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想見夢中人
《D.C.初音島》 · 雜賀匡 · 6430 字
連續假期結束,音夢迴到護理學校的宿舍後,家裏突然又回覆到寂靜的氣氛裏。
音夢在家這段時間,打亂了原本己適應的獨居生活,但在她離開之後。一切又立刻迴歸原狀。
同時,原本期望要將之徹底忘懷的萌也再度佔據心頭。
單方面被提出分手時,由於太過震驚而無法深入思考,不過在經過時間的冷靜沉澱後,重新審視當時的情形來看,她那時候的樣子的確很奇怪。
——純一打定主意。要再見萌一面把話說清楚。
雎不知道到時該說些什麼,但不管怎樣就是非見她一面不可。
沒有任何理由,也不知爲何干嘛那麼在意。雖然害怕再度被萌拒絕,但在實際行動之前就胡思亂想也於事無補。
下定決心後,踏入校園的純一立刻直接走到萌教室前面。
往教室裏大略瞄了一下,並沒有發現萌,問過一位附近的高年級學生,也只得到「她還沒來」這四個字。
純一壓抑着心中的不安,在教室前等萌到來,然而直到上課鐘響時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遲到……不,萌的話擾算很晚纔來也不足爲奇。
但是。等第一節課結束後,純一再度前往萌的教室探看,卻發現她依舊還是沒來。
——要不要幹曉去問真子呢?
老在高年級教室前等待未免太過醒目,因此純一打算轉換目標,朝真子的班級前進……。
正當純一走到一樓時,便剛好看到真子不知怎麼地從他的班級走出來。
「喂!真子!」
「啊,朝倉,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真子聽到純一喊她,就好像找到要找的人一樣,立刻跑向他身邊。
「隨便晃晃。我想問妳一下,萌學姊沒來學校嗎?」
「啊,她今天……請假。」
純一語帶含糊,因爲絕不能說是在夢境裏看到的。
真是笨蛋……真子小聲地加了一句。
「因爲、因爲小啓他……」
真子疾言厲色、咄咄逼人。
「咦!?」
——「那時候」的小啓?
——倒是那個人現在是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事呢?
「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局面,八成是因爲萌學姊選擇了那個人吧。」
「……你先跟我來一下。」
「這個,話定沒錯啦。」
「我小時候聽姊姊說過……她在夢中能夠與啓一相會,她一直相信啓一的靈魂就住在自己的身體裏。」
「幹嘛啦,帶我來這裏做什麼?」
好不容易純一再度做好心理準備,這次他明確地說出口來。
真子的口氣突然兇起來,而且不知爲何表情僵硬,眼神更定空洞地四處飄移。
「耶!?」
「我想我並沒做什麼不該做的事。」
真子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純一不解地搔頭。
原來是因爲那是見到兒時玩伴的唯一方法。
「好不容易姊姊變得比較開朗,現在又……我只是對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覺得很懊惱……」
「什麼事?」
「……萌學姊現在在哪裏?」
純一必須花一些時間來理解真子所說的話。
在春風徐徐吹拂中,純一凝視着真子的側瞼。
「說得也是。要和姊姊速配也得有你這種神經才成啊……」
——對啊,我是萌學姊的男朋友。
「可是,我也不知道姊姊人會去哪裏~」
這種時候被真子這麼說,平常再怎麼愛跟她鬥嘴的純一也差點倒地不起。
「可是我也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萌學姊的。我想跟她見個面好好釐清……」
「你說小啓他怎麼了?萌學姊一直對他抱有好感,他應該是個不錯的人吧。」
確實兩人之前是發生了一些問題,但純一因爲心申有顧忌而說不出口。
純一的疑問讓真子倒吸一口氣,而真子這種反應也反過來讓純一嚇了一跳。
「……這件事和妳無關吧?」
「真是……這種笑話就先留着吧。」
「就算這樣……我們的感情問題妳也不該干涉吧?」
已經死了?
「什麼~原來她請假啊。」
勉強歸納起來,等於是萌放棄了純一而選擇了「啓一」這個兒時玩伴。這樣的結論着實令人難堪。
「別、別開玩笑了好不好~,萌學姊明明說過要再見他一面的耶!?死掉的人要怎麼見面!?」
「這算走在誇獎我嗎?」
如果只是聽到姊姊變心的消息,她那種表情也太過沉重了。
「我問你……最近你有跟我姊姊見面嗎?」
「啊……?」
真子一下就把話題拉到核心,純一這一嚇非同小可。
這聽起來實在荒謬,但真子臉色凝重、低頭不語。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那是……」
這句問話或許會讓分手一事就此曝光,但若不將事情全盤托出,恐怕怎麼樣也無法跟真子解釋清楚。更何況對於「啓一」這號人物。純一也相當感興趣……。
「原來我的情敵是幽靈啊?有意思~」
「每次問她她都刻意避開這個話題,是不是你做了什麼事?」
真子愣愣地盯着純一看。
真子在一陣沈思後,像是下了決心般看着純一。
「我可是萌學姊的男朋友呢!」
「妳、妳在講什麼啊?」
但是,她大概怎麼也沒料想到純一跟萌已步上分手的局面。
「小啓他……已經……了……」
「嗯……那時候的小啓……人真的很好……」
「藥?」
「這還用問嗎?你以爲我是何許人物?」
真子幾乎定斷言道,可以肯定到目前爲止,她一定思考過很多關於這方面的事。
看純一一本正經地回答,真子不禁啞然,但隨即就笑了起來。
『幽靈也好、靈魂也好,通通都定存在的。如果是不存在的東西怎麼會有人去談它。』
萌一天到晚打瞌睡。
剛纔還在她教室前等那麼久,原來都是白費工夫。
——原來她當時指的是這件事?
「這、這怎麼會……這種事情應該不可能發生的啊。」
「做了什麼……」
「姊姊平常喫的那個……其實是安眠藥。
這態度幾乎是等於給了質問肯定的答案。
真子話說到一半幾乎已經不成聲,只是睜睜盯着地面瞧。
「很認真的傻話。」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
「你再仔細想想,絕對有什麼纔對。」
「真子,妳剛說什麼……」
純一不禁詞窮。他並不走不想理會萌,但他是單方面被甩,面對這種狀況也只能一籌莫展。
純一苦笑着聳肩。
「所以……她纔會一直喫藥讓自己睡着。」
從沒聽萌或真子提過她們有青梅竹馬之類的人在風見學園就讀……那麼這號人物應該是念別的學校吧。
爲了這點小事就感到挫折,那根本沒資格和她交往。
「怎、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你和姊姊交往的還順利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
「要說爲什麼嘛……」
「朝倉,我有話想跟你說。」I
「當然有關!她可是我姊姊耶?假設要是音夢出了什麼事,難道你會坐視不管嗎?」
「……萌學姊是不是有個男孩子的兒時玩伴?」
一想到姊妹兩人合起來瞞着他,純一不禁感到生氣。
「小啓他已經死了啦!!」
「變態。」
「但實際上我分明就被萌學姊給……」
真手不顧純一的反應,立刻拉住他的手把他帶走,兩人上了樓梯來到平常一起喫火鍋的教職員大樓屋頂。
「……爲什麼你會知道啓一的事?」
「可以……若是在夢中的話……」
「豈有此理,萌學姐竟然相信這種事……」
「咦!?你打算怎麼做?」
純一說到這裏,想起以前萌曾經說過的話。
「……夢?」
「咦……!?」
不過看真子的反應。她似乎也知道「啓一」的事情,然而至今純一從沒聽她們提過絲毫有關這件事的訊息。
說到這裏。純一突然發現有什麼不對勁而止住話語。
「那你爲什麼一直放姊姊一個人不管。」
「這件事也跟妳無關吧……?」
純一厲言正色的反擊,讓真子一下子失去力氣。
純一老實不客氣的說完後,閃避真子的視線別過身子。
「…………」
「她不在家裏或是醫院裏嗎?」
「早上一起來她牀上就空無一人……所以我纔會來找你啊~」
——這樣的話,還頗令人擔心的。
萌會那麼早就出門,肯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這樣嗎,謝啦。」
等一下朝倉!!你要上哪兒去!?
正當純一轉身要離開屋頂時,真子急忙叫住他。
還用問嗎。當然定把萌學姊找出來囉。所以點名的事就拜託妳了。
「幫你點名……開什麼玩笑!!我們不同班耶!」
這種事妳就想想辦法嘛!真是……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純一焦急地踱起步來。
「你哦……」
真子面有慍色地瞪着純一。
「對對對,就是這種表情,這樣的妳最可愛了。」
「咦……!?」
聽到可愛兩個字,真子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無精打采的真子太無趣了,還是生氣的樣子比較適合妳。」
「朝倉……」
「只不過,這麼一來女人味就打折扣了。」
「你、你這傢伙……後面就一定要多補個兩句才甘心嗎!!」
萌無動於衰地將手抽出。再度堆起小山,就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純一走進公園,悄悄地走到砂坑附近。
完全想不到萌也會有這麼激動的一面,純一不禁啞然失聲。
萌輕輕搖頭打斷純一的話。
至少就目前所知,她不在家也不在學校,現在也只能從她有可能去的地方開始找起了。純一以櫻公園爲起點,之前曾經在約會途中經過這裏,兩人到展望臺上看過風景。
——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
地的手掌早已幹皺,而且還有幾處脫皮。到底她用這雙纖細的乎,反覆的挖了多少回的隧道呢?
——夕陽?
「朝倉同學……你好。有什麼事嗎?」
「又有什麼?到這個地步什麼事都嚇不倒我了。」
對目前的純一而言,現在不是在此讚歎島上美麗景緻的時候。
「萌學姊,妳打算繼續這樣子逃避現實嗎?」
爲了不被頂樓漸強的風聲蓋住,真子加大音量叫喊。
這才能成爲……啓一活過的最好證明。
「不好意思,我還在等人。」
「但是,這樣下去是沒有人可以得到幸福的。」
到處都找不到萌。
「然後,他就會幫我挖隧道。因爲……我總是笨手笨腳的,挖隧道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純一揮揮手就準備要跑。
萌雙手緊握着砂子。
純一大嘆一口氣,事情並不如他所預期。
「我想……這件事對你來講可能有點殘酷,但還是要跟你說一下比較好。」
「我們約好了,要永遠在一起玩的……」
正堆着小山的萌,瞬間停止了動作。
「……交通事故?」
萌神態恍惚地呢喃。
純一走近萌身邊。萌緩緩抬起頭,眼中泛着淚光。
但是,萌給了自己一個答案。在夢中可以見到現實中無法再相會的啓一,正因如此。萌認爲啓一的靈魂在自己體內……不,該說她對此堅信不疑。
把啓一侷限在夢境中,並不是萌應該做的。
「那是我第一個……而且也是唯一的一個朋友。他總是來這裏跟我一起挖隧道。」
「…………」
接着純一沿着商店街一家一家搜尋,思索並踏遍任何萌有可能去的地方。然而……。
來到公園的砂坑,果如其然看見萌像夢境中一樣出現在那裏。
死去的人是無敵的。人如果還活着,隨着時間經過總會發現對方的一些缺點。但是回憶常會被過度美化,在萌心中這種回憶至今還持續擴大着。
她該做的是盡情享受生活。
「不在這兒啊……?」
萌沒有開口,盯着小山看了好一陣子後,才微微地點頭。
「哈哈哈,這次真的要走了哦。」
太陽己逐漸西斜。不知不覺中,四周開始籠翠着一片紅霞。
其實萌自己應該也很清楚的。
「在夢中,小啓就像以前一樣地溫柔笑着,還對我說『我在這裏喲』。從那時候起……只要我一睡着,就會見到啓一。」
「妳的兒時玩伴……叫做啓一的那個人對吧?」
因爲真子這番話,純一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夢境。
一陣洗默後,萌低着頭嘶啞的說道。
萌會對純一抱持着異常的好感。原來是她從爲了保護自己而受傷的純一身上看到啓一的身影而產生的移情作用。
萌的微笑中飽含落寞,眼瞳中也隱隱合有放棄的神色。
「可是……」
「我想你一定做得到。」
——就是那裏!!
因爲自己的關係而害死啓一的酷殘事實……。
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爬完漫長的階梯,結果卻是徒勞無功。
「咦……?」
「就跟你一樣,爲了保護姊姊……才死掉的。」
「……這我知道。」
「是的。小啓爲了保護我而發生車禍,可是小啓的靈魂從此就寄住在我身體裏了,直到現在都還在,所以我們一定能再相逢的。
離開學校到現在,似乎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似乎是瞭解純一前來的用意,萌露出恬靜的笑容。
萌輕輕的點頭。
「但是,都是因爲我不好,小啓纔會死掉的!!」
那真誠而又溫柔的笑容……似乎在訴說着萌小時候有多麼幸福。
——接下來要去哪裏找呢……?
「就在那時候,我作了夢。」
萌瞼上血色霎失,雙脣微微發顫。
「所以……所以,我不可以忘記小啓。」
「啊,朝倉!!還有一件事。」
「對啓一而言,真正對萌學姊有益的是什麼呢?不就是希望萌學姊妳能幸福地活下去嗎?」
「我是來接萌學姊的。」
純一環伺四周,再度確認這裏沒有萌的身影,純一又循着原路往回衝。雖然有點擔心纔剛痊癒的腳,但內心的焦急讓純一不顧一切地奔跑。
萌悲痛地叫聲打斷了純一的話。
「……都自顧不暇了你還要我去管情敵的問題?」
「我今天不回去了。在那個人來之前……我不能回去。」
萌的內心,無時無刻受到這些情緒所壓迫。
以及啓一不在身旁的那種寂寞……。
這樣的找法有擦身而過的風險而且效率又低,加上疲憊感也逐漸接踵而至。初音島雖小,但若要在這裏面找出一位女孩子又顯得太大了。
「他總是……在我手掌開始感到痛時來的。」
「…………」
萌也清楚知道這不過是個虛無的夢。
「啓一也不會希望萌學姊一直活在過去,他期望的應該是學姊能夠過着幸福的日子……」
純一突然想起在萌夢境中見到的景色。
「我也知道……小敗他並不希望我這個樣子。」
「這樣一來,可以說沒有比他更強的情敵了吧?」
純一不禁苦笑起來。
「可以了,我們回去吧。真子也很擔心妳……一
小山像是要停止萌的動作似地,倏的塌了下來。
真子連忙出聲叫住他。
不過雖說要找到萌……但純一心裏根本毫無頭緒。
對萌來說最重要的地方是……。
聽到純一出聲。萌抬起頭將目光微微瞟向他。儘管掩不住落寞,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
純一遲疑了一下說道。
對萌而言,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刻。
純一沉穩地說道,萌看着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小啓的死因是……交通事故。」
她依舊在挖着隧道,像小時候一樣靜靜地坐在砂堆成的小山前,雙手輕輕地動作着。
她的行爲只是單純地在欺騙自己而已……。
「就算學姊一味地逃離現實,沉浸在夢的世界裏,啓一也不會奮不顧身地前來幫助妳的。」
純一想起了夢境中啓一的笑容。
「這……」
不論這對她來說是否殘酷,她終究還是得面對真相。純一正是爲了這個理由而來的。
純一朝着腦海裏浮現的場所,襯着夕陽奔馳而去。
「學姊。」
萌再度動手堆起小山。
純一刻意以調侃的口吻響應,並聳肩露出微笑。
真子都這麼肯定了,純一除了點頭之外也想不出其它話可說。
——有心事的時候,一個人在這種地方迎接日落是再好不過的。
「朝倉,請你一定要幫助姊姊。小啓他應該也不希望看到姊姊這樣。」
「可是,那個兒時玩伴……啓一他、他應該在交通事故中過世了不是嗎?」
既然有靈魂這個名詞,那就代表這是一種真實的存在。
因此。夢裏的啓一當然也是真正的啓一。
「……這樣子想的話,心裏會好過得多。」
「爲了與小啓相會,我一直設法入睡……不知何時開始,便養成了服用安眠藥的習慣……」
萌長久以來心底深處抑鬱的情緒,一下子如決堤般宣泄出來。臉龐掛着的兩行清淚,化做無數雨滴落在砂堆上。
「萌……學姊。」
「我也知道……這樣是不行的。我的人生是小啓用生命換來的,不該這樣虛擲浪費。」
「但是,小啓一不在,我一個人……」
「學姊並不是一個人。」
純一淺淺的微笑。
老看着學姊一直活在啓一的陰影下,真子自然會感到擔心。
而且……。
「我對學姊……我是真心的喜歡萌,我希望能一直在妳身旁,也希望妳能在我身旁。」
「我……我也喜歡朝倉同學。小啓付出生命留給我的人生,我要用來幸福地活下去。」
萌對純一露出了微笑。
那是許久未見的,屬於萌獨有的溫柔笑容。
「讓我們兩人一起來把隧道完成吧。」
純一在萌對面蹲下,將小山用力壓實後從另一側開始挖掘。
兩人保持沉默,謹慎地持續掏挖。
緩慢地、細心地——
純一連忙抱起倒臥在砂堆的萌。
瓶內除了空氣外空無一物。
突破薄薄的砂壁,指尖觸到萌乾裂的指尖,兩人十指緊緊相扣的同時,純一看着萌的眼眸。
「不論何時何地,妳將不再是一個人。就像現在挖隧道一樣,只要兩個人一起努力就足夠了。」
「咦……?」
就在純一驚呼的同時。
「怎麼回……萌、萌!?」
「……萌?」
「從今以後……兩個人……一起……體驗許多事物……」
「是啊,再也不用一個人孤軍奮戰。」
「嗯,是啊。」
萌的話突然在一半中斷,原本緊握的手也頹軟失去了力氣。
適時從萌的口袋裏有某樣東西掉在砂堆上。
是萌長期服用的藥錠的罐子。
萌反覆思量着純一的話。
「兩個人一起……」
萌的身體像慢動作般倒在砂堆的小山上,壓垮了纔剛完成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