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喜歡的是……

第四章喜歡的是……

時節進入三月，意味着離畢業典禮的日子也不遠了。

對今年即將從風見學園附設學校畢業的純一而言，這應該是他在這校園的最後一個月，但現在他滿腦子掛心的全是幫美春尋找回憶的事。

「所謂的回憶，不是應該隨處晃晃就會回想起來的東西嗎?」

兜了半天后，兩人又回到熟悉的生物器材室……。

美春無精打釆地坐在椅子上，嘴裏還不時嘆氣。

「好比說光是這校園，或許就有許多特別的回憶藏在各個角落也說不定。」

「可是，不大可能什麼地方都會有那麼戲劇性的回憶吧?」

「不一定要戲劇性，就算是瑣事也不要緊，只要可以讓大家更感到美春是『天枷美春』就足夠了……。」

美春說完，再度嘆了一口氣。

其實純一已開始覺得，或許沒必要非得這麼勉強去找出什麼『回憶』了，可是一看到美春爲了這件事這麼努力奔走，他又實在沒法把心裏的想法說出口。

「對了美春，我是這麼想的啦……。」

「……」

「美春?」

純一發現美春突然沉默，不解的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突然。美春整個人從椅子上頹了下來。

「哇!」

純一慌忙伸出雙手，扶住只差一點就要摔到地上的美春。

美春渾身無力，看來就像是昏過去似的動也不動。

「喂、喂、美春?」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倒是沒早點告訴我這件事，會讓我想扣妳分數哦。」

「……我不是已經說過，不可能有記憶的數據這回事兒了嗎?」

雖是第一次看到，不過純一可以猜測得出，那應該是輸出端子之類的東西。

「只是問題在於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負擔的……最近妳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咦?是真的嗎?唔嗚~對不起……。」

「有時會突然喪失記憶。」

「那造成的應該不是頭腦的負擔吧……不過妳最好還是要有點分寸．」

「不，還不至於到危險的程度。」

歷老師連忙把手上那些教材藏到背後，並觀察起美春的情形。

仔細想想，美春畢競是一件試作品。既然這世上都還沒有像她這樣，在動作上如此維妙維肖地接近人類的機器人，以她人上頭腦的精密度來看，會發生什麼狀況根本無從猜測。

「是這樣的啦……其實這陣子我在上課時……。」

「我、我沒有想什麼啊~。」

「就我所知應該是沒有。」

歷老師把抽了一半的煙擱在菸灰缸上，臉上出現掩不住的訝異神情。

歷老師將接線連上計算機後，以飛快的速度在鍵盤上敲打着。同時計算機晝面立刻蹦出無數個窗口。

純一把美春扶回椅子上坐好，輕輕拍着她的臉頰。

「……咦?」

「我的香蕉消耗量與日俱增，這類事情會造成影響嗎?」

「有時候是五秒，嚴重一點時大約十秒左右，等我察覺才發現記憶已經消失了。」

說完這句話，歷老師挾了根菸叼進嘴巴里。

「是啊……剛剛我們話說到一半，她突然整個人就不動了。」

純一心想美春應該是發條又停了，於是伸手解開她的上衣，尋找着位於她頸背上的發條口。

「天枷，妳聽好了。」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絕對不是什麼好現象。天枷人工頭腦的處理能力還沒高到那種程度．就算只是做些無謂的行爲，都有可能對頭腦形成負擔。」

「乍看或許不會覺得這有什麼，但實際上這種行爲等於是在強迫頭腦同時接受相互矛盾的事物。」

美春似乎還不曉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交互的看着眼前的純一與歷老師。

雖然這挺讓人煩惱的，不過應該不至於對頭腦形成負擔吧。

——對了，我想起來了。

美春似乎突然想起來，捶着手說道。

代替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答話的純一，美春開始詳細對歷老師說明這段時間以來所發生的事。

「是這樣的啦，爲了讓大家更加覺得美春就是『真正的美春』，所以美春儘可能的想讓自己有更多關於美春的回憶啊。」

「她頭腦累積了太多負荷。剛剛會突然停止，或許也是這個原因造成的。」

而就在這時……。

「那個……。」

看到歷老師一臉的疑惑，純一立刻慌張問道。

這次雖勉強能以強制關機的方式控制，經過重新開機後基本上並沒出現什麼大問題，但以後是不是還能維持這樣就很難說了。

「天枷，我要檢查妳的頭腦檔案，快把連接閘取出來．」

「該不會發生故障了吧?」

「不，我想還不至於……對了，近來她有出現什麼奇怪的行爲舉止嗎?」

純一立刻回想這幾天和她一起相處的情形。

純一聳聳肩回道。

歷老師繃緊了臉，用嚴肅的口氣對美春說道。

「可是，美春是——。」

看着美春辯解的聲音越來越大，歷老師伸手要她先暫停。

「特別的事情啊……。」

美春立刻把脖子後的頭髮撥起，抽出像電線一般的東西。

歷老師目不轉睛盯着晝面許久後，才終於取下眼鏡，邊揉着自己的眉間，同時還發出輕微的嘆息。

對純一的問題，歷老師緩緩搖頭並加以說明。

「你是說天枷她又停下來了?」

「如果想勉強自己創造出原本就不存在的記憶的話……妳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嗎?」

「纔不是那樣呢!因爲那時候的夢是真的……。」

不知不覺整支菸都已燃盡，歷老師乾脆把煙按進菸灰缸裏給熄了，再重新取出一根新香菸，這次她立刻點上了火。

剛開始歷老師只是靜靜的聽着，但慢慢她的臉色就顯得越來越難看。

已舉起手上教科書和教材準備要打下去的歷老師，聽到純一的話立刻停止動作。

歷老師用一種哄孩子般的、平靜的語調緩緩向她解釋。

聽完了美春所有說明後，歷老師低聲說道。

「我以爲這應該不是很要緊的事嘛。而且我也不想讓老師爲我擔心……。」

「我不希望把這整件事想得太樂觀。所以我直接對妳說清楚，如果妳真的還在乎自己的身體，就別再做什麼找回憶之類的行爲了。」

但是……。

「怎麼會……。」

「有什麼事就說吧。畢竟這可是關係到妳本身的問題哦。」

「說得更明白一點，即使是參與開發工作的我也……甚至天枷教授本人也沒辦法預測這方面的狀況。」

「習題不一樣，妳得給我全部做完。」

「可是就是有啊，因爲美春真的會作夢嘛。」

「天枷……妳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症狀的，爲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呢?」

「嗯、那是……。」

「喪失記憶?」

同時，她突然看向純一，彷佛預告着接下來的問題都將針對他。

露出一臉快被打敗的表情，歷老師這時總算把嘴裏叼了半天的那根菸點着。

「你說的尋找回憶是怎麼一回事?」

歷老師歪着脖子思考，此時純一將發條插進美春背上的發條口，然後扭轉。

歷老師笑着，輕輕的在美春額頭上戳了一下。

「美春妳是怎麼了?有什麼話那麼難以啓齒嗎?」

「……不曉得。」

可是，並沒有想出任何會對美春記憶造成負擔的事。

「這樣很危險嗎?」

「哦，好的。」

「……啊!」

「我沒做任何會造成頭腦負擔的事情啊。就連習題我都沒有做呢。」

美春似乎打算插話……。

美春表現得很惶恐，一次接一次不停低頭道歉。

「突然?照理說不管怎樣都不該出現這種情形的啊?」

「嗯，我想還是算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哈哈~。」

「妳問我做什麼……看就知道了啊，美春她又停止了。」

「不管天枷妳是怎麼想的，沒有的事情就是沒有。」

轉到一半時，或許是機體自行重新開機了吧，美春頭突然倏一下的抬起，然後在短暫停頓後眼睛慢慢的睜開。

在純一催促下，原本猶豫不已的美春終於決定開口。

「啊、朝倉!你在做什麼!」

正開門準備走進來的歷老師，撞見純一正打算脫美春上衣的一幕，立刻滿瞼通紅的衝進來。

「朝倉，最近你放學後都在做什麼?」

「還『咦』呢，美春妳都不曉得自己突然停止了嗎?」

總之，事情的確正如歷老師所說的。

「……對不起。」

「妳醒過來了嗎?」

事情比想象中要嚴重多了。

不過最後她還是搖搖頭，帶着沉痛的神色把想說的話收了回去。

換句話說，雖然本人沒有感覺，但實際上負擔正因此不斷持續累積。

「不過實在很奇怪……怎麼會突然停止呢……?」

美春低下頭囁嚅道，並且心虛的看着眼前的歷老師。

「做什麼啊……其實也沒做什麼啊。就只是在到處尋找回憶而已。」

「妳是不是想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去了?」

沒有任何反應。

「思考並想象出各種事物，對人類而言或許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行爲沒錯，但其實發生這種行爲的機制可說是異常複雜。」

只要重新上過發條，她應該馬上就會醒了。

美春似乎還想辯駁什麼，激動的從椅子上站起來。

相對的，歷老師只是緩緩起身，把雙手放在美春肩上。

「我不希望天枷爲此而受苦。」

「……」

「希望妳能瞭解。」

歷老師說這句話時，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兒一般。

面對歷老師這種表情，美春原本似乎還有話想說的……不過她最後還是把話全吞回肚子裏，默默坐了下來。

隔天是星期天——。

與美春想約在櫻公園見面的純一，正不經意地看着四周飛揚飄舞的櫻瓣。

連假日都得把時間賠在照顧美春上啊……雖然不大可能真有人這樣想吧，不過還是澄清一下，今天是純一主動邀美春出來的。

「學長，對不起我來晚了」

大約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左右，美春出現了，同時手上還拎着一大包東西。

「太慢了。」

「人家不是故意的啦……只是因爲要處理一些事，多花了不少時間。」

美春搔搔頭，一臉的笑容。

看這樣子，昨日的消沉早巳被她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今天想帶美春去一個地方。」

「咦?要去哪裏啊?」

「一個祕密地點……話是這樣說啦，不過或許我以前就帶『美春』去過了也說不定吧。」

「這麼說，要是運氣好的話也可以在那裏找到『回憶』囉?」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競緊緊抱住了美春的身體。

不論做菜知識是否豐富，對於一位幾乎從沒有做菜經驗的女孩子，居然可以做出這麼出色的成品，這實在走難以想象的一件事。

「學長……看樣子美春可能真的根本沒有什麼記憶存在吧。」

純一慌張的故開手，並反射性的向後退。

美春邊說邊搖頭，再度以她慵懶的眼神望着櫻樹。

「來到這裏以後，學長應該有想到什麼關於『美春』的事情吧。」

「我想，我們也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吧?」

「就算沒有找着，妳還是一樣會爲了大家努力，對吧。這樣就夠了。」

從外表沒辦法實際推斷樹齡。但給予觀者的強烈震撼力，及同時讓人心頭感受到的溫暖，在在說明了這是株不可思議的樹。

原本走想用一些更能引她高興的詞彙稱讚的……可是當實際說出口，純一卻只講了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回憶……嗎……。」

「這真是……太教人喫驚了。整片天空全都是粉紅色的。」

雖然並沒向美春說明。自己具有可以窺見他人夢境的能力，不過純一認爲就算沒有這種能力，他還是會相信美春所說的話。

「自從我們約好了之後，美春就一直很用心在練習做菜哦。」

「不、不會這樣的啦……。」

「嗯。經妳這麼一提，或許是吧。」

每當微風徐徐撫過，四周立即揚起一大片的櫻花簾瀑。

「對了，學長……。」

純一的腦海突然浮現一段過去的晝面．

聽了美春的回應，純一不知爲何，競感到些微的不好意思。

「我自己也很久沒來這裏了。」

「感覺上應該會是個很棒的地方，我心裏好期待哦。」

反正只要喫了就曉得……純一夾起最靠近自己的春捲，一口放進嘴裏。

「最重要的是美春的心情……咦、啊!」

的確，每樣菜色都很好喫沒錯，不過喫着喫着才突然發覺這些菜都很特別。所有的料理都含了一股說甜又不太甜、難以形容口感的味道。

「……妳有想起什麼嗎?」

「請用。這是我們之前曾經約定好的。」

其實純一心裏一直想着的，都是要怎麼給美春打氣……結果想得太深，反倒把有關回憶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嗯、什麼事?」

將便當盒蓋啪一聲打開後，眼前出現的走彷佛直接從食譜上拿出來般、色彩既鮮豔、種類又豐富的各式料理。

「見識一下吧。這可是美春的自信傑作哦。」

「放心吧。不需要這麼焦急，回憶遲早都會找到的。」

純一手朝着櫻花林的方向比了比，就立刻走在前面開始帶路。

「美春的身體的確是出了些狀況，但到底是什麼原因還並不明確。說不定歷老師的說法也純粹是種推測而已，雖然我自己也不是很瞭解，不過我想之樣子並不全然是壞事吧。」

「當然。美春妳並不是會說謊的女孩啊。」

「答對了!其實我已經嘗試過在許多菜色裏都加進香蕉了唷。」

是在過去。在這株櫻花樹下，與某人共同做過什麼事的記憶。

「學長你相信我說的話?」

純一肯定的回答。

看着美春扭怩道着謝，純一不自然的別過視線。

之前還在想，爲何她會帶這麼大包的東西出門，看來裏面裝的應該就是便當吧。

不過，是不是和美春有關就不曉得了，更何況連到底做的是些什麼事也都記不清楚．

「是啊。我研究了好久才做出這些菜色來的。」

「嗯~，這真的很好喫耶」

「不……那個，我是說……謝謝你。」

良久，美春才沮喪的低聲說道。

「可是，想得起來的記憶連一個都沒有……。」

「朝倉學長……。」

還在孩提時期，純一就把這地方稱爲『祕密基地』，時常跑到這裏來遊玩。

純一在美春推薦下。也分別嘗試了她特製的肉丸子輿漢堡。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些秀色可餐的料理，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

純一心裏感到非常的感動。

「喔~，這真是教人喫驚……!」

一穿過雜草堆，眼前的空間一下子遼闊了起來。

「唔……妳真的很厲害哦，這麼短的日子裏，手藝就可以進步到這種程受。」

「好了，快點開動吧。更有趣的還在後頭呢。」

只是爲了周圍的人，美春就願意獨自不斷努力着。純一突然覺得這樣的美春好惹人憐愛，不自覺拉住她的手腕貼向了自己。

「每晚練習?」

「妳這麼一提我纔想起來，之前好像真的有類似的約定……。」

光聽菜色里加了香蕉，可能會讓人覺得是什麼莫名其妙的惡搞料理，但實際品嚐之下，才發覺這種輕淡又有風格的甜味，反而更增添了菜色本身的美味。

「欸、這……是啊，的確是。」

美春漾出一個惡作劇的笑容。

順着美春試圖化解尷尬的提問，純一看着表鬆了口氣的應道。

「更有趣的?」

看美春那種難過的神情，純一感到自己胸口突然的揪緊。

美春把餐桌布攤開鋪在地上，在上面坐好後，有條不紊的打開便當。

「……跟這裏有關的事嗎?」

「其實美春今天特地做了便當來哦。」

表上指針的位置，已是中午十二點又過了二十分鐘左右。

純一想起前陣子在學校餐廳所發生的事。

「誰知道。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如果有的話也應該是小時候的事情吧。」

「抱、抱歉~。」

雖不曉得可以爲她做什麼，不過要是美春真出了什麼狀況，相信純一也一定會設法幫助她的。

「……?」

手腕與身體都還殘留着美春的觸感，掌心更是頻頻冒汗。

「學、學長~。」

「……我什麼都沒想起來。」

「咦?」

「啊……是嗎，已經到喫飯的時間了啊~。」

「說得也是。」

「學長，歷老師她……她說美春是不可能擁有記憶的對吧?」

「那『另一個美春』也來過這裏嗎?」

美春的表情豁然開朗。

寬廣的空間正中央，有一株像是衆木之主般的巨大樹木……這是純一所認識最大的一株櫻樹。

「不會……事實上我們已經到了，妳看。」

純一掰開免洗筷，狐疑的看着眼前這些菜色。

「哦……這樣啊。」

美春雙眼微闔，重重的嘆了口氣。

因爲是條看不出路跡的小徑，很少有人會選這種地方走。純一在前頭忙着撥開雜草，美春則在後頭緊緊跟着。

「學長，那個地方會很遠嗎?」

「便當?」

「不、我只是覺得這裏的景色好漂亮……。」

「哈哈哈~，這是每天晚上都練習纔有的收穫。」

聽到美春困惑的聲音，純一才突然回過神來。

美春點頭，好一段時間就只是不發一語，仰望着眼前這株櫻花樹。

「嗯~，這個很有意思哦。」

「何況，要是真有什麼問題時，學長也會幫我啊。」

「妳該不會……在裏面放了香蕉吧?」

「嗯……不過，妳不是作過那個有關回憶的夢嗎?」

「……啊。」

當純一還在爲這意外感到驚訝時，美春已從手中提的紙袋中，取出一個充滿懷舊氣息的小包裹。

美春一臉驚喜，看着周遭繽紛漸次的櫻瓣花海。

聽她這麼說，純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奶汁可樂餅的味道怎麼樣?」

「就在前面了。得稍微走一下岔路哦。」

美春說着，伸出了手掌攤在純一面前。

因爲她手上沒有貼OK繃，所以之前一直沒注意到，原來美春手指上到處都是做菜時所留下的、各種細小的傷疤．

「……美春。」

「美春希望學長可以喫到好喫的便當。」

美春把頭低了下來。

「因爲，學長總是對美春這麼好、又這麼溫柔、總是會對我笑、更重要的是美春說的話學長全部都相信……。」

說到一半，美春突然抬起頭來，一臉認真的看着純一。

「美春喜歡這樣的學長。」

說得實在太直接了，反而讓純一不知該如何反應。

其實之前就已經有許多跡象了，爲何自己都沒發覺呢……其實像這樣的話根本就不能拿來當藉口，只是一旦對方實際表態了。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面對的情形絕不容許自己含糊帶過。

正因爲美春是真心誠意的表明心意，純一也必須做出相對的響應纔可以。

「美春，聽我說——。」

等到純一終於下定決心開口時，美春卻低下了頭，眼神中還閃爍着迷惘。

長時間的沉默，似乎造成了她某個程度的誤解。

「其實我最近一直在想，我……當我和美春在一起時總是特別愉快，心裏也很希望可以一直和妳在一起．」

「咦……？」

美春一下子抬起頭來。

「怎麼說呢……美春不管做什麼事情，看起來總是那麼快樂。我很喜歡看到妳快樂的樣子。」

「這麼說，也就是說……。」

「即便是人類的腦，就已經有一堆至今都還無法明瞭的問題了。在製作她的頭腦時、也包含了這種不確定的因素在內，因而也不能完全排除她腦裏含有疑似記憶因子成分的可能性。」

「你應該喜歡天枷的不是嗎?」

晃晃脖子、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音後，純一坐到歷老師對面喫起他的午餐來。

「雖說不能完全否定，但也不表示可以立刻肯定。」

「就、就是啊~。」

「中飯喫了沒有?我隨便買了些東西來。」

「這樣說也許你會不太好受，不過天枷畢競是原型機種。」

在純一這段時間整理起來的報告中，對這方面的事情都有詳細的記載。包括美春身體的不適，以及相關的可能原因等等。

「我應該有說過吧。沒錯，我和『美春』的確算是處得很不錯，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喜歡的……是現在眼前這個美春。」

籲一聲吐出一口煙，歷老師突然湊過身來，感覺像是要講什麼悄悄話。

「你用那種怪異的笑臉裝蒜，走很沒說服力的哦。」

「我、我很在意……怎麼說呢……。」

「美春，我們再努力尋找回憶吧。我相信一定會有新發現的。」

「對天枷身體會造成負擔的行動，簡單說等於是在縮減她的壽命。要是接下來又出現異常，毫無疑問一定會影響到她的壽命。就算遲早都必須分開，也不需要特地把這個期限給提前吧?」

「對了，老師對於美春記憶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或許已經感覺到純一想說些什麼了吧。

——颯颯~。

「可是我還是要說，不要再去尋找什麼回憶了。」

「反正你也算是在幫我工作，這點招待無所謂啦。」

結東上午課程回到生物器材室的歷老師，看着坐在計算機前、泛着詭譎笑容的純一，忍不住皺起眉頭。

「美春在基本設定時，對學長的感情值就已經相當高了。所以我心裏總認爲『美春』應該也是很喜歡學長的。」

「咦?」

歷老師露出狡猞的笑容。

「雖說那是我做出來的東西，但所謂的人工智能其實還蘊藏許多未知的部分。」

「哈哈哈，這又不是什麼壞事。我覺得這樣很好啊。」

強風帶動櫻花樹搖曳，周遭櫻花花辮撩亂的飛舞着。

「可是這……。」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好。總之、簡單的說……我也喜歡美春。」

「咦……。」

打從一開始，老師就已經猜測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歷老師一直那麼反對『尋找回憶』的理由，純一到現在總算是真正明白了。

「之前我就提過了，我不會把這整件事想得太樂觀。天枷頭腦裏並不存在關於記憶的程序，就設計上看這是毫無疑問的。對爲什麼會發生異常狀況，從這個角度去切入分析、自然也是最合理的。」

「嗯，那個……可以、可以再說一次嗎?」

「嗯，我會加油的。」

不過，雙方這種緊張感，也都在聊天的過程中逐漸化解。

「不會啊，這一點也不重要吧。朝倉你不也是這樣想的?」

把手上的教材擺到桌子上，歷老師找了張空椅坐下來。

結果我們完全是兩情相悅，既然這樣應該就沒有任何問題纔對啊．可是，心裏又有股莫名的緊張，總之就是無法冷靜自處……真的是種很難形容的奇妙感覺。

兩人和平時一樣的閒聊，有說有笑談論着各種話題。隨着心靈漸次相通，純一和美春的距離又更加接近了。

「要是天枷真擁有記憶，我當然也覺得很高興。不僅因爲研究有進展，更重要的是那孩子能感到快樂。」

「並不是只限於天枷纔會這個樣子。離別這種事隨時都可能發生，差別只在於早或晚而已。」

距畢業典禮還剩三天——。

「什麼嘛，真小家子氣。你應該更主動一點的啊。」

看到她這種表情，純一才發覺自己着了道，被老師把心事給套出來了。

打火機的蓋子乓一聲打開，空氣中立刻散出油類獨特的氣味。

工作內容主要走整理至今爲止，關於美春的檔案報告，說難其實也沒有多難，不過對於不習慣計算機作業的人來說，仍足以產生肩膀痠痛。

「關於記憶的事?」

另外，就連對可能導致的結果的預測也都……。

聽純一斬釘截鐵的回答，美春臉上浮現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想否認也來不及了，純一不禁發出呻吟。

「原來真的是這樣啊。」

「……啥?」

「如果你真的喜歡天枷的話，就該稍微爲她想想。」

「學長指的應該不是『另一個美春』吧?」

「嗚嗚……。」

「等、等等，先等一下~。」

「嗯，沒錯。」

「哪、哪有啊……！」

認識美春到現在，也不過才一個月的時間而已。

「這倒也是。也沒有刻意……等注意到時就發覺已經喜歡上她了。」

「你怎麼笑得那麼詭異。」

歷老師答得很乾脆。

聽純一這樣問，歷老師眼神立刻嚴肅起來。

心事一下子給人說中，純一突然感到很狼狽。

「美春把『天枷美春』記憶中不存在的部分，強行以自己另外得到的信息補足，這樣的行爲真的對她身體會形成負擔嗎?」

「……」

「不好意思承蒙招待。」

「怎麼會……!」

「也就是說，當初設計時就沒考慮過要怎麼才能讓機體長期運作，因此這類機體壽命通常都很短。維然我沒有當面說過，不過天枷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就算要離別也都嫌太快了。

「所以，當美春發覺自己或許已經喜歡上學長時，一開始還以爲是程序設計的緣故使然。」

「那麼……。」

「啊，我有嗎?」

一方面是心有不甘，更大的部分是感到羞恥。

點燃香菸，歷老師籲一下吐出一口煙來。

「……」

三年級的課程已經全部都結束了，純一也因此多出許多空閒時間，而歷老師就衝着這點把許多工作都壓到他身上。

「我……我是說、我對美春……反正我喜歡美春啦」

「什麼意思……?」

如果能找到回憶的話，相信美春臉上的笑靨也會更加燦爛吧。

「好了，我們繼續喫便當吧。不快點喫可是會涼掉的……不過這些菜好像一開始就是涼的哦，哈哈哈~。」

「咦……?」

只要能看到美春的笑容，純一願意幫她做任何事。

「爲什麼妳會這樣子問?」

純一選擇了避開視線來回答．

「爲什麼妳會知道這件事……?」

不過，事實上似乎不是這樣……美春接着又靦腆的說着。

歷老師說着，把裝着三明治與飯糰的袋子放在桌上。

「我是說……。」

發覺美春一直盯着自己看，純一不知怎的，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

純一愕然的看着歷老師。

「好，好奇怪哦……爲什麼會或覺這麼平靜呢。哈哈，明明應該很高興的啊。」

「對了，你們接過吻了沒有?」

歷老師取出一根菸叼在嘴裏。

「或許剛開始時，心情是有受到『美春』的影響，但現在不一樣了。美春喜歡學長的這種心情並不只是一份數據，而是我真正的心情。」

「那不就結了。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情。」

美春的快樂也等於是純一的快樂……。

「老師妳不會覺得這樣很怪嗎?美春她可是機器人耶……。」

一面糗着自己，美春咬了一口蘆筍手卷。

咬着三明治的歷老師眉頭深鎖，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因爲實在是太像人類了，因此對於機器人有壽命這件事……老實說之前純一壓根兒都不曾想過。

美春意想不到的反應，讓純一再度把視線放回她身上。

美春看着純一的眼神中充滿着期待。

「也沒什麼啦，只是最近天枷心情似乎總是特別好。」

聽到純一干脆的答案，美春忍不住靠近他詢問。

「老師！」

「哈哈哈，是我不好。」

一陣笑聲後，歷老師立刻又換上嚴肅的表情。

「不過，就是這樣才更要謹慎。雖然回憶是很重要沒錯，不過，打個比方，如果有個袋子已經裝滿東西到無法再塞的程度，這時要是又拿東西往裏面塞會發生什麼事?」

要是這樣做的話，袋子就會破掉……。

像是要否定自己想法似的，純一用力搖晃着頭。

「希望你能在瞭解這些狀況的基礎下，再決定要怎麼行動。對我來說，天枷也等於像是我女兒一樣……。」

歷老師把香菸按熄在菸灰缸裏，起身走向窗戶旁。

「持續一整年景色都不變的，大概也只有這個島嶼了吧。」

聽她這句話，純一也不自覺看向窗外。

外頭櫻花繽紛在空中舞蕩着，一如往常般。

不要再繼續尋找回憶了。

結果，純一到最後還是無法這樣對美春開口。

因爲最後一絲希望，很可能就隨着這麼一句話消逝了。

按歷老師的說法，即便只是從設計理論的角度看，不過美春的頭腦或許還真隱藏着未知的能力也說不定……。

不過，很快現實就殘酷的證明，這不過是純一一廂情願的想法。

美春在課堂上倒下了。

幸虧是剛好在歷老師課堂上發生的，因此表面上是將美春送進醫院，不過實際上則是在無人知情的情況下，將她移送到了天枷研究所。

不幸中的大幸，美春身體並無大恙，不過也因爲這次意外，迫使純一必須立刻做出決定了。

已經……是極限了，不能讓美春再這樣折騰自己下去。

「什麼事情?」

純一不理會眼前搞不清狀況的歷老師，只是一個勁兒地生着悶氣。

「美春也是這樣想的。」

「……嗯，我答應學長。美春到了最後也會和學長在一起。」

「我真的沒想到……妳會上課上到一半突然倒下。」

美春坐回椅子上，斷斷續續說道。

純一的手扶到了美春脖子上時，美春緩緩閉上了雙眼。一行清淚順着眼角下滑，沿着臉頰靜靜的淌下。純一以手指拭去淚痕，將雙脣覆上了她的脣辮。

說這樣的想法任性，或許真的是很任性吧。因爲美春是在瞭解純一到底是用什麼樣的心情提出勸告後，卻還這樣回答他的。

「還有我的發條也都重新上過了哦。」

歷老師苦笑道。

「我原本還以爲可以一直和美春在一起，不過……。」

「不……只要美春有精神就好。」

「我是這樣想啦……那個……不要再繼續尋找回憶了好不好?」

「白河老師……嗯，我已經沒事了。」

「既然這樣……。」

「呼，總算走結束了。」

器材室裏有歷老師留在這裏的速溶咖啡調理包。按理看這應該是歷老師自己出錢買的，不過看在自己幫了她這麼多忙的份上，喝她個一兩杯咖啡她應該也不會介意吧。

將紙杯放在桌土，純一走到美春的身旁。看着她的臉龐，純一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她的眼瞳裏晃動着。

「這就和人類的死亡是一樣的意思，難道妳都不會害怕嗎?」

「歷老師她……很早就已經說過了，製造記憶的行爲會對美春身體產生負荷。而且毫無疑問會縮短你的壽命。」

看樣子是可以暫時安心了。

左右晃着頭，脖子立刻劈啪價響。純一揉着早己僵硬不堪的肩膀。

「終於大後天就要舉行了。」

她都已經這樣堅持了，自己就不該再有反對的立場。

「不過，總覺得今年的時間好像過得特別快。以前總覺得就連一天也嫌漫長……。」

純一自做主張的想，並在裝了咖啡粉的杯子裏注入熱水。

受到門突然開啓的驚嚇。純一的手撲了個空。

「啊啊~快累死了……。」

「學長……。」

好事被破壞的純一，沒好氣的應着。

「早就已經弄完了，這樣就行了吧。」

「也許美春這樣子是很任性沒錯。可是與其讓自己可以活得稍微久一點，美春寧可爲了感覺重要的人而每天努力生活。」

當純一心裏正這麼想時，辦公室的門突然啪一聲打開來。

「咦?學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事?」

籲出一口煙，歷老師插口說道。

「這麼說好像也是……美春在這方面的想法就還蠻像個機器人的哦。」

「對了，美春……。」

接過純一遞過來的紙杯，美春直視着他眼睛問道。

「維然我被製造成對自己的死亡不會感到畏懼，但這並不代表我不害怕寂寞……。」

啪噠。

美春自嘲的笑着，笑聲中帶了點乾澀。

「等到你活得夠久了自然就……。」

「什麼東西要舉行了?」

對純一的條件，美春很快點頭答應了。

好不容易纔發現自己喜歡上美春。還想和美春到許多特別的地方玩、喫許多特別的東西、講許多特別的話……快樂的回憶纔剛準備開始創造而已。

「也就是因爲這樣，美春才更想充實的度過每一個日子。不僅僅是和學長，還要與小紗和洋子……還有音夢學姊也……。」

不過，純一喜歡的也正是美春這一點。

看着握住雙拳、一臉活力的美春，純一忍不住鬆了口氣。

看歷老師一臉驚訝，純一隻是不置可否的點頭，算是給了回應。

上課時是完全不能抽菸的，所以現在逮到機會就要大抽特抽。

「沒有啊，哪有什麼事。」

「……發生什麼事了嗎?」

發現進來的人原來是美春，純一立刻慌張轉過身子。眼前美春正一臉微笑的看着他。

「哦，這樣啊。」

看到他們兩人的模樣，美春在一旁忍俊不住。

「所以，美春不會停止尋找回憶的。」

「不嫌這講法太哲學了點嗎?」

「好累哦~，咦?美春妳身體已經好啦?」

「是這樣子嗎?」

她心裏似乎盤旋着相當複雜的思緒，導致她久久站着就是無法開口。

「等你成爲本校生之後……不，應該說成爲大人後，還會覺得時間更快呢。因爲不得不做的事又增加了，在感覺忙碌的同時，就會相對的覺得時間縮短。」

美春纖細的身體與純一緊緊密合。

「好吧，既然沒事那就好。」

美春雖然是低着頭說的，可是話語句句清晰有力。

「是嗎，那就好。朝倉，我拜託你的事做好了沒有?」

「其實美春打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知道了。」

「結果，看到美春能照自己的意思去選擇，最高興的人還是我。」

只是嘴脣相互貼上的單純親吻，身體卻像走有絲絲暖流走遍全身。

背後傳來破壞的嗓音，當場毀去了整個美好氣氛。

「這種事情就讓美春來吧。」

「最後……最後一刻我們也要在一起。」

「……」

儘管再過兩天自己將不再屬於這裏，可是由於是直升校的關係，除了教學大樓更換外，其它都沒有變化。雖說畢業歸畢業，但根本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美春。」

「……」

「我還以爲我們兩個纔剛開始。」

「咦?。」

「嗯……。」

「我不想再繼續看到妳痛苦的樣子，看妳痛苦我也好難過。」

「這點美春也一樣沒想到。」

「啊，對了……要喝咖啡嗎?」

「可是……。」

「美春妳已經不要緊了嗎?」

「學長，是我美春啦~。」

歷老師一面說，一面又把手上的教材給扔在桌上。她掏出口袋裏一包新的香菸，撕掉包裝紙，抽出一根菸銜在嘴裏。

「不用了、不用了。美春妳才大病初癒，乖乖坐着就好。」

「美春的壽命很短暫對吧。這個……其實我都知道的。」

「啊，老師。工作已經都完成了．」

反正會進來這種地方的，除了歷老師也不會有其它人了……。

「就是這句話……美春就是會這麼講的，學長。」

室內馬上飄散出淡淡的咖啡香。

「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出適合自己年齡的生活方式，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那妳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純一強讓美春在椅子上坐好後，立刻張羅了兩個紙杯。

「是啊，也因爲這種變化的緣故，不知不覺間我就這把年紀了……不，這和年紀應該沒關係。」

美春站起身來似乎想反駁，可是……。

「那是因爲你也到了開始懂得體會周遭事物變化的年紀。」

以前曾聽美春說她有好幾次『喪失記憶』的情形發生，不過按這次的情況看來，她的症狀恐怕又比之前更嚴重了。

「美春……。」

看美春一臉竊笑的模樣，純一心裏產生一股想抱緊她的衝動，就在他的手即將向美春伸去時……。

「嗯。我有好好休息過，現在已經不要緊了。真對不起，還害你擔心。」

這天純一也按例來到生物器材室幫忙，這份工作是歷老師好幾天前就已經交付給他的，不過直到這天太陽快下山時，他才真正完成。

「怎麼會這樣問……畢業典禮啊。」

人生就是該多累積些經驗……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像這種整理資料的瑣事，未來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嗎?

「老師妳年紀還沒老到那種程度吧?」

「嗯，總之啊……就是每天都不要過得讓自己會後悔就對了。」

歷老師把香菸按在菸灰缸裏捻熄，同時結束了話題。

難得聽到老師會說出頗有見地的話，可是不曉得爲何心裏就是沒法坦然的感佩，這大概是對歷老師平時爲人的印象所導致的吧。

「對了，天枷。妳可以幫我去買菸嗎？」

「老師妳先等一下，這種要求會不會太超過了?」

看歷老師要求得一派輕鬆，可是純一聽了只感到眉頭緊皺。

學校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香菸自動販賣機之類的東西，更別提一個女學生穿着制服去買香菸可能會惹上什麼麻煩了。

「放心啦。只要去找和久井老師就行了。跟他說是我要的，他應該就會賣妳。」

和久井老師是我們學校裏相當出名的老煙槍。

風見學園的老師大部分都是抽菸的，對於喜歡抽菸的人，基本上大家都有共識的，大概也就只有他們兩位了。

「天枷外表就一副乖乖牌的樣子，不會有人起疑的啦。」

「好的，我馬上去。」

「不好意思哦，那就拜託妳囉。」

接過歷老師給的零錢後，美春立刻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出辦公室。

等確定美春已經完全離開，純一立刻把椅子轉向歷老師，面對着她。

「好了，老師妳想談什麼?」

「爲什麼你會覺得我有話想和你說?」

「妳的香菸啊……老師剛剛不是纔開一包新的?」

「……你怎麼就老是隻會注意到這種地方呢?」

「……」

環住的雙臂加重了力道．

是聊關於畢業後的事情啦……純一刻意顧左右而言他。

歷老師之前才提過並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純一心裏雖徵徵有種複雜的感覺，不過他決定還是照美春的希望，帶她走往巨櫻所佇立的廣場。

「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不過可以讓那孩子誕生在這世上，我感到很驕傲。」

回家的路上——。

即使已經不曉得來過這地方多少次，純一依舊每次都爲這奪目的景色而感動。

「巧克力香蕉是可以啦，不過你還得帶人家到大櫻花樹那裏去。」

歷老師似乎真的感到很愉快，她開心的點燃嘴上的香菸。

至於場所，似乎就在那株巨大的櫻花樹下。

純一低頭，表現出他對歷老師的感激之情。

「沒關係的，故輕鬆。這可是我身爲研究者纔有的特權耶，你就讓我分享一下有什麼關係。」

「那美春說她想起的那些記憶到底是……?」

每當櫻花遮住她的身影，這樣的恐懼立刻湧上心頭。

「欸……是這樣啊?可是，美春剛剛回辦公室時，看到老師的表情好像很高興的樣子，總覺得怪怪的——。」

歷老師聳聳肩，又取出了一根菸。

歷老師神情認真的看着純一。

「嗯……。」

「呃……沒有，沒什麼。」

「以後她就交給你了。我也是有所覺悟纔會和你談這些的，你要記住。」

「既然是這樣，老師。可不可以請妳不要阻止美春。」

「我想也是這樣。」

「美春想盡自己所能的善用這些時間。」

聽着美春出乎意料的要求，純一斂起笑容，狐疑的看着美春。

不知是否是聽到了他的祈求，樹枝騷動的聲音，一下子全安靜了下來。

「我不會阻止的……更何況，現在就算想阻止也沒用了。天枷身體現在所受的傷害，其實遠比朝倉同學所想的還嚴重得多。」

「……美春，我們回去了。」

「美春的想法還是和之前一樣沒有變。她決定選擇爲周圍所有的人努力活下去。」

所謂歎爲觀止就是指這麼回事吧。

純一跑近美春，從背後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美春!」

「你好過分哦~，怎麼可以笑人家~。」

「一般的情況下。機器人是不會特意去做可能危害自己性命的事情的。」

「這個我沒辦法判斷。也許只是天枷無意識中的想象吧。或許她把想象當成了自己的回憶也說不定。」

「不……類似天枷所說的幼年時期記憶的數據，我不管怎麼找就是沒有發現。」

純一見到了夢境。

純一試着想含糊帶過。

「老師妳有找到什麼嗎?」

歷老師搔着脖子，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

而那裏……櫻花的波濤也依舊陣陣起伏．

隨着微風輕輕撫過，樹枝沙沙的搖曳着。

美春看到的夢根本就不是什麼回憶……這樣的話他實在無法對她說出口。

似乎傳出了一陣不知是誰在挖掘地面的聲音。

「……美春。」

如同前次般，穿越無數樹叢後，眼前呈現着一望無際的視野。

「我哪會扯那種無聊的事情啊。」

「……妳該不會是在嫉妒吧?」

「妳要去那裏?」

「不管怎樣，可以猜想到這層保護機制似乎已經失效了。天枷頭腦產生的變化，遠比我想象中的還厲害。」

這些彷佛能永遠綻放的神奇櫻花，不知是否聽到了純一的願望。

抱緊美春，純一愛憐的輕撫她的身體。

「或許『另一個美春』的回憶是很重要，不過美春自己的回憶也很重要啊。」

「學、學長……。」

話說成這樣，簡直等於是在自曝心事了。不出所料，歷老師立刻露出賊賊的笑容看着純一。

——要是兩人能就這樣一同消失在這片櫻海中該有多好。

這份觸感、這陣芬芳。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失去的。

看樣子是猜中她的心事了。

在這片風景中……。

「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讓我再多待一會兒。」

——到底說來，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夢境呢?

再怎麼說，美春是那種十分懂得爲別人着想、無比溫柔的女孩子。

是與本人意志無關，不由自主就跌入意識深層中的『那種夢境』。

「很棒的回憶啊……。」

「比起那些過去的回憶……我更想要的，是現在與美春共同的回憶．」

「人、人家纔不會呢~。」

照理說應該旱有覺悟了纔對的……。可是一想到美春即將離開……即將從這世界上消失的事實，自己是不可能如此簡翠就釋懷的。

美春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盯着純一的臉問。

「這樣媾也有道理。」

「或許是輿學長有關的回憶哦……因爲這裏是屬於學長的祕密場所嘛。」

看着靜靜佇立在一大片花海中的美春，不禁有種她似乎隨時會消失的錯覺。

可是，經過多方思慮的結果，純一心裏早已有了決定。

——應該會想起什麼事情嗎……?

「是．謝謝老師。」

要是能在這整年景色都不會變化的地方，保持這刻直達永恆那該有多好。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裏總是這麼美麗。」

「抱歉抱歉。我請妳喫公園那邊賣的巧克力香蕉，原諒我好嗎?」

「啊~，你們該不會揹着美春，說一些不能在美春面前講的話吧?」

說到這裏，純一連忙掩住了嘴巴。

「這裏應該有很棒的回憶纔對。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想，不過總覺得這地方給我種很不一樣的感覺。」

「……」

只不過，我負責的就只有基本運作系統的製作就是了……歷老師笑着補充說明。

純一發自內心的懇求。老師會難得找他面對面私下交談。爲的應該就是想說服他阻止美春。

「天枷應該比表面土看來的還辛苦吧。畢竟她等於是欺騙了所有人嘛。」

「還真敢說吶。」

「可是美春卻寧可選擇爲了大家而努力生活。她這種心情也正是我喜歡她的……。」

「……對不起。學長，請再多給美春一點時間好嗎?」

他期望美春可以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學長，剛剛你和白河老師在聊些什麼啊?」

「老師是指那什麼三原則的東西嗎?」

「不……就算不是爲了人類，機器人如果隨便就壞掉，不是很容易造成困擾嗎?天枷的程序中當初也應該有加入這種自保機制的。」

「就算只有一項回憶也好。我希望可以擁有身爲『美春』的記憶……．」

「是……是這樣子嗎?」

一如以往的熟悉景象，紛飛的花瓣兒正乘着風四處飄動．

「美春覺得只要去那裏的話，應該就可以想起什麼事情纔對．」

「我明白了。」

與之前看到的，陪音夢與美春一同遊玩的夢相同……純一也是這夢境聽出現的人物之一。

這也不是不可能。

這天夜裏——。

「不過有一點，我已經調查了很多次，還是沒發現你們所謂的記憶數據。」

看着美春慌忙否認的羞赧神情，純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美春細語，抬起頭望向眼前的櫻樹。

「啊、不……這是……。」

「其實也沒什麼啦，只是想問問你後來美春的情況如何。」

純一己說不出任何話……只是一個勁兒的抱緊美春。

歷老師嘆了一口氣。

『把心中的願望寫下來，和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願望就會成真哦~。』

是美春的聲音。

這麼看來，這應該是住院的『美春』所作的夢囉?

『欸，你寫了什麼願望啊?』

願望……這兩個字勾起了純一過去的記憶。

之前似乎的確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

而這些話語，似乎就是當初事情發生時的對話……。

『啊，不可以告訴你啦。這樣子願望就不會靈驗了。』

在櫻花樹下，用鏟子一面在地上挖洞。

『要等到約定的那天才能說……。』

小時候的美春笑着說道。

就像電視機突然被關掉般，夢境晝面倏的整個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