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時分
《D.C.初音島》 · 雜賀匡 · 1萬 字
「那位護士叫我們……在病房內要安靜一點。」
「因爲美春真的很吵嘛。」
兒鳥苦笑着斥責學護士將眼睛往上吊的美春。
「沒錯。」
純一亦有同感地用力點點頭。
在病房這種場所像平常那樣大聲喧譁,遭到護士警告在所難免,不過純一內心倒是非常感激,因爲他知道這是美春對音夢的關心之情。
……這種異常沒什麼不了的。
雖然醫生在診斷音夢之際,語氣輕鬆地這麼說,然而在檢查一後卻一反先前所言,表示必須住院。
原因不明,但身體顯然很虛弱……醫生這麼說。
結果,音夢直接住院,純一則暫時返家準備換洗衣物,回家時正好碰上兒鳥和美春來探病。
於是,純一就這樣將她們帶到醫院……
「啊,對了,這是慰問品!」
美春突然取出一包用報紙裹住的來西。正因爲慰問品的包裝非常粗糙,所以純一可以察覺到裏面的乾坤。
「……香蕉嗎?」
「哇~,學長怎麼會知道?」
「因爲你的腦袋很簡單。」
純一不理會一臉驚訝的美春,唉聲嘆氣地接過慰問品。
美春帶來的來西,除了她最喜歡的香萑之外。也想不出其它物品。果然不出所料,報紙裏面裝了一串漂亮的香萑。
兒鳥苦笑地聽着純一和美春的對話,同時重新握住在病牀上坐起上半身的音夢的手。
「不過,聽到你住院時我好擔心喔,看到你的氣色比想象中好我就放心了。」
不可思議的夢。
——怎麼了?
「芳乃老師啦。」
望着怎麼看都不像在開玩笑的音夢,純一一臉錯愕。
鈴鈴——。
純一邊調整呼吸邊發問,厲老師拿着香菸皺起眉頭。
音夢聲音顫抖,肩膀不斷哆嗦。
這是對一向親密的兒鳥或美春不應該有的態度。
「……小哥。」
音夢鐵青着臉,害怕似地環住雙臂。
純一的腳彷彿被地上竄出的手抓住一般一動也不動。
說完,純一稍作停息後切入主題。
厲老師看見純一那副德性後搔了搔頭,想必是瞭解到純一併非說謊或開玩笑吧。
——小櫻。
「你真的不記得嗎?」
「不……剛纔謝謝你。」
「你的文法不正確。不是不記得……是不知道。」
禮拜六接近傍晚的時刻,小櫻居然不在家。
「呼、呼……怎麼會……」
從教職員室露出臉來的厲老師微微眯着眼睛低聲回答純一的質問。
「不會吧……」
和音夢她們一樣,小櫻從厲老師的記憶中消失了。
道別時……小櫻笑着說了一句話。
『啊……嗯,好的。』
「怎麼了,音夢?」
「可惡……」
——又來了
厲老師這麼一反問,純一不禁全身僵直。
「兒鳥!」
『喂,我是白河。』
那副模樣簡直於幾天前不記得過去同班同學的純一一模一樣。
「救救我……救救我,小哥!」
「啊,是……明天我會再來的。音夢學姐。」
純一無法百分之百肯定,在安撫音夢入睡後迅速造訪了小櫻的家。他並不想追問一切,只渴望見她一面……
音夢含糊地點頭回應純一的問話,她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糟,然而不知何故從方纔開始便不話一語。
音夢頸部的鈴鐺輕輕鳴響。
「啊!人家我也擔心得要命!」
一直不願多想,可是最近發生的事件……不,與這座處音島有關的所有不可思議的事勢必都跟小櫻脫不了關係。
「咦!」
「……抱歉,我稍後再打給你。」
『啊,朝倉同學,怎麼會事?這麼慌張……音夢怎麼了嗎?』
「雖然我一頭霧水,不過你和那個叫小櫻的女孩很熟嗎?」
試着打電話聯絡,但是電話始終沒人接?這個時候小櫻身上若有手機該有多好,可惜她沒有。
純一併未摟住全身發顫的音夢,他張口結舌地佇立在原地。
說到這裏,純一突然想起音夢和兒鳥的話。
——你在……開玩笑嗎?
兒鳥一面抓住扯開嗓門的美春衣領一面揮揮手,然後走出病房。純一望着那副情景不禁苦笑。
常年盛開的櫻花。
「這……」
「啊……嗯。」
「你、你說什麼,那麼特別的傢伙你們竟然會忘記……」
「……傷腦筋」
純一走近後,音夢立刻起身抱緊他。
「美春,我們已經看到音夢了,差不多該……」
——當時她說了什麼來着?
純一沒有時間向疑惑的兒鳥多做就明,中途便切斷了電話。
這裏果然也沒有記憶。
或許是擔心音夢的身體撐不住,兒鳥從椅子上起身,美春也依依不捨地開始準備打道回府。
「學校見是什麼意思?爲什麼?」
純一漫不經心地聽着美春急忙隨聲附和的話,同時將手上的香蕉放在病牀旁的架子上。
『嗯?小櫻?』
「美春,護士小姐不是說過要小聲一點嗎?」
『……對不起,你在說誰?』
「音夢……」
說完,兒鳥遞出藍白綴飾的花束。
純一垂着肩無言以對。
以及,魔法使。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小櫻是準?」
他拚命回想最後一次與小櫻碰面的時間。
「咦?……啊,美有。」
兒鳥輕輕搖頭,接着回頭看音夢。
「小櫻?不在。」
「咦……爲什麼?……難道你……?」
「嗯?」
「音手學姐!再見了!」
「……謝謝。」
「音夢學姐,你身體不舒服嗎?」
音夢道謝並接過花來,可是反應卻很遲鈍,彷佛一直處於困惑的狀態中。
純一硬是將呼之欲出的話吞了回去。
「我是說我們學校沒有一位老師叫小櫻這麼可愛的名字。」
「知道小櫻去哪裏了嗎?」
「她們……是誰?爲什麼認識我?」
訊號音響了數次後,兒鳥接了電話。
察覺有異的美春擔心地望着音夢,音夢含糊地悄悄別開視線,向純一投以求救的眼神。
純一揮開飛到眼前的櫻花瓣,開始朝學校走去。
「是,是。」
「沒什麼,朝倉同學也不要太勉強喔。」
「不……走到一半不知不覺就跑起來了。」
——拜拜。
——小櫻應該知道些什麼。
「你知道小櫻現在在哪裏嗎?」
在病房內迴盪。
「抱歉,兒鳥。」
望着上氣不接下氣的純一,厲老師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兒鳥的聲音絲毫沒有玩笑之意。
「那麼,我們學校見囉。」
「啊,這是我的慰問品。」
「……怎麼了?」
「有必要這麼急着跑來問嗎?」
與平常判若兩人的音夢,讓純一不由得歪着頭納悶。
今天早上明明才見過面,怎麼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純一一面漫無目的地開始步行,一面重新撥號後將手機貼在耳邊。
瞄了一眼病牀上的音夢時,他發現她露出困惑的表情茫然地注視着兒鳥她們。
「美春真是死性不改,看樣子,小櫻來的話,情況大概也好不到哪裏去。」
「總之,你在說什麼?」
「……是的。」
「既然如此,你們有經常見面的場所吧。」
聽到厲老師的問話,純一歪着頭思考。
「經常見面的場所……我的房間吧。」
「師生共處一室嗎?」
「哇!請不要在教職員室亂講話!」
純一急忙把手指按在嘴上。噓聲地警告大聲說話的厲老師。
「開玩笑的啦。沒有其它地方嗎?」
「沒有,因爲場所並不固定。」
純一的回答讓厲老師不禁呼地吐了一口煙。
「……不會是在夢中見面的女孩吧?」
「咦……」
純一因厲老師無心的一句話而驚覺似地抬起頭。
——夢中?
既然到處都找不到、也沒有任何人記得,夢中確實是唯一僅存的場所。夢的話,小櫻便無所不在。
「沒錯!」
「咦……」
厲老師被突然太叫的純一嚇得倒退一步。
「我走了。」
「喂。朝倉!你要去哪裏?」
少女露出笑容繼續說。
純一將宇摩樽抱在懷中再次鑽進被窩裏。
「透過這些花瓣傳遞到櫻花樹。」
「嗯,沒錯。」
「……是奶奶嗎?」
「這麼說,六年前她之所以會離開處音島,難道……」
「這麼說,全部都是你乾的囉。」
抬頭一看,小櫻養的宇摩樽就在窗外。打開窗戶讓它入內後,它立刻發出咕嚕嚕的聲音靠近純一。
少女歪着頭微笑。
「小櫻……不,應該不是。」
「嗯。小哥觀看他人夢境的力量是副產物。有魔法使血統的我和小哥被誤認爲是傳遞通路了……也就是導管。」
鬆手後,花瓣化成有紅色光芒的粒子綻放在空中。
正當純一不明所以打算反問時
「這個魔法有一個致命性的問題。」
「怎麼會這樣」
「正是這些常年盛開的櫻花和花瓣。」
「一切的根源在於極微不足道的事,她的問題比你想象的還要單純……可是,心靈卻受傷了。」
「可是……可是大家內心深處都非常渴望它。明明不相信卻在內心深處渴望的力量,這就是魔法。」
「嗯,就算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細微的願望也會在現實中起作用。」
想粉碎自己夢想的人、取笑自己外表孩子氣的人、甚至連遠足時分組的小口角……
「是嗎……」
因爲無法跟他人一起玩耍,甚至連求學之路也沒有競爭對手。
純一的身體不禁往前傾,少女悲哀地笑了笑。
「因爲夢的緣故。」
「夢裏。」
「於是,奶奶就想……」
然而,卻又必須存在。
「或許是因爲意識到總有一天自己會危害到你或音夢吧。現在的你己經把所有她希望你忘掉的事都忘記了。」
「嗯。而收集那些願望的——」
「每個人的力量有限,把大家的願望收集起來送給那些需要奇蹟的人吧……這就是這座島的魔法。」
少女彷彿猜出純一的心思般笑着點點頭。
少女寂寞地嘆息。
雖然過去一直認爲強迫性看的夢除了妨礙睡眠外一無是處……
「魔法是思念之力。所以……它是沒有想象力、不相信奇蹟的人所無法使用的力量。」
接着,將肚子填飽,換上睡衣,刷牙,睡前工作準備就序後,上牀鑽進棉被裏——
純一可以確信。
莫名其妙胡問一通後打算離去,不知情的人或許會認爲他嗑了什麼藥吧。
「咦,呃……什麼都能實現的力量吧?」
少女答得很乾脆。
「可是爲什麼會發生那些事件?」
少女停住腳步,舉起手抓住在風中飛舞的花瓣。
「啊……被她發現了。」
少女繞着櫻花樹說。
「因爲這裏——處音島是因爲我而生的世界……是可以實現我所有願望的魔法世界。」
不能與任何人接觸、相見、交談……
正因如此——純一才無法選擇所看的夢。
一輪明月高掛天空……月光下有着巨大的櫻花樹以及一位少女的身影。
「對,這也是奶奶的夢。」
純一忽然想起小櫻六年來絲毫未變的模樣。
從學校返家之後,純一立刻洗了個戰鬥澡。
「萬能者,只能爲神。」
「所以,她必須經常以小孩子的心態自處,而這也連帶地影響到她的外表。」
「這個嘛……嗯,原因就出在我身上。」
——我還是第一次渴望看見別人的夢。
「咦?」
少女爽快地回答純一的質同。
——所以,那像夥才一直孤單一人嗎?
這個願望真能實現嗎?
「我是夢中的小櫻……也是這棵長年盛開的櫻花樹。」
「只有我能去的地方。」
睡夢中無意識現形的願望。
櫻花樹綿延不絕,眼前盡是不可恩議的光景。
「傳遞?」
「常年盛開的櫻花、音夢的病、事故、不可恩議的力量……還有這個夢。」
若是上課時間的話再久也不夠睡,偏偏昨天又睡得很飽,所以現在怎麼也睡不着。純一焦急得不得了,這與他原先認爲想見面的話就快點睡覺的想法相互矛盾。
「什麼?」
「你認爲魔法是什麼?」
「全部是指哪裏到哪裏?」
「……」
「喵~。」
「一切的起因就在於一位魔法使看見的夢。」
以說小櫻壞話的人爲例,對小櫻而言,憎恨他們等同於祈願。
——難不成這傢伙是事件當時被目擊到的目『小櫻』?
「哪裏?」
某處傳來的聲音讓純一倏地抬起頭。
「喵~。」
「真是的……你那悠閒的主人到底去哪裏了?」
正當純一勉強自己閉上眼睛時,耳邊忽然傳來貓叫聲。
沒錯,如同被強迫看電視一般。
「……」
「外表……」
外表一模一樣,但氣質卻似乎有異。
「收集?」
「好,把你當做人質。」
純一總覺得可以體會少女的言下之意。
純一覺得厲老師的反應很滑稽,他邊笑邊回頭。
純一隻希望能與小櫻相見。
因爲就算是正人君子也有七情六慾。
「小櫻身上流着魔法使的血液,無法像其它人那樣,只要稍有一點可能性便能得到幫助。」
純一歪着頭回答時,少女應了聲『說的也是』後點點頭。
看見櫻花便會回憶的美麗情感。
一切的開始皆因外祖母而起。
音夢的事、不可思議的力量……這些,他都不想追究。
倘若一切屬實,小櫻本身應該也無能爲力纔對。
「總之,這裏是溫柔的魔法之島。」
「咦……?」
「可惡!禮拜六白天哪睡得着!」
看到那位少女,純一瞭解到自己已身處於夢境。
少女彷佛可以讀出純一的心思般用力點點頭。
窗戶並未關上,由於吹連來的風和櫻花香令人舒暢,因此純一決定維持現狀。
「就是芳乃櫻。」
停頓了一下之後,她接着說。
純一笑嘻嘻地回答厲老師的問話。
「早安,歡迎來到夢幻世界。」
「沒錯。」
仰望夜空的少女隨着冷淡的語氣開始逐漸消失身影。
「喂!」
「到此爲止。」
「等一下!小櫻受傷的單純問題是什麼?」
「這個年紀的女孩都在煩惱些什麼,你知道嗎?」
少女喫喫地竊笑。
「只要櫻花不凋謝,你就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小小心聲會這麼想並不奇怪,對不對?」
「櫻花……小櫻?」
「這麼微不足道的心願,成就了這樣的結果。」
「什……」
櫻花因此而常年盛開。
純一呆若木雞地仰望滿天飛舞的花瓣。
「她已經無法相信這個世界了。」
不論是幫助他人、考試取得好成績、喫美食……
任何幸福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掌握,因爲她連哪邊是自己的能力,哪邊又是魔法的力量都不清楚。
夢與現實沒有界限。
……不,或許她是無法相信自己的存在吧。
無法相信『芳乃櫻』這個少女是否真的存在……
「最諷刺的是……她隨時都可以從這個夢中醒來。」
「咦?」
「……」
可是,一陣直接晃動頭蓋骨般的激烈暈眩倏地襲捲而來。
離脣後,小櫻在純一的耳邊輕聲低語。
剛開始話氣平靜的小櫻逐漸激動起來。
任何人都有其嫉妒心或獨佔欲之類的醜陋面。
「啊哈哈哈,我……體內好像有一棵櫻花樹。」
小櫻輕輕嘆息。
「……櫻。」
小櫻的輕聲細語——聽起來不像是對純一說,倒像是講給自己聽。
「大概是嫉妒吧。小夢之所以會生病,是因爲我內心深處認爲她很礙眼。」
「……」
小櫻最後不想讓純一看到哭泣的臉,只希望一直笑容以對。
音夢握着純一的手癱倒在病牀上。
那個笨蛋,真是累人。
「真奇怪,我像是痛入膏肓的人。」
——原來如此。
「……別擔心,你還會醒過來的。」
他未曾如此痛恨自己的身體過。
純一輕輕垂下肩膀,硬是將『果然』兩字吞了回去。
「是嗎?果……不,算了。」
學校的紀錄是她自己消除的?……還是一開始便沒有存在?
音夢靠在純一的肩上輕輕嘆息。
純一試着造訪與小櫻有深厚交誼的人物,可是到處都沒有她的人影。
純一總算可以起身。
「什麼意思。告訴我!」
然而這具身體不僅動彈不得,就連眼睛都睜不開。
「爲什麼?」
「呼……」
「……嗯」
安靜得只聽得到彼此氣息聲的時間有幾秒還是幾小時?
彷彿想將自己體內的醜陋之心吐出一般。
純一拚命張開口,可是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櫻靜靜說完後,宛如哄小孩睡覺的母親一般,隔着棉被輕輕拍着純一的胸。
——可惡!
留下愛昧不清的話語後,少女終於完全消失了蹤影。
若不允許它們存在。那人們應該如何去愛人?
「什麼都能夠實現的話,她大可讓常年盛開的櫻花枯萎。」
小櫻苦笑了一下。
純一朝垃圾桶一看,裏面已經堆滿了花瓣。
……之後,又經過了一段時間。
湊上脣親吻的小櫻眼淚奪眶而出,弄溼了他的臉頰。
聽到音夢那宛如有所頓悟般的話,純一隻能緊緊握住她的手回應。
如此令人愛憐、不禁想緊緊擁抱、需要人守候的少女明明正在眼前悲傷而不知所措。
一切都是無意識的產物。這座島……常年盛開的櫻花不過是將人們的願望具體化而已,與自我意識無關。
「啊……嗯,可是我不睡。」
「再見。雖然只有短短三個月,不過跟小哥你們在一起生活的時光很快樂。」
小櫻輕聲低語。
「原本希望大家都忘記,自己悄悄消失……可是,唯獨希望小哥不要忘記。」
音夢移開放在嘴上的手後,手上立刻出現鮮缸的櫻花瓣。
「可不要以爲這是半桶水魔法使所做的無聊夢。做這個夢的,是一個非常可愛……實際比外表脆弱得多的女孩喔。」
「想睡覺嗎?」
純一連忙跑到突然用力咳嗽的音夢身邊拍着她的背。
——沒有那個必要!
「你最好不要亂動喔。」
「咦……小櫻?」
先前的頭暈目眩已經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大睡特睡後的神清氣爽。
「因爲……總覺得現在睡的話就再也起不來了。」
「你夢得太沉了,有一段時間會因心神恍忽而無法動彈。」
「我……真討人厭。」
對一切感到不安的話,自己動手結束不就得了?
「對不起……只要我消失,一切都會還原的。」
「因爲再這樣下去,小夢會消失的。再快樂的夢,都會有結束的時候。」
「我已經無法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笑了。」
純一感覺頭部似乎有緩緩搖動的跡象。
白茫茫的視野中……只有少女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嗯,小哥這麼說的話,一定是那樣沒錯。」
「不對,也許是我自己……不想忘記吧。因爲我的任何願望都能實現。」
「……所以必須消失。」
純一這麼喃喃低語後,臉頰立刻有紅色物體掉落。
知道是貨真價實的小櫻後,純一試圖睜開眼睛……
「啊哈哈哈,嗯……我是來道別的。」
「對不起……之前你也問過,可是我不認識那個女孩。」
「若非如此……我應該無所不能,小夢的病明明可以馬上痊癒的!」
「這就是她的問題所在,也可以說是提示。」
或許是他的心裏早有準備吧。
「小哥……」
「咦,你醒啦?」
紅葉般的小手輕輕貼在純一的胸膛。
最後留下這一席話。
音夢一面拍手揮去剩下的花瓣,一面打了個哈欠。
「呼、呼……」
「……」
純一的脣突然有溫暖的觸感。
「……嗚!」
純一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去探視住院的音夢,不過。
「沒錯……爲什麼不做?」
純一呼喚小櫻,然而喉嚨卻只能發出呻吟聲,雖然語焉不祥,不過她似乎知道純一有話想問她。
「喂,你沒事吧?」
不僅如比,就連小櫻存在過的痕跡也都消失無蹤。
純一腦海中浮現出她哭喪的笑臉。
這個想法化爲必定會實現的願望,純一的眼皮因而無法睜開。
做夢又是爲了什麼?
「小……櫻……」
「咳……咳!」
不久,氣息消失了。
突如其來的話並沒有嚇到純一。
「如同音樂的反覆記號DaCapo一樣,不知何時結束的夢幻物語……即將閉幕。」
沒錯……簡直像是在後悔似地。
連這裏都處理得完美無缺、一乾二淨,簡直就像只有自己夢見一位叫小櫻的少女一般。
彷彿拒絕他回到現實一般。
那不是眼淚……是櫻花瓣。
……之後小櫻便沉默不語。
少女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就在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四周的風景也一片白茫茫,逐漸迴歸虛無。
「小夢消失的話,小哥會傷心。我一向只會給小哥添麻煩,我不在的這六年間……小夢一直陪在小哥身邊。」
音夢以玩笑的口吻說完後,隨即熟練而小心翼翼地將花瓣帶到病牀邊的垃圾桶丟棄。
「我會一直待到你睡着的。」
「嗯。」
也許是放心吧,深深嘆了口氣之後,音夢閉上了眼睛。
——音夢真的會再醒過來嗎?
「音夢,可以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嗯?」
音夢眼瞼微開。
「如果在什麼願望都能夠實現的世界。你……不,像你這種年紀的女孩子會許什麼願?」
音夢稍微思考一下後說。
「大概會希望跟喜散的人結會吧?」
「是嗎?」
「可是,那大概會很恐怖。」
「咦……爲什麼?」
「因爲若是在什麼都能實現的世界,對方有可能並不喜歡自己卻無法拒絕……這不是很恐怖嗎?」
「……」
純一頓時啞口無言,音夢彷彿就這樣睡着似地沒有再繼續說話。望着被握住的手。純一有一瞬間想這樣一直陪着她,可是想到時間緊迫,他又不得不有所行動。
小櫻來道別一事恐怕是今天才決定的。
——竟敢丟下半途而廢的感情走人。
縱使見到小櫻,自己也不知該如何以對。
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眼睜睜地看着她消失。
沙沙——
「然後,我……和這座島也將從夢中醒來。」
「喜歡。」
有不擅長料理的妹妹、以及經常做蠢事的朋友。雖然討厭在考試之前傷腦筋,害怕無聊寂寞,可是麻煩事更令人不悅。
「將原因歸咎於自己……把全部攔在身上,想重頭開始的你是個大笨蛋。」
純一靠近表情複雜的小櫻,從背後再次擁抱她。
覺得麻煩的人是純一,這就是結果。
走在毫無人跡的櫻花公圓,純一抬頭仰望四周的櫻花樹。天色還不算太暗,然而公園不知何故卻空無一人。
無限可能性與無限組會的結果就在於現在。
純一不禁苦笑。
「一直都很喜歡。」
「小哥……」
「據說——魔法使墮入情網之後,魔法便不靈光了。」
「腦筋好、當老師、我喜歡你,這些都不是夢。還是……」
純一一面凝視月亮緩緩上升的情景,一面若有所思地說。
漆黑的夜空有一輪明月。
「小櫻……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當他收回視線時,靠着樹幹的小櫻不知何時露出沮喪的表情凝視着他。
或許一切是從那天開始的吧。
沒錯……六年前小櫻首次向純一道別的日子。
「是嗎?」
兩人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中,就這樣默默不語地相互擁抱。
臉貼在純一身上的小櫻用力搖頭。
「相信我,這不是你的夢。」
「要救小櫻喔,哥哥。」
可是……
「是嗎?好了的話告訴我。」
「……嗯。」
小櫻傷悲的聲音道出了這一切是現實。儘管如此,純一還是強顏歡笑地在離小櫻稍遠處停下聊步。
何況……他喜歡小櫻。
「我們這樣活着並沒有特別受制於誰,就算有也不會喜歡像電玩那樣再來一次。」
朝向那彼此互叫『祕密基地』的場所。
抬頭仰望樹枝的純一,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夢話還是瞭解到純一的心意後所做的回答?
沙——
「對不起……」
樹枝彷彿在反應那些話語般接二連三地搖動。
「先幫你充充電。」
純一一面包住小櫻瘦小的身體,一面撫摸她引以爲傲的秀髮。
純一仰望天空,小櫻也跟着抬起視線。
「……嗯。」
彷彿經常在夢中看見的光景。倘若小櫻在此用明朗的聲音一笑置之的話,過去的種種或許可以當成是一場夢遺忘。
純一對無形的目標繼續說。
「……百分之二百五十六。」
「嗚……」
到時候純一也許會和音夢、兒鳥、或美春結合,也有可能會和其它同年級生、學姐,或貓耳女僕一起生活,
「……洗衣板的小鬼。」
「不知道。」
回頭一看,音夢依舊處於睡眠狀態。
「想要充列百分之幾?」
小櫻離開純一後,立刻將手抵在樹幹上。那情景正好與另一個夢中的小櫻消失時極爲相似。
倘若這棵樹可以傳達所有的思念,純一的話應該可以傳到小櫻那裏。
朝向那棵巨大櫻花樹。
「不。」
「……」
「嗯。」
小櫻應該會在那裏結束一切。
好喜歡。
彷彿逐漸剝去音夢對自己的思念一般,這種感覺雖然不好受,不過坐在這裏任憑時光流逝。將來勢必會遺憾終身。
「你還喜歡我嗎?」
有此想法之後,所有的可能性也跟着一一出爐。
「……一直喜歡嗎?」
純一仰望巨大的櫻花樹靜靜地說。
「嗯,我盡力而爲的。」
「……」
「小不點、不可愛、老是把我騙得團團轉。」
「對不對,小櫻?」
純一注視小櫻的臉。
只有盛開的櫻花樹依然迎風搖曳,花瓣翩翩飛舞飄落。
——唉,真麻煩。
輕輕抽身後,小櫻抬頭仰望巨大的櫻花樹。
只會變出和果子的魔法使。
「好……」
或許現在的純一會消失也說不定。因爲小櫻喜歡的純一也許終究是她夢中塑造出來的幻想。
睡覺的人當然不會回應,純一笑着離開病房。
不,別就是人,就連遠處應該聽得到的車聲或蟲叫聲都聽不見。
——小櫻可能會讓它枯萎吧。
純一直截了當坦言之後,小櫻立刻嗚咽地朝他飛奔而去緊緊擁抱住他,圈在他腰間的小手拚命使力。
小櫻伸出小手握住純一從背後讓過來的手臂。
「可以嗎?」
到處都沒有答案。至少目前的一切對純一而言是現實。
「夜色不錯,正是魔法使見面的好時機。」
魔法解除代表這些常年盛開的櫻花將會凋零。
「這裏……大概是我開始的日子。」
純一朝睡着的音夢輕聲說,然後緩緩解開被握住的手指。
沒錯……爲了開始,她應該會讓一切結束。
只要許願,就會實現。
「小哥一直是我最喜歡的小哥。」
「嗚……」
沉默一段時間後,小櫻戰戰兢兢地低語。
明明沒有風,櫻花樹枝卻強烈搖晃。
好事、壞事,一切的一切都將歸零。
「想讓櫻花凋零,只要從內心深處許願就行了。」
「想充電嗎?」
倘若結束一切而小櫻醒來的話……
純一用力點頭回應音夢的低語。
「……光是想象就覺得很麻煩。」
「然後呢?」
純一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朝行道樹中邁進。
「說這種話的根本不是我,」
「你來啦。」
就在純一站起來轉身打算朝病房門口走去時……
也有可能是一個與戀愛無緣的平凡學生。
「咦?」
這是外祖母留下的謎團。
可是,純一感覺到自己總算明白她的話中之意。
魔法使捨棄魔法。除了魔法之外,或許它還意味着彼此坦承相對吧。
「……夠了。」
不久,小櫻輕輕解開純一的手,就這樣往前跳開,頭也不回地朝櫻花樹緩緩走近。
「充電過頭會壞掉的。」
「且前蓄電量百分之幾?」
「咦……愛情百分之一千萬。」
「是嗎?」
離譜的數字雖然令人發笑,不過有那麼多能量的話,即便是櫻花也會枯萎吧。
小櫻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回頭看純一。
「可以重新約定嗎?」
「什麼?」
「如果櫻花枯萎而你還喜歡我的話……」
稍作停頓的小櫻起先欲言又止,不久便有所覺悟地展露笑顏。
「我要你給我很多、很多的吻。」
「真麻煩。」
「和誰都不是的我……約定。」
「沒那個必要,以後我會吻到你跪地求饒。」
「啊哈!」
小櫻對着櫻花樹喃喃道別。
「明年,不,今後未來的日子裏」
小櫻仰望的櫻花樹開始發出藍色光芒。
謝謝你聽我的任性要求。
「……」
在翩翩飛舞的衆多花瓣中。
小櫻眼角流着淚水,手臂使勁地環住樹幹。
粗大的樹枝沙沙地搖動着,對小櫻溫和的話語起了反應。
謝謝你一直盛開。
「這是我最後的任性要求……」
沙沙沙——
不久,樹枝的花朵逐漸消失。
——希望我還是原來的我。
「我們春天見。」
謝謝你製造許多回憶和許多的夢。
「謝謝你所做的一切。」
看到那副模樣後,純一靜靜閉上眼睛祈禱。
小櫻將手輕輕貼在櫻花樹上。
宛如吐出樹幹內的大量夢想一般,將藍色光芒和花瓣一起釋放到夜空中。月光映照出這副光景,虛幻的光芒在四周交錯。
縱使一切結束、新的日常生活開始,希望這個世界一如往昔,依舊是平凡的世界……
長久以來不斷實現人們夢想的櫻花樹。
「所以……對不起。」
小櫻露出燦爛的笑容再度面向櫻花樹。
「你拚命地保護我。」
純一悄悄睜開眼睛時,櫻花樹最後一批花瓣正一起飛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