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八音盒的旋律
《D.C.初音島》 · 雜賀匡 · 9062 字
第六章八音盒的旋律
隔天傍晚——。
「嗯,時間差不多了。」
從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下樓,純一一面看着手錶確認時間,一面故意以音夢也聽得見的音量大專說道。
今天,三月十六日這一天,是美春的生日。
這天她將在家裏舉辦一場小小的生日會。
純一你一定要來參加哦……早在這天來臨前,美春就已對自己這麼說,甚至還給了親手寫的邀請卡。
邀請卡有兩張。不消說,分別是給純一和音夢的。
不過自從知道美春是機器人之後,音夢就一直刻意迴避她。雖然這並不代表音夢討厭美春,不過可以看得出她心中還是有芥蒂。
——這也沒辦法,畢竟她連真正的美春也見不到面嘛。
雖然可以理解音夢的心情,但也不該就這樣對美春不哩不睬的啊,真是個不夠成熟的女孩。
不過不論怎麼樣,純一併沒有想強迫音夢出席的意思。
畢竟也沒有什麼非要地參加不可的理由。只是這樣一來,這對音夢可對美春而言,都不會是很愉快的回憶就是了。
如果要讓事態不致發展成這樣,是不是該想想辦法…….
「哥哥你好慢哦。」
想不到音夢已經換好外出服,在玄關等純一了。
原本還以爲音夢會編個理由說她不去的,沒想到她反而比自己積極,純一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美春家離這裏很遠的,不快點出發就要遲到了。」
「哦、好……說得也是。」
看着音夢,純一兩眼發直愣住,然後纔回過神來慌張穿上鞋子。
——咦?
「不好意思美春,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我會把她……不能保證能不能帶回來就是了。」
「祝美春~生~日~快~樂……。」
「音夢?」
看着一臉目瞪口呆的純一,美春俏皮的吐吐舌頭。
隨着目的地越來越近,音夢的動作也跟着越來越不自然。
「用貴賓席這種說法會不會有點太誇張了?」
雖然多少有點感到擔心,不過今天這些餐點是準備給大家喫的,應該不至於又發生像上次那樣讓美春冒煙的事件。
純一會知道美春家的位置,走在接受歷老師託付的任務後,將美春給送回去那次後才曉得的。
——看樣子她還在迷惘吧。
不經意看向桌面,純一忍不住將目光佇留在眼前那個巨大的香蕉船上。從香蕉船擺在正中央的位置看來,這應該就是今天的生日蛋糕了吧。而且份量和之前美春喫到不得不放棄的那個,幾乎是一樣大小。
儘管從小就玩在一起,不過迄今爲止,自己卻從不曾去過美春家。
「不……這個是……可惡。」
一旁的音夢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結果純一的手指就在門鈴前停下。
每逢生日時未能免俗的那條歌曲。
就像錄音機突然按下停止鍵般,沉默的空氣中,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音夢身上。
——原來如此,貴賓席是指這個意思啊。
當合唱邁入高潮時。
「對了哥哥,你知道美春的家在哪裏嗎?」
由於學校和商店街都在島上另一側,因此雖說.正在同個島上,實際上這一帶純一他們很少有機會來。直到最近纔來過這裏的純一當然不用說,就連以往偶爾會到美春家裏玩的音夢,也對這裏很陌生。
就在電燈啪一聲熄去時,純一才注意到不知何時蛋糕上的蠟燭已全數被點燃。
「什麼,其它人?」
純一含糊的答着音夢。
雖然用走的也到得了,不過一方面地點遙遠。再加上約定時間已經快到了,於是純一他們選擇了搭乘島上唯一的交通工具,巴士。
「好了,快進來吧。其它人都已經到囉。」
聽到純一的話,美春放開手回過身來。
「那大家開始唱吧~.」
「……」
再怎麼說都是美春的朋友,那些臉孔看上去或多或少也都有點印象。
「已經跑得不見人影啦……。」
「呃……沒、沒有啊。我纔沒緊張呢~。」
——不過,也對啦。畢竟今天這麼多人。
「……」
「那個…….」
原本還以爲只有自己和音夢受到招待而已,看這樣子實際上應該還有不少人。
「哦,我知道了……。」
音夢搖着頭否認,不過光憑這回答,就知道她正在動搖。
看着音夢的臉,純一嘆了口氣。
「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
「哦……。」
「這樣一來,所有人就到齊了吧。」
「好了,妳不是說再不走要遲到了嗎?我們出發吧。」
這場生日會已經不可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般的進行下去了,而另一方面,也不能就這樣放着音夢一個人不管。
「是啊,是爲妳來的哦。」
美春原本就沒有什麼事好道歉的。真要道歉的話,也該是作出這種不瞻前顧後、又孩子氣行爲的音夢纔對。
正當純一要走出去時,美春出聲叫住他。
走出美春家人門看看周圍,四處都發現不到音夢的身影。
……走入歡聲喧鬧的客廳,正如美春所言。已有好幾個女孩聚集在那裏。
純一沒有回答,不過臉色很明顯的顯出不悅。
看美春擔心的樣子,純一一咬牙也跟着站起身來。
「祝妳生~日~快~樂~~」
「嘿嘿嘿,我好像有點太激動了哦。」
聽到純一的提醒,音夢纔像身上綁個千斤錘似的走進屋內。
「嗯,好~。」
不用擔心。純一用眼神向美春示意,接着便走出了玄關。
看到音夢點頭,純一這次才真的按下門鈴.。
「祝妳生~日~快~樂~~」
「妳是不是很緊張?」
他們下了巴士,經過大約五分鐘的路程後,走到了美春家門前。
「太好了,你們兩個都來了。」
完全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美春的朋友們個個眼睜睜的看着音夢離去。
純一帶着應有的感謝坐到桌前。音夢則默默坐到了他身旁.
「嗯……算知道吧。」
不過……。
「學、學長,音夢學姊她……。」
純一聳肩說道,正當他準備按下門鈴時…….
由於實在太流俗了,唱時都免不了會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既然已經加入了就該一起唱完。
「喂、妳……。」
音夢突然站起身來。
「哦,好……%。」
坐在隔壁的音夢並沒有在唱歌。
音夢或許也察覺到了吧,表情顯得有點複雜。
啪達。
「是美春的朋友啦。」
「……」
「呀、哇哇啊!」
維然不曉得音夢心裏是怎麼想的,不過至少這樣子也對特意招待他們兩人的美春,算是有個交代。
「我可以按了嗎?」
不過十分鐘光景,周遭的景色己全變成陌生的住宅區。
純一兀自作出結論,並看着周圍的女孩子說道。
美春家位於弦月島西側,靠近住宅區一帶的位置。
「啊、對、對不起、我……。」
「對、對不起……我、這個……。」
「那我要關燈囉。」
美春伴隨着巨大聲響跌了出來,很明顯的,她整個人一頭撞在大門上。
純一很快的在美春催促下走入玄關,不過音夢卻仍呆站在外頭。
從出了家門口開始,音夢臉色就一直很難看,現在站在美春家門口,她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又更加強烈了。
音夢似乎感到慌了手腳,臉上露出一個帶着歉意的笑容。
「咦……?」
就在關燈的女孩子就定位後,大家便一同合聲唱起來。
嘴裏吐着含糊不清的話語,音夢大概是承受不住衆人啞然的模樣吧,留下一句『對不起』後,立刻就衝出了室外。
美春拉住他們兩人的手就要往門內走去。
砰磅!
純一無可奈何的跟着女孩子們同聲唱和……。
很快的,從大門另一端傳出跑步的聲音。
「找到音夢學姊的話,能代我向她說聲對不起嗎……?」
以她們的角度來看純一,應該也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吧,總之女孩子們也禮貌性的笑着向他們打招呼。
「音夢……?」
不但沒唱,而且她根本是嘴巴閉得緊緊的低下頭去。
「好了、別管這個啦,快點進來。」
「來吧,請坐上貴賓席。」
畢竟這種事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想清楚的,雖說她還是決定接受美春的邀請,可是等到真要面對時,究竟還走顯出了猶豫。
對美春這番話感到苦笑的純一,被分到的是一個最接近餐點的位置。
桌面上,這香蕉船靜靜散發出異樣的存在感.
在純一催促下,音夢生硬的點頭走出了玄關。
純一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巴士站。不過或許音夢還沒魯莽到就這樣直接回家吧,在巴士站並沒看到任何人。
「另外還有什麼可能的地點呢……?」
純一再度環顧四周。
此時已是傍晚,路燈也一盞盞接連亮起。
……在視線中,他突然看到蘊含許多回憶的那個櫻公園的高地。
記得來這裏的途中,音夢曾說過,如果經由高地來到島的西側,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說不定音夢她會……。
純一立刻朝着高地的方向跑去。
「妳果然在這裏。」
好不容易登上高地的純一已有些欲振乏力,他呼喊着眼前那道佇立的背影。
大概早已預料到純一會追上來吧。
音夢轉過身來,從臉上的表情並沒看出有太多驚訝,只是怯怯的低着頭。
「……對不起,哥哥。」
「不,這個……我……。」
原本來這裏之前,純一是很想對音夢這種不爲美春着想的幼稚行爲大聲責罵的。
可是,看到她一臉後悔的表情,現在就算是想罵也罵不出來了。
「……妳說吧,爲什麼要這樣做?」
純一坐到附近一張圓木鑿成的涼椅上。
音夢也跟着坐到他身旁。
雖然同樣是瞭望臺,不過這裏並非之前與美春一起來過的地方,眼前並不是大海,而是由無數鬧街房舍交織出的燈火。
「你人都已經畢業了,更何況我也不會在乎這種事。」
「只有一部分記憶恢復,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
「美春有好好休息嗎?」
「哪有好幾次……我也不過就說了兩次啊。」
「::」
「笨蛋。」
光看桌上那些料理都沒動過,就知道大家全都在等着他們回來。
因爲今天該是個開心的生日會,該是個殘留在美春心中的美好日子。
「歌?妳是指生日歌嗎?」
包括美春爲了能更像『美春』而做的努力、還有她爲了尋找回憶而在這整個島上到處探尋的事……。
純一從頭到尾只隱瞞了一件事。音夢並不曉得美春的生命幾乎已要走到盡頭,以美春現在的情況,隨時有可能在任何時候倒下。
「嗯……聽到大家那樣唱歌,我突然覺得好害怕,害怕到沒有辦法忍耐……。」
當然。其中省略了一小部分經過……不過。
音夢對純一的質問稍微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純一走在這靜謐的走廊上,目的地是生物器材室。
昨晚他特地與歷老師聯絡,請求她轉告美春要她好好休息。
音夢煩惱的模樣,一定也曾讓美春心中痛苦不己吧。
「嗯,她有聽朝倉的話,現在正乖乖在家裏休息呢。」
「……我很害怕。」
「可是……。」
像風箏斷了線似的倒在地上。
「沒問題的。她應該就快醒來了。」
「害怕?」
音夢像是受到一股無形酷寒所包圍,抱着雙腕不停地顫抖。
或許就結果看,她們面對的其實足相同的痛苦吧.
「走啊::在那時刻到來之前,我就和那位女孩t同繼續編織善意的謊言吧。」
畢業典禮結束後,隨着三年級學生的離去,校舍感覺變得異常寬廣。
「是一件奇蹟吧。」
無人的寂靜高地上,純一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不過……如果這真的是件奇蹟的話,那神也未免太殘酷了。畢竟這麼做的結果,也只是再度縮短那孩子的性命而已。」
純一嘴裏進出了兩個字。
純一用力搖搖頭,強迫自己丟卻心中這股不安。
「笨蛋。妳不曉得她扮演『美春』的角色也是很痛苦的嗎?那種必須刻意欺騙大家的痛苦妳瞭解嗎?」
「可是就結果而言,她想起的的確是『美春』最重要的回憶啊。」
「妳總算是清醒了,哥哥覺得很欣慰哦。」
純一一臉心虛的笑容,身子不住沿着涼椅退了退。
「……反正我就是笨蛋嘛。」
「原來,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啊。」
純一調整一下坐姿,把身體對着音夢。
「啊?」
純一心中的不安變成了現實。
音夢輕輕點頭。
聽完事情始末的歷老師,感覺上並不是很相信的樣子。
或許真是這樣吧。不過,這段期間音夢經歷的痛苦,絕不會比美春來得少。
「因爲想不到還有什麼其它的可能性啊。就好像那些不明飛行物體,一直到現在,我們還是隻能稱之爲UFO不是嗎?」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該說這……。」
歷老師不悅的朝菸灰缸撢了撢手土的菸灰。
音夢撂下話後,突然用力扯住純一的耳朵。
「……這樣的說法很不科學哦。虧妳還是一位學者。」
「……唔~。」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朝倉啊。」
「哈哈哈……看來我真的是個笨蛋。現在想想才覺得自己根本是在鑽牛角尖嘛。」
「對我來說,罵幾次並不是重點。」
「嗯……。」
歷老師說着吐出一口煙來。
結果,美春畢竟就是美春。
一臉閒暇、抽着煙的歷老師,看進來的人是純一,稍稍的皺了一下眉頭。
但即使瞭解……。
我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
看着完全想開後露出微笑的音夢,純一維持沉默。
「是的。」
幸好在即將離別的前一刻,兩人終於解開了彼此間的心結。
短暫沉默後,音夢囁嚅着說道。
「或許真是這樣吧。」
純一詳細說明在畢業典禮後,他們挖出時光膠囊的事情。
「妳認爲那個美春搶走了原本的『美春』該有的位置……是不是這樣?」
「……看你一身制服打扮,我還差點懷疑畢業典禮是不是真的有舉行過呢。」
音夢瞼上終於現出笑容。
純一放鬆的吁了口氣。
「每個人都在祝賀。每個人都在爲美春的生日祝賀。可是,在那裏的人卻不是真正的美春……。」
歷老師不置可否地說着,把香菸熄在菸灰缸裏。
「嗯。」
「是嗎……那就好。」
音夢從涼椅上起身,朝着無數燈火當中、美春家的方向望去。
「……嗯。」
美春並不是『天枷美春』的翻版,而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女孩子。
美春的家應該也在在其中吧。
「沒錯……那女孩並不是美春,那女孩就是那女孩。真正的美春是不會這樣想的。」
「所以我……我真的好害怕。我所認識的美春,已經不在這裏了.」
僅僅在幾個小時後——。
「大家都把那個女孩子當作是美春。可是真正的美春,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
「……」
離美春所說的學期結束,也只剩下沒幾天了。
生日會結束後,一路送他們到巴士站的美春……。
「我不該認爲她奪走了美春的位置,對吧?」
「話說回來,你居然敢罵我是笨蛋,而且還連罵好幾次?」
「音夢,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純一把這幾個星期以來發生的事情,一件件仔細的向音夢說明。
沒錯……就在即將離別前。
雖然現在是上課時間,卻予人一種校園中沒有任何人存在的寂靜氛圍。
「對了……你說她記憶恢復了,是真的嗎?」
「要是可以在離開這個島之前::和真正的美春說到話就好了。」
「或許爲了做好身爲替代品的工作,而使得她不得不持續欺騙身邊的人,可是她的所作所爲都走發自誠心的。所以……。」
「穿着便服就來學校不太好吧?」
就算外表再怎麼像,擁有多少相同的知識,還是不可能和真正的一模一樣。
歷老師點起一根新香菸。
結果——。
其實自己也曉得,現在就算來學校也沒什麼意義,不過心裏總希望她不要再發生冒煙或是突然停止之類的意外……。
「你會特地過來,應該是爲了天枷的事情吧?」
「……我說哥哥,你口氣倒是變得很大嘛。」
回到生日會之後,兩人就只能不斷向衆人道歉。
聽完所有原委後,音夢低聲說道。
看到心頭鬱悶消解的音夢重新展現笑顏,美春臉上也洋溢出幸福的表情。
——不行,現在最不該想的就是這個。
「……」
「不過那都是美春自己願意接受的。」
也是這個緣故,美春纔會說自己學到了許多事情,純一也才真正瞭解到她的心情。
「那倒是,既然天枷覺得滿足那就好。」
歷老師用複雜的神情看着純一。
「可是真正會感到悲傷的。卻總是最後被留下來的那個人。」
「關於這點……雖然我到現在也還是沒辦法完全接受,不過我已經感到很滿足了。和她在一起的期間雖然很短,但我學會了很重要的事情。」
「朝倉你很堅強哦。」
「……其實我一點也不堅強。」
純一搖了搖頭。
「只要一想到美春就快離我而去,感覺上眼淚好像就會不爭氣的掉下來……。」
「哭出來也很好啊。這又沒什麼好丟臉的,勉強自己忍耐才真的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呢。」
「這麼說似乎也是。」
「能以自己的眼淚來灌溉、作爲成長動力的人,是最堅強的。」
歷老師吐出的煙嫋嫋升高……直到隨着空氣消逝無蹤。
樓下傳來電話鈴聲。
「喂~音夢、有電話~。」
在自己房裏看漫畫的純一,從房門口探頭朝着樓下喊。可是.沒有任何回應.
——對了,差點忘了。
音夢已經不在這裏了。
在附校的畢業典禮結束後,她己朝着自己的夢想前進……爲了成爲一名真正的護士,她選擇離開這個島,住進護校的宿舍。
「美春……我幫妳上發條。」
「聽着曲子,就想起了和學長在一起的各種回憶。和學長一起走在街上、還有一起在公園喫巧克力香蕉的事。」
就在此時——。
「……我知道了。」
掛土話筒,純一好一段時間只是怔怔看着電話不動,終於,他下了決心的抬起頭來.
事前有心理準備,等到事情真正來臨時也應該比較能平靜面對吧。
「美春?」
即將逝去的生命……。
歷老師連招呼也沒打,劈頭就是句沉重的話語。
『我就在想你至少也會對我提一次這種建議的。』
「……」
『應該就是今天了。』
或許純一的安慰對現在的美春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吧。沒有任何躊躇或不安,美春只是流露出純然的微笑。
或許是想化解這沉重的氣氛吧,話筒另一端的歷老師笑了起來,聲音也特意表現着開朗。
一路走到今天的美春到底有多努力,純一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
純一慌忙看向她。
歷老師臉上露出沉痛的表情。
「朝倉……學長。」
——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我想應該先讓你有心理準備比較好,或者我這樣做反而是多管閒事了呢。』
「可是她卻還這麼的……。」
——可是,這是絕對不能逃避的。
可是一接起電話,聽到的卻是歷老師的聲音。
她要在大家面前努力到最後一刻。
走入生物器材室前,純一就聽到裏面傳出八音盒的旋律。
純一深吸一口氣後,打開了門。
「這孩子就是太溫柔了。如果天枷就這樣沒注意到朝倉就走掉的話,還希望你能諒解。」
永遠都不會忘的。
當年純一是在根本不曉得裏面是什麼曲子的情況下買下八音盒的,不過現在聽到這旋律。心裏不禁感嘆自己竟然選中了這麼美的音色。
純一再怎麼呼喊,美春也已經沒有任何反應了。
維然在生日會那天她曾倒下過,不過在那之後的美春都一直很有活力。就連昨天見面時,她也一樣表現出精神百倍的樣子,但是……。
即將損壞的機器……。
「對了……老師——」
「美春……。」
「朝倉你來啦.」
歷老師指着旁邊的桌子,美春就在那裏。
——就是今天了。
歷老師止住笑聲,轉而以嚴肅的口氣回答。
『今天學校有班會,所以你不需要那麼趕。慢一點過來也可以。』
看看牆土掛的時鐘,時間是午前十一點五十分。結業式與課後輔導應該都早已全部結束。
歷老師重新看向計算機屏幕。
「……就是今天嗎?」
真的是很棒的曲子……美春細聲的呢喃。
就算面對的將是個痛苦的別離,純一還是要去實現最後一刻與她在一起的約定……。
或許在未來,純一還會遇到許許多多邂逅與離別。不過,與美春相處的這些短暫回憶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學長,謝謝你帶給美春這麼多的回憶。美春可以遇到學長真的是太幸福了。美春永遠、永遠都不會忘記學長的。」
「美春…….」
一曲溫暖又充滿透明感的旋律。
永遠都不可能忘記的.
「美春一直聽着這個八音盒的旋律。」
也瞭解她究竟有多麼的爲所有人在設想……。
那我就等你過來……留下這句話,歷老師便收了線。
美春趴在桌上,看起來就像是在傾聽一旁八音盒所傳出的旋律。
『在目前機種都還有尚未解決的問題存在時,就把數據移轉到其它機種上是不具任何意義的。而且,數據可不是像你想得那麼簡單,說轉移就可以轉移的。』
「學長謝謝你。美春……真的很幸福……。」
「怎麼會……可、可是……。」
「謝謝。」
純一打從心底感謝。
「不,我很感激妳。」
——必須去實現約定。
「沒事的。美春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嘛。」
「她聽不到?」
由於電話鈴聲還響個不停,不得己只好走到樓下接聽。純一心想,這通電話八成是音夢打來詢問自己近況的。
「——美春?喂、美春。」
「嘿嘿嘿。美春的身體、美春自己最清楚了。」
「班會,那老師呢?」
歷老師瞭然的說道。
『不用在意,我很能體會你這種心情的。』
「妳認得我了嗎?」
『應該沒錯。那孩子很努力的撐到了結業式結束。』
純一拿起美春總是帶在身上的發條,重新捲動八音盒的發條。
純一立刻察覺歷老師的意思,不自覺用力握住話筒.
美春輕輕抬起頭來,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喚着純一的名字。
「打擾了。」
『我帶的那些學生早都已經畢業了。現在可輕鬆得很呢。』
「這……也對啦。很抱歉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現在這個家只剩下純一一個人而已。
「爲什麼?」
美春曾這麼對純一說過……。
「老實說,她能夠撐到今天已經很不簡單了。」
爲了不讓任何人感到悲傷。
『什麼?』
「是啊,的確是這樣……。」
「依照數據顯示的情形,她早該已經破損不堪的。」
要真有這種可能性的話,不需等純一提起,老師也該早就實行了。
「天枷已經來了哦。」
儘管走早已明白的事,但心裏就是無法不感覺到沉重。
「我有個想法,如果把美春的記憶數據轉移到其它機體……我是說轉移到其它身體上,這樣子行得通嗎?」
「她身上的各種機能應該已經開始停止運作了。」
「別說什麼諒解不諒解的,如果我都不認可她的努力,那誰來認可?」
「謝謝學長來這裏陪美春。你遵守了我們的約定哦。」
聽到這聲音,讓原本想推門的純一一瞬間停住身體。只要打開這扇門就不得不面對現實。無法避免的離別就在這裏面等着自己。
歷老師不可能沒有爲美春想過這些的.
純一重新看向美春,這時八音盒的旋律逐漸轉慢、變得零碎、然後靜止。
『尤其是記憶這種微妙的東西,只要一點小小的衝擊就很可能隨時消失。這點不管人類或機器人都一樣。』
「我也一樣……。」
「……美春,妳還好吧?」
「這還要問嗎?美春是不會忘記學長的啊。」
很快的,八音盒再度響起旋律。
歷老師原本看着計算機屏幕的頭抬了起來。
純一關心的問着美春,不過美春並沒有反應。她只是張着無神的眼,耳朵貼着音樂盒維持傾聽的姿勢。
『很抱歉,這是不可能的。』
「我想……現在的她應該聽不到吧。」
換句話說,現在的她已在彌留狀態了.
「她真的實現承諾了。」
純一雙手搭在美春肩上想用力把她搖醒。可是,她的身體只是任着力量搖擺,不管純一再怎麼用力,美春都再也不會動了。
雙眼緊閉着,就像睡着了一樣……。
或許只要再搖一下,美春就會緩緩醒來,露出天真的笑容喊着『學長』,純一一心想着,不斷的不斷的不斷的搖晃着美春。
可是……。
「朝倉,謝謝你。」
歷老師按住了純一搖晃美春的手。
「當初能選擇你來照顧天枷真的是太好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朝倉能帶給天枷那麼大的幸福,我真的很高興……。」
歷老師握住純一的手、微微傳出顫抖。
這等於是在告訴純一,美春是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放開身上仍殘有餘溫的美春,不知爲何眼淚就是流不出來.
是因爲自己早有覺悟的關係嗎?
對美春會變成這樣的情況早巳有覺悟了嗎?
不論是早或晚,對這即將到來的離別早已瞭然?
還是與美春的回憶,旱都已經存在於純一的心中?
「謝謝妳,我也一樣覺得很幸福。能遇到美春真是太好了……。」
對已經不再動的美春說到一半時——。
原以爲不會淌下的淚水,突然決堤似的全部傾泄了出來。
不可能不哭的。
面對眼前的離別,眼淚不可能一滴都不會掉的。
歷老師是不是在身旁都無所謂了。任由淚水從眼眶溢出,沿着臉頰向下滴落,純一靜靜持續着無聲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