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純一的入院生活
《D.C.初音島》 · 雜賀匡 · 1.1萬 字
砰!!的一聲鈍響。
感覺上,就像是有什麼笨重的物品摔落在地上……。
伴着這聲音,一道刺耳的金屬尖哮劃空而過,周圍有股刺鼻的、類似橡皮燒焦的味道飄蕩在空氣中。
受黑暗籠罩的視線逐漸恢復,純一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上。
眼前……似乎有個人正倒在那裏。
那人的身體像胎兒般蜷曲,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地上。
地面上大片的黑色黏溼——似乎是血液所造成的。
另外一旁還有一位不斷哭泣的……幼小的少女。
——萌學姊?
雖然少女的臉龐稚氣未脫,然而可以確定她的確就是萌沒錯。
看到這裏,純一知道自己正陷在夢境裏……或者該用被帶入夢境這種方式形容會比較正確。
除了可以從手心變出日式點心之外,純一還擁有另一項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就是可以看到(或他人讓自己看到)夢境的能力。
不過,和至少還有那麼一點實用價值的,變出日式點心的能力不同,這種能力幾乎不能拿來做任何事,因爲這能力並非是鎖定特定對象觀察其夢境,而只是在不曉得夢境主人是誰的情況下進入對方的夢而已。
不過,這次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
——看來這應該定萌學姊的夢沒錯吧?
雖然可以看到年幼的萌哭泣的模樣,不過她的形體卻是顯得模糊一片。大致上只看得出輪廓,感覺上就像透過濡溼的鏡頭觀察另一端的影像是一樣的。
萌的雙膝跪地,緊緊抱住倒在地上的那個人的頭部。
——那個人是……我嗎?
另一個人物的輪廓也一樣模糊不清。看起來有些像是自己,卻又有些不太像,純一突然想起車子衝過泉時車頭燈所照射的光芒。
純一慢慢開始組織腦海裏裂成斷片的記憶。
語帶落寞的音夢扶起純一的頭部,讓他能看到自己的身體。
正當音夢又開始發作,純一慌張的想找藉口設法避難時……
——傷口?
叩叩叩!!
說到住院生活,除了第一天那些要讓人雞飛狗跳的檢查外,一旦度過這個程序,樓下來的日子就只剩下無盡的無聊、無聊、以及無聊。
「這裏該不會是醫院吧?」
似乎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純一已經清醒。萌一看到純一的身影,立刻趕忙着奔向病牀旁。
以道謝而言,萌這番話似乎顯得有些太過誇張。
「不,我那個……」
先不論健康二字用在這種地方適不適當,於少看起來的確沒有受到傷害的樣子。
眼角還泛着淚光的音夢,臉上浮現出交織着慍怒與喜悅的複雜表情。
聽着她有違平時的拼命嘶喊,感到很在意的純一,經過一番掙扎復總算努力撐開眼皮。
周圍的景象突然漸趨轉暗,直至所有一切都再度被黑暗籠罩……。
「萌學姐……」
「你還好意思問怎麼回事呢!!真是的……到底要讓人家擔多少心啊~」
「哥哥,你醒了嗎?」
「拜託別再亂動了好嗎?要是傷口又裂開的話怎麼辦啊!!」
「朝倉同學……這真是太好了……」
看到她這種反應,純一幾乎要啞然失語。
萌當場跪在牀邊,胸口就這麼壓在純一的臉上,同時發出低聲的啜泣。
「是的。檢查之後都很健康。」
還記得當時抱住萌,只爲了閃開一輛闖紅燈衝過來的車子……不過在這之後的事情就通通沒有記憶了。
在上學時常會希望要是可以一整天都睡覺那該有多好,但一旦真的動都不能動時那可就另當別論了。在睡眠已經完全補足的情況下,多出來的時間只能關在病房裏,這感覺除了痛苦外就還是痛苦。
——看這樣子應該是車禍吧。
看見萌這種簡直如同愛的告白般的表現,純一忍不住開始感到心跳加速。
「咦?」
看着夢境的純一想起自己的狀況,於是試着慢慢地把記憶迴向推溯,然而擾像現在的視線一樣,只能想起一些片段又蒙朧不明的東西。
「妳來得正好,他纔剛醒來不久而已。」
「要是一個弄不好,說不定就當場死掉了你知道嗎?」
「……我的傷勢很嚴重嗎?」
音夢仍持續不斷的呼喊。
「…………。」
「……哥!哥哥!!」
純一思考着這些的同時……
全身上下的內外傷再度隱隱抽痛起來,其中傷得最重的是被石膏固定住的右腿。
「…………」
朝着臉上總算露出笑容的萌點頭後……
先是在商店街遇上萌學姊,然後在要送她回家去的時候……。
「哥哥。」
「哥哥!!」
想起了在十字路口上發生的意外,純一連忙追問着音夢。
只不過,既然這是萌的夢境,那躺在那裏的人應該就是自己囉?地上有一大條像蟒蛇爬過般的車輪痕跡。
看着眼前笑得像天使一樣燦爛的萌……。
「你都不記得了嗎?哥哥可是被救護車送進來的耶~」
「萌、萌舉姊?」
「……那就好。」
「對不起我來晚了。那個……朝倉同學現在的情況如何?」
在這種情況下被丟在這裏,每天最期盼看到的就是定時來巡房的女護士。白衣天使這字眼雖然常有人在講,不過直到現在才逐漸能體會這形容詞的真正意涵。
然而,純一是真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光看到音夢的樣子。可以感覺到應該是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於是他掙扎着想起身……。
「……這樣啊。」
以現在這種狀態遭受音夢攻擊的話,那絕對是死定了。
看純一愣頭愣腦點着頭,音夢又忍不住繼續大聲起來。
「哥哥!真是太好了……」
「呃……對了,萌學姊。妳沒有受什麼作吧?」
寘的是……太好了。」
叩叩叩!!有人敲起病房的門。
「嗯哼!!哥哥……?」
「對了,萌學姊她沒事吧!?」
聽出音夢打岔的咳嗽擊中隱隱蘊含的怒氣,純一立刻慌忙縮回手,並設法要萌先起身。
白色牀單加白色牀鋪……是整間全以白色爲基調的簡樸房間。
會因此感到過意不去也是很自然的,不過她這種反應實在是認真過了頭了,反而讓純一覺得有點嚇到。
純一心中懷着慘淡的心情,無奈的吐出一聲冗長的嘆息。
只要可以保住她平安無事,那純一腿上的骨折也就算值得了。
正當純一將手伸向萌,想拭去沾在她瞼頓上淚滴時……。
「從明天開始我每天都會過來採病。」
打從出生至今從沒承受過如此激烈的疼痛,痛得光連想呼吸都覺得困難,純一胸口起伏着、只能不斷吁氣。
醫院這種地方原本就屬於比較安靜的環境,加上住的是個人病房,情形就更爲嚴重。
「啊……」
音夢穩住了脾氣應聲道,門打開後進來的人正是萌。
「……嗚哇!?」
當事人是爲了保護自己而受僵。
全身立刻發出激痛的抗議,才微微抬起一點的身體馬上以癱平在牀上。
「哥哥!?」
「哦~」
從黑暗的遠處,似乎可以微微聽到音夢的呼喊。聽到這陣聲音,潛意識反射的想給予回應,然而身體卻違背了心思,怎麼樣就是動都不動。
音夢慌張壓住純一的胸口。
果不其然——
「放心好了。雖然有點小擦傷,不過她並沒有什麼大礙。」
純一緊繃的身體這才故鬆下來。
——只記得在失去意識前,似乎還有聽到萌學姊問話的聲音……。
「這次多虧有朝倉同學。這份恩情我會花上一輩子時間來償還。」
「好無聊哦……」
光是想到萌可能滿頭鮮血倒在柏油路旁的模樣,就忍不住要打起冷顫。
純一愣愣的躺在牀土,時間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漫長了。
「嗚……啊唔……怎、怎麼了……!?」
「哦什麼哦啊!!別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行嗎?」
「哦、哦哦……」
剛剛聽到的金屬磨擦聲,以及橡膠的臭味……應該是緊急煞車造成的吧?
一瞬間還以爲是天使降臨……的說,不過根據已然瞭如指掌的定期檢診時間來看,現在根本都還太早了。
純一皺着眉頭,看了看周圍的環境。
慢慢的,他看見了一臉驚慌表情的音夢。
萌抬起婆娑的臉,從正面打量着純一的臉龐。
「右腿似乎有輕微的骨折。痊癒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如果、如果朝倉同學有個萬一,那我、那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了……」
緊接着敲門聲後,病房房門隨即喀哇一聲被打開。
在身後的音夢,也跟着浮現她那一貫的撲克臉笑容。
「……請進~」
大概是放下心中的大石了吧……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有氣無力。
「……到底定怎麼回事?」
——說不定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了。
「……好安靜。」
「擔心別人不是件壞事啦,不過也請你多擔心一下自己的身體好嗎~」
——但是,又該如何解釋爲何萌學姊是一副小孩的模樣呢?
萌走進病房,不安的詢問音夢。
從門扉一旁探出臉來的。是手上捧着一個紙袋的音夢。
「醒了,再怎麼厲害也沒辦法睡那麼久吧。」
「身體覺得怎麼樣?」
「跟昨天差不多,都沒什麼變化。」
純一嘆着氣逐項答覆的同時,音夢把手上的袋子先放在牀鋪旁,並取起放在附近的摺椅打開後坐下。
「不過話又說回來。爲什麼我會住個人病房?」
如果是需要大量醫療器具的患者當然不用說,可是不過定個骨折病患,通常應該是住在六人一間的共同病房才合理吧。
「難道其它病房全都已經住滿了嗎?」
「不是啦。雖然這聽起來有點像在開玩笑,不過哥哥保護的那位學姊的父新……換句話說也就是真子的爸爸正好就是這家醫院的院長。」
「什麼!?這裏的院長?」
「是啊。所以才特別讓你住進個人病房的。」
「這、我怎麼一點都不曉得呢……」
其實想想也對,她們姊妹住的是那麼大的豪宅。
經營大醫院的醫生的女兒……如果是這種背景,其實也是頗能令人接受的。
「不過幸好是在學校故假時出的意外。要是是在考試前發生,那可真就倒楣透了。」
「一點都不好!!我的休假就這麼泡湯了~」
以現在這種狀態,要出席幾天後舉行的畢業典禮是不可能了。而住院的這段期間,也代表好不容易盼來的春假幾乎都得在病牀上度過。
「認命吧,你就乖乖的躺着養病,纔好早點出院。」
將帶來的換洗衣物與待洗的衣服替換後,音夢臉上浮現出一抹同情的微笑。
「對了,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你到底來幹嘛的?」
無視於純一的疑問,杉並突然一下子把臉湊近悄聲說道。
儘管之前都沒聽過有這回事,不過如果這風聲是從教職員室放出來的,那可就不只是單純的空穴來風了。
杉並門也沒敲的就徑自進了房間,當他看到棉被直蓋到腦門上的純一時,還故意發出一聲很做作的驚歎。
光是想象隔着那一層薄布底下就是萌的柔嫩肌膚,視線就會忍不住沿着她胸口遊走,男人的悲哀也就在這裏。
「……請進。」
「……別隨便就咒人死好嗎!!」
「……既然這樣那我要回去囉。」
「真的假的……」
「看護學校?」
畢竟是要離開家裏,這種事情原本就很難開口。偏偏又正好遇上純一遭受意外住院,以至連最佳的開口時機也給錯過了。
「可是……」
一聽到自己的作菜手藝被拿來取笑,音夢氣得當場鼓起臉來。
原本還以爲又會被反脣相譏的,沒想到卻得到這樣的反應。音夢預料外的表現,讓純一忍不住盯着她的臉瞧個不停。
「那我就失陪了。」
「哥哥你不要老操心別人的事情,先把自己身上的傷治好纔是真的。」
「別在意,這本來就不是萌學姊的錯。」
當損友杉並來探望他的時候。
杉並像是逃跑一樣的盡迷離開病房。
「是最高機密。」
「喂,等一下。這件事情……你教還沒說清楚耶。」
「嗯,到時候我會住進宿舍。」
「這樣啊……那這個你覺得怎麼樣?」
身穿可愛小熊圖案睡衣的萌,一臉微笑的從門邊探出頭來。
「嗯……聽說好像還要三、四個禮拜吧。」
「這個嘛……你這樣說好像也有道理。」
「嗯。爸爸媽媽他們都已經答應了。」
「……我的春假就這樣沒了?」
看到純一陷入深思,杉並訝異的皺起眉來。
「可是這是事實啊。而且聽說還是一間看護學校呢。」
「是這樣的,今天從教職員室那裏獲得一項情報……」
「你是什麼意思?」
——畢竟我們是兄妹……吧。
「不……沒什麼……」
「…………怎麼啦?」
「我問你,爲什麼朝倉妹不留在校本部,而要到島外的學校去啊?」
純一從棉被中探出頭來,看見杉並一臉調侃的笑。
想成爲護理人員,想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她這種心情絕對不會有半分虛假,而爲了這目的需要有充足的準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還要問啊,當然走來探病的囉。難道還會有其它理由嗎?」
不過,要上看護學校,就算等校本部畢業之後再去也不遲啊。
「該不會是喫了自己做的難喫料理才變成這樣吧?」
「又不是葬禮,拿菊花來做什麼?」
躺在牀上的純一當場全身無力。
音夢迴去後,純一呆滯的望着天花板。像是要講給自己聽一和平般,相同的臺詞不斷在腦裏盤繞又盤繞。
「啊,你還活着啊~」
「喂~」
音夢低頭很細聲的回答純一的問題。
如果她並不打算直接升入風見學園校本部,而是要就讀其它的學校,那就可以解釋當時爲何她會有那種不自然的反應。
點頭的同時,純一的心思全放到了萌的睡衣上。
「我要去幫花瓶換水了。」
純一不由得愕然嘆了口氣。別人住院還帶盆栽來,那意思等於是要病人在此「安息」啊。
主要理由是小時候身體孱弱不堪的音夢,在長期受其它護理人員照顧的影響下,逐漸感覺到自己也應該爲病重的人們盡一點心力。
「別鬧了好不好,怎麼可能有這回事兒。憑什麼音夢就要去島外的學校就讀啊?」
「不開玩笑了,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麼說……妳要離開這個島?」
「這種事情與其問我這個外人,你乾脆向本人問個清楚不是更好。」
——不過,既然是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什麼音夢卻什麼都不提呢?
翌日——
杉並說着就把手中的花束遞到純一面前。帶花來探病這種行爲算是蠻普遍的,不過如果這花是「菊花」的話,那可又另當別論了。
趁着音夢像往常一樣來探病時,純一立刻質問起有關從杉並那裏聽來的消息,而音夢也很乾脆的坦白自己打算去看護學校唸書的事。
「放心好了。以後我會擔起你的責任,幫你好好『照顧』朝倉妹的——」
「對不起,我自做主張。」
叩叩叩、忽然間傳出了有人敲門的聲音。
這種情況下也實在不能怪她。
簡單行個舉手禮後,杉並很快的消失在門的另一側。
「不會啦,既然妳都已經想清楚,我也沒什麼理由好反對的……」
而他得知她之所以會出現那種態度的原因,走在這天下午——
「嗯,還馬馬虎虎啦。」
他大概萬萬想不到居然連純一也不曉得有這回事吧。
記得就是從談到關於入學典禮的話題時開始的。
純一還想把事情問清楚,但音夢已經捧起了病房裏的花瓶,逃跑似的迅速走出了房間。
看樣子被矇在鼓裏的就只有純一一個人而已。
看她這種態度,八成心裏有什麼煩惱,不過以純一目前的狀態,除非她想主動開口,否則是不可能強迫她說出來的。
「真是的,這個愛惹麻煩的妹妹……」
談話的內容完全超出預期,純一臉上不禁現出一陣憂惚。
看到音夢慌忙否認,心中的疑惑再度加深。
「我來探你囉,朝倉……喔哦!?」
「那個……真的很抱歉。害朝倉同學受傷……」
「哇哩咧……」
也不曉得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杉並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杉並把花束擺在病牀旁邊的桌上,這回又從紙袋裏取出一株頗爲壯觀的松樹盆栽,就這麼陳列在花束旁。
「手續都已經辦好了嗎?」
「午安,朝倉同學。」
「打招呼就到此爲止,接下來我要跟你談正事了。」
純一想借機改變心情,故意放高聲音表現出開朗的感覺。
純一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語。
「不會吧,你都沒聽說嗎?」
純一語氣含糊的應道。
天氣開始回暖的最美好的季節,卻非得被鎖在這該死的病房裏度過。
純一搖了搖頭,試圖揮走那些邪惡思想。
「嗚~想不到我已經來晚了……記得前天明明還是那麼有朝氣的啊……」
幾乎所有家事都處理得盡善盡美的音夢,不曉得爲什麼就是拿下廚沒辦法……換言之,她做出來的菜色全是那種專門用來毒死人的玩意兒。
該講的都已經講出來,事到如今纔要保密,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而且處在這種一知半解的狀況下,反而更叫人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音夢她……要到島外的學校?」
杉並應得倒是很斬釘截鐵,純一隻能看着他一臉茫然。
——搞什麼,我在想什麼東西啊!!
會選擇這種時候離開家裏,目的或許是想與自己刻意保持距離也很難說。雖說是僞裝的,不過之前與真子交往的事或許也微妙的造成了某方面的影響吧。
純一思考至此,突然想起音夢之前那不自然的態度。
「真的沒有什麼。」
純一這一次很正經的問着,然而音夢卻像刻意迴避他似的從椅子上站起。
就算離開了這個家,這份牽絆也不會因此消失。
「請問……你的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難道你來的目的不只是爲了挪揄我?」
「要是來不及趕上校本部的開學典禮,到時拜託要記得提醒大家學校裏還有我這個人啊。」
「原來這件事還仍然被列爲機密事項啊。」
真要追究起來,還得怪那個趕着變燈前加速通過的魯莽司機。
「話說回來……萌學姊入院檢查要到什麼時候爲止?」
「只要確定沒有問題,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這樣啊。」
原本還以爲可以多看一陣子萌穿睡衣的樣子……純一臉上浮現惋惜的神情。
不過,他的表情似乎遭到了誤解。
「等我出院了以後還是會每天來探病的。」
萌急忙補充說明。
「不需要這樣勉強也沒關係。」
「不,我可以的。有什麼事情你儘管吩咐。只要是爲了朝倉同學我願意做任何事。」
願意做任何事……這種話聽在耳裏總讓人有種想入非非的聯想。
可以這個這個、或走那個那個,各種侍奉的晝面一幕幕出現在腦海,純一的思考一下子就臻至三千煩惱的境界。
——唔~嗯、很棒的一句話,不過卻也含着危險的成分。
純一又榣了搖頭。把腦裏那些不應當出現的念頭趕走。要真提出這一類的要求,難保不會讓狀況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現在有什麼希望我做的事情嗎?」
「不,並沒有……對了,我想到了。」
「是的?」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幫我買兩三本漫畫或雜誌過來啊?」
叫萌幫忙跑腿其實心理上有些過意不去,不過要是就這樣婉拒她讓她回去的話,樓下來就又得面對悽慘的無聊時間了。
「我知道了。舉手之勞。」
「廁所嗎?」
「等、等等……萌學姊!?」
放任解放的快感徑自遊走,純一此時心底簡直是欲哭無淚。
「不、不用這麼費心啦,真的。」
看着萌離去的背影,純一悄悄發出嘆息。就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也罷,讓她這樣照顧心裏多少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哦、哦……」
「可是這樣子我就沒有事情可以幫忙了。」
究竟真子是不是對自己懷有好感呢……直到現在這疑問都還沒解開。
萌回答時還綻出她特有的笑靨。
——現在的我,已經喪失了身爲男性的尊嚴……。
「看妳打扮成這樣,是不是今天就要出院了?」
「還有什麼其它的需要嗎?」
結果,從袋子裏取出來的,淨是些封面上有妖豔少女圖案,書皮還加上「未滿十八歲者不得觀覽」字樣的雜誌,簡而言之就是所謂的成人書刊。
「妳該不會就穿這樣去吧?」
「對啊,找還有社團練習。春季大賽在開學後不久就要舉辦了。」
純一望着這些雜誌,心裏想着早知道就先告訴她要買哪些種類的……突然間他感到相當後悔。
還是說只是個骨折,根本就不需勞駕他們興師動衆呢。
「咦?」
不過,看她現在的態度,感覺上倒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之前煩惱不已簡直是有些可笑。
——看來的確是我多心了。
每次萌只要一出現就是問這句話。
「……?」
「那麼,我這就先去洗衣服。」
萌臉上綻出個高興的笑容,留下一句我走了!!之後就離開病房了。
照理說畢業典禮旱該過去了纔對,但不曉得爲何真子身上卻還穿着附校的制服。
「是的。這都是託朝倉同學的福。」
從病房到醫院的雜貨店,來回大約是五分鐘左右的距離……。
「什麼意思嘛,我就不能來探望你哦~」
耳裏聽着萌柔細的嗓音,純一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純一都還尚未從動搖中平復,萌就已經掀起了蓋在他下半身的棉被。
純一從萌手上接過袋子,想看看萌到底選了些什麼刊物。
萌頗有感慨的喃喃低語。
「是的。因爲我不想讓朝倉同學等太久。不過選書還是花了一些時間就是。」
「不是啦……只是,因爲那裏賣的都不好看,所以我就跑到醫院前面的商店去買了。」
「接下來我要脫褲子了,會痛的話要說一聲哦。」
雖然現在沒什麼尿意,不過真的想不到還有什麼其它的事情能做了。
「你啊……要是乖乖少說兩句話,本來我說不定還會向你道謝的。」
「是啊,我還不太習慣使用柺杖。」
聽到純一插嘴,真子只是看着天花板一副被打敗的樣子。美德或善行這類東西,本來就是不拿來自吹自擂纔有意義。
「妳不需要道歉。我還得謝謝妳呢。」
只見萌臉頰突然微微漾紅,接着不知怎麼的就一個人走出去了。
可是等到萌回來,卻已經是超過三十分鐘之後的事了。
「從明天開始,我會代替朝倉同學的妹妹每天來這裏照顧,有什廖需要請儘管說沒關係。」
「那……妳帶我去上廁所可以嗎?」
會受真子之託當上「僞裝情侶」,再怎麼說也只是因爲自己是她最友好的男性友人罷了。
純一也只能苦笑着回答她,不過……今天的萌不像之前那樣穿着小熊圖案的睡衣,而是穿着便服。
也正好就是那天傍晚,純一出了意外被抬上擔架送進這裏來……。
「……感覺有點對不起她。」
「不,已經不用了,謝謝。」
不旋踵,手上抱着一個透明物體的萌已經回到了房間。
萌突然出現在真子的身後。
純一用力閉上雙眠以逃避現實,然而重點部位受撫摸的感覺卻因此更形敏銳……可以切切實實感受到她的每一陣觸碰。
看着啞口無言的純一,萌一臉欣喜的說明。
「我說過我很好。天天被這樣照顧什麼病都嘛好了。」
「這和妳現在還穿着制服有關嗎?」
「朝倉,身體好點沒?」
就在純一點頭表示同意時……
「我知道了。請你稍微等一下。」
「朝倉同學,你的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純一急忙把搶到手的雜誌一股腦兒塞進棉被裏。
真子放下心的舒了一口氣。
「音夢透過真子聯絡,說走暫時有些事情必須先做準備,這段期間就請我來照顧朝倉同學……大致上就是這樣。」
「是的。」
「這樣啊……」
「老是邊睡邊走路,怎麼不教人擔心萬一哪天出事該怎麼辦呢。」
「先給我等一下!!」
照顧住院病人這種工作,老實說是既麻煩而且也很辛苦的,然而看她的樣子卻似乎顯得很樂在其中。
純一認真的詢問,換來真子鼓起臉、一副老大不高興的表情。特地來探望病人,得到的卻是一句「妳來做什麼」,任誰都會不高興的,然而純一會這樣問其實是有他的顧慮在。
她的出現着實讓純一嚇了一跳。記得上次看到真子,已經是收到那位女孩子宣告放棄信件的隔天,去音樂教室找她時的事情了。
聽到萌一直反覆同一句話,純一忙不迭的搖頭。
「是啊,身體健康真是太好了。」
看樣子她真的很希望能幫得上忙,可是對現在除了睡覺之外什麼都不能做的純一而言,還真找不到什麼事情走需要幫忙的。
「既然如此……那這樣吧,我念書給你聽好了。」
在睡褲脫下來後,接着萌的手又打算伸向內褲。
萌的話中還帶着歉意,然而讓她幫忙幫到這種地步,反而是純一覺得似乎虧欠了她。
趁着萌還沒反應過來,純一當機立斷搶下她手上的雜誌。再怎麼說萌就是萌,她很可能真會把書裏的內容給大聲朗讀出來。
就算是到國外出差吧,親生兒子出了狀況至少也該關心一下,結果沒有就算了,到現在都還不見人影,就好像他們根本就沒這個兒子似的。
「讓你久等了。」
朝着微笑的她手上看去,純一幾乎要忍不住虛脫。
就在純一還摸着脖子揣測她到底跑哪兒去時……
「這麼說檢查的結果很正常囉。」
換言之,就是爲了準備就讀看護學校的事宜而忙碌的音夢打電話給真子,拜託她讓萌來照顧純一就對了。
——尿、尿壺!?
感覺上講得好像很有條理,可是又好像等於什麼都沒說。
漾着笑靨的萌就要伸手拿起一本剛剛買回來的雜誌。
——不行、看不下去了啊!!
「這次可是多虧有我哦。」
「讓你久等了,朝倉同學。」
——真是的,家裏那對笨蛋爸媽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啊!?
其實心裏對她的朗讀是有點期待的,但要是萬一被其它人撞見可就麻煩了。
「我不曉得這些是什麼書。不過我都儘量選一些感覺上男孩子喜歡看的。」
「這我也沒辦法啊。我手頭上也有很多事要忙的說。」
萌纖細的手指勾在睡衣褲頭上,不等純一開口,就慢慢把整件褲子褪到大約膝蓋的位置。因爲她那過度大膽的行動而呆滯的純一別說抵杭了,根本連動都不曉得要動彈。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妳怎麼過這麼久纔來啊?」
按理說這應該是身爲家人的工作纔對。
「不過,這次的確是託了朝倉同學的福。」
真子出現在病房,是在入院好幾天之後的事。
「哦,這樣啊……」
的確都走些一男孩子喜歡看的書啦,不過從女孩子手上收到這種書還真不曉得該不該高興。
「什麼……妳要代替音夢?」
萌確認好紙袋裏放的走換洗衣物後,便雙手棒着袋子走出病房。
「不好意思,還請多多包涵。」
「未免也太慢了吧。難道說這裏的雜貨店裏都沒有賣書嗎?」
「…………妳來這裏做什麼?」
「欸,朝倉。」
純一還在爲父母的薄情感到憤慨之時,真子突然問叫了他一下。
「什麼事?」
「爲什麼音夢會突然想跑去唸看護學校呢?」
「嗯……這個啊,因爲她很想當護理人員嘛。」
「嗯,我也是這麼聽說的啦。不過……」
真子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平時講話總是一針見血的她,難得會有這種欲言又止的時候。
「怎麼回事,難道其實還有別的理由嗎?」
「不是啦,我並沒有這樣說。只是我在想,這會不會跟我們交往的那件事……總覺得好像有點關係。」
原來真子心裏也有跟純一類似的想法。畢竟音夢這決定下得實在太突兀,連周遭的親朋好友都不免覺得錯愕。
「我想應該與這個沒關係吧。」
純一隱瞞心中真正的想法,同進給了真子一個笑容。
「妳想想,我們兩個又不是真的在交往,而且音夢對這件事情也都心裏有數啊。」
「說、說得也是哦。再怎麼樣我們也只是一對『僞裝情侶』嘛~」
真子也跟着露出笑容,不過那笑容看上去實在顯得很僵硬。
或許該趁着這個機會,在談笑中問出她心中真正的感覺……就在純一下定決心正打算開口之際。
「我回來了~」
帶着悠然的口氣打招呼,萌走進了病房。
「我把換洗的衣物都放進投幣洗衣機裏了。」
「哦、哦哦……辛苦了……」
「不,沒有……」
「請問……你什麼地方在痛?」
萌很認真的點頭。同時掀開棉被將手乎貼在純一的腿上。看到她這樣的反應,純一與真子不禁面面相覬。看她的樣子怎麼樣也不像懂得治療,可是也不曉得萌的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麼藥。
「痛痛啊痛痛啊。通通都飛走吧~」
怎麼看也不覺得她是在開玩笑……主要是她的表情中始終透露出一股真心。
萌說話時仍舊一臉的微笑,然而這話卻勾起了純一那個惡夢般的尿壺回憶。
「是嗎。那上廁所方面還需要幫忙嗎?」
「沒事,只是不小心動作太大去動到腿而已。」
「不、不用了——好痛!!」
光憑這點,就足以令純一與真子不加煽笑或制止,而只是在一旁默默靜靜的守護着地。
萌一遍又一遍持續反覆着相同的動作。
「痛痛啊病痛啊,通通都飛走吧~」
純一纔剛點頭表達謝意,萌又立刻祭出另一句早巳不知重複過幾遍的臺詞。
萌撫摸着純一的腿,做出看似將裏面的「疼痛」抓住的動作。接着又將手伸到半空中張開,像是把那些疼痛都給丟掉似的。
「…………」
純一慌張的不停搖頭,然而這動作卻牽動到受傷的那條腿。看純一當場痛得皺眉,萌在一旁也擔心起來。
「朝倉同學,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的嗎?」
「是腿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