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7784 字
等到月亮幾乎西斜時,拉比莎他們終於發現早一步離開的庫庫。
拜大量行李之賜,儘管被刀砍中,庫庫本身幾乎沒受傷,重大損害僅止於失去水袋一隻和糧秣一捆而已。他們一面慰勞兩頭裏固,一面前進,找到進入巖漠的邊界後便挑了塊適當的岩石在背後生火。
替自己和傑澤特簡單包紮過以後,開始拿茶壺悶薄荷葉泡茶的拉比莎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是精靈使。
「所謂的精靈使……是隨隨便便就能當的嗎?」
「當然不是。那不是努力就當得了的。必須是精靈中意且擁有旺盛生氣的人才行,這些是必要條件。如果只是刮點風這種程度的話,普通人經過訓練也做得到。不過,像你剛纔那樣厲害的招數是絕對辦不到的。」
拉比莎一面拿出第二個茶壺煮糖蜜,一面點點頭。
「精靈會給人類某些好處,然後吞噬生氣當作回報。像你這種人要是一個不留神就會被精靈幫倒忙,最好注意點。到時候各路精靈會撞在一起,產生失控的精靈、連你都不曉得會怎樣,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唔——原來是這樣啊……這麼說來,以前我從裏固或椰棗樹上掉下來的時候,地面也是軟得不可思議,我一點傷也沒有……那也是精靈做的嗎?」
「我看十之八九是。」
「可是我根本看不見精靈。一般來說精靈使都看得見精靈纔對吧,這樣我還算精靈使嗎?」
「雖然少見,不過並不是沒有這樣的人。」
傑澤特接過薄荷茶,覺得有點稀罕似地看着金屬杯裏面。他啜了一口,清爽的芳香與糖蜜淡淡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比方說看得到一點點影子、或是感覺得到動靜的人就多得是。」
「啊。」拉比莎忽然心裏有了底,於是點點頭。這麼說來,迦帛爾也不時有人會賣這類消息,像是哪裏有怎樣的精靈,或是向什麼精靈許願最好。
「但不可思議的是其中一項能力特別突出的人卻不多,像我也是屬於這種罕見的例子。明明眼前的精靈異常清楚,卻只能颳起輕微沙暴。我想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
拉比莎啜了口茶以後,緩緩發出「啊——」的一聲。
「是喔,所以你纔會發覺我的能力啊。」
「喂,你也太遲鈍了吧!」
「嗯——這麼說,我們簡直就像是力量一人一半嘛。」
拉比莎邊說邊哀怨地望着杯底殘留的糖蜜,傑澤特上下打量着她。拉比莎說的有道理,要是他們兩人合力,應該能跟強力的精靈使匹敵,但……
從頭髮的晃動感覺到呼出的氣息,拉比莎嚇得縮起身體並放開了他的袖子。她驚慌失措地面向火堆,抱着膝蓋縮成一團,重新坐正。
拉比莎雖然戚到些微膽怯,仍然鼓起勇氣說了:
「唉,在這裏等某個商隊經過或許也不錯呢——」
「可是……」
迦帛爾的祥和像沙丘的沙一樣崩解了。
拉比莎頹喪地搖頭。傑澤特皺起眉頭:
「我這幾年在沙漠流浪,旅行經驗豐富,對你來說這個提議應該不壞纔對。」
「怎麼辦……我把地圖留在房間裏了……」
馬護和庫庫也詫異地抬起頭看着拉比莎。
但園長試着安慰的聲音也實在稱不上是冷靜。
拉比莎站了起來,無意義地東張西望,但地圖也不會這樣就從沙漠憑空出現。她的臉徹底慘白,癱坐在地。
「很可惜的是……從以前就規定使者要一個人旅行。」
火堆瞬間猛然竄升,但立刻就陷入沉默。
「教我用刀。」
「現在情況緊急啊!辛姆辛姆的使者不能停留在這種地方。商人都精打細算,應該會願意協助吧?」
「你想想看嘛,像沙嵐旅團那樣的人在沙漠裏到處都是。不管是男是女,單獨旅行都太危險了。恕我直言,像你這種安逸慣了的呆子,今後一個人旅行根本無法保證能活着回來。就算你有精靈使的力量,看不到也沒什麼意義。」
「所以你們就只在一個人也不會有問題的迦帛爾附近的沙漠旅行,不斷在過去的影響下挑選城鎮就對了。自願墨守那什麼無聊的成規。」
傑澤特聽着嘆息,目不轉睛地看着泛魚肚白的天空。
拉比莎迫切的眼神從咫尺之遙外越過肩膀看着他,傑澤特儘管有點喫驚,不過嘴角立刻浮現稱不上純真的笑容。他出其不意地朝着拉比莎的方向歪過頭去,對着太陽色頭髮間怱隱怱現的耳垂輕聲問:
像這樣人心惶惶的異樣光景,在地下聖園也一樣。
傑澤特的眼睛和嘴脣泛起挖苦的表情。
「怎、怎麼辦!」
就算咬緊毛毯或沙也壓抑不住,宛如泡沫的嘆息度過沙漠寂靜的夜晚。
「現在是這樣沒錯啊。不過,要是你要跟我一起走的話,我就不再置身事外囉!」
拉比莎正要反駁,卻突然噤口,那張臉刷地頓失血色。她拍拍衣服,在身上到處搜尋,臉色愈發鐵青。
(……在迦帛爾嬌生慣養大的人哪揮得了刀,只是在白費時間罷了。)
「居然還問爲什麼?我看你好像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你以爲襲擊迦帛爾的是什麼人?是沙嵐旅團喔。你以爲他們會就此罷休嗎?我想不久之後他們就會知道你是使者了。要是照着原定路線逃跑,想也知道馬上就會被抓到了。這種時候反而要往誰也料想不到的地方——往東邊的黃沙漠走比較好。難道不是嗎?」
「……我想你哥還活着,盜賊沒道理把殺死的人特地搬出來。再說迦帛爾還有自衛團在,我想應該沒問題。」
被盜賊襲擊、失去親人的悲傷在這片廣闊沙漠中無所不在。儘管傑澤特根本無意安慰拉比莎,等他回過神來時,這些話已經從他嘴裏毫無滯凝地說了出來。
「……不行。」
他的發言確實踩中拉比莎的痛處。
「太可怕了,聽說自衛團有一半的人犧牲了……」
「那真是感激不盡……」
悽慘的一夜過去了——
「地圖還留在房裏,但使者其他的行李和裏固都不見了。知道事態緊急的拉比莎和哈迪克或許已經先一步離開鎮上了……一
園長低聲說着,像講給艾雪也像講給自己聽。這時別的園丁驚慌失措地衝進房裏。
「你、你不要自認置身事外就說得那麼輕鬆!」
「你在侮辱我嗎?我纔沒有受到過去的影響……」
枯枝劈啪燃燒的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不久也逐漸減弱。傑澤特發覺火堆對面傳來隱約的嗚咽。
「……先睡一下吧,天就要亮了。」
「對了,我還沒跟你道謝。謝謝你救了我。要是沒有你,我想使者之旅還沒啓程就要結束了……」
「你保持這樣就好,靠精靈的力量防身就夠了。」
打定主意要說服拉比莎的傑澤特突然換了個輕浮的口吻,故意繞過火堆在拉比莎身旁盤腿坐下,故作親暱地拍拍拉比莎的肩膀。
「雖然不能回迦帛爾,等抵達別的城鎮以後,我會向聖園報告你的事。到時候應該會頒發獎金和感謝狀,你就暫時留在支部吧。」
「我是使者,不是去觀光!再說地圖不就是爲了避免闖進危險地帶而存在的嗎?」
拉比莎臉上流露出非常不安的表情。這也難怪,畢竟黃沙漠是在迦帛爾圈內惡名昭彰、據說連商隊都會避開的嚴酷大地。相較於拉比莎的不安,傑澤特卻充滿自信。
「爲什麼?我是安逸慣了的呆子對吧?既然這樣,你就教我戰鬥的方法。」
「……啊,對了!能不能弄到那種商人的地圖啊?」
(哼,這是在豐衣足食的迦帛爾長大的少爺纔會有的想法。)
「我們又不是商隊,難得出來旅行還要預定,真沒趣!再說,地圖在沒有任何標記物的沙漠幾乎派不上用場吧。」
沙嵐旅團今後要對使者拉比莎下手時,自己保護得了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刀法沒自己所想的那麼好,儘管有精靈使的力量,看不見精靈也沒辦法使用。傑澤特看得見精靈的眼睛和刀法這些特質顯得相當吸引人,但是——
「冷靜下來,艾雪。」
傑澤特說完後便回到原本的位置,裹了毛毯就背對拉比莎躺下了。拉比莎也只好鑽進毛毯。兩人夾着火堆,背對彼此。
「我幾乎沒離開過迦帛爾,既不曉得各城鎮位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水井的位置……!現、現在也不能回迦帛爾……!」
傑澤特嘆氣,再度憤愾起來。
不過換個角度想,這樣反而有利於他達成目的。
經傑澤特這麼一說,拉比莎也覺得確實如此。
相對於重拾光明的天空,傑澤特微睜的眼裏潛藏着深不可測的黑暗。
「這…:我的確是帶着地圖沒錯,可是!」
(聖園到底在想什麼啊!他們以爲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小鬼能夠勝任使者的工作?)
「就是有。不然使者拿的地圖是怎麼回事?你少說你沒拿到記載了預定巡視的城鎮或村子名字的地圖。說什麼『願辛姆辛姆福澤廣被沙漠衆生』,話講得那麼好聽,結果只有迦帛爾周邊的居民能夠得到機會不是嗎?」
「好了、好了,你先冷靜下來,拉比莎小弟。沒有地圖的旅行也別有一番趣味喔!」
看到拉比莎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傑澤特暗自竊笑。但表面上他始終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順理成章地繼續往下說:
「那就趕快來決定前進路線吧!我建議你取消往北,改往東走。」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當作參考罷了……」
從傑澤特無心的一句話得到一線希望的拉比莎不禁湊近他,雙手下意識地抓緊他的衣袖。
傑澤特垂下睫毛,迅速回答。拉比莎的刀如今順理成章似地掛在傑澤特腰上。
拉比莎無助地看着傑澤特。跟輕浮的口吻兩相對照之下,傑澤特冷淡的表情讓人感到些微的不對勁。
「我說啊……你想不想僱我當嚮導?」
在綠袍忙進忙出的聖園昏暗的一角,女子的哭聲不曾停歇。
「我剛纔不是說了絕不外傳嗎……」
「……這樣啊……」
「我記得他們到幾年前都還很安分的……」
或許是感覺到對方在安慰自己,「嗯。」拉比莎點了一下頭,臉頰亮起一抹含蓄的笑意。
表情陰鬱一反常態的居民在路上三五成羣、交頭接耳。
「是嗎……黃沙漠啊……」
「哦?也就是說你要拜託我帶路羅?」
「……找不到……」
(那可不行!)
從小在迦帛爾那種狹隘世界長大的拉比莎顯然不懂得拿捏跟陌生人的距離。傑澤特偷偷忍住笑意:
「這我知道……可是,既然這樣的話往西邊走不行嗎?沙嵐旅團的巢穴就是在東邊吧。雖然有句俗語說『蠍子往往就躲在腳下的沙裏』……」
儘管嘴上道謝,拉比莎的表情卻無精打采。就結果來說,她等於是對哥哥和迦帛爾的人見死不救,這個事實弄得她胸口沉甸甸的。
拉比莎倒着第二杯茶,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
「作風會有這麼大改變,就表示首領換人了。」
「不是的!因爲需要判斷城鎮是否適合辛姆辛姆,這是不能受別人影響的!」
「哈,受別人影響是吧!……等一下。喔,原來是這麼回事。一
「這算什麼?辛姆辛姆是要使者去死嗎?」
「不對,你錯了,這世上只有有錢人才有地圖。證據就是沙漠居民裏擁有那種無趣紙片的只有組商隊的大商人吧?那些人家裏代代相傳着獨門地圖,絕不外傳。」
「好,就這麼辦。然後我想順便再拜託你一件事。」
*
「盜賊的裏固欠缺持久力,比較不利於在沙質沙漠展開追蹤。西邊雖然也有沙質沙漠,但要花很多時間才能抵達入口。至於東邊的黃沙漠就近多了。」
「這樣哪夠!我絕對饒不了沙嵐旅團!」
傑澤特喝了薄荷茶以後徹底放鬆的腦袋瓜再度運作起來,開口說道:
拉比莎足足猶豫了五分鐘以後,終於下定決心。
醫療人員在留有戰鬥痕跡的街上來回奔走,一身白袍隨之飄動。由於中央沙漠沒有其他城鎮像迦帛爾的醫療環境如此健全,所以其他城鎮遭到盜賊襲擊時,不時會發生這樣的事態,但騷亂的程度還是比不上遭到直接攻擊的這回。
傑澤特心底瞬間吹過寒風。能力跟素昧平生的他人對半分,這種想法對那些拚命求生的人來說,就算想也終究辦不到。
「我是東邊出身的人,在東邊帶路會比沒去過幾次的西邊確實好幾倍。」
「爲什麼?這樣會偏離事前跟聖園討論好的路線。真傷腦筋……」
「唔……」
拉比莎再度開口,結果卻說不出任何話。
裹在毛毯中的他渾身發抖。尤其是手,像麻痹了似地顫抖、不聽使喚。網膜一而再、再而三重現着先前揮刀殺死的對手臨死前的畫面。
……這時,拉比莎那雙淺如糖蜜的眼眸捕捉到傑澤特。
「……什麼?」
「園長,不得了了!把使者的事泄漏給盜賊的人現在人在醫療所……」
園長重重點頭以後立刻動身。
「我也要去!」
見艾雪揮淚憤然起身,報告者顯得有點驚慌。
「啊,那個,女性可能承受不了……」
聽不下這句話,艾雪黑白分明的眼睛憤而轉向對方。
「我不怕!跟哈迪克和拉比莎有關的事,我都要親自見聞!」
「既、既然這樣我就不阻止你了,不過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艾雪不把對方憂心的忠告當做一回事,和園長一同前往地面。
高聲渲染昨夜慘事的人、淚流不止的人、不知所措的人……所有陰鬱感情在迦帛爾的大街上爆發出來。兩人行經其間,匆促地趕往醫療所。
不久,映入眼簾的門簾稍嫌粗暴地掀起,兩人進入了擁擠的醫療所。穿着綠袍的男子看到園長,便指着樓梯說:「在最裏面的房間。」
艾雪爬着樓梯,心揪在一起。拉比莎要是跟五年前的哈迪克一樣被盜賊包圍的話……哈迪克這次要是真的再也回不來的話……
過沒多久,抵達門前的他們焦急地將門打開,踏進一步。昏暗房內的狀況令兩人啞然失聲,不曾聞過的異臭撲鼻而來。
一名女子縮在房間角落,抱着嬰兒邊發抖邊瞪着他們。
房間裏還有中年園丁及醫療人員各一位。
園丁朝走進來的園長行注目禮,接着出聲安撫女子:
「來,先冷靜下來。沒有人想加害於你,可以拜託你仔細說一下你跟盜賊提到使者時的情況嗎?」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
女子呼吸異常急促,畏畏縮縮地怒目打量周圍。
「那、那些人把刀、架在寶寶的脖子上!逼我、說、說出使者的事。」
「不會吧!辛姆辛姆的使者可以說這種話嗎?可以嗎?你倒是說說看啊!」
「看來你想在這片沙漠自己爲自己動手立下墓碑。」
在漸漸摻雜起黃沙的沙質沙漠上,裏固的足跡繼續綿延下去。
感到焦躁而忍不住上前一步發言的艾雪這時猛然停頓下來。
(應該是我想太多了。這世上也不是沒有個子矮小的男生,而且歷代的使者似乎都是男的……)
「才、纔不是咧,你不要搞那種威脅!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是嗎?生活聽起來真是缺乏刺激。」
看着兒子臉龐洋溢慈愛的表情再度變化。她睜大了渙散的眼睛,嘴脣發抖,呼吸愈來愈急促——
拉比莎怒火中燒地從裏固上瞪着傑澤特。傑澤特也摸着腰、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但當他看到精靈開始興高采烈地聚集過來後,馬上不寒而慄。
儘管母親一頭亂髮、憔悴不堪,她依然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親吻孩子。她臉上掛着濃濃的黑眼圈,乾癟的雙脣吻向孩子的脖子……
「……是髮色。罕見的、太陽色的頭髮……」
「——噢,乖、乖,寶貝,別哭了。已經沒事了。聽到沒?乖、乖……」
「帶這個人到能夠靜一靜的地方去……!」
搞不好是女的——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眼看拉比莎開始稍微加快裏固的腳步揚長而去,傑澤特卯起來追了過去。
「那是因爲迦帛爾沒有像你這種無禮之徒!」
他嚇得跳了起來,只見雄裏固就站在他身旁不斷動口咀嚼,眼神彷彿說着「你終於起來啦」。
「我說了特……特徵。」
(……不過,他也未免太瘦小了吧?十六歲的男生哪有人長這樣……)
「……你回家去吧。」
「真虧你至今都沒惹出什麼意外來……」
「看你幹了什麼好事……嗚哇,好腥……」
在園長背後發抖的艾雪小聲含糊說道。
「……啊,沒錯,我、我、說了、說了使者的事!啊,怎麼辦?我我、我出賣了使者嗎?可可是,誰叫他們、他們拿刀架着我兒子!架着我兒子的脖子!」
「……誰講過不準抱腰的?」
「哈哈!謝謝你,馬護。你終於起牀啦!」
「好、好啦,規矩真多耶。」
「什麼特徵?」
*
「怎樣,這是在演哪出戏?」
「真好心!不愧是使者大人!嘿咻!」
「就跟你說了很痛耶!」
傑澤特騎在裏固背上隨着獨特的節拍擺盪,問了他一直很在意的問題。比起昨晚在月光下所見,在太陽強光照射下的拉比莎顯得更加年輕、充滿生氣。或許是因爲在白天活躍的精靈不斷被拉比莎強烈的生氣吸引過去,而傑澤特的眼睛看得到這個景象纔會有這種感覺。
「哦,話說得真滿耶。我倒要見識見識。」
「嗚哇?」
「……唔,你這男人真羅唆……上來!我準你背對背坐。」
兩人簡單喫過早餐後便匆匆忙忙上路,打算在太陽昇到天頂前多前進一點。住了一晚的巖漠附近地面堅硬處就用自己的腳走,到了不好走的沙礫參半處就偶爾換騎裏固。畢竟在進入完全由細沙構成的沙質沙漠前,應該儘可能不要消耗掉裏固的體力。
在場的人各懷心思,母親哄兒子的軟語流過空間。
「當然有,我昨天可是累壞了。」
等確認精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又開始自由活動,傑澤特這才放心鬆了口氣,放下手來。
經臉上血色盡失的園長這麼一催促,艾雪點頭出了房問。
「……去爲孩子安排一個墓地。」
拉比莎猛然回過頭來說完這些話以後,就筆直地看着前面專心操縱裏固。拉比莎眼眸一閃而逝的光芒烙印在傑澤特眼底。
拉比莎開朗一笑,拿着扁麪包和金屬容器定向傑澤特。她似乎趁傑澤特睡懶覺時換好了衣服,連早餐都弄好了。
「哇哇、等一下、等一下啦!對不起,我跟你道歉!拜託,會出人命啦!」
「夠了……已經夠了……!」
那天清晨,傑澤特體驗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清醒方式。
對着已經乾透發皺、變色發褐的孩子頸上的傷痕,母親毫不遲疑地吻下去。
執意抓着睡魔尾巴賴牀的他,被觸感『黏滑粗糙』、難以形容的物體撫摸了臉頰。
「……誰準你抱我的腰的。」
散發出強如天頂太陽光輝的眼眸,與眼前瘦小的肩膀。傑澤特總覺得這兩者兜不起來。看似娘娘腔的軟弱少爺,竟時而展露出意志堅強的一面。
「你你、你竟然敢隨便碰我的身體!碰我這個使者!」
愉悅的聲音對着拚命擦臉的傑澤特這麼說道。他一臉憮然地看着出聲的人。
「你有睡好嗎?」
全副精神集中在馬護步伐上的拉比莎,全身所有活動瞬間停止。她的耳朵隱約捕捉到傑澤特的喃喃自語:
傑澤特捱了這出其不意的一踢,毫無招架之力地摔了下來。硬生生撞到腰的他瞬間停止呼吸。
「沒有喔,園丁基本上是成年人負責的職務。我才十六歲,也不是園丁,只是因爲要幫哥哥忙纔會在聖園出入……啊,先說好,你可別因爲這樣就小看我喔!既然被選上了,我就一定會有相稱的表現!」
「我沒有指使它喔,馬護很聰明,知道在沙漠賴牀會要人命。來,喫了早餐就馬上出發吧!」
等她回過神來時,已經把背後的變態踢下里固了。
「喂——拉比莎!讓我上去啦!我會死的!」
或許是突然傳來的女性細弱聲音嚇了她一跳,女子游栘不定的眼光怱然聚焦。從她雙脣吐出話來:
「有什麼關係,既不會少塊肉而且也沒幾塊肉……啊——真的走了!」
——摸下去。
傑澤特看到拉比莎眼睛周圍稍微發紫浮腫,不禁這麼問道。拉比莎有些心虛地點頭說:
想當然爾,不會有人對此反對。男子們舉起僵硬的手,輕手輕腳扶起年輕的母親。母親發出微弱的聲音唱着搖籃曲。
園丁始終耐着性子發問。
「有園丁像你這麼年輕的嗎?你幾歲啊?」
傑澤特再度跳上了裏固,拉比莎冷若冰霜的眼神迎接他。
「拜託你,我擔心拉比莎啊!」
「這麼說,也就是?」
「那真是可怕啊,真可憐……你是怎麼回答他們的呢?」
傑澤特站起來拍拍衣服,要爬上裏固時再次被踢了下來。
「誰叫刀就架着我兒子!園長,難道不是嗎?誰叫我兒子、我、我兒子,我、我是不得已的!……乖、乖,我的乖寶寶,來睡覺覺喔……」
母親渾然無視於周圍的情況,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兒子。
「你是精靈使吧。指使裏固可是犯規喔!」
拉比莎氣得臉色發青,甚至顫抖起來。
「……咦?果然很微妙!」
看到傑澤特的手指比向與其說是指着自己不如說是指着周圍的空間,拉比莎才猛然意會過來,忘記憤怒地看着空中。
「使……使者的、特徵。」
「那、那、那纔是我要說的話!你你你這個無禮之徒——!」
「那就死吧!」
女子說着說着,手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孩子。
「好痛——!你幹嘛啦!」
傑澤特爲了確認,於是非常冒失地伸出手。
傑澤特這麼說着,帶點困惑注視着拉比莎的肩膀。
但眼前隨着裏固步伐搖晃的拉比莎相貌精悍,頭巾也纏得足登大雅之堂。一般帶面紗防沙的女性應該做不到這樣纔對。
「你這混帳學不會教訓嗎!你忘了自己做過什麼嗎?別靠近我!」
但女子只是張開又閉上乾燥的雙脣,不肯回答。
園長在背後不知道對誰輕聲交代的聲音,聽起來宛如來自某個遙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