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鋼之旋律

4 真與侵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2萬 字

——正巫女大人、正巫女大人,我該怎麼做纔好?

熊熊燃燒的竈火,咕嘟咕嘟沸騰的鍋子,高高地堆積起來的扁麪包塔。

廚房雖然設有不只一個換氣口,但房間裏仍然煙霧瀰漫。若是站的地方不對,全身都會被燻黑,眼睛會痛到淚流不止。

少年一邊掉淚,一邊拚命工作。他準備了好幾個盤子、水罐和杯子,一邊往返隔壁的餐廳,一邊俐落地行動,以免被大人們怒罵。但那小小的身軀,還是有無論如何也趕不上的時候。

「巴德!你在慢吞吞地做什麼,快點分配麪包!」

「對不起,媽媽,我現在馬上就去!」

巴德緊緊抓住桌巾,彈跳似地走向麪包塔。就在他包起好幾個麪包時,後面又傳來怒吼。

「笨蛋,那是最近才烤的吧?要從最早烤的開始拿!」

「啊,對、對喔。對不起!」

巴德慌張地把拿好的麪包放回去,重新向旁邊的麪包山伸出手時,他突然聞到血的味道,然後有人撞到他的背。

「不要在通道上做事。很擋路,退到旁邊去。」

帶着剛解體的梅烏回來的男人們,蜂湧進入廚房。告誡巴德的是父親。環境昏暗,加上大人們又從頭到腳都披着黑袍,雖然分不出長相,但聽得出聲音。巴德的哥哥和叔叔應該也跟在後面。

「你在分麪包嗎?工作好輕鬆,真好啊。」

比巴德稍長的哥哥,提着裝有碎骨的水桶走過巴德旁邊時,如此嘲諷般地說。因爲巴德沒有姊妹,通常由女兒幫忙母親做的事情,現在由麼子巴德來做。

縮起脖子,等到男人們的隊伍走過之後,巴德趕緊把麪包掃進桌巾裏。到了傍晚,一般徒就會醒來,空着肚子陸續在餐廳聚集。因爲今晚有集會,餐點準備必須趕上時間纔行。

「動作不要慢吞吞的!人數突然變多,今天本來就很忙了!」

巴德分完麪包走回去之後,負責協調女人們的母親,沒有特定對象地嚷嚷着說。和巴德錯身而過的嬸嬸,拿着小鍋子走向餐廳。

「人數變多,是說昨晚那二人嗎?」

是指和拉比莎一起關進牢裏的壯漢嗎?就算多了二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巴德一邊想着問了之後,母親訝異地回頭看巴德。

「咦?我沒告訴你嗎?剛剛有大約十個人的團體從星都抵達了。雖說每次都很突然,但是還要準備房間啊……」

(我沒有搞錯!!)

爲了不讓母親繼續嘮叨,巴德鄭重地回答,然後抱着器皿與麪包,拿起燭臺,以謹慎的步伐走向黎度的房間。他緊張得心臟怦怦跳。

「那、那是……不是啦,那是……對,是蟲子!」

巴德的視線心神不寧地遊移着,張開手指比出蟲子的大小。

已經沒有錯了。巴德可以在沒有任何不安或躊躇之下,去幫助拉比莎了;再也不須感到害怕。

巴德等待回答,但裏面很安靜,好像沒有人在。

他有事情想問正巫女。白天見到正巫女之後,他就一直想問。

更別說正巫女會向自己道歉或拜託事情了。

拉比莎一邊努力不做太多討厭的想像,一邊用雙手緊緊按住衣服上的胸飾。在感到不安時摸這個東西,最近完全變成了她的習慣。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有這麼大、這麼大的蟲子掉進去了。一定是從天花板掉下來的!」

「啊,不行,纔剛拿出去而已啊!真是的,人家正忙着……」

她想要結束。她希望自己不要受到特別特遇。她希望人們不要再尋求她的話語。

母親手叉着腰,估價般地打量着自己的兒子。

母親拿着杓子回問,不過馬上就同意地點頭。

想到這裏,巴德的胸口再度鼓譟起來。

「——我說了。」

……當時,巴德的確接收到黎度最後的話。

巴德凝視着燭臺映照在門簾上的圓形火光。

如果哈迪克受到監視的話……

母親彎腰到鍋子下面,確認炭火的狀態後,轉頭對巴德說:

事到如今,拉比莎對這個想法已經沒什麼自信。

雖然感到沮喪,但巴德發覺自己不知爲何有點鬆一口氣。這是當然的。正巫女本來就不是照料者家族的小孩能輕易見到的人。

他輕輕乾咳一聲,向門簾內側小心翼翼地開口說:

在陰暗的通道中搖晃的燭臺燈火,看起來突然變得栩栩如生。

就算有那麼特殊的能力,自己仍然辦不到任何事。

「是,我知道了。我不會無禮。」

巴德選了一般徒不太會走的小路,慢慢加快步伐,小跑步上階梯。

巴德猛然鞠躬,慌張地離開現場。一想到剛纔的自言自語全部都被聽到了,他直到現在才感到難爲情,同時愉悅之情也逐漸上升。

「……啊,對、對不起,我太羅唆了!我告辭了……」

黎度用雙手手掌蓋住已經閉上了的眼瞼,發出微微的嗚咽聲。

母親一邊說明,一邊馬不停蹄地把菜餚依序倒進巴德排好的數枚盤子裏。那是爲正巫女、拉比莎和牢裏的壯漢,還有因病而無法走出房間的數名一般徒所準備的。

「嗯,在你送去的時候,我就能整理房間了。你也能說出這麼機靈的話嘛。那,就讓你去羅。只有正巫女大人那裏讓我來,剩下的……」

因爲手被拉住,巴德才會回頭。然後對方應該也有那麼做的理由纔對。

……雖然應該看得很清楚纔對。

巴德一邊因討厭的想像而感覺汗水淋漓,一邊走到了他要去的房間。

他像這樣說給自己聽,好揮去心中的不安。

巴德明明知道她還在就寢中,卻變得沒有辦法不去問。

「正巫女大人,請問您醒了嗎?我爲您送餐來了。」

她的心中一片空虛。

「我好害怕。可是,如果那是真的……我……」

「今天白天時,你把盤子打翻了吧?要是在正巫女大人面前發生那種事……」

巴德倒吸一口氣,緊張的情緒一下子又回來了,他凝視着門簾。然後他猶豫着不知該不該低下頭,於是一邊半吊子地把臉朝下,一邊擠出聲音說:

黎度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念稿一樣。完全聽不出她的情感。

(正巫女大人,當時最後說的事情,是……)

(照你們自己的意思去做吧。不要怪到我身上……!)

「您說,要我幫助拉比莎閣下。我可以照您說的話去做嗎?」

(得快點去把哥哥救出來纔行。趁他還沒受到更嚴重的對待之前……)

巴德從門簾的另一邊,聽到黎度極爲細小的聲音。

假使他深信那是自己的命運,結果卻搞錯了的話——

——我該怎麼做纔好?正巫女大人。我真的聽到了嗎……?

「那今天就交給你吧?如果正巫女大人還在休息,就不要羅嗉,趕快回來。因爲若是沒有回答,就絕對不能進去。知道了嗎?」

萬一自己搞錯了?萬一她說我根本沒對你說話?

關於這件事,巴德很迷惘。他想要答案。

「我認爲我確實聽到了……可是我沒有自信。」

如果能把這張嘴巴一直緊閉並封起來,該有多麼輕鬆。

拉比莎和他們所相信的事物不同,說不定到最後仍無法心意相通。

(說不定是自己聽錯了。因爲我一抬頭看她,腦袋就一片空白。)

(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了……!)

看穿黑暗的能力,以及現在失去了的看見光芒的能力,她認爲那些尊貴與受尊敬的一切全都起不了作用。

「正……正巫女大人,那個、您果然、有說了什麼吧……?」

好想趕快回到迦帛爾。幫黎度和烏爾哈逃走,回到迦帛爾讓哈迪克自由,然後……之後該怎麼做纔好?

「如果能對拉比莎閣下有幫助,而且也能對正巫女大人有幫助的話,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當時您的確說了吧?正巫女大人!」

(我在看什麼呢……?)

(我本來以爲只要黎度撤回託宣,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雖然那或許只是命運,但是,我好開心……)

對巴德他們來說,祭司的話是絕對的。家人通常不會做那種事。

雖然巴德因爲黑暗而看不清楚,但正巫女有夜視力的尊貴眼睛應該看得見。自己真的太愚蠢了,巴德反省地想。就算她抓住自己的手……

看着頭上漆黑的空間,拉比莎發呆般地想着。

如果派遣討伐隊、引起戰爭的話,說不定就真的爲時已晚了。

(對。就算其他的是我聽錯,但那可是千真萬確的。)

他記得那彷佛黑暗的房間瞬間變亮似的錯覺,安心到眼淚幾乎要落下。

「他們的房間都很遠,送過去也是一件苦差事……」

「是那樣沒錯,可是交給你,我總覺得不放心。」

「我本來想趁集會的時候設法整理房間,但是有四個人在旅途中生病了,說喫過飯後想馬上休息。得趕緊去打掃纔行。」

母親的眼神從打量轉爲驚訝,然後有人在她的背後說:

雖然她並沒有完全信任伊拉斯,但當時他所說的事情,拉比莎愈想愈認爲那是正確的。

「是嗎?那,你是故意打翻的?」

巴德正想再問一次,但他想起母親的叮囑,猶豫起來。

(我沒有聽錯。她抓住我的手了。我沒有聽錯……!)

就算是因爲拉比莎是局外人的緣故,巴德還是感到高興。因爲巴德只不過是拉比莎才遇見不久的照料者,拉比莎明明是局外人,卻仍然幫助他。

「您、您起來了嗎?非常抱歉!請問,您要用餐嗎?」

「正、正巫女大人的餐點也讓我送吧。因爲正巫女大人的房間不是最遠的嗎?」

不,說不定巴德就是因爲知道不會得到回答,所以才問的。

話雖如此,黎度的視野絕對還是比一般人還要清晰。

母親抱怨的空檔,也用下巴指示巴德說:「把要送去房間的盤子拿過來!」

應該不會回答吧?巴德雖然知道,但還是忘我地說着。

「我很高興,我可以幫助披比莎閣下!因爲拉比莎閣下幫過我。那、那是第一次,有人像那樣袒護我。」

「啊,那今天這些全部由我來送吧!?」

(正巫女大人承認了。剛纔的話我確實聽到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巴德的耳朵聽到意想不到的反應。

正巫女直接和他說話,而且還被正巫女的手碰觸,實在讓巴德沒什麼實際感,他愈想愈認爲那該不會是一場夢吧?於是變得不安了起來。

「我不用餐。關於拉比莎的事,我的確說了。可以讓我獨處嗎?」

(停下來。不要問我。不要叫我回答。不要叫我選擇。)

(成功了,可以見到正巫女大人了……!)

「你說什麼?」

巴德察覺到自己想說的話,可是他無法制止地說了出來。

「喂,鋪墊裏面的棉芯曬在哪裏?」

母親很快地如此說着,巴德慌張地插嘴說:

(她還在休息嗎?最近好像也常常在集會後用餐……)

聽到母親這麼說,巴德想到一件事,突然抬頭提議說:

——就在拉比莎從牀鋪後面跳出來,把自己的手拉過去的時候。

太陽西下,從外面漏進來的光線,變成月亮和星辰的微光,所以現在她比白天看得更不清楚。

他好不容易纔當上送餐的人員,這樣就什麼都沒辦法問了。

另一方面,聽着少年跑開的聲音,黎度把身軀拋在牀鋪上,凝視着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淹沒周圍的黑暗壓制住身體,再這樣下去好像會變得完全動彈不得。明明她應該是抱着非常強烈的心情來這裏的。

只要把有相同想法的人集合起來就好,應該要區分出能保護的人——伊拉斯的話在拉比莎的腦中盤旋。因爲什麼也看不見,拉比莎只能把那句話當成路標。

(的確,如果我們這裏能團結一致,說不定就能夠對抗。好戰的人只有一小部分。如果其他市鎮也能明白,迦帛爾是受到那一部分的人影響的話……!)

拉比莎發覺她稍微看到了一些應該要做的事。若決定要那麼做的話,她果然該早點回去纔行。

拉比莎心急如焚。其實她並不想在這種地方悠閒地睡覺。可是,在這裏不能隨便行動。

(伊拉斯也是,現在似乎不加以追究,但是要是下次再被發現,我就真的會失去自由了。若要行動,就要鎖定集會的時候。巴德說過今晚有集會。)

集會的時候,一般徒、伊拉斯和黎度都會聚集在星辰下,地下都市幾乎會變成一座空城。拉比莎打算在那時和迦帛爾取得連繫。

(然後,明天就行動。不能再慢吞吞的了。)

拉比莎輕輕搖頭,轉換心情之後坐起來。

(剛纔走廊上還能稍微聽到說話聲,現在卻變得好安靜……)

大概是集會開始了吧?

就在拉比莎下牀想窺探情況時,她聽到門簾外有一個小小的聲音。

「拉比莎閣下、拉比莎閣下,您起來了嗎?」

「巴德?我起來了。你進來吧。」

拉比莎一回答,帶着燭臺和盤子的嬌小少年,就從門簾的縫隙溜了進來。

也許是心理作用,拉比莎覺得巴德看起來比白天分開時還要有精神,聲音聽起來也很有活力。

「請問您稍微休息過了嗎?我爲您送了餐點過來。因爲拉比莎閣下您白天也用過餐了,如果不需要的話不用勉強。」

「謝謝,我要。有得喫我就會喫。」

拉比莎道謝後,走近放了盤子的桌子,她坐在椅子上,拿起麪包後,巴德就用火點燃了房裏的油燈,並用水罐倒水進杯子裏,伶俐地開始做事。

拉比莎一邊用餐,一邊不經意地對忙碌的巴德說:

仔細想想,好像從以前就是這樣。伊拉斯總是用好像在觀察似的眼神,看着和黎度在一起的烏爾哈。烏爾哈一感受到視線而回頭之後,大多都會看到那白色的背影。

那雙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睛一直看着拉比莎。他大概想說現在很安全吧?

巴德意想不到的提議讓拉比莎很驚訝,她手中的湯匙掉進盤子裏。

「啊,食物有濺出來嗎?這個要是沾到衣服會很難洗……」

現在這讓烏爾哈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的狀態,多少讓他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他總覺得好像有人躲在某處一直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是某項實驗的白老鼠。

「不不不,巴德你不用去沒關係!只要告訴我怎麼走……」

她雖然想問巴德地牢的地點,但之後她打算單獨行動。她一想起白天時,伊拉斯的威脅與巴德的膽怯,就不想再把巴德牽連進來。

「抱歉,巴德,還是算了,當我沒問!今天我已經累了,我決定要睡覺!」

「拉……拉比莎小姐!?」

他對睡着的黎度伸出小刀。事到如今,只要有那個事實就足夠了。

「不說那個了,巴德,你剛纔是說真的嗎?那樣做沒問題嗎?」

不知爲何,說到這裏,巴德雖然害羞,卻又好像很得意似地挺起胸膛。

烏爾哈重新想想,伊拉斯當時到底想說什麼?

「所以,我在想要如何報答您。如果您像剛纔那樣,想去什麼地方、想見什麼人、或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都請儘管告訴我。我會爲您帶路!」

「啊……喔,那仵事……不要緊。那個、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是的。啊、不是,那個……」

烏爾哈如同字面的意思,正用手摸索着企圖逃獄。

雖然拉比莎其實認爲連問這種問題都不好……但她仍小心翼翼地問。

巴德像是要消除什麼似地用力說道,然後沒有商量餘地似地飛奔出房間。

他們在牢房前停下後,後面的人很快地拉下兜帽露出臉。

「正巫女大人要我幫助拉比莎閣下。她是直接對我說的喔!」

烏爾哈一邊如此想着一邊把鋸子收起來的時候,有些許燈光和人的感覺靠近了。

看到巴德那頑固的模樣,拉比莎突然後悔詢問他了。

爲了掩飾自己的害怕,巴德莫名其妙地變得多話起來。他其實很怕地牢吧?

『……你頭上的傷,好像是你要當隨從的時候,接受測試的關係吧?』

烏爾哈本身和伊拉斯之間沒什麼交集。就算在黎度的引介下認識彼此,但直接對話的次數真的屈指可數。所以每次的談話內容,烏爾哈都記得。

「是的。然後這次我要好好思考再行動。其實,現在外面正開始集會。因爲正巫女大人、伊拉斯大人和其他人幾乎都到外面去了……」

拉比莎回望着巴德,同時也有一點迷惘。

烏爾哈來到這裏,原本是打算被抓住後,從內部救出黎度,但伊拉斯抓住他之後到底想懲麼樣,說實在的,這一點烏爾哈完全不知道。

烏爾哈用他藏在身上的手工制小型鋸子,一邊鋸着木頭變得脆弱的部位一邊想着。

(……真是難以捉摸的人。根本想不透那傢伙的目的。)

拉比莎看到巴德一臉驚訝,她注意到自己的問題過於突兀,趕緊補充說:

巴德突然露出明白的表情,深深低頭鞠躬。看到他這個樣子,似乎真的沒有遇到麻煩,拉比莎放心地輕輕點頭。

「因爲那個……退路已經……因爲,這是我的命運!」

『你能當上隨從,都是託我父親的福喔。』

「那我就先把餐具收走,準備好再過來!沒問題的。因爲我是輪早班的,只要送完晚餐,工作就做完了。只要對母親說我去看家畜的狀況,要她先睡就好了……啊,剛好要送去牢裏的餐點還有剩!」

在不分晝夜都很黑暗的地底,不斷傳出像是在抓着什麼東西一樣的聲音。

拉比莎也反射性地站起來,就在她跑到門簾那裏時,巴德突然只探出一個頭說:

拉比莎趕緊揮動雙手,強烈地表示拒絕之意。

『不過,我並沒有因此想要你向我道謝……』

躊躇了一會兒,巴德好像下了某種決心似地開口說:

「咦咦?」

與其說是監牢,這裏或許本來是當做懲罰室來用的地方。木格門的構造非常粗糙,把對力氣自豪的罪犯關在這個設施裏相當不可靠。

(不過,先不說其他人,伊扮斯好像知道藥對我沒有效果。儘管如此,他仍然置之不理………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那,巴德。可以的話,你能只告訴我地牢的地點就好嗎?」

聽起來像是雖然知道隨從的規定,卻責備一直保持緘默的烏爾哈的口氣。

「還有,拉比莎閣下。」

「烏爾哈,幸好你沒事。」

(就剛纔有燈光時所看到的,門和鎖好像都不是很堅固。摸起來感覺也很老舊脆弱。只要稍微切割一下,憑我的力氣應該能打破。)

「老實說,我……總覺得很開心。雖然一想到萬一被伊拉斯大人發現,的確是很可怕,可是……爲什麼呢?我不太會表達……」

「地、地牢嗎!我、我知道了。不,沒問題的,我一點兒也不怕!」

「黎度嗎?」

巴德使勁兒挺起背脊,很明顯地虛張聲勢,然後開始說:

「哇!嚇我一跳!」

拉比莎把身子往後仰,按着狂跳不已的心臟,巴德靦腆地眼神朝上看着她。

(那傢伙昨晚出現在這裏時的語氣,似乎有嘲諷和憎恨的感覺……)

就在烏爾哈想像的時候,一名拿着燭臺和盤子的少年出現了,看起來像是管理人家族的孩子;他後面還跟着一個身穿黑袍的人。

「拉比莎閣下很不會說謊耶。總之,您如果單獨行動,我也會很傷腦筋的。」

「噓,雖然看起來這一帶好像沒有人,但小心起見,還是安靜一點。」

總是笑臉迎人的好青年稍微露出不同的表情,烏爾哈不明白他的用意,一臉茫然。

「巴德!」

看到那反射燈光的太陽色頭髮,烏爾哈驚訝地張大眼睛,渾然不覺得眩目。

(……我是女生這件事,邐是暫時先別告訴他比較好吧?)

伊拉斯突然用揶揄般的語氣說,並用相當冷漠的眼神注視着烏爾哈。

(就先做到這樣好了。接下來就等待實行的時機。)

因爲最近被誤認的情況變得很少,所以她忘記了,這樣說起來,自己之前常被誤認爲男孩子。由於她現在的打扮也很中性,所以也無可厚非。

(……哥哥……)

「傷腦筋?」

烏爾哈暫時停手,試着把手掌抵着牢門用力一推。木頭彎曲了一點點,彷佛切斷內部纖維似的觸厭微微傳了過來。

(腳步聲銀輕。是二個孩子嗎?這樣的話就是來送餐的。不是拷問……)

巴德明顯地露出「糟了」的表情,開始含糊地說:

拉比莎一度發愣,巴德後來說的話更是讓拉比莎表情呆滯,並再度愣住了,接着巴德害羞似地一鞠躬說:「所以,請您等我喔!」就跑掉了。

「就是白天的事。你有說打翻盤子的人是我嗎?」

巴德仍低着頭,一口氣說完後,如他所說地露出高興的表情。

「啊?」

「如果是爲了白天的事情,那你不用在意。我已經沒有打算要你陪我做奇怪的事了,不要因爲覺得我有恩於你,就勉強自己喔?要是那樣做的話,你又會倒黴了吧?」

烏爾哈趕緊把臉湊近巖盤裸露的地面,吹氣把木屑吹散。他靈活地迅速翻轉巨大的身軀,悄然無聲地蹲在牢房角落。

巴德往前傾,想看拉比莎衣服上的污漬,而拉比莎抓住他的手,不禁用強烈的語氣詢問。

「不行。如果您迷路了該怎麼辦?會餓死的喔!」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被留在原地的拉比莎,維持那個姿勢沉思了好一會兒。

把烏爾哈關進去的人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纔會給他喫安眠藥吧?那樣一來,就不需要放守衛,以一般的想法來說,是很有效的方法。

「那個,拉比莎閣下。您在伊拉斯大人那時候和盤子的事袒護了我二次,我真的很開心。謝謝您。」

儘管如此,她實在無法想像居然會有壞心眼的哥哥存在……這件事對拉比莎的衝擊還比較大。

烏爾哈不知道伊拉斯有什麼打算,他疑惑地沉默之後……

「你沒被罵吧?」

拉比莎不忍讓巴德幻滅。畢竟現在說這個也沒有意思,所以她決定先瞞着巴德。

「是、是嗎!?」

(若又被恐嚇的話就太可憐了。如果說是客人弄的,應該就不會有事了吧……)

(他打算讓我越獄,當做殺我的藉口嗎?可是我不認爲他有那麼做的必要。他只是從容不迫地,讓我知道做什麼都沒有用嗎?還是有其他意圖……)

如果有能看穿黑暗的人在場,應該就會看到,有一個巨大的身軀,蹲在鑿開岩石形成的寬敞空間、加上鑲嵌木格門的房間——也就是牢房的門口處,正在進行某項工作。

可是巴德好像還是沒有想讓拉比莎一個人去的樣子。

但很遺憾地,對烏爾哈沒有效。

然後現在也是。

(雖然我很感激他爲我帶路……可是,真的沒問題嗎?)

如此思忖的拉比莎,要巴德說是她弄的。

「那個、我喜歡拉比莎閣下。」

「不,我沒有勉強自己……不是的,因爲這是我的使命。」

「這樣啊。那就好。」

可是巴德語氣堅決地打斷了拉比莎的話,他很快地把空了的餐具抱在胸前。

伊拉斯離開房間之後,巴德就像現在這樣,帶着用餐的盤子過來,但在拉比莎要喫之前,就大大地打翻了。

「那個、好像有了一個可以依賴的溫柔哥哥一樣……因爲我真正的哥哥都很壞。」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在正巫女面前開口嗎……爲了證明那一點,好像必須得忍受像拷問一樣的測試纔行嘛?你應該很完美地過關了。』

「因爲即使是一般徒,偶爾也會有人失蹤。所以絕對不可以!」

忘記是在什麼時候,伊拉斯很難得找烏爾哈說話,一開口就唐突地聊這個話題。

拉比莎東張西望地看着四周,並在嘴巴前面豎起一根手指,少年在她腳邊用不靈光的動作打開送餐用的窗口,把裝了食物的盤子推進牢房裏。

「喫、喫飯了。請用。」

巴德顯然一副害怕的樣子,好像受到什麼威脅一樣。他大概覺得沉在黑暗中的龐然大物很恐怖吧?

(拉比莎小姐爲什麼會和管理人的兒子……)

即使沒有出聲,拉比莎似乎仍然知道烏爾哈的疑惑,她先把少年介紹給烏爾哈。

「這孩子叫做巴德。之前發生了很多事,然後他就來幫助我們了。」

「你來幫忙?」

烏爾哈不禁喃喃說道,然後巴德嚇一跳地震動肩膀,把半個身子藏到拉比莎後面。

「是、是的。我想多少爲正巫女大人和拉比莎閣下盡一份力。」

「不要緊的,巴德,烏爾哈是黎度的同伴。他一點都不可怕。」

(怎麼回事……)

烏爾哈感到驚愕。看拉比莎和巴德的樣子,好像已經變得很親近了,但是有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變成朋友嗎?

「你要來我們這裏嗎?烏爾哈。我們來商量看看明天要怎麼把黎度帶出來吧。」

「呃、呃哼!」

拉比莎毫不在意地說出那種話,烏爾哈不由得掩飾地乾咳一聲。在管理人家族的少年面前,說那種話不人妙。

(說不定他是在伊拉斯的指示下,來刺探我們的動向。太輕易相信他會有危險。如果是上級祭司的命令,他應該會毫不遲疑地遵從……)

赫薩就是這樣的民族。就算對他沒有惡意,也得小心纔行。

烏爾哈先走向牢門前,一邊把裝食物的盤子拉到手邊,一邊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對巴德說:

「你帶拉比莎小姐過來,真的幫了一個大忙。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去那邊把風嗎?」

「咦……」

拉比莎感覺到對方從兜帽裏目光銳利地瞪着她,慌張地點頭說:

(原來如此,他喜歡幫助他的拉比莎小姐嗎?黎度對他說話的事好像也是真的,雖然是個孩子,但他的決心似乎是真的……)

「什麼?」

聽到巴德意想不到的發言,烏爾哈用銳利的眼神瞪着他。巴德立刻變得膽怯了起來,回到他在拉比莎身後的固定位置,露出半個身子堅強地努力說:「是是是是真的。」

「什麼?迷路了?」

「也就是我們要分開行動嗎?」

爲了不讓巴德害怕,烏爾哈儘量用溫和的聲音說話並低下頭,巴德也慌張地向他點頭致意。

「誒,烏爾哈,你真的不要和我們一起在追兵逼近之前逃走嗎?要是你不在,黎度一定也不會走。因爲黎度拜託我來救你。」

男子在拉比莎和巴德講悄悄話時插嘴進來,讓他們二個嚇了一跳,端正姿勢。

(別……別嚇人啦!)

「呃,可以的話,我先把之前的來龍去脈,連同那邊的事情一起說明一下。」

「巴、巴德,那邊稍微帶過就好了。」

「同志啊!!」

「你是說……」

「那個……可是,巴德帶我去過黎度的房間……」

「黎度那麼拜託你嗎?」

烏爾哈迅速回到牢房深處,拉比莎拉着巴德的手,正要匆匆離開現場時,巴德跳起來想幫拉比莎戴上兜帽。

「嗯。不過你們曾經被伊拉斯發現,所以伊拉斯應該也會有所警覺。」

「這樣啊。那……我知道了。可是那樣一來,沙暴就會變成最後手段了。」

(嗯。我會在途中假裝身體不舒服。)

「您在說什麼啊,這裏可是最精彩的地方。」

「這樣啊……請問,你洗過手了嗎?」

拉比莎想起黎度擔心烏爾哈的模樣,認爲情況變成那樣的可能性很高。接受雙方的請託要救出對方的拉比莎,認爲要一起逃走纔是上策。

「嗯,是可以,但烏爾哈你要怎麼辦?」

「是的……這裏的路很難懂……」

「你、你幹嘛!」

烏爾哈像這樣拳握了大概的情況,他們把話說完時,烏爾哈對巴德已經幾乎沒有戒心了。

「情況我明白了。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請你多擔待。」

巴德拿起收回來的空餐具,給來到眼前的男子看。

「晚安。您是一般徒吧?我是來牢房送餐的。」

男子哈哈哈地大笑起來,並拍拍拉比莎的雙肩。看來他好像纔是真正迷路的人。

「你把事情對他說了嗎!?」

到這時,巴德似乎也明白烏爾哈對他的疑慮。

烏爾哈眨了眨藍灰色的小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終於微微點頭。

雖然巴德緊接着幫拉比莎答腔,但拉比莎總有股不好的預感,心中忐忑不安。

「可能是吧。那我們就以明天中午那個時段爲目標。拉比莎小姐,明天在談話之前,你可以先把黎度帶出去,用沙暴逃走嗎?」

「你們二個快點離開這裏!」

以前沙嵐旅團的首領卡耶爾,用撤日一操控的沙暴移動了整團人。可是聽說代價是他和撒旦約定要被團員殺死,他本人也被迫變得衰弱。就算契約的內容不一樣,拉比莎那麼做的可能性也絕對不低。

「我會自己破壞牢門逃走。我騎來的裏固應該在這裏的廄舍裏。」

再這樣下去,對方就會揭穿她的身分,然後跑去向伊拉斯報告吧?

之後三人的額頭靠在一起悄聲商量,定出粗略的計劃。

「我受到正巫女大人直接指示,要幫助拉比莎閣下。我幫助拉比莎閣下與身爲她的夥伴的您,除此之外,還需要有其他理由嗎?」

「可惡,在這種地方……!」

「喂!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那,言歸正傳,烏爾哈,要儘量快點……」

「你迷路了嗎?這樣啊、這樣啊,就是說嘛,這裏實在是太複雜了!」

「之前我曾帶着黎度一起飛,不過對我來說,我想那大概就是極限了。」

「可是在這個時期,沒想到你們竟然一口氣來了十個人!果然是因爲那個嗎?伊拉斯大人的修正思想,也開始壓倒星都的保守派勢力了嗎?」

可是爲時已晚,男子的腳步聲和燭臺的火光一下子就接近跟前。

拉比莎感到這似乎是妥協的極限,她點點頭。

因爲巴德說話的聲音非常確定,所以拉比莎和烏爾哈都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察覺到他們的視線,巴德急忙補充說:

「沒有啦,現在又不是在講故事。」

「啊、那個……因爲正中午是大家睡得最熟的時段。而且,雖然外面有幾個負責守衛的人,但大概因爲正午之後的幾個小時特別熱吧?他們好像都會變得恍惚。不過我都是聽哥哥發牢騷說的。」

「那麼,我會去廄舍找裏固,我們就從不同的地方出去,到外面再會合。我們先說好,如果我沒有出現,或是你覺得不對勁,就馬上用沙暴逃走。」

「我知道了。若出了什麼狀況,就那麼辦。」

「……什麼?」

(沒辦法。總之先帶他到出口去,拉比莎閣下……)

「什麼……」

那種事我哪知道?拉比莎一邊想着,一邊隨口附和之後,男子不知爲何變得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拉比莎的心情變得悲觀之後,男子把身體往前傾,越過巴德的頭,用力抓住拉比莎的肩膀。

「嗯。要一起帶烏爾哈和黎度,就算是我也有點沒自信呢。」

「呃、嗯嗯。對啊。還挺廣爲人知的……」

「誰在那裏!?」

(嗚嗚,爲什麼在這種時候,都一定會有人來打擾啊……!)

「哈哈,別那麼沮喪嘛。連我在這裏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還是會像現在這樣。我平常都是和朋友一起走,可是今天一直想大便又大不出來,結果朋友就丟下我自己先走了。」

「太好了~我之前還想說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這樣的話一定……」

「既然如此,烏爾哈就跟你去。我會記住那些記號,自己過去。」

拉比莎的話讓烏爾哈大喫一驚,他猛然抬起頭。

安心和無力讓拉比莎鬆懈下來,她不由得重重地嘆出一口氣。

看樣子這個人好像是不太聽別人說話的那種人。他自顧自地理解之後,催着巴德說:「快點帶我們離開。」巴德和拉比莎只好一起開始走。

「她最擔心的就是你喔。她好像把系看得比她自己還重要。」

「沒問題。因爲我有空的時候,常常會去廄舍那裏晃。」

烏爾哈不禁大聲說道,然後急忙閉嘴,他這樣子讓拉比莎張大眼睛。

「請放心,烏爾哈先生,雖然我還是個孩子,但也是個堂堂的星之民。我敬愛正巫女大人,而且也不會違抗賦予我的命運!」

「可是,烏爾哈,巴德說要參加救出黎度的計劃耶。」

她在黑暗的房間裏醒來之後如何遇到巴德、前往黎度的房間、被伊拉斯發現——在拉比莎說話的空檔,巴德偶爾會糾正她,或加入更詳細的情景描述。

「新面孔耶?看來你是從星都來的斬同志之一羅?歡迎。」

夾在巴德與烏爾哈之間的拉比莎開始說明。

「對。不要管我。我有自信能順利逃走。」

「糟了!」

話題順暢地推展,事情好像會進行得比想像中還順利,讓拉比莎的眼中閃閃發光。

「拉比莎閣下,逃走的話反而會讓他起疑,請交給我吧!」

巴德甚至忘了先前的害怕,他用出乎意料的表情,向烏爾哈跨出一步。

蹲着的拉比莎和巴德因驚嚇過度而同時跌坐在地上,他們面面相覷。

「那個,對不習慣的人來說,這是很常見的。常有人迷路。」

聽了烏爾哈的話,巴德不知爲何一臉困惑地望向拉比莎。拉比莎見了巴德的眼神,代替他回答說:

可是好景不常,突然有一個激動的男子聲音,從通道深處的黑暗中傳出。

「正巫女大人的房間,也有通往廄舍的階梯。雖然通道看起來很複雜,不過只要記住記號,就簡單得出乎意料。廄舍旁邊應該有守衛,所以我認爲由我去轉移注意力比較好……」

說到這裏,拉比莎好像終於發現烏爾哈在懷疑巴德。

「因爲這位在途中迷路了,我打算等一下帶他出去。」

「拉比莎閣下,兜帽、兜帽!」

「明天白天的話就沒問題了。伊拉斯大人應該也一樣會疏忽。」

拉比莎正想轉身逃跑,巴德抓住她的袍子低聲說。因爲巴德的語氣非常堅定,所以拉比莎也決定聽他的,站在原地。

就在拉比莎驚慌地要抵抗時,她聽到男子如此說道,於是停下動作。

若是如此,有習慣地下都市的他來協助,不啻爲一大助力。

拉比莎瞄了背後的少年一眼,露出和巴德一樣困惑的表情。

爲了不連累巴德,假裝是烏爾哈越獄和拉比莎會合,並把黎度帶走。實際負責指引的人是巴德。

「然後拉比莎閣下英勇地出場了!面對伊拉斯大人,拉比莎閣下毫不退讓……」

「難道說,我不值得信任嗎?」

雖然沒有說出來,但烏爾哈應該是打算要靠逃獄來吸引守衛的注意吧。

「呃、對。大致上都說了。像是黎度有危險之類的……啊,難道說……」

「那樣做沒問題嗎?」

「路很難懂~?」

(可是黎度若不知道烏爾哈平安無事,說不定會不想逃走……)

拉比莎不知道該不該變音,結果只是單純地用懦弱的感覺回答。

「對吧!我看你好像也還很年輕,果然今後的赫薩要靠年輕人的力量前進纔行。爲了管理中央沙漠,現在光是等待是不行的!」

(……巴德,赫薩是什麼?)

(咦?就是指我們——占星之徒啊。您不知道嗎?)

「爲了管理這片大地、守護成對的均衡、接近星星所表現出的理想世界,不純者的存在是個阻礙。我們得承認過去引進帝國人民的過錯,奪回原初的沙漠纔行!」

在竊竊私語的拉比莎和巴德二人頭上,男子十分熱切地開始說道:

「赫薩肩負着如此使命。沒有注意到而無法行動的保守派,很遺憾地只能認爲他們是親自終結了自己的命運。對吧?」

「嗯,就是啊……」

反正這也是自己不懂的內容,拉比莎想着並隨口附和,但感覺有件事讓她在意。

(……不純者?還有帝國的人民……)

出乎意料,是拉比莎記得的詞彙。傑克斯遮住單邊眼睛的臉,浮現在拉比莎的腦海中。

——目前定居在中央沙漠的人,大多是帝國的後裔——

拉比莎想起剛遇到傑克斯時,他們一邊騎着同一只裏固,拉比莎一邊聽他如此說道。於是,拉比莎才知道自己的祖先,原本是從中央沙漠外面進來的。

帝國人就是拉比莎他們的祖先。也就是說,拉比莎他們就是不純者。

(是說我們是阻礙嗎?所謂原初的沙漠,也就是帝國人來之前的……)

想奪回那個……拉比莎總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危險的事。

「我們曾經有過一段很長的停滯期,而伊拉斯大人改變了那個窘境。」

男子繼續得意且滔滔不絕地訴說修正派有多好。

「時機已經成熟。正巫女大人終於也賜下託宣。伊拉斯大人的想法就是符合星星旨意的證據!只要跟着伊拉斯大人,就不會出錯了。你做出了對的選擇。」

好像拉比莎的功勞似地,這次男子輕拍她的肩膀二下。

「喏,不用擔心,我們不會流血,只要在準備結束之後,在後面注視着就可以了。當然也會有必須展現武藝的工作,但那是擁有那種命運的人要做的事。」

(不可原諒!!)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想上大號嗎?」

(自相……殘殺?)

那是什麼荒謬的……是開玩笑的吧?

以及在沒有結束的戰爭中離散,這些事情全都不會發生。

「我不太舒服。我想我今天沒辦法出席了。請你先走吧。」

如果不是妄想的話—那就是現實了。

巴德和拉比莎悄悄說完,站起來之後說:「要再往前走一些。」再度幫男子帶路。

她看得見的,只有連自己都看不清的黑暗。

體內的脈搏劇烈跳動,讓她一瞬間忘記了忿怒。

「因爲迦帛爾已經失去聖地的機能,使不安在中央沙漠裏擴展。如果能讓『沙嵐的後繼者』那種野蠻的盜匪立點功,思慮淺薄的民心就一定會傾向那一邊。」

「現在迦帛爾內部的對立,雖然還沒有預料中的激烈,不過現在大家都在謠傳,最近伊拉斯大人似乎要修整了。因爲前一陣子,迦帛爾的使者好像被盯上了。如果裂痕擴大了,要瞄準那一帶就……喔喔?」

把他送到遠方?關起來?不,那隻能應付一時。

(他剛纔說什麼?)

「喔,你已經知道了啊?那就是伊拉斯大人的優秀之處喔。伊拉斯大人的深謀遠慮是無窮無盡的。我們也是從最近纔開始看見命運的全貌。」

「——呼……」

伊拉斯微微回頭朝向拉比莎,黑色長髮的陰影下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

拉比莎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加上稱謂,她勉強用顫抖的聲音問出那句話。

所以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哽咽還是在笑。

突然感到害怕的拉比莎,看着自己慢慢張開的雙手。

拉比莎膝蓋突然失去力氣,當場蹲下。

拉比莎明明想要放下這個想法,卻還留着。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回來。」

「拉比莎閣下,您還好嗎……?」

手指用力過度,胸飾表面發出指甲刮過的聲音。

(現在馬上到外面去,用伊弗利特的力量……)

大概發覺叫名字不太好吧?巴德說到一半就把話吞回去,並扶着拉比莎的肩膀。

她不認爲剛纔的話都是男子的妄想。有太多地方她覺得很有道理。

只要沒有他在,『沙嵐』就不會成長到那種地步。

(……只要那傢伙不行動的話……!)

「啊!」

(這些人,到底要做什麼……!?)

宛如唱歌一般地說着,男子用一副前輩的姿態告訴拉比莎說:

那不是出自她的意思。是喉嚨自己震動了。

現今的狀況是寡不敵衆,這本來就不是一個沒有能力的少女所能辦到的事。先回到迦帛爾,和一個能夠信任的人商量,這纔是上上之策吧。

男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泄露了風聲,還用非常嚴格命令的語氣說話。

大概因爲身處於什麼都看不見的地方,拉比莎腦中浮現出的伊拉斯的白色背影,感覺上簡直像是在現實中一樣。

看樣子好像是在笑,拉比莎纔剛這麼覺得,眼角就流出淚水。

巴德貼心地小聲問道。拉比莎微微點頭,然後仍低着頭對男子說:

(總之得先停止修正派的活動,否則都是空談。)

笑聲一破裂,之後就只有止不住的眼淚和哽咽。

是聽錯了嗎?

(他還真能擺出那麼若無其事的表情……!)

她忿怒得皿液沸騰。憤慨使她的胸口急躁,呼吸愈來愈劇烈。

「伊拉斯……難不成,還私通『沙嵐』……?」

拉比莎忘我地想到這裏,突然嚇了一跳。

「啊哈哈……!」

不過,她看不見。

彷佛在說「哎呀,你現在發現了嗎?」似地——

「呼…………嗚嗚……!」

男子回答之後,又擅自解釋說:

「拉……還好嗎!?」

「你佩服到嚇傻啦?也難怪你會暈眩。不過,這些事可不能隨便說出去,迦帛爾人蔘加集會的時候尤其要小心。要儘量讓那些傢伙做對他們有利的夢,把他們趕向毀滅之路。千萬不能被他們發現!」

拉比莎一邊用手掌擦拭淚水,一邊笑了起來。

好驚人的真相。拉比莎感到煩惱、疲倦、受傷、然後又輪迴煩惱。

(只要用沙暴把他捲上去,在空中把他放下的話……!)

(……妞果是一般人,根本就不會想到這種事情……)

二個腳步聲遠離,燭臺的火光也消失了,周圍迴歸黑暗輿寂靜。

——可是,如果決裂的話,還是要放棄嗎?

若想這麼做,首先就要制止伊拉斯這個核心人物。

「呼……哈哈……」

(就算沒有用,果然還是得和他談談……)

手臂和手都在顫抖。爲什麼這麼重要的話,偏偏只有她知道?拉比莎的指尖不靈活地摸索着脖子,拿起胸飾的鏈子。

可是不知是幸或不幸,拉比莎具備的能力,不僅能補充那不足的部分,而且還綽綽有餘。

要是真的做了的話,伊拉斯確實會死吧。這是個很好的武器。

(誰來告訴我啊……我該怎麼辦……)

(誰……)

拉比莎維持用手和膝蓋碰觸冰冷地面的姿勢,獨自被留在原地。

雖說是在氣頭上,但自己竟然毫不猶豫地想到那種事情,讓拉比莎喫了一驚。

就算沒有想用,但卻是可以在現實中使用的方法。不能用在氣頭上帶過。

聲音從她緊閉的嘴脣漏出來。

還是說,只有自己一人,獨自留在這種連上下都分不清的黑暗場所?

拉比莎的頭腦,無法順利地將男子的話和在迦帛爾的活動連在一起。

拉比莎喫了一驚,差點要抬頭看走在後方的男子的臉,趕緊低下頭。

可是對於現在的拉比莎,男子的一切言行都讓她不寒而慄。

「接着只要也在迦帛爾那裏撒下火種,並且不讓火種熄滅的話,帝國人的後裔就會開姑自己步上毀滅之道。現在他們已經派遣討伐隊,在附近掀起小紛爭了。」

(不對。那種方法,其實我並不……)

大概以爲拉比莎的驚訝是在催他說詳細一點,男子開始熱情詳盡地說明。

「喔,是、是嗎?那還真不妙。你要好好休息喔……」

(但是我卻完全上了他的當,真心接受了伊拉斯的話。我太單純了,惹人發笑。應該是爲了阻止而來,我卻被煽動而打算回去。)

她的肩膀顫抖。抱住拉比莎的只有她自己的手臂。

拉比莎後方的牙齒髮出磨擦的聲音。自己沒能看清,讓她感到懊悔不已。

「咦!?」

——稱呼他爲元兇也不爲過吧?

拉比莎沒有善良到覺得只要來這裏互相談談後就能改變什麼的地步。

男子似乎天生一副開朗性格,他大概是想讓新人放心,所以纔對拉比莎說那些話。

(對立的敵我雙方,背後都是被一樣的傢伙唆使。要讓雙方自相殘殺。)

是占星之徒和『沙嵐』私通?

再加上,所謂的準備結束之後只要注視,指的是……

就連迦帛爾因星之教義蔓延而分裂爲二半、自己被那麼激烈地憎恨、還有傑澤特他們如此苦惱不已——

(伊拉斯……)

「當然啊。雖然細節部分,我這種一般徒是不會知道的,不過……我聽說那些傢伙會有好聲望,也是因爲得到伊拉斯大人的智謀。完全像是一隻乖狗狗一樣。」

(什麼沒有下指示。根本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嘛!)

有一個更迅速簡單的方法。

拉比莎低頭不讓臉被看到,然後抓住話說個不停的男子的腳踝。

「我……我確實有聽過對迦帛爾人說,命運之戰什麼的……」

拉比莎不知道,她該最先爲哪件事感到難過。

拉比莎等着男子說他是開玩笑的,可是男子看起來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若要把帝國人從這片沙漠裏一掃而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那些傢伙自相殘殺。」

真的不舒服嗎?男子有點驚訝地回答。

爲了得到更大的平穩,現在應該要打一場轟轟烈烈的仗,拉比莎聽到他們如此告訴人們;但另一方面,他們卻又認爲帝國人的後裔全是阻礙?

還是她在不知情之下,被伊拉斯的話蠱惑?

拉比莎在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與心跳聲的同時,將思慮交付給怒氣。

「去吧,巴德。我在這裏等你。」

(豈能讓他稱心如意!我一定要阻止他!)

和生氣不同的另一個理由,讓胸口湧出討厭的鼓譟。

老實說,拉比莎自己完全沒有自信能說服伊拉斯。對方是能夠操控如此龐大的人羣,擬出準備周詳的計劃的人。不用想就知道自己反而會被他說服。

(還是應該要回去找人商量吧?可是……)

就算所有迦帛爾人都相信拉比莎的話,揭穿了伊拉斯的陰謀。

也不過就是變成以占星之徒爲對象,開放新的戰火而已嗎?她也不認爲『沙嵐』會乖乖退開,那樣一來,戰火就會擴大,產生新的犧牲者。

(……怎麼辦?)

焦慮一點一點地爬上皮膚表面。應該要去做嗎?

不管有什麼理由,傷害別人這種事情始終都是不對的。

可是隻要他一個人不在了,今後將會有多少人可以免於受傷害?

(如果這樣下去,會有許多人犧牲的話,乾脆……)

只有自己。

若是自己就能做到。比其他人更安全、更簡單。

就算再怎麼恨他,拉比莎仍討厭這麼做。她感到抗拒與厭惡。她真的不想做。

可是,她想不到其他方法。身體的顫抖變得劇烈:心臟急速跳動。

好希望有個能信賴的人,教教她該怎麼做纔好——

(傑澤特……)

胸飾從手中滑落,拉比莎慌張地用手追過去,這次她用雙手牢牢握住。她彷佛祈禱似地將手靠在嘴邊,在心中呼喚着傑澤特。

(告訴我,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如果你在這裏,你會先做什麼……!?)

她好希望傑澤特能把力量借給她;她好希望傑澤特能教她怎麼做。她自己一個人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拉比莎回想起傑澤特的模樣、聲音與舉止,試着想像如果他在這裏,會如何行動.如果是他,他一定不會迷惘,會找出最好的方法。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個時候——

就在拉比莎在心中大叫的那一瞬間——

可是,不對。不用多久,那虛構的名聲崩潰的日子一定會來到。

(咦……?)

嗚咽好痛苦。

「啊、等等……」

(爲什麼……)

眼淚流到她低着的鼻尖。

可是在冷淡的態度背後,現實中的他不也說過一樣的話嗎?

(不對,我想看的不是這個。)

和她的想法相悖,傑澤特緩緩走近。

拉比莎像是要阻止記憶播放似地壓住耳朵、用力閉上眼睛並晈緊牙關。

黎度簡短回答的聲音很生硬,像穿了鏜甲一樣。

雖然黎度一直問會讓伊拉斯覺得很煩,但她不問之後又好像少了什麼。

她的耳裏殘留着懷念的聲音。

明明爲了讓自己即使孤獨一人也能堅強,而一直暗自忍耐的。

『——不適合你。』

拉比莎感到驚愕,她伸出手臂,等她發覺時,她抱住了自己的胸膛。

——要是事情公開了的話,說不定我又會受到指責。

難得自己會主動想說以前的事,他的視線朝向前方,靜靜地開始說:

就算伊拉斯因爲有點閒得無聊而如此低喃,黎度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嗚嗚……!」

拉比莎感覺到,有某樣事物和淚水一起剝落掉下。

那一剎那間,她真的感受到一股溫暖。她抬起頭,很快地在周圍的黑暗中尋找。

「……那麼,我就擅自說一個以前的事情好了。」

他建構了迦帛爾的基礎。他受到如此稱頌,人們甚至爲他打造了白色的巨像。

拉比莎不禁伸出手,抬頭仰望着叫道:

若是哭成這樣,就算說眼睛進沙也無法掩飾過去吧?

羣山環繞的廣場上,今天也聚集了許多黑袍人,看着位居高地的自己和黎度,還有其他祭刮。

等到拉比莎發覺時,她把隱藏在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她大概不想再接受更多外部的訊息了吧?伊拉斯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會努力做給你看,所以……!)

不管她如何定睛注視,黑暗裏當然沒有任何人在。那是她記憶中的聲音。

你又沒有做到你應該要做的事了………

「沒有。」

「傑澤、特……!!」

因爲連牽着的手都一動也不動,所以伊拉斯完全不知道黎度有沒有在聽。但他還是不在意地繼續說:

你明明是辛姆辛姆的使者、是伊弗利特附身的精靈使,你明明擁有力量!!

她尋找的時候,傑澤特的聲音、身影和氣息,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在伊拉斯旁邊的,是比平常更爲安靜,像個娃娃一樣站着的黎度。

過去在迦帛爾就有一位那樣的人,拉比莎自己十分清楚。

拉比莎感到心中一陣刺痛。因爲這是非常難過的記憶,所以她明明要自己別想起來。

他一定會像剛纔那樣,緊緊抱住自己。

「……我好想見你……!」

和她記得的不一樣。

『別做那種事啦。那不適合你吧?拉比莎……』

她用力抱住自己,像是要保護自己一檬。

「不是。」

若是哭成這樣,他不管多暗都會注意到自己,率先來到自己身邊吧?

(我不要!)

(封閉心靈了嗎?算了,也罷……)

但儘管如此,腦中的景象沒有變淡,傑澤特張開了口。

拉比莎張開眼睛。

(不對,那纔不是應該要做的事!)

拉比莎搖頭,揮去責備的聲音。若是那麼做,或許她會成爲英雄。

即使伊拉斯爲了刺探而說出那個名字,但遮住雙眼的黎度,表情仍紋風不動。

熱熱的淚水沾溼衣服後變冷了,無法溫熱肌膚。

(對,傑澤特說,那不適合我,不要勉強……)

忽然一陣強風吹來,在廣場中央熊熊燃燒的火焰劇烈搖晃。

「那,是在鬧脾氣嗎?」

明明有簡單迅速的方法、你明明就做得到,爲什麼不做!?

(……他對我說,不要做……?)

(我很軟弱。我一下子就厭情用事,打算使用自己擁有的力量。可是傑澤特他——)

傑澤特站在稍遠的地方,表情有點看不清楚……那是拉比莎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模樣。

「您今天什麼都沒有問呢。連我母親的事情也是。」

可是也只有自己,才能守住最後的底線。

人所沒有的強大力量。那應該是他對於被那股力量拉扯的自己,在最後的最後所做出的反抗吧?

剛纔的景象,不是真正的傑澤特,這點拉比莎還分得清楚。

派赴迦帛爾的祭司現在正在報告情況。還沒輪到黎度上場。

在一如往常地彷佛要落下的滿天星空下。

(笨蛋……因爲妨礙就消滅,不就和對方一樣了嗎……!)

(他其實想停止吧?藉由捨棄自己的性命……!)

其實拉比莎是用依賴的心情,強烈地思念着傑澤特。

是在傑澤特向她告別的時候。

拉比莎緊緊閉上眼睛,用連手都發痛的力道握住胸飾,向傑澤特約定。

『……不好意思,那件事能不能當我沒說過?』

然後事情就像是從坡道上滾落一般,已經不能往回走了。

在那之後,如果拉比莎記得沒錯,傑澤特是用非常冷淡的語氣這麼說:

「等一下!傑澤特!」

守護她的心。

那個工作,的確只有自己才做得到。有時甚至會認爲那是自己的義務。

不會在自己哭完之前離開,會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

*  *  *

應該說他現在太無聊了,幾乎快要頻頻打哈欠,讓他感到困擾。

傑澤特苦口婆心地對拉比莎說。拉比莎忘記的時候,他一定會代替拉比莎——

「……您在生什麼氣?」

(……我要做給你看。)

——不要隨便使用!

「我以前乞討的時候,在一個村子裏遇到一個親切的男人。就算我把碗伸出去乞求食物或金錢,大部分的人也都只是一臉嫌惡地走掉而已,可是那個男入卻笑着摸我的頭,叫我跟着他走。我想他是要給我食物。」

……拉比莎感覺好像突然有人叫她,她猛然抬起頭。

「嗚……噎……好、好寂寞、喔……!」

批比莎的胸口突然像被擰住似地麻痹了,充滿苦悶的情緒。

拉比莎茫然的耳畔,再度聽到傑澤特好像很寂寞的低語。

他會溫柔地呼喚自己的名字,撫摸自己的頭髮,觸碰自己的臉頰——

「您不願相信關於烏爾哈的事情嗎?」

拉比莎聽到,傑澤特好像有點悲傷似地悄聲說話。

『拉比莎。』

(古代的精靈使……我現在第一次明白你的心情……)

(討厭!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想起來?快點忘掉!)

想起聲音之後,其他記憶也以此爲契機開始被拉了出來。

「我一邊戒備,一邊跟着他走。他問了很多關於我的事,我每次回答之後,他就同情地可憐我。因爲他的樣子太親切了,我在途中就信任了他。然後我們到了他的家。」

就那樣一直緊繃着身體之後——

那樣的他,一邊將自己的靈魂奉獻給伊弗利特,與伊弗利特定下契約,卻又在前一刻親手斷絕了自己的性命,拉比莎發覺自己隱約明白他這麼做的理由。

她好希望傑澤特現在就在她身旁,只是用力地緊緊抱住她。

她一說出那個名字,彷佛等很久了的眼淚就溢出眼中。

——我不奢求什麼,所以……

「然後,他突然朝我的碗裏吐一口口水。我抬頭望着他,他笑了。然後他走進屋裏關上門。於是我才終於發現了。我只是他回家路上打發時間的道具而已。」

很奇妙地,伊拉斯完全不記得當時自己有什麼感覺。

可是,只有男子沒有惡意的笑容,深刻地留在他的記憶裏。

就算回想起來,伊拉斯也沒有恨意。只是心裏覺得非常冷。

「就是那樣。他並不是特別壞,也不是故意針對我。那只是一場遊戲,是疏忽大意的我輸了。就只是那樣而已。」

浪費了體力,只是讓身體變熱而已。說起來,抱持期待的自己真是笨蛋。

「想成是一場遊戲就好了。若是爲此痛苦,就會變得像笨蛋一樣。」

眯起眼睛的伊拉斯,眺望着漆黑地切入夜空中的岩石山峯。

以前非常無聊。自從不必再牽着母親的手之後,就一直如此。

他不知道,被留下來的自己該如何是好。

(……像父親那樣自己尋死也很愚蠢……)

雖然並不是因爲這個緣故……但伊拉斯不知何時隱隱下了決心。

母親老是掛在嘴邊說想看的,那一片美麗又確切的『原初的沙漠』。

只有古代民族居住的世界。

只要能看到那片沙漠,他就贏了。

(因爲,不是很值得一看嗎?看看那到底是否真的那麼美麗。)

這個目的,伊拉斯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他完全不想被分析或被贊同。

他也沒有什麼容易明白的理由,像是想完成母親的心願,或是憎恨帝國人的後裔之類的。他只是覺得真的沒事可做。

就連到底是在和誰比賽、贏了之後又該如何,他都不知道。

隨便怎麼樣都好。因爲無聊所以要打發時間。就只是這樣而已。

「信任烏爾哈的你輸了,黎度。」

伊拉斯牽着的手,仍然沒有動靜。

——然後,信任這樣的我——

風再度吹起,吹亂了紋風不動的黎度的一頭長髮。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正在閱讀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