色都不一樣。而且感覺特別近,好像還有幾個左右搖曳、互相碰撞……
(啊,原來不是鈐鐺,而是星星碰撞的聲音……)
儘管覺得奇怪,不知爲何這麼想就想通了。
既然這是星星發出的聲音,那麼彷彿直接流進體內的這股濃郁甜香,也是星星的傑作嗎?
拉比莎本來明明一直很舒服地沉浸在這股甜美的香味之中,接着突然感覺到刺激鼻腔的辣味,於是醒來了。
(我明明想再多睡一會兒的……)
既懶得思考也懶得活動身體。就在拉比莎準備再度閉上眼睛時,聽到了某人的聲音。
「那是星星的碎片。據說驕傲自大、蹄越本分發出強烈光芒的星星會毀滅並波及周圍的星星。偶爾能夠從地底找到這些星星的碎片。」
那是男人的聲音,好像聽過、又像沒聽過,毫無特徵。他似乎用布矇住嘴,聲音聽起來非常模糊陰沉。
「死掉的星星再也無法自行發光閃耀,這些碎片之所以發出微弱的光輝,是因爲吸收了太陽光。這片星空是假的。」
(假的……難怪我就覺得不對勁……)
拉比莎聽着男子的聲音,想起小時候聽過一種不可思議的說法。據說有種石頭曬過陽光以後馬上拿進黑暗中,就會發亮一小段時間。
(原來如此,那就是星星的碎片。原來星星死掉會變成石頭……)
——或許一切都是事先設計好的。
占星之徒是外人,不可能拿到那種東西。
「我當然會協助矯正你。也就是說,無知就是罪過。我會讓你明白,你究竟做了多麼愚蠢的輕率舉動。然後在這個前提下,讓你選擇自己的生死。」
聖園的公文,而且內容是關於辛姆辛姆。
「那我們讚揚古代精靈使的偉業、引以爲榮地保護辛姆辛姆、傳承好幾世代的幸福血統又算什麼?小丑,還是僞善者?許多人一路走過的人生,只因爲你的一個決斷就毀了。」
腦中一片空白,拉比莎睜大眼睛。
她現在的狀況就證明那個園丁是不擇手段的人。
男子的發言彷彿看穿她內心的反駁一樣,這令拉比莎措手不及,不自覺側耳傾聽。
(這兒是哪裏?)
即使是園丁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觸到這類公文。
(那個人是園丁……沒錯,就是園丁……!)
(……對了,我走在街上的時候,忽然聞到甜甜的香味……)
(……難道是占星之徒?)
之前在市場被人掐住脖子時,拉比莎覺得對方的臉似曾相識。
「使者是女人,正合那傢伙的意吧。而且還是情竇初開的丫頭,別說是對世事,就連對自己都不太瞭解。要得到丫頭的同情與愛慕是很簡單的事吧。身家清白、不常接觸男人的迦帛爾女孩會被騙也是當然的。就這點來說,你還真悲哀。」
(我們是指誰?這個人從剛纔就一直提到似曾相識的字眼。)
(什麼……!)
(罪……什麼罪……?)
拉比莎想問黑暗另一頭的男子,卻連嘴都不聽使喚。
這個人居然說得像是拉比莎被騙一樣——
(怎麼辦……我害了哥哥……!)
就在拉比莎望着那些假星星時,心裏霍地冒出疑問。
「我們也不是想要你的命。只要你承認錯誤、洗心革面,就能夠重返命運之輪吧。這次你要爲了迦帛爾、進而爲了世界均衡,有效運用精靈使的力量。那就是我們的期望。」
哈迪克曾經溫柔地抱着拉比莎,這麼告訴她。
(畢竟黎度看得見光,想必分辨得出對方有沒有說謊……)
「這裏有你從使者之旅回來以後提出的報告書……」
「我們生活在太陽底下,但我們必須知道,太陽的光有時會欺瞞人類。強光會掩蓋真實,或是使原本不會發光的東西發亮。我們生活在虛假中。世界展現真實面貌的時間不是白天,而是夜晚。」
「你完全中了盜賊的計謀。不僅送出辛姆辛姆,還因爲精靈使的能力覺醒,不慎上了對方的當,解放沙嵐之鎮……」
「這個香會使人清醒。你差不多完全清醒了吧,辛姆辛姆使者。身體的麻痹會隨着時間流逝逐漸消退,到明天就多少能動了。到時候你將面臨一項選擇,也就是認罪與否。」
拉比莎明明很困,但男子的聲音沙沙沙地滑進耳朵,害她睡不着。男子的意思是晝假夜真嗎?之前好像在哪兒聽過類似的話。
看樣子她似乎是仰臥。說話聲從右邊傳來,但頭好重,非常懶得動。明明只要稍微轉動脖子就行了,卻覺得辦不到。
拉比莎拼命轉動唯一能動的眼睛,想要確認男子的長相卻徒勞無功。而且這裏本來就非常暗,即使看到或許也認不出人。
——拉比莎,我以你爲榮。
之後的事就不記得了。於是拉比莎環視四周一探究竟。
男子的聲音本來鮮少透露感情,這時稍微流露出宛如嘲笑的味道。
「……問題在於,你認定這些決斷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且到現在還深信那樣是對的。」
(奇怪?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
拉比莎驚訝的同時,卻又想不通。黎度突然消失,旋即出現在這種地方,爲什麼要說那種煽動戰爭的話呢?至少拉比莎所認識的黎度,並不是喜歡鬥爭的女孩。
假使真是這樣,那麼他剛纔提到的「那位大人」該不會是——
(你胡說……什麼……)
正巫女的眼睛擁有特殊力量,那麼黎度或許真的就在這附近。
——不管發生任何事,我一定站在你這邊。所以你就放心地永遠做你認爲正確的事。不需要害怕。
在正門和傑克斯告別,跟着前來迎接的園丁走,然後……
(來接我的那個園丁不知道去哪兒了?得連絡聖園纔行。)
(我記得黎度說過,星星象徵理想的世界……)
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呢?
腦海裏浮現或許人在迦帛爾的黎度的臉。
有一瞬間拉比莎不知道那是指誰,不過馬上就發覺了。他說的是傑澤特。
(咦?)
(哥哥!拜託你傑克斯,不要發覺,不可以向哥哥報告!)
就在她驚慌失措時,再度感到刺激鼻腔的臭味,接着男子主動跟她說話了:
(接受了占星之徒教義的迦帛爾人嗎!?)
男子的聲音裏充滿了宛如怨念的意志,彷彿跨越黑暗纏住她的身體。
不管是送出辛姆辛姆還是解放沙嵐之鎮,都是拉比莎自願的。何來陷害之說。是傑澤特給她契機的。
(那是不認識的人。因爲我並不認識所有園丁,所以當時沒放在心上,但是……)
「爲了再度恢復均衡,就需要激烈的戰爭。戰爭打得愈激烈、流愈多血,就會得到更大的安泰。前幾天正巫女大人這麼下託宣了。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是爲了收拾你製造的爛攤子。」
這個男人使用同樣的字眼,果然怎麼想都是占星之徒。但他同時也是迦帛爾人,和園丁有關係。從這點研判他的身份是……
各種思考在腦中交錯的同時,男子依然在黑暗中淡淡地敘違使者之旅的概要。
(什麼盜賊?胡說八道。我可不記得我是那樣報告傑澤特的事的!)
(盜賊……?)
可是占星之徒爲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呢?
拉比莎感到憤慨,這個男人居然曲解事實。
關鍵是星星,以及光與合——
(成對的另一半……是?)
(正巫女!?黎度果然在這附近!)
「乍看之下,你的行爲似乎是對的。孕育沙嵐旅團的是聖地迦帛爾,隱瞞這點是錯誤。許多人差點這麼認同了。然而,既然這樣,我們長久以來的和平到底算什麼呢?」
事情的發展過於唐突,拉比莎儘管啞口無言,內心卻湧現不好的預感。
可是,要是她的行動害最愛的哥哥面臨生命危險呢?
(什麼……是、是要我死嗎!?)
(爲……爲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瞠大的眼睛不斷滴下眼淚,流進耳朵。
哥哥是否知道這件事呢?不對,他不可能知道。要是知道,一定會挺身保護她纔對。然而只要他那麼做,做出這個不軌行爲的園丁必定會對他產生反感。因爲那將會與負責處理公文的園丁爲敵。
男子叫她辛姆辛姆使者,也就是說,他不是認錯人。
「你的行爲乍看是正義,但是從宏觀的角度看世界,馬上就明白那纔是錯誤。迦帛爾失去榮耀,沙嵐旅團脫胎換骨,整個中央沙漠動盪不安。這全都是因爲你的膚淺破壞了迦帛爾成對的另一半,打破了世界的均衡。」
他正在向拉比莎這個辛姆辛姆使者問罪。
『水與火、風與大地、光與合、善與惡,這世上的物質、現象都是相對存在的喔,拉比莎。我等稱之爲世界的均衡。』
感覺就像全身泡在冰水裏面一樣。
不對勁。她應該已經回到迦帛爾了纔對。
男子淡淡敘述的聲音一點朝氣也沒有,卻感覺得到莫名的執着。
是誰在說話?拉比莎漸漸在意起來,拼了命撬開眼皮。
既不能反駁也不能制止,更沒辦法逃走。拉比莎頓時感到呼吸困難。
這個男人所說的盜賊就是傑澤特。他說傑澤特做了什麼?
因爲不知道的事太多,思考變得莫名現實。然而潛藏在黑暗中的男子似乎完全無意理會拉比莎的困惑,繼續自說自話。
在淚眼盈眶的另一邊,假星星幾乎即將失去光輝。
「你沒有自己是世界一部分的自覺,受個人情感所惑,犯下滔天大罪。」
……聯想到這裏,拉比莎驚覺不對。
(她是不是預知了什麼呢?於是說出那種話,無關乎自己的意志……)
「一日一確認你的意志,不管你是否認罪,都要請你再度入睡。假使你認罪,那麼爲了確認你是否出於真心,就必須請你到那位大人面前再次宣言。如果你不認罪,很遺憾地就要請你直接長眠了。
來接拉比莎的園丁。那個人學拉比莎戴上兜帽,特別要求趕路,跳過聖園——
拉比莎驚訝地搜尋記憶。印象中,那也是聽黎度說過的字眼。
「月亮、星星與黑暗,光與暗並存的星空,正是指示我們走向幸福的地圖。破壞均衡者將會毀滅,所以驕傲自滿的星星註定走向死亡。我們必須聽從星星的警告,保持均衡纔行。」
(等一下……爲什麼這個人會有那種東西……!)
拉比莎既不能出聲也無法動彈,只能從得到的資訊推測。男子提到的世界均衡、命運等等字眼,拉比莎的確有印象。
拉比莎感到十分疑惑,正要爬起來,卻發現她不是懶,而是全身不能動彈。
「……你在沙嵐旅團一名盜賊誘導下,去了沙嵐之鎮。」
(難道不是外人所爲……!?)
——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自己思考行動了。
「你被盜賊誘惑,陷入情慾,被甜言蜜語騙了,也不知道那是陷阱。」
上次回來時,拉比莎就已經知道他們滲透進迦帛爾宣揚教義。
(……哥哥、哥哥!)
哈迪克摸摸她的額頭,撥起她的瀏海,眼神慈愛地看着她。
但是當時聽說他們的教義不是什麼危險思想,反而有助於安定迦帛爾的人心。
突兀的返回命令。就連約西卜都抱持疑問的不自然指令。儘管如此,那確實是聖園送達的公文,所以拉比莎想確實完成工作——
拉比莎聽到微弱的聲響,得知男子拿起獸皮紙。那八成是聖園公文課將拉比莎的口頭報告記錄下來的筆記。記憶申報告的頁數極多。
不過,哈迪克也可能早就發覺,甚至在拉比莎抵達時已經遭遇危險……不對,就算沒發覺,也可能只因爲他是拉比莎的哥哥就……
聽到男子如此斷言,腦袋瞬間沸騰。
(纔不是!傑澤特纔沒有那樣!)
拉比莎中計是事實,但是傑澤特並不是用那種方式騙她的。
「他真是太高竿了。讓你聽信他的要求,還讓你認定那是出於自己的意志。看來他當初就計算情況緊急時可以拿你當盾牌吧。」
(不對、不對!)
拉比莎義憤填膺,想要大吵大鬧,狠狠揍男子一頓。閉嘴,你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她明明想這麼大叫,嘴巴和身體卻動不了。她好不甘心、好不甘心,一度止住的眼淚再度湧出。
「找你到重獲自由的鎮上是爲了拿你當人質,也是爲了把你的精靈使能力放在手邊。而你一無所知,一步步進行不利迦帛爾的準備。你認定全部都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被盜賊巧妙地操縱。真是愚蠢、又可憐的丫頭啊。」
(不對、不對、不對……!)
男子的誤解實在太過分,就算拉比莎現在開得了口,也沒辦法頭頭是道地反駁吧。
(不對!)
一句話就好。就算扯破喉嚨也沒關係,她好想這麼大叫。
*
「……不對,絕對有哪裏不對。」
亞里耶抱腿蹲坐,一邊凝視腳邊的地面,一邊皺着眉頭這麼念念有訶。
他的眼前擺着黑色與白色的石頭,石頭之間相隔一段距離。
亞里耶用手中另一顆褐色石頭畫線連接兩顆石頭,在上面寫東西——
「回來以前還很要好,回來以後處得很僵。原因是……」
然後畫一條長長的直線,與橫線垂直。
「因爲發覺兩人的世界不一樣……」
『——簡單說就是已經累了,我們居住的世界不一樣。』
傑澤特起初打算用這麼簡單一句話,當作亞里耶取得手拿鏡的報酬。看他揚起一隻手準備道別離開,亞里耶當然窮追不捨。
這種時候說到要找誰商量,當然是……
不知道是不是迦帛爾人都這樣,約西卜也很不擅長爲了說謊或敷衍而演戲。在亞里耶千方百計追問下,約西卜終於投降,勉爲其難地告訴他信上的內容。
亞里耶先前才說傑澤特在曼納,現在卻換他這麼大叫。
亞里耶想起傑澤特本人這麼說過,額頭冒出涔涔冷汗。
「啊!」
約西卜頓了一下以後,稍微拔高了聲調:
約西卜表情緊繃,顯然很失望。他很難得這麼粗心。
雖然不是很清楚,總之拉比莎或許有生命危險。
「不、不是,那些石頭沒什麼,你別放在心上。倒是你這麼急着要去哪兒?」
(啊啊……!)
「遷調迦帛爾……這是什麼意思?她要在迦帛爾做園丁工作嗎?」
窘上內容實在出乎意料,亞里耶渾身僵住,凝視約西卜。
「暫時還不要告訴別人喔。剛纔迦帛爾來了兩封窘。」
只見亞里耶整個人撞了過去,從約西卜手中搶走窘,專注忘我地跑走。
看着約西卜緊繃的表情,亞里耶也漸漸有了迫在眉睫的危機意識。
不能永遠撒嬌依賴別人。這是自己該做的事。
他不想要拉比莎被搶走,總是妨礙傑澤特,但是……
「咦?可是拉比莎不是已經因爲聖園的工作去迦帛爾了嗎?」
約西卜沉聲這麼回答,他的眼眸明顯浮現焦慮的神色。
「不要敷衍我!在這個鎮,拉比莎就像我的親人一樣,所以你告訴我啊!」
『仔細想想,那傢伙可是迦帛爾出身的大小姐。兄妹倆在當地小有名氣,要是帶着她到處亂跑,害她受傷還得了。這不是超麻煩的嗎?我想要自由玩樂,開心過活。我纔不要揹着炸彈旅行咧。』
然後張開握住的手指放下褐色石頭,靠在兩顆石頭之間。
(這次換我幫助拉比莎和傑澤特了!)
『人的心是會變的。你記好了。』
亞里耶幾乎是以趴着的狀態狼狽地抓緊裏固,睜大眼睛拼命控制方向。他去過一次曼納,而且他本來打算和拉比莎去找黎度,因此最近剛確認過路線。他一個人也去得了。
『開什麼玩笑,你給我好好解釋!事到如今才說什麼居住的世界不一樣!這種事你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事情太過突然,完全無法理解。
正要轉身離開的約西卜聽到亞里耶的疑問,嚇得抖了一下肩膀。
『很遺憾,我直到現在才明白當初根本不懂。』
『爲什麼?不嫌麻煩才奇怪吧?』
「正是這麼回事。」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那兩個人果然不可以分開!)
亞里耶握拳踮腳抗議;然而傑澤特伸出食指按住亞里耶的額頭,冷冷地放話。
「是……是這樣沒錯……我都忘記了……」
「或許在迦帛爾發生了什麼難以想像的大事。先不管毫無預警的人事異動,我在意的是哈迪克的信。雖然我並不是不信任聖園……不過,既然事關拉比莎,最能夠信任的就是他了。」
傑澤特皺起眉頭,雙手環胸凝視亞里耶。
配合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在心裏這麼重複着。亞里耶穿過驚訝的路人之間,直奔廄房。他看到好幾頭戴着鞍韉的裏固來到外面,以便進行操縱訓練。他瞄準其中一頭,奮力跺地起跳。
(這是怎麼回事?想給傑澤特看那封信嗎?居然這麼慌張……)
亞里耶完全無法想像。明明才認識半年而已,卻已經無法想像沒有那兩個人的人生。可見那兩個人帶給亞里耶多大的影響。
「對不起,我沒發覺!不小心踢散了很重要的東西對吧!」
「……說來慚愧,我也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至今是至今,今後是今後。』
亞里耶想要轉移話題,發現約西卜手裏拿着東西。
傑澤特聳聳肩,表現出無比輕浮的態度,滔滔不絕地解釋。
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深信,要離開這裏的人是他,就算分開了,只要有心,也隨時能夠和在一起的兩人見面的。
某人在經過的瞬間出聲,所以亞里耶知道那個人是約西卜。亞里耶一睜開眼就看到綠袍的下襬,從下襬露出的腳踢散了三顆石頭。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工作,不過狀況似乎會隨進展而改變。或許今天就會回來,也或許到了明天還不回來。
「……我。」
「沒錯,所以纔不自然。他不可能不知道聖園下令召回拉比莎。既然要阻止拉比莎回去,應該會更早寄出這封窘纔對。實在教人想不通。還有這封是聖園的公文……」
(我……最喜歡拉比莎。她在我最難過的時候鼓勵我,永遠站在我這邊。)
(……其實我想變得像傑澤特那樣,能夠保護、幫助重要的人。)
不是他還不夠成熟,而是因爲那份心意無法抹滅。
亞里耶啞口無言,驚訝地張大嘴巴。
「咦……你、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呢?又沒有人說拉比莎怎麼了……」
不管亞里耶怎麼想都想不通……不對,是不想接受,眉頭始終深鎖。
假使拉比莎真的碰到危險,情況會愈來愈惡化吧。就算要設法處理,亞里耶與約西卜的能力和立場都有限。但是,還有其他能夠依靠的人嗎?
「我想應該會變成這樣吧……」
(對喔,傑澤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不會回來了?)
看到石頭散落各處,亞里耶想必露出了非常悲痛的表情。發現約西卜倉皇失措,亞里耶焦急地站了起來。總覺得要是太在意這件事,普通石頭會變得不再普通,反而恐怖。
怎麼可能!
眼淚奪眶而出,亞里耶慌忙用袖口搗住眼睛。就在他保持這個姿勢不動的時候,冷不防聽到匆忙的腳步聲,某人經過他眼前。
「是啊,我也這麼想,而且愈快愈好。只不過,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得通知他纔行……得通知他纔行……!)
「不!這是……」
他只是希望兩人也注意到他,拉他加入兩人之間而已。
「喝啊!」
「傑澤特……」
(要是沒有那兩個人,我和姊姊現在不知怎麼樣了……)
「……嗄!」
(拉比莎她不會回來了?)
亞里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戳白色石頭。
只見亞里耶撲向鞍韉與繮繩,使出渾身解數跳上裏固。裏固似乎以爲這股刺激就是起跑的信號,在亞里耶還沒完全坐上之前,已經做出反應衝了出去。
「拉比莎……」
(……不對,根本沒有其他辦法了。能夠解救拉比莎的人果然還是……!)
聽說目前只有迦帛爾會寄信到塔拉斯伐爾。握緊那封信的約西卜驚慌失措,率先尋找傑澤特,這就表示……
『你怎麼這麼說?至今你……!』
再也沒辦法像這樣三個人一起生活了嗎?
『你騙人!你怎麼可能嫌拉比莎麻煩!』
約西卜警覺地把信拿遠,這次換約西卜轉移話題。
「你在說什麼啊,約西卜。傑澤特不是昨天就去了曼納嗎?」
「那是信嗎?啊,該不會是拉比莎寄來的?」
「——得通知傑澤特纔行,約西卜!」
(這是我的工作。)
「借我!」
亞里耶低聲說完以後,發現自己說了非常離譜的傻話。
他將白色石頭稍微往左移以後,這次換戳黑色石頭,讓黑色石頭與白色石頭靠在一起。
「……約西卜,拉比莎發生了什麼事嗎?」
(可是,如果繼續拖拖拉拉的,拉比莎會……)
『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樹敵無數吧,包括你在內。像我這種人走個十步路就會引發戰爭,要是拉比莎待在身邊,會老是波及到她吧。要是她肯安分一點還好,偏偏愛亂逞強,我實在很難掩護她啊。於是我突然覺得她很麻煩。』
亞里耶一愣怔地回答,約西卜立即瞠大深綠眼眸凝視着亞里耶,同時倒抽一口氣。
(我……不要拉比莎和傑澤特分開……!)
(……纔不是那樣。我也知道人的心會變,可是那兩個人——)
約西卜有些痛心地看着瞠大的藍色眼眸,輕輕點頭。
亞里耶感到可疑,直覺猜測信的內容。
「難不成拉比莎不再回來了……?」
「兩封信的內容都很不自然。這封是哈迪克寄來的信。信上表示拉比莎現在還不可以回迦帛爾。」
得到不變的結論,亞里耶咬住嘴脣,毅然抬起頭。
不管再怎麼強調變心、冷漠對待,還是藏不住真正的心意。
「可是……又不能每天從這裏去迦帛爾工作……」
「啊?借你什麼!?」
約西卜邊說邊出示手裏握的東西,的確是兩張捲起來的紙。
「倒是你有沒有看見傑澤特呢?他是不是還在睡午覺?」
「信上寫着,拉比莎即日起遷調迦帛爾。」
迎面吹來的風逐漸發出強烈的呼嘯聲。
——別退縮,亞里耶。要知道驅動裏固和風的人是自己喔。
腦海裏浮現拉比莎轉頭看着怯懦的他這麼微笑訴說的模樣。
——不動就會停止。所以前進吧。
亞里耶咬緊牙關,依照拉比莎的教誨,奮力挺起上半身。
*
浴場穹頂的採光罩,一般都會鑲着藍、黃、綠等色彩鮮豔的玻璃。從內部仰望光線穿透玻璃的模樣,看起來倒也像簡易的星空。假使喝醉了,想必會看錯吧。
(當然晚上不可能這麼熱就是了。)
任蒸騰的熱氣溫暖全身,碧姬慢慢地穿越熱浴室。她用從更衣室借來的布緊緊裹住胸部以下的身體,腳上踩着涼鞋。
曼納有多得數不清的公共浴場,不過大小、內容、清潔度、客羣參差不齊。而這裏不愧是克萊舒家夫人御用的浴場,水準極高。其他顧客也都小心翼翼地遮住身體,舉手投足非常端莊。
(聽說這是好幾代前的撒魯治家資助的浴場。如果真是這樣,當然會特別禮遇那家的小姐囉。我記得熱浴室再過去應該是個人浴室纔對……)
碧姬發現了疑似的通道與入口,於是假裝猶豫着該在哪裏淨身才好,同時若無其事地讓手中的方形肥皂滑向那個方向。
「哎呀,哎呀呀。」
她一邊小聲驚呼一邊追過去,假裝撿起來又滑掉。碧姬抓好角度將肥皂扔進個人浴室,便從裏面傳來了幾名女子驚訝的聲音。確實是昨晚那兩人。
「哎呀,抱歉,我不小心把肥皂弄掉了。」
碧姬按着嘴角呵呵笑着出現,躺着給侍女刷洗身體的克萊舒夫人露出和氣的笑容迎接她。
「嚇了我一跳呢,沒想到肥皂竟然自己跑進浴場來。」
「差點要被拋下了呢。」
碧姬撿起端坐在角落的淺綠色肥皂,面向夫人歪着頭問道:
「恕我冒昧,請教一下,您是撒魯治家的小姐嗎……?」
那雙顯得很和善的褐色眼睛頓時睜大,夫人也正眼仰望碧姬。
第二封是聖園的公文,內容非常簡單。
「我已經利用你們夠多了。」
「兩封都是今天啦!哥哥明明不可能不知道拉比莎回去,卻寄這種信來實在很奇怪,這是約西卜說的~」
(冷靜點,那邊有傑克斯在,萬一有事,哈迪克一定也會發覺。)
(大概是當成務農的一部分吧。不但賺到零用錢,也當上了英雄,所以才欲罷不能。哪裏有賺頭就一窩蜂湊過去,只是這樣而已……)
「你看吧,我是因爲有好處才說這種話。如果你能成爲戰力,笨蛋纔會因爲捨不得一時付出而放棄你。」
「已經確定那些傢伙的頭目不會出現在這一帶。我要前往迦帛爾附近,直搗核心阻止那些傢伙的活動。要是抓住尾巴卻被頭頭溜掉就糟了,夾攻比較保險吧?」
傑澤特邊讀邊在心裏咂舌,讀到最後一行時,不禁多停留了幾秒。
傑澤特不禁嘆息。回到曼納時已經傍晚了,「被盜賊襲擊的」克萊舒家商隊也回來了吧,而街上應該也傳出商隊遇襲的消息了。
不管是迦帛爾的動盪還是塔拉斯伐爾的苦惱,在他們眼中都是跟他們無關的遙遠世界。
「你是笨蛋嗎!明明有好方法卻不用,根本是頭腦有問題。你就這麼討厭我嗎?還是顧慮自己或許會死?我就是要你用腦袋減低那種可能性呀!既然你已經放棄小丫頭了,不管怎樣不都一樣!」
傑澤特以掌心接住碧姬飛過來的拳頭時,手肘不小心把杯子撞倒了。男性族人慌忙探身,幫忙擦拭灑在桌上的果汁水。
傑澤特冷靜地拿開碧姬的手,拉平衣服上的皺紋。
但是,如果那麼做了,枉費他好不容易整理就緒的一切,都將付諸流水。他不能輕舉妄動。
(啥,派遣討伐隊!這下不妙了,要是不趕快通知迦帛爾克萊舒家的陰謀,這樣發展下去,我們還來不及採取行動就已經發生戰爭了……)
「——要分開很簡單!」
碧姬微微一笑,湊近夫人耳邊說悄悄話,最後低聲呢喃:
話鋒突然轉到特意縮在角落的同族男子身上,只見他們喃喃回答:
(信……?)
「既然你打算去送死,就要多用點腦袋呀。爲什麼不肯利用我們呢?只要你入贅,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族人都會跟隨你的。」
「哎呀……」
『只、只要來幫忙,並且確實遵守召集的信號,就可以得到報酬。只是領取貨物,運到根據地,之後再交給其他人接手。』
「我不要這樣!我再也不想因爲這種事後悔了……!」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有一件事想要稟告夫人。」
「哪裏沒什麼大不了!就算拉比莎沒事,她也不會回塔拉斯伐爾了喔!你打算這樣欺騙自己到什麼時候啊,笨蛋!你明明想要馬上衝過去的,笨蛋笨蛋笨蛋,真是大笨蛋、笨蛋王!」
「以前是這樣沒錯,現在改叫克萊舒。我是當家的妻子。」
「嗚哇啊啊啊啊!傑澤特——!」
基本上,傑克斯和碧姬之間情報是完全互通的。跟傑克斯說過的話,可以當作全部都跟碧姬說了。碧姬已大致掌握了傑澤特目前的情況。
「哎呀,是這樣子嗎?哎呀呀這真是的,原來是那個聲名遠播的克萊舒家……」
碧姬面帶笑容地直話直說,夫人聽了啞口無言,而始終默默刷洗小姐身體的侍女則嚇得抬起臉。兩人都擁有相似的褐色頭髮與眼睛,看起來也像年紀相近的姊妹。碧姬不理會兩人的驚愕反應,悠悠地繼續說:
碧姬或許情緒激動到有點發燒了,那雙黑眼眸隱隱泛着淚光。
亞里耶雙手用力抓住傑澤特的頭髮和頭巾,以鼻尖抵着傑澤特的鼻尖怒吼。
碧姬在心裏露出口蜜腹劍的淺笑,表面上則扮出高雅的笑容再度開口。
傑澤特露出苦笑,把咚一聲放在眼前的酒杯推回去,點了果汁水與簡單的食物。
傑澤特使眼色要求碧姬等人給他一點時間,然後任亞里耶摟住脖子,攤開亞里耶遞出的兩封窘閱讀內容。第一封是哈迪克寫的。
「不過那僅限於當家而已。說到撒魯治家的小姐,我聽說她是一名熱愛鄉里、喜好詩歌風雅,同時注重誠摯生活的女性。」
傑澤特發現碧姬等人疑惑地看着這邊,不自覺含糊其詞。
「哼!說得好聽,就算沒有那種理由,你也打算脫隊了。」
「如果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倒是無妨……」
看來迦帛爾仍然沒有反省之意,大家生活困苦的原因完全出在傲慢的迦帛爾獨佔財富——只要稍微灑錢這麼宣揚,便會受到吸引也是當然的。
「笨蛋,纔不是!是迦帛爾寄信來了啦啊啊!」
(先貶後褒是慫恿對方的基本技巧喔。再來就是一鼓作氣進攻。)
(先和碧姬他們會合吧。)
看到碧姬誇張的喫驚模樣,夫人稍微垂下眉毛露出困擾的表情。
能說得這樣毫不遲疑、滔滔不絕,就證明男子完全沒有罪惡感。
雖然感到無奈至極,但現實就是如此吧。
必須冷靜應對纔行。得到這項情報的他該怎麼行動纔對?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趕快獲得釋放,男子連傑澤特沒問的事都回答了。
「你沒醉,大小姐。現在的你比平常還真誠。」
「當然沒問題,像您這樣的人一定解決得了。」
「選項只有一個……」
悲痛地擠成一團的眉毛底下,藍色眼眸逐漸熱淚盈眶。
順着情報販子的視線望去,一看到探出頭來的少年,傑澤特啞口無言了。
傑澤特的面無表情,似乎惹得碧姬心煩起來。
「是的,我是特地來找您這位熱愛鄉里文化的女性商量的。」
——可是,萬一哈迪克和傑克斯都沒發覺呢?
「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吧,吟遊詩人小弟。就這樣,我確實把你送到囉。」
傑澤特無意識地作勢站起來,膝蓋不小心撞到桌子發出聲響。疼痛與聲響使他回過神來,多少恢復了冷靜。
「亞、亞里耶!」
(……總而言之,慢吞吞地治標根本無濟於事。必須治本纔行。)
「你是怎麼了?是不是喫錯東西啦!」
問出上迤的情報以後,傑澤特命令他:「不許回頭,直接跑過去追上同伴,忘記剛剛發生的事」就放他離開,而他也傻乎乎地聽話消失了。
咚!
「怎麼了,傑澤特,發生什麼事了?」
「結果非常順利。我們不打沒有勝算的仗,一鼓作氣擊垮對方吧。』
——那個臨時盜賊恐怕到最後都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吧!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因爲事出突然,男子畏懼不已,毫不抵抗地回答傑澤特的所有問題。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一般來說很少有人會狠心拒絕的。
「你不要擺出那種好像看破紅塵的死樣子啦!」
亞里耶一看到傑澤特就哭得臉皺成一團,衝過去抱住傑澤特。亞里耶反常的表現嚇得傑澤特慌了手腳,不知所措地把手放在亞里耶的肩膀和頭上。
傑澤特一邊騎着裏固趕往曼納,一邊內心五味雜陳地回想。
他就像想要說服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一樣,不料亞里耶立刻揮拳捶打他。
『我、我們只是幫忙補給而已……』
萬一這是聯合聖園使出的詭計,就算寄信過去也是白費工夫。
「我早就知道了,你打算就此消失吧。」
意外的稱讚讓夫人微微臉紅,靜靜垂下眼睛。侍女也開心地展露笑靨,匆匆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侍女似乎非常以小姐爲榮。
『頭目沒來這邊。是真的。聽說他在迦帛爾附近準備戰鬥。戰鬥部隊另有其他……我、我沒殺人喔。死掉的富翁?那是不得已的。我不知道是誰幹的,可是聽說當地人都非常高興。當然會高興呀,因爲我們是義賊……』
「是呀,說穿了,當家的評價的確不理想呢。」
碧姬一看到傑澤特就抬起手腕抹抹嘴角,開門見山地邀酒。
「是助興。盛會是先醉的人先贏。你也來一杯呀。」
傑澤特回到投宿的旅店一看,碧姬等人聚集在餐廳角落,天還沒完全黑就已經小酌起來。
「亞里耶……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寄來的……?」
「痛痛痛痛痛,喂,住手啦,亞里耶!」
(不會的。對方是聖園,再怎麼樣也不會比放任札庫羅活着還危險。)
就在傑澤特蹙着眉準備開口時,旅店的正門突然砰一聲打開,進來的人朝傑澤特這桌挺進。四人立即警覺地採取防備。
先前傑澤特等到『沙嵐』向克萊舒家的商隊領取貨物後,跟蹤撤退的『沙嵐』,將一個落後的人從背後架住,拖進岩石後方。
水果酒的甜香拂過鼻尖,傑澤特一點也不喫驚地看着她。
(去迦帛爾得花上三天,就算現在匆匆趕過去也幫不上忙,我最終該做的仍是暗殺札庫羅。就結果而言那將會拯救拉比莎……)
「只要不是『惡』名遠播就好了。我也知道當家在曼納的評價並不好,處世之道還真難呢。」
「不好意思,我無法參加這場盛會。」
男子雖然腰際配着刀,但傑澤特馬上就看出那只是裝飾,跟手無寸鐵沒兩樣。所以傑澤特也無意用刀,而且實際證明沒有拔刀的打算。
「告訴我?是什麼祕密嗎?」
雙方一對上眼,情報販子立刻垂下目光看着背後開口:
雙頰染上淺桃色的碧姬斜眼瞪着傑澤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胸口要傑澤特面向她。
對方是個子很高的男人,從他身上感覺不到絲毫敵意。傑澤特認得那張臉,搜尋記憶以後想起他就是販售情報的「金線軸與紡紗人」的老闆。
「醉意?我嗎?你們說呢?」
在手刃札庫羅以前,拉比莎就會……不對!
「但是分開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面!爲什麼大家都那麼輕易地分開呢!你真的覺得那樣好嗎!」
「碧姬,我……」
說真心話,他很想馬上趕過去。他想趕過去,親自確定拉比莎沒事。
「你太濫好人了,碧姬。你不該乘着醉意說這種話。」
「酒是提前慶祝嗎?」
「謝謝你這麼抬舉我。」
淚水伴隨着呢喃流下,亞里耶狠狠地瞪着說不出話的傑澤特。
「拉比莎和傑澤特,不在一起是不行的!」
被亞里耶扯破喉嚨怒吼,傑澤特不自覺瞠大眼睛。
(現在是怎樣……)
總之,傑澤特感受到亞里耶的真心憤怒,卻完全不懂根據何在。
明明不懂卻無法反駁。
不僅如此,甚至覺得亞里耶好像說中自己的心事。
——好像一直希望有人這麼告訴他。
「這種事就連我都知道,爲什麼你不懂呢!」
亞里耶大叫的瞬間,周圍霎時變得靜默無聲。
傑澤特迎視着亞里耶不甘心的眼神,同時得到意外的衝擊。
(這傢伙說了這麼簡單的……)
不在一起是不行的——他是這麼說的嗎?
他說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說只有笨蛋纔不懂。
(……我的目的是什麼?)
剛剛的衝擊清除了腦中多餘的雜念。
鎮上、『沙嵐』、札庫羅、迦帛爾……
事情太多太雜導致一團混亂,雖然每一樣都很重要,但假使要說那就是傑澤特個人的目的,目標也太大了。
爲了遠大目標而行動的自己,構成自己動力核心的初衷是——
當其他人問她是否要處理掉時,她慌忙搖頭留了下來,但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這麼做是爲了什麼。
「對不起,我另有喜歡的女人,所以辦不到。」
黎度矇住眼睛以後這麼說完,就聽到伊拉斯點亮燭臺的微弱聲響。
她生活起居的這個空間就算白天也接近一片漆黑,反而是黎度比伊拉斯容易走動,但他每到晚上一定會來接她。拜此之賜,黎度到現在還弄不清楚該怎麼走才能去到外面。
「你得在這個鎮上和我們一起舉行一場盛會。非常危險喔,你辦得到嗎?」
「替我轉告那個小丫頭,這輩子都不許用暱稱叫我!」
「嗯。你要和拉比莎在一起喔,傑澤特!我會去見你們的……一定喔?」
(還會有穿上這件衣服的一天嗎……?)
要完全成爲遊徒一族的成員就必須結婚,但只要得到兩名族長的認可便可以共同行動。也就是跟以前的傑澤特一樣,能學到的東西應該很多才對。
被像蛇一樣眯起的黑眸盯着看,亞里耶儘管有些膽怯,還是很肯定地點頭。
和札庫羅對峙前該和拉比莎見面嗎?見她沒關係嗎?
老實說,他還沒完全確定自己該怎麼做。
傑澤特看着碧姬的眼睛明確拒絕,只見碧姬沉默半晌——
「找你來的時候,我說過烏爾哈背叛了你。」
黎度把手伸向臥榻旁邊的櫃子,稍微猶豫以後,從兩件衣服之中選擇了黑袍,而單獨留下拉比莎給她的胭脂色長袍。
有時候黎度覺得或許被騙了,或許烏爾哈根本沒有背叛,他也根本不知道烏爾哈的祕密,卻說謊騙黎度也說不定。
他把手放在亞里耶頭上,發出了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溫和聲音。
瞬間流露的少女神情快速封印了起來,碧姬已經恢復成剛毅的女族長。
不管怎樣,黎度似乎都非參加不可。
傑澤特面向她,這次真的說出了剛纔沒說完的話。
——這樣好嗎?這麼以自我爲中心。
只見亞里耶探身越過桌面,環視遊徙民一族的成員。
「……請問,你父親是怎樣的人?」
傑澤特輪流看看前後,對難得優柔寡斷的自己感到困惑、無所適從——
「因爲你很信賴烏爾哈……雖然我答應過你,但是我也非常掙扎喔。到底該不該告訴你一切呢……」
(……想要得到幸福。)
那是不可思議的微笑。明明眼睛和嘴巴勾勒的是優美的曲線,仔細觀察卻也鋒利如剃刀。通常還來不及仔細觀察,已經被他牽着鼻子走了。
傑澤特驚訝地轉頭,只見碧姬倒吸一口氣,然後毅然瞪着他。
如此理所當然的心願,因爲實在太普通,就連小聲說出口都不好意思。
「你想去哪兒,傑澤特。你該不會被那個小弟弟說服了吧?」
或許會死,或許會殺害他人。儘管如此……
她不禁希望要是那樣就好——這樣正中對方下懷。
亞里耶拉着傑澤特衣服的前方,不顧一切地拼命催促。
「那,我走囉。亞里耶,保重喔。」
她從臥榻爬起來,把手伸向領口正要脫掉睡衣時,察覺黎度動靜的伊拉斯轉過身去。沒有夜視能力的他在這片黑暗之中應該看不見任何東西纔對,可能是顧慮到正值妙齡的正巫女。
碧姬口氣驚愕地這麼說道,同時從背後拉住傑澤特的衣服。儘管碧姬這麼問,但傑澤特本人還處於動搖狀態,所以無法回答。
「烏爾哈是怎麼樣背叛你、又是爲什麼要背叛你,你真的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嗎?」
傑澤特沒有明白回應再三確認的亞里耶,只是傷腦筋似地微笑拍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一如平常那樣,先冷靜下來,整理現況仔細思考。札庫羅的潛伏地點在迦帛爾附近,不管如何我都必須離開曼納。總之,有必要先回塔拉斯伐爾一趟準備準備。)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今晚是純粹的赫薩集會,不包含迦帛爾人。」
「既然你無法決定,就由我來替你決定!快去!去向拉比莎道歉,你這笨蛋!」
「所以傑澤特,你再也不需要擔心我了!」
口口聲聲說是爲了鎮上、爲了拉比莎,因此不得不放棄一些,這樣的自己老實說並不幸福。
「我正在找人。我還很弱,就算現在去迎接那個人,也沒辦法一起生活。所以我想變強!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有骨氣的。我會派上用場的!」
「辦……辦得到啊!我就做給你看!」
黎度邊走邊提起平常總是被伊拉斯敷衍過去的問題,今天她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姊姊你們在沙漠到處旅行對吧?也讓我加入吧!」
意志堅強的黑曜石眼眸充滿光彩,碧姬伸出食指狠狠指着傑澤特。
傑澤特終於找到當下最該做的事,安心地鬆了口氣。
「謝謝你了,亞里耶。還好你來通知,真的幫了大忙。」
結果今天還是黎度輸了。相對地,她原本想問失去力量的正巫女的事,卻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你醒了嗎?黎度。」
「你……你要回來當我的夫婿喔……」
儘管現在不是時候還是不禁覺得好笑,傑澤特不小心揚起了嘴角。
黎度感覺到頭上傳來噗哧一笑。
應該還有時間思考纔對。
黎度任伊拉斯牽着手,一如往常在黑暗中前行。
一睜開眼,就看到伊拉斯微微一笑。
傑澤特儘管目瞪口呆,不過轉念想想,這或許是最合適的辦法。
「今晚也有嗎……?」
最快找回自己步調的碧姬揚起嘴角一笑,伸出食指指着亞里耶。
「那麼我們走吧,恕我牽着你的手。」
伊拉斯發出清脆的腳步聲,不改走路速度,靜靜地確認。
(……小男孩變成男人了。)
傑澤特邊說邊想到,還有一件事必須向這個跟班小弟道歉。
「!」
「沒關係啦。既然這是因爲你打算待在拉比莎身邊,那就沒關係。而且我也不能再依賴傑澤特了。就算傑澤特不在了,我也會自己想辦法的。對了……」
碧姬和亞里耶都表明了心跡,而隱藏真心的他就像笨蛋一樣。
*
傑澤特不自覺差點噴飯,這次真的轉身離開了。
「集會的時間到了,我們走吧。」
「還有,對不起,我想我已經無法再教你練刀了。」
牽着的手不自覺顫抖了一下。
「咦……」
「我當然會告訴你,只要你在今天的集會上也當個乖孩子。」
「傑澤特!」
……明明或許會死。
亞里耶突然這麼要求,其他四人無不露出愣怔的表情。但亞里耶是認真的。
桌子被撞得晃了一下,傑澤特這次真的站起來了。
既然如此,傑澤特就沒有理由插嘴過問他的決定。
「這傢伙和那件事就拜託你們了。我真的受你們照顧了……謝謝大家。」
亞里耶握着拳頭正眼仰望傑澤特,他的眼眸訴說的事情只有一件:快去!
「可以點燈了。」
他的口氣實在過於寧靜平板,黎度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擔心。
「你真的想知道嗎?」
(總之,先去迦帛爾吧。)
儘管被意外的話語嚇傻,亞里耶還是很快地提起精神點頭說:
碧姬的聲音響起,好像從來不曾聽過她這麼焦慮。
「伊拉斯,告訴我烏爾哈的祕密。你答應過我吧?」
拉比莎又怎樣呢?
直到昨晚,還等着看好戲地慫恿碧姬的男性族人,看到傑澤特低頭道謝,也神情莊重地點頭回應。碧姬雙手環胸,蹙眉閉嘴,看着別的方向。
「哦……有意思。那麼,你要馬上表現一下嗎?」
(……怎麼回事?每個人都這樣。)
他牽出託管的裏固,跨出曼納的大門,穿越染紅的沙漠。
就在他向前踏出一步時,背後的地板發出巨響。
就像倒過來的沙漏一樣,時間性急地流動。
「是嗎?你居然傻到這種地步,我看是沒救了。像你這種有眼無珠不懂得選我的男人,我也不想要。就算你後悔我也不理你了。你就快去吧?」
「……不公平,你每次都這樣說……」
「……那麼,就告訴我,你母親的事……」
這樣牽起她的手,究竟是好是壞。
被伊拉斯反問,黎度感到意外地抬起臉。
最後手抆腰,撥起黑髮傲然抬起下巴。
於是傑澤特再度伸手摸亞里耶的頭,看向碧姬等人。
(……意思是叫我一定要去見她嗎?)
叩……一瞬間伊拉斯的腳步聲好像差點停住。
「他是隨從對吧?他當初擅自帶正巫女離開星都,都不害怕嗎?那可是嚴重違反職務,將完全脫離命運。」
脫離命運——在大多數情況下,意謂着死亡。恐怕是死於追兵之手。
「可是爲什麼你父親……」
「之前我沒告訴過你嗎?父親在我出生後沒多久就死於意外了。」
伊拉斯打斷黎度的話,稍微加重語氣這麼告訴她。
「我不記得任何關於他的事。來,出口到了,別再聊天囉。」
伊拉斯有點用力地握緊黎度的手,黎度很難得感覺到伊拉斯的不悅,乖乖閉上嘴。
黎度害怕被他討厭。要是他放開手,自己就會分不清東南西北。
(……烏爾哈從來不曾讓我感到這麼不安。)
她以爲烏爾哈永遠都會站在自己這邊,然而烏爾哈卻背叛了她。
(不對,假使烏爾哈真的背叛了,那一定是我的錯……)
所以才害怕知道真相,因爲會揭露她的罪狀。
她離開後,烏爾哈不知怎樣了。黎度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絕對不是想逃或想害鳥爾哈。所以她才留了信,要他留在塔拉斯伐爾等她回去。不知道他有沒有照做。
(要是回星都,烏爾哈會因爲跟丟我而受罰。我在窘上也叫他有危險就快逃……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周圍的空氣改變了,黎度知道她已經來到戶外。衆多嘈雜的人聲乘着夜風傳來,但還是一樣到處都看不到光。
黎度最近已漸漸習慣這個什麼也看不見的狀態了。因爲她明白,就算看不見光,只要取下矇眼布,露出在夜色中發亮的眼眸,照伊拉斯的話下託宣,大家就會承認她是正巫女。
「時機成熟了,變革的時刻來了……」
黎度取下矇眼布,反射性地朗誦起經典的一節。儘管腦中翻騰着各種心事,整個人心神不寧,但雙脣依然忠實地背誦出正確的文章。
「——完成赫薩使命的時刻來了。爲了維護成對的均衡、管理這片大地,我們必須創造新秩序。新秩序的理想正是原初的沙漠……」
不久,祭司開始解讀託宣的意義。黎度茫然地聽着祭司的聲音,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總覺得祭司今天的解讀和前天不一樣。
既然如此就只能儘量切割情緒,照自己覺得有趣的方式做。
儘管覺得不一樣,但是因爲黎度不記得上次祭司說了什麼,所以無從確認。
明明叫他閉嘴了,這次卻辯解起來;伊拉斯決定徹底漠視他,雙脣依然掛着淺笑,望着聚集在眼前的黑袍一般徒。
看青年祭司愈來愈多話,伊拉斯湊近他的臉,豎起食指放在嘴脣前方。
即使到現在,他只要想起當時的事,還會渾身飽受痛苦折磨。
父母害怕某種伊拉斯無法理解的無形威脅,總是故意選沒有人會走的險峻山路或危險地帶前行。
矇住眼睛的母親並沒有看到這幅光景。
既然沒什麼事要做,就試着實現那個也不錯吧。
「真是一羣幸福的傢伙,居然自取滅亡……」
唯一身穿白袍的年輕總裁優雅地微笑着,往前踏出一步。
雖然伊拉斯自認奉黎度爲上賓,但是他的態度看在別人眼裏真是那樣嗎?
(之後,身邊就剩一無所知的母親。那個沒辦法教我任何事,總是窩在狹小昏暗的世界,作着莫名其妙大夢的女人……)
「我想總裁殿下應該聽說了,部分心急的人已經組織派遣討伐隊了。」
既然要帶母親離開,爲什麼不告訴她一切呢?
伊拉斯不覺得她可悲。如果她可悲,那麼全天下的人都很可悲了。相信虛幻不定的信念,飽受一廂情願的期待或不安折磨,自以爲得到收穫,實際卻一無所知地死去。
不管伊拉斯怎麼告訴她,事情已經不再是那樣,她始終無法理解。
(不過,最幸福的鬧劇演員,就是我吧……)
父親確實在他小時候就死了,他對父親也沒什麼印象。唯獨鮮明地記得一幅畫面。他不記得是幾歲時的事,只知道那時他已經懂得簡單的詞彙。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個男人的事了,甚至懷念起這股不快。
祭司似乎把苦笑當作是對他親近的表示,開心地繼續說道。
爲什麼不告訴她:在赫薩以外的世界,正巫女根本是無足輕重的存在,要是沒有人牽着手,甚至沒辦法在白天走路。
(你就等着認清現實吧。根本沒有任何東西是擁有絕對不變的意義或價值的。你並非特別的人。)
(在我出生後沒多久就死於意外了……唉,假使真是這樣就好了。)
「污穢的血將會滅亡,我們將回到古老的時光……」
重點是,這世上真的有不惜奉獻自己人生也要守護的東西嗎?
不必想也知道是黎度害的,因爲她突然提起父親的話題。
「總裁殿下,正巫女似乎察覺到什麼了。需要牽制她嗎……」
他無法對父親抱持一絲尊敬的念頭。
「不需要擔心。就算她察覺了,也無能爲力。」
戴着白兜帽把臉遮住一半的伊拉斯,對信奉他的多事信徒露出苦笑這麼回答。對他忠心是好事,卻似乎因此看輕正巫女了。
伊拉斯記得後來等了父親很長一段時間,卻沒等到父親回來。
「不懂星星旨意的不肖之徒將會同族相殘,落得兩敗俱傷,人口銳減……」
年幼的他牽着母親的手,不知哭了多久。
黎度比往常更加註意聽祭司的話語。
伊拉斯沒辦法馬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是……非、非常抱歉。一想到完成赫薩使命的時刻終於到來,我實在太高興了,於是就……」
「說到這裏就好。據說光輝煩人的星星,死期都比較早。」
他仰望天空低聲說:「啊啊,原來如此。」然後就消失在懸崖下了。
伊拉斯感覺到自己的表情緊繃,於是把兜帽往前拉。
(幸福的傢伙,是嗎?要我說的話,你們也一樣。)
他們一家人總是四處逃竄。
「不過,話說回來,迦帛爾人實在很好對付呢。」
全是鬧劇,無聊至極。
(她相信自己是世界需要的人,相信世界是美麗的……)
(我在迦帛爾一般徒參加的集會,明明也下了同樣的託宣呀……?)
赫薩的使命是維護成對的均衡,管理這片大地。他們真的覺得這種東西有魅力嗎?他們以爲自己有多少能耐?真是滑稽。
「嗯,我聽說了。有行動力是好事。」
——一名祭司留意到正巫女歪頭納悶的模樣,對伊拉斯咬起耳朵。
「總裁殿下,請您說句話……」
(那個男人會死就是因爲發覺了這點,還留下爛攤子……)
山裏有條細得甚至不能叫路的小徑,只要往旁邊走幾步就是山崖,然而父親很理所當然地要妻兒走那條路。父親似乎認定,愈是危險的地方追兵就愈少。
(我只在意一件事,母親常說的,原初的沙漠……據說那裏沒有現在的定居者,由古代的人民管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美……)
難道那個男人直到死前一刻都沒發覺這點?
在青年祭司催促下,伊拉斯發覺全廣場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途中,在和母親一起坐着休息的伊拉斯眼前,父親忽然搖搖晃晃地走近懸崖。
伊拉斯毫無感動地望着正巫女的側臉;此刻的她略顯不安地佇立着。
伊拉斯感到煩躁,暗暗咂舌。
他們以爲自己的人生有奉獻的價值嗎?
某天,一家三口走在看似荒涼的山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