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小鳥 篇

櫻花凋零

《D.C.初音島》 · 雜賀匡 · 8063 字

第五章櫻花凋零

四月中旬。

初音島盛開的櫻花一如往常美輪美奐。

靠在巨大櫻花樹上的純一,一面凝視隨暖風翩翩起舞的花辮,一面聆聽穿梭在其間的歇聲。

小鳥正在練習要送給歷老師做爲結婚禮物的歌。

由於這次唱的並非畢業派對時的外國歌曲,而是日本本土作詞作曲的歌,故可以清楚理解曲中之意。

也因此……。

一不小心,便會被感動得淚眼盈眶。

聽到那彷佛能滲透內心深處的歌聲時,純一這才深刻體會到小鳥是個了不起的歌手。

……歌聲終於在好幾次的練習下結束。

小鳥從櫻花樹的背面倏地露出瞼來。

「唱得如何?」

「嗯……完美無缺。小鳥唱的歌果然無人能比。」

純一併非在說客套話,而是打從心裏這麼認爲。小鳥的歌聲真的痕美,就算她不是自己的女友,他也會無條件地給予掌聲喝彩。

「你太誇張了啦.何況,再怎麼練習也不可能完美無缺的。」

「那妳還要繼續練下去嗎?」

「歌詞已經背好了,呼吸的節奏也抓住了,接下來……只要牢牢記住這種感覺直到婚禮當天就萬事OK了。」

小鳥雖然嘴裏說不完美,但似乎已勝券在握。

……進入新學期已半個多月。

儘管兩人奇蹟似地被編在同一班,能單獨見面的假日約會多半還是花在這樣的練習上。

這句話小鳥低語過好幾次。

看到小鳥含糊低語的模樣,純一總覺得她在意的似乎不是實力問題,而是其它部分。

「真希望黃金週快點來。」

不明白……。

「總不能瞞着父母或歷老師去吧?」

「是嗎?」

看見半空中浮現出一張笑臉時,純一一臉茫然這麼想。那張笑臉雖然像極了孩童時代的小鳥……不過他還是無法確定。

純一不禁啞口無言。

「我不明白……。」

「嗚……。」

他們喃喃低語的臺詞和歷老師雷同。

小鳥高興地搖着與純一緊握的手。

「行不通?爲什麼?」

「啊,嗯……抱歉,我會努力的。」

「……是啊。」

小鳥似乎是在母親的慫恿下加入教會的唱詩班,而這也似乎是小鳥開始唱歌的契機。

小鳥一面喫喫地偷笑一面握緊純一的手。

「……?」

「密室……好像色色的。」

那張臉純一認得,想必是……年輕時候的歷老師。她的臉上無一絲笑意,眉宇深鎖,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久,兩人一面重複同樣的話一面消失。

笑嘻嘻。

「小鳥一定沒問題,一定會做得很好的,我保證。……話說回來,我能做的也只是保證而已。」

「嗯……。」

「一想到畢業派對時出的狀況,妳的話便沒有說服力。」

「我不明白她在想些什麼……?」

「很遺憾,我沒有足夠的錢旅行……。」

「啊哈哈哈哈。」

「嗯~,就是啊,還不只如此呢。」

「……嗯。」

不明白……。

低語中有着嘆息。

讓人不禁懷疑是否爲小鳥所有、像又似乎不像的微笑。那張臉簡直就像貼了一層用笑臉做的薄皮一般。

正當純一打算沿着下巴移動至胸部時,小鳥冷不防地將脣邊的手指合在嘴裏開始吸吮起來。

小鳥刻不容緩回應的話,宛如利刃般刺入純一的心。

小鳥一副沉思的面容。

「小鳥……。」

「那是……不可抗拒啦。」

「你知道我是唱詩班的吧?」

歪着頭納悶不已的歷老師倏地消失蹤影。

兩人一如往常在牀上相互擁抱,純一撩起小鳥的秀髮讓頸項暴露出來。

以前純一看過的夢境中,小鳥也說過同樣的話。

「先別談棒不棒的問題,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則是不爭的事實。」

手指描繪她的嘴脣時,指頭在灼熱的喘息下籠罩着一團溼氣。

「太興奮的話,小心樂極生悲。因爲真正重要的,是後頭緊接而來的唱詩班和結婚典禮喔。」

純一半開玩笑地做出敲頭的動作,小鳥則邊笑邊逃。

「這次教會決定前往某家孤兒院獻唱,SOLO部分他們要我擔綱。」

「不明白。」

虛無飄渺的空間突然出現一位女性。

小鳥紅着臉,眼珠子朝上凝視着純一。

「嗯,這點錢我還有。」

「小鳥。」

一把抓住嬉戲四處逃竄的小鳥後,純一在她的耳邊輕聲低語。

「要不要……去我家?」

「唱詩班的成員基本土都是喜歡唱歌的……。」

「去TDL,迪斯尼樂園吧!早一點比較好……三號怎麼樣?」

「笨、笨蛋……!」

「好,就三號。」

「開玩笑、開玩笑。那麼……去遊樂場所如何?」

「對了,黃金週要怎麼過?我們去哪裏玩吧。」

「我……練習過了。」

舌頭緩緩爬行的模樣,簡直就像……。

小鳥總算露出笑容,依偎着純一。

儘管不能在溫泉旅館纏綿,兩人可以獨處的場所還是不勝枚舉。

「那是沒辦法的事不是嗎?因爲實力之差嘛。」

「真沒用。」

接着出現的,是一對中年的男性和女性。仔細觀察後,純一認爲他們應該是小鳥的——養父母吧。

至少他認島小鳥的歌聲絕不會比他人遜色。

「不,聽你這麼說之後。我的心情輕鬆多了,謝謝你。」

那張臉與小鳥無憂無慮的笑臉不同——沒錯,那是張彷彿載上面具般的笑臉。

「什麼事?」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純一以前確實聽說過。

「不明白。」

「嗚!」

「哼~,人家纔不會樂極生悲呢。」

——這又是誰的夢?

小鳥輕輕點頭響應純一的邀請。

「去洗溫泉好不好?可以過夜。」

「還有一件事讓我覺得很煩。」

白皚皚的空間出現一張刻板的笑臉。

「如果你能帶我去,我就拋開一切。」

笑嘻嘻。

「妳的耳朵好敏感喔。」

——這是第幾次了?

「走吧……該回家了。」

「不……那可行不通。」

「還有,唱詩班五號要出征,除了這兩天以外的其它時間都可以。」

「責任好重大喔,難怪妳會心情沉重。」

小鳥突然向正絞盡腦汁思考的純一大膽提議。

純一有一瞬間很心動,可是想到銀行戶頭裏所剩不多的生活費,他便無力地搖頭,彷佛在切斷迷人的誘惑一般。

「哇……那不是很棒嗎?」

「嗯。」

「咦……?沒、沒那回事。」

小鳥嘟着嘴抗議。

純一催促,小鳥用力點頭並樓住他的胳臂。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我這樣似乎會妨礙到別人的發展。」

純一用脣挾住她的耳垂,一面輕吻一面朝耳朵吹氣.光是這樣,小鳥的頸肌便逐漸染成櫻紅色。

「……:」

「嗯……。」

「到時候要是妳平靜不下來,我們就一直待在遊覽車裏面。」

不明白……。

「嗯……主意不錯。呃,六號是歷老師的婚禮……。」

「瞧,這麼紅……而且呼吸也變急促了。」

雖不知道具體意義有多深,不過獨挑大樑應該是承認實力的最佳證明。

消失的三人再度現身,從遠方眺望着笑嘻嘻的小鳥。三人彼此相互對望,同時納悶不已……。

爲什麼這孩子不坦白表達自己的心意?

好喫的話就說好喫,高興的話就說高興,討厭的話就說討厭……。

爲何不願意老實將感情表達出來?

想哭就哭,想生氣就生氣,想笑就笑……。

這纔是一家人不是嗎?

凝視着小鳥的三人,其心情純一可以理解。

他們的要求並不多,只希望能看到小鳥的真實面,三人對她強顏歡笑的臉似乎相當困惑。

——這到底是誰的夢?

這個看似能正確反映出四人心思的夢是……。

一直凝視着小鳥的歷老師輕聲嘆息。

『接下來報告一則令人相當震驚的消息,常年盛開永不凋零的櫻花樹終於枯萎了。正打算咬一口吐司的純一在聽到播報員的聲音後,就這樣僵住動作,臉朝電視的方向望去。

『今天早上,這座素有櫻不凋零島之稱的初音島,有位在櫻花公園散步的男性赫然發現櫻花樹的花枯萎凋謝了。』

「什麼……。」

電視畫面出現令人無法置信的場景,純一不禁從椅子上坫起身來。那棵再熟悉不過的巨大櫻花樹簡直判若兩物,樹上的櫻花全都凋謝了。

「豈有此理……。」

純一盯着晝面一臉錯愕地低語。

『原因目前尚待查明,島上的研究機構正着手進行調查……。』

晝面切換到口氣冷漠的新聞播報員之後,純一拿起搖控器關掉電視。

「……總覺得有點晴天霹靂。」

純一點頭回應小鳥的話後,隨即又一臉錯愕。

小鳥不知何故沒有高興的神情。

——明天希望她精神好起來……。

「是、是啊……咦……?」

「小鳥.」

——怎麼回事?

「咦……?」

那天,小鳥的樣子明顯與平常不同。

「啊,可是午餐怎麼辦?」

「……」

「啊,等等。就算沒胃口,和果子總應該喫得下吧?」

既然猜不出原因爲何,純一隻好強迫自己相信小鳥不過是身體狀況不佳。

手時放在桌上,兩手按住額頭,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咦?」

果然不出所料……凋零的櫻花樹在校園亦成爲熱門話題。

只是驚訝歸驚訝,變化卻也沒有劇烈到足以影響大家日常生活的地步。

「嗯……我會的。」

「嗯……我知道。」

臉色蒼白、眼睛下方有黑眼圈不說,眼神甚至無一絲生氣……。眼前的小鳥讓人不禁連想到這並非真品,而是偷取她臉部零件製作而鹹、粗製濫造的彷冒品。

不過,一想到小鳥身體不適很有可能與自己想象的脫不了關係,純一的心情就更加無法平靜。

說着說着伸出手的純一不禁目瞪口呆。

背脊冷汗直流。

「妳怎麼了?看起來很沒精神……頭痛嗎?」

說話口氣一如往常的純一,突然察覺到小鳥的怪異,不禁把笑聲吞了回去。

午休時間,教室熱鬧喧天。

——沒胃口?

然而,縱使走過走廊步出校園,小鳥依舊沉默不語,不管純一說什麼,她也只是含糊回應並沒有交談。

眼角和嘴邊強顏歡笑地揚起,小鳥微傾着頭問。

來到已經就坐的小鳥身旁,純一決定試着與她談論那個話題。雖然回憶沒有將其視爲祕密基地的音夢和小櫻多,不過那棵櫻花樹對小鳥多少還是有點意義。

「那個……我很擔心,因爲……。」

「你是不是想……變和果子出來給我喫?」

「我沒胃口。」

「我……有點累,想請假回家。」

——爲什麼?

純一在平時分手的場所轉身回顧時,小鳥還是一臉黯然、心事重重地輕輕點頭。

而且,那個場所也是他與在聖誕派對.初次邂逅的小鳥再次相逢的地方。

想到這裏,純一突然有了方向,一陣暈眩感隨之而來。

純一出聲叫喚,而望着桌子發呆的小鳥,知道聲音的主人是他時,立刻回神似地抬起頭。

——因爲那棵櫻花樹並不是普通的櫻花樹……。

純一貧乏的知識中出現了『噁心嘔吐』的標語,視線也自然而然地朝小鳥的腹部飄去,不過看也是白看,因爲現在還不明顯。

「當然,哪有不擔心的道理。」

——小鳥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啊,小鳥,早安。」

她的口氣突然客氣得簡直跟交往前一模一樣。

可是——。

「小鳥,妳早上照過鏡子了嗎?」

何況,這只不過是異常回歸於平凡而己,也或許是這個原因使然,交頭接耳的會話充滿着愉快、看熱鬧與輕浮的心態。

「來,把這個……。」

純一極力保持冷靜,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頻頻點頭。

「不要發呆,該回家了。」

小鳥點頭應允後,就這樣轉身離去。

「……小鳥?」

「……當然,我是女孩子嘛。」

「妳從昨天開始就怪怪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什麼煩惱?現在的妳跟平常不太一樣。」

「蠻喫驚的,想不到它會枯掉。」

——她到底怎麼了?

「什麼事?」

純一原想在晚上打電話關心一下,可是又想到她以前說過不喜歡聽電話。

「回家後要趕快休息,彆着涼了。」

「那是沒睡好囉?」

綜合以上兩點來思考……。

小鳥的身體狀況看起來很差……而且一副很怕看到自己的模樣。

「不……我沒有頭痛……。」

「因爲我是妳的男朋友嘛。」

「……」

沒有像平常那樣肩並着肩,而是尾隨在純一身後的走法,亦是兩人之所以難以交談的原因之一。

「我走了……。」

「這麼一來,明年的賞櫻就有意思多了,哈哈……哈?」

純一記得以前小鳥說過她經常頭痛。

由於小鳥冷不防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此滿腦子恐怖幻想的純一反射性地倒退了幾步。

何況櫻花這種植物,春到花開、春去花謝本是天經地義之事,縱使世界一流的植物學家遠道而來,大概也一樣束手無策吧。

那棵櫻花樹從純一懂事以來便一直盛開着……也是他和音夢、小櫻製造許多回憶的場所。

由於新聞與切身息息相關之故,反應熱絡自然不在話下。

純一多少想爲小鳥做點事。他將手伸到背後,想象饅頭的樣子。

「那麼,小鳥,明天見囉。」

隔天,小鳥的情況仍然沒有改變。

「我還是……早退好了……。」

純一停頓了一下,然後用旁人聽不到的音量說。

儘管擔心,不過女孩子的身體狀況還是別太過問的好,萬一不小心說錯話,被認爲是粗線條的男生就不妙了。

就算在意也幫不了什麼忙。

——懷孕?

「……咦?」

難道……不會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的嗎?」

面對如此突變,一股淒涼感不知不覺迎上心頭。

拿同學互動方面來說,平常即便在教室也會和其它女生閒話家常的她,一整天都沒有離開座位一步。

小鳥輕輕搖頭。

「啊……朝倉同學……早安。」

沒辦法,純一隻好結束話題……。

小鳥有氣無力地點頭後,立刻拿起書包起身。

——其實我也好不到哪裏去。

「唉,算了……反正又不是火山爆發。」

小鳥似乎有話想說,但最後還是搖頭表示『沒什麼』。她不僅本身的樣子奇怪,就連對純一的態度都開始產生變化。

「借一步說話好嗎?」

就算在意也無濟於事。

「那棵櫻花樹上電視了,妳知道嗎?」

小鳥說話吞吞吐吐,似乎欲言又止。

「是、是嗎?也好……身體不舒服的話,最好這麼做。」

「沒事就好。」

——她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因爲他手上並沒有應該出現的饅頭。

「沒什麼啦。」

明明沒有吵架,可是不知怎麼的,兩人似乎存在着無形而奇妙的隔閡。

純一自嘲地走進教室。

純一不曾向她提起過自己的特殊能力。而相較於純一的驚慌,小鳥倒是一臉蠻不在乎的神情。

彷佛很久以前便知道似的……。

「明天見。」

「啊……。」

默默目送小鳥離開教室後,有話來不及說的純一,一骨朱地癱坐在她的座位上。

腦中試着想象八橋饅頭的影像,但手心卻只浮現出汗水。

——和果子的能力消失了嗎……?

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能力,不過還是有一股失落感。

——不會連看夢的能力都不見了吧?

所有的事都發生得太過突然,腦中頓時一片混亂。

小鳥真的懷孕了嗎?

爲何小鳥知道純一的能力?

爲什麼變不出和果子?

純一一面在書局內走動,一面不時四下張望。

明知道絕不可能,然而他還是神經質地以爲大家都在注視着自己,臉部頓時一陣發熱。

心臟的鼓動也越來越快。

——就某方面來說,比購買黃色書刊還棘手……。

純一在某個角落徘徊的同時,亦觀察其它客人的動向。

確認誰也沒有注意到自己後,純一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書上抽一本書,並聲帶朝櫃檯走去。

「啊,這不是朝倉嗎?太好了,我正在找你。」

『生下來是……什麼意思?』

「對了,朝倉,你有手機嗎?」

「這也不算在說謊。我確實走買來參考的。」

「難、難道妳不打算生下來?」

「……」

純一儘可能以平常的口吻問。

無法面對面交談,格外令人心急。

「我就是很在意小鳥,明知道她已經不是小孩子……。」

『那麼……再見了。』

歷老師再度苦笑,然後將菸蒂丟入隨身攜帶的袖珍型菸灰缸中。

——墮胎?

純一喃喃自語,然後嘆了口氣。

「不過,那孩子偶爾還是會露出小時候……獨特的笑容。」

「電話號碼可不可以告訴我?」

「對了……有何貴幹?」

歷老師欲言又止,接着像是在穩定心情似地迅速取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點着並吸了一口煙,呼地一聲朝空中噴出煙霧。

既然身爲導師,哪有不清楚純一不可能會用功到購買參考書的道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來到小鳥家門前的純一,鼓起勇氣按下對講機。

「……小鳥?」

『怎麼了?』

將瞼湊近對講機後,純一頓時聽到小鳥的哭泣聲。她一面啜泣一面輕聲低語.

歷老師一臉憂鬱地從皮包內取出手機。

儘管很多事無法對歷老師明講,不過至少這件事他可以肯定。

他打算趁此機會套話。倘若小鳥真的懷孕,這表示純一必須有所決定。

純一呆若木雞地反覆咀嚼小鳥的話。

「咦……參、參考書。」

『……請問哪位?』

「你們不是在交往嗎?發生什麼事了?」

『那、那個……對不起。』

純一拚命朝立刻響應的小鳥叫喊。

卡嚓一聲,通話突然中斷。

『嗯……是啊。」

小鳥沉默以對。

「唉,你也是年輕力盛的男孩子,有各種需要無可厚非啦。」

「啊……不,我覺得沒什麼……。」

「怎、怎麼了?」

萬一懷孕屬實,他當然不打算逃避。

純一若無其事地將買來的書藏在身後,彷佛深怕被一臉訝異的歷老師空襲檢查一般。

「從前的我……?」

純一很慶幸自己是透過對講機聽到這句話。

「孩、孩子……懷孕!」

「……」

『……』

袋子裏面裝的,走一本名爲『初爲人母』的書。

「我、我是朝倉。那個……我來看妳了。」

「我想你也注意到了……。」

歸納出重大結論後,純一情急之下連續按壓對講機。

『不要緊,到了明天……我一定……還會是從前的我。』

「哎呀呀……我真是大嘴巴。」

「我走了,很抱歉突然把你叫住。」

「咦……有啊。」

純一真氣自己的怯場。然而,沒想到小鳥卻保持沉默,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小鳥?」

「你們兩人之間的事我是無權過問啦……不管理由爲何,能不能請你設法讓小鳥振作起來?」

「再見。」

門鈴發出『叮咚』的鈴響,不一會兒便傳來小鳥的聲音。

純一一面目送歷老師離去的背影,一面將藏在身後的書籍包裝袋拿到前方輕輕拍了幾下。

那分明是一口喚定純一購買黃色書籍等刊物的表情。

這一席話真叫人無法拒絕。

『嗚……嗚……嗚嗚……。』

純一納悶不已,正想繼續追問時……對講機那頭傳來低沉的嗚咽聲。

「喔……。」

『我現在臉色很難看,所以……對不起。』

「啊,是,當然。」

「哦?」

百思不解其意的純一,腦海中瞬間將從前的我與懷孕前的我畫上等號。

純一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允。

「小鳥若有事,我會跟你連絡。……不,應該說你那邊若發現到什麼,請務必打電話給我好嗎?我怎麼也放心不下。」

「妳會很快恢復的。」

「什麼?真是的……你這小子說的話還是讓人聽不懂。」

「哇!」

「啊,嗯。那個……是小鳥的事啦。」

「哇!」

歷老師在書局和純一之間來回打轉,同時會心一笑。

經過一番焦慮苦惱後——。

一臉錯愕的純一口氣開始焦躁起來。

滿臉疑問的純一出聲叫喚時。小鳥語帶猶豫地說。

「哈哈……是不是有點做過頭了?」

「沒、沒有……哈哈哈,我很像飆車族……。」

「到、到底怎麼回事?妳說想去……我們不是已經決定要去了嗎?」

純一嚇了一跳。歷老師說的笑容……該不會是以前純一曾在夢中見過、小鳥那張彷佛戴上面具似的笑臉吧?

『嗚……我、我想去……迪斯尼樂園。』

因爲若是當面被拒絕,他的臉大概會難掩沮喪之情。

「是嗎?不……沒關係。」

背後冷不防地被叫住,純一嚇得跳了起來。

歷老師輕輕搖搖頭,一副完全不瞭解自己爲何無法安心的模樣。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她再怎麼擔心兒島,特地問純一手機號碼的過度保護行爲,似乎有點超載限度。

純一手上的書似乎一下子沉重了起來。

純一含糊地歪着頭回應歷老師的話。

「對了,你買什麼?」

歷老師小心翼翼地說。

「幹、幹什麼?突然發出怪聲……。」

「……呃,明天怎麼辦?」

純一決定帶着柑橘類水果去探望小鳥。

回頭一看,果不其然是歷老師。

純一盯着地面回答,無法正視歷老師的臉。

『啊……迪斯尼樂園嗎?』

小鳥哭哭啼啼地朝對講機低語。

歷老師彷佛可以讀出純一的心思,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休學也無所謂,反正我喜歡小鳥。

「等、等一下!」

純一也同樣拿出手機,兩人於是交換了手機號碼。

「身體不舒服的話,後天也可以,我無所謂。」

「那孩子最近不怎麼有精神。」

純一鼓起勇氣說出來後,對講機那頭隨即傳來一陣喫喫的竊笑聲。那是小鳥久未發出的無憂無慮的笑聲。

「怎麼……是我誤會了嗎?」

她的笑聲讓純一頓時明白一切都是杞人憂天。

看來懷孕一事是自己瞎操心了。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

「對不起,嚇到妳了。」

『不過……如果真有此事的話,你會負責任吧?』

「是、是啊,那當然。」

『到時候我一定會找你商量的……再見.』

通話再次被切斷後,純一離開對講機,同時望着懷申的水果籃嘆息。

——我是不是反應過度啦?這麼多水果一個人怎麼喫得完?

一瞼苦笑的純一轉身離開白河家。

若非懷孕,那小鳥的異常行徑又該怎麼解釋?

結果,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純一抬頭仰望點着燈、看起來應該是小鳥房間的窗戶。

窗戶裏頭的小鳥到底在想些什麼?

純一不禁想起自己倘若沒有喪失觀看他人夢境的能力,或許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不過話說回來,那種能力畢竟不是常態。

就算沒有特異功能,純一還是小鳥的親密愛人,而且以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好。」

不管如何,他決定明天要好好玩個痛快。

純一振作精神朝回家之路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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