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
《D.C.初音島》 · 雜賀匡 · 9744 字
與青梅竹馬分手的日子。
當時的記憶從櫻花樹下開始。
彼此互稱『祕密基地』的巨大櫻花樹……沒錯,從前一年開始便不再凋零的神奇櫻花樹。
那天傍晚被即將搬家的少女……表姐兼青梅竹馬芳乃櫻叫到外頭,純一單手拎着金屬球棒朝着那棵櫻花樹前進。
小櫻已先來一步、看見純一到來時,她微傾着頭問。
「小哥,你幹嘛帶球棒來?」
「不要叫我小哥。」
小櫻的質問讓純一一臉不高興。
「爲什麼,小夢不也叫你哥哥?」
「音夢現在是我的妹妹了。」
「我一開始就是你的妹妹啊!」
「誰說的?妳比我早出生。所以是姐姐。」
純一面有難色地回答。
當時的心境……大概定覺得多一個妹妹很麻煩吧。
現在想想或許態度很幼稚。不過對還只是個小學生的純一而言,當時他根本無暇顧及兒時玩伴的感受。
因爲那天正好發生了對純一而言是無比重大的事件。
「我不要當小哥的姐姐……我要你保護我嘛。」
小櫻落寞地低語,聲音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好了啦,再怎麼說也改變不了事實。」
純一脫口而出。
再也無法和她見面?即將離開?
純一望着鎖匙壞掉一直沒修理的窗戶咋舌。窗外有櫻花樹,小櫻大概是經由它偷偷潛入純一房間的吧。
除了去世的外祖母之外,知道純一能從乎中變出和果子來的,就只有小櫻一人。心想不能讓他人看見,一面將和果子裝滿小櫻的手掌。
小櫻嘟着嘴這麼說,純一則有另一番見解。
「下次再見嗎?」
「聽以,我纔要你和我約定……在這棵櫻花樹下。」
「呼喵~,早安,小哥。」
睡夢中的小櫻發出奇妙的囈語回答。
「一定會見面……絕對會的。」
「……嗯。」
純一剎那間按住頭拚命回想昨晚的事。
「什麼老兄不老兄!趕快清醒,給我爬樹枝回去。要是被音夢看到的話,我會死得很難看!」
「就算沒有約定。我以後也會去看妳。」
「古裝劇中,凡是重大事情都是這麼寫的呀。」
純一閉上眼低語。
扣扣!
「……嗯。謝謝你,小哥。」
純一原本沒有赴約的打算,不過由於音夢和小櫻感情也很好,因此他以爲音夢或許也同樣被叫出去。
「謝謝……果然很不可思議。」
輕脆的敲門聲響起後,房門突然開啓,脖子繫着鈴鐺的少女——『曹操』音夢現身了。
「大笨蛋!」
小櫻首次露出笑容。
純一抓住小櫻的手臂硬是扭起她的上半身,小櫻這才睜開眼睛。
「喂。給我起來!再不快點就把妳扔出窗外!」
對於擁有被迫窺視他人夢境這種神奇力量的純一而言。區別自己的夢和他人的夢並非易事。
「嗯。」
一陣強勁的春風倏地吹起,像是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一般。在飛舞的花辮中,小櫻深呼吸之後再次開……
「……可以再約定兩件事嗎?」
「咦?」
「……嗯。」
純一說到這裏時。
「找我有什麼事?」
「在我真的有困難時。你要來救我。」
他從口袋中取出一封寫着『武林帖』的信。
「差不多了吧?不快去的話,小心被叔叔嬸嬸放鴿子喔。」
「到時候……」
純一再度體認到兩人即將別離的事實。
——我倒覺得是亂講話和出手過快的緣故。
「妳是不是想在搬家前跟我決鬥?」
看到這封文縐縐的信件時,純一起初並不清楚字意。
小櫻對終於察覺到事態嚴重的純一這麼喃喃低語。
「咦!美國搭電車去得了嗎?」
「……那個我做不到。」
純一的視線突然被某處傳來的鈴聲染成一片白茫茫。
這種事就算不特別告知他也早有所聞。
既然期望落空,純一很想盡快離去。
或許是感受到純一的心情吧,小櫻的表情有一絲怒意。
「今日午後二時,在常年盛開的櫻花樹下見。」
小櫻的聲音在迎風飛舞的花瓣中迴響:
眼皮感受到光線後,純一緩緩睜開眼睛。
「爲……爲什麼小櫻會睡在旁邊?」
「看到這個。除了那麼想之外,還能怎麼想?」
「哇!」
這一不像是即使被欺負也從不低頭的小櫻會說的話。
「別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妳爲什麼會睡在這裏?」
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的朝陽照亮了純一和整張牀。
「我根本不可能乖乖聽話。誰叫我個子小,容易被欺負嘛。」
或許是受到經常跟外祖母一起看古裝劇的影響吧,小櫻時常會將不合時宜的古老詞句掛在嘴邊。正因爲知道這件事,所以純一纔不由得嘆息。
「總、總之……這樣下去可不妙。」
「還有,這就定我帶球棒來的原因。」
被小櫻叫出來時,正值他到處尋找離家出走的乾妹——音夢之際。
確定可以再小睡一會兒後,純一繼續睡回籠覺,總覺得今天的棉被很溫暖,很想一直這樣躺着。
純一拉起小櫻的手,將和果子接二連三地下到她的手掌中。
「幹什麼。老兄!」
「兩件事?」
「喂!起來,小櫻!」
目前純一在意的,就是從前天開始便行蹤不明的音夢。
純一搖了搖迷迷糊糊的頭腦,並回想起方纔看見的夢。
「就算沒有約定我也會幫妳,所以根本不需要什麼約定。」
雖然可以從內容來判斷。但是……
「爲什麼那麼想?」
往一旁翻身時,純一看到一張臉。
「什麼?」
那天的事純一始終沒有忘記,只是未曾刻意……而且那麼鮮明地想起過。
「所以……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面了,所以我希望你跟我約定。」
「一個人搭飛機來嗎?」
嚇得他急忙一躍而起,捲起的棉被下立則出現一身睡衣打扮的小櫻。
可是……
「我要去美國了。」
「還有一個約定。」
靜靜睜開眼後,小櫻立刻溫順地低下頭去。
「來,土產。」
「嗯——。」
「哥哥,起牀了,咦?」
「妳有把後面的劇情看完嗎?」
「——等一下。」
小櫻眼裏泛着淚光怒吼,聲音剌入純一耳中。第一次看見青海竹馬的眼淚並且領悟到話中之意,純一突然感覺胸口一陣激動。
「知道了,我跟妳約定就是……我們絕對會再見面的。」
這跟幾天前音夢雙親的死感覺上有何不同。
這種場面要定被音夢瞧見的話就糟了。純一急忙搖了搖依然熟睡不起的小櫻。
鈴鈴……。
——又是非法入侵嗎?
這次似乎是自己做的夢。
「到那邊之後可要乖乖聽話喔,若是再被欺負的話,我也無能爲力了。」
「會寫信,也會打電話。」
他當然不可能勾引她,而且自己睡覺時確實是獨自一人。
尤其爲了搞懂後面『毀約者家破人亡』等危險意味十足的字句,他甚至花了足足十五分鐘的時間查國語辭典。
純一這才深刻領悟到少女過去是多麼努力地維持着那一直被他認爲是理所當然的微笑。
純一戳了戳小櫻尚未睡醒的額頭,小櫻則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可能是……太久沒見面的關係吧。」
「等我和小哥再次見面時……」
純一適度地點點頭,心中有股放馬後炮之感。
小櫻說到這裏。
只是,欺負小櫻的男孩子們個個思想幼稚,明明喜歡她卻又不坦白表現出來,其實並沒有那麼嚴重。
喃喃自語地朝枕邊的時鐘一看,發現指針比平常起牀的時間早五分鐘。純一平時很難得在鬧鐘鈴響前醒來。
「哇!」
看到瞠目結舌呆正不動的音夢,純一也倏地全身僵直,剎那閃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啊,小夢,早安。」
小櫻樂天派的聲音在氣氛緊張的室內迴響。
「……早安,小櫻。」
從緊繃狀態回神過來的音夢。擺出笑臉回應小櫻的招呼。看到那抽筋似的笑臉,純一的背脊一陣發冷。
「哥哥。」
「什、什麼事?」
「請您說清楚講明白。」
「該如何說明是好……」
「只是肌膚之親而己啦。」
小櫻在吞吞吐吐的純一身邊加油添醋。
她的話成爲導火線。音夢雖然笑容滿面,但肩膀則開始顫抖。
「請問……是哪種肌膚之親?」
音夢隨手抓起一樣東西,準確地朝純一丟過來。
咻!
呼嘯而過的聲音,純一臉上爆開的……是一本厚厚的國語辭典。
「哇!」
「不要臉!」
對着被敲倒在牀上的純一大吼一聲後,音夢立刻轉身砰地一聲,用力將門關上離開房間。
杉亞凝視純一紅咚咚的額頭,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小櫻手上拿着不太熟練的筷子,滿意地將飯送入口中。
「嘿嘿嘿嘿……嗯~,你不喫飯嗎?」
杉並這麼說並拍拍純一的肩,接着就這樣從側門離開教室。
「隨你怎麼說。」
「吵死了。倒是你,現在纔來上學嗎?」
放學後——
「很好喫喔。」
「幹嘛?」
純一順着杉亞的指示回頭往教室門口一看,發現一對宛如兔耳般的藍色蝴蝶結,上下跳動、若隱若現地朝教室內窺視。
「嗯,什麼?」
——應該還在生氣吧。
儘管一如往昔的身影可以輕鬆以對,還是有某些部分無法如孩童時代一般。
直到小櫻從人羣中飛奔而出……
「對了,朝倉。」
不過,最近喜歡的電視劇好像從傍晚開始回放,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嗯……」
喧鬧的教室角落,純一就這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輕聲嘆息。
聽到她滿不在乎地說出露骨的臺詞時,純一不知爲何怦然心動。
「嗯?」
「你眼睛瞎了不成?我哪裏有精神了?」
「不小心用力過猛……手痛不痛?」
光看小櫻的笑臉,純一覺得空腹感似乎逐漸消失。
小櫻每喫一口都故意對純一這麼說。
或許是瞭解純一所說的情況吧。小櫻遞出自己的飯盒。
純一揮揮手別開臉。
金髮碧眼,而且外表與小孩沒兩樣的少女。
純一感覺對這種事隔外敏感的杉並很可恨,並從椅子上起身,迅速朝在入口附近不知所措的小櫻走去。
手背上的體重果真如小孩般輕盈。
純一生硬地回答,
因爲音夢在最後一堂課結束後,人也立刻回家去了。
因爲現在的她——和六年前的她一模一樣。
「哇!」
小櫻擔心地注視純一的臉。
「……午休時間當然要喫午飯囉。」
引發興趣的心情雖然可以理解,不過四面八方不時投射過來的視線,還是令純一怎麼也無法處之泰然。
「危險。」
看來他似乎是察覺到純一額頭紅腫的原因了。
在沒有事先告知的情況下、突然轉學到純一和音夢就讀的學校。
什麼不好扔,偏偏扔國語辭典……想着想着,純一覺得意識逐漸朦朧。
「嗯。因爲我有守護地球和平的重責大任。」
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純一抬起頭,不折不扣的損友——杉並,帶着奸詐的笑容步步逼近。
純一急忙伸手接住小櫻就要跌倒的身體。
「因爲某些一原因,目前正在減肥中。」
然而。少女卻清楚地記得連音夢也不知道的過去,純一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那個轉學生就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像今天早上那樣不知何時溜到他牀上睡覺的情形,已經不是他們這種年齡該有的舉上了。
「哎唷,朝倉,你看起蠻有精神的嘛。」
「怎麼可能……不要緊。」
小櫻一進入教室便立刻快步尾隨純一,這副情景今他突然有股懷念之情。——以前也經常這麼跟在我後頭。
無法帶便當上學的純一,午餐通常以購買麪包或去學生餐廳等方式解決。
「對不起。」
正因如此,在走廊見到傳說中的轉學生被團團圍住的情景時,他一點也不成興趣地擦身而過:
「人家的食量也不小啊。長不高又不是我的錯。」
被冷不防的問候聲驚嚇到,小櫻一時失去重心。
純一以悠閒的步伐橫越操場打道回府。
不過月底一到,數量有限的零用錢也跟着開始匱乏,原來打算向音夢借支到餐廳用餐,可是既然她的怒氣至今尚未平息,那種事自然也就說不出口。
「唉,約會要適可而止,以免朝倉妹採取不理智的行動。」
看見仍然以過去的叫法毫不猶豫地叫喚他的小櫻,純一不禁一陣頭暈目眩,有一種過去的記憶和現在的狀況混淆不清之感。
「雖然飯不是我做的……不過好喫就好。」
「不要緊吧,小哥?」
午休時間。
「哇哇哇哇哇!」
「笨、笨蛋。妳這小子!」
這個時間,他通常會邀音夢一道回去……
「妳在幹嘛?」
小櫻露出溫柔的笑容。
「……事隔六年了。」
「……嗯,那你要不要喫這個?」
「抱歉。我無意嚇妳。」
裏面有蓬鬆的米飯、前一蛋、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等,看起來美味可口,只可惜份量少得可憐。
雖然耳聞畢業前夕來了一位轉學生,但純一從未想過對方居然會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看到小櫻鼓起腮幫子的模樣,純一突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小夢呢?」
「嗯……那麼。你就全部喫光吧。」
小櫻是孩童時代經常玩在一起令人懷念的對象,不過對於她那一如往昔的親暱態度,他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
「嗯……?」
——對了,這傢伙從小就很在意自己的個子小。
「真是的,妳,喫一點趕快長大好不好!」
——不可能。
在確認前面的座位無人之後,小櫻隨即旋轉椅子與純一面對而坐,然後打開手掌般太小的飯盒。
「從剛纔我就一直很在意,在那裏的不就是上次那個轉學生嗎?」
「啊哈哈哈,小哥果然很溫柔。」
經過了許多年,兩人靜止的時間大概又和當時一樣開始轉動起來,繼續製造全新的回憶吧。
正當純一漫不經心地通過上學必經之地的櫻花步道時……
「小哥!」
「就是嘛。那麼,打擾了。」
「今天的氣色隔外紅潤喔。」
雖然兩人交情匪淺,但是這個損友的某些步調他還走無法跟進。
不用說,那正是被音夢用國語辭典丟擲的痕跡。
「嘿嘿嘿嘿嘿。」
「對了,小哥的午餐呢?」
「嗯,很好喫喔。」
「免啦,那點份量只夠我塞牙縫。」
「小櫻?」
「咦?」
「啊……不,沒什麼,快喫吧。」
小櫻突然回國。
將小櫻扶正站穩後,純一望着她的臉這麼問時,她立刻展露笑容。
好不容易從學校這座監獄解放出來時,同行的學生趁着他懶散磨蹭之際早已不見蹤影。
「不必了。妳趕快給我喫啦!」
「……平常都在教室,今天到餐廳或其它地方了。」
純一一時無法相信眼前的少女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純一有些介意班上同學的眼光,並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對了,和小櫻相逢時,那傢伙好像也在場。
純一按住小櫻的頭將她的臉推向飯盒。
察覺到極爲眼熟的金色頭髮和藍色蝴蝶結從樹蔭中冒出來,他不禁停下腳步。是迎風搖動,亦或是自己晃動,活蹦亂跳的模樣……像極了一隻小白兔。
又是她。
會梳那種髮型的,純一知道非一個人莫屬。
「喂,小櫻。」
「咦?啊,小哥,你現在要回家嗎?」
純一出聲呼喚,熟悉的笑臉立刻從樹蔭裏蹦出。
「妳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在櫻花樹下做日光浴。喏,很溫暖喔~。」
小櫻笑客滿面地抱緊純一的腰。
「哇,是很溫暖沒錯,不過有人在看,放開啦!」
「哇哈哈,熱水壺熱水壺。」
「那是老式的沒法,現在都說懷爐啦。」
純一硬是推開粘着他不放的小櫻。
「哼~!又不會少塊肉……小氣鬼!」
「當然會少一大塊肉。」
被女孩子抱住的次數一生難得有幾回,這麼寶貴的次數,他可不想浪費在沒有凹凸的觸感。
「不過妳也真悠閒。明天開始不是有考試嗎?」
對於直升高中部的人雖沒那麼重要,但卻是附中畢業前的最後一次考試。
考不好的話,說不定得參加春假期間的課後輔導。
「不用功好嗎?」
「嘿嘿嘿嘿嘿、和我手牽手回家的話就答應你。」
「喵~」
「用英文作答的話,我的程度和愛因斯坦先生差不多。」
「哇~,手牽手一起回家去。」
「熱戀中的情侶?」
原以爲請客喫個東西即可。沒想到條件太過於突然,純一差點不支倒地。
「不讀了嗎?」
「不是那個意思……唉,算了。」
「鳴……」
純一不禁嘆息。
那是小櫻暫時回家換衣服之後帶來的……
說完小櫻便直盯着純一的臉瞧,純一看了時鐘一下,時間已是傍晚四點。
看來智商、外表、和內在的成長完全不成比例。
歪着頭納悶的同時。小櫻頭上的蝴蝶結亦跟着左右搖動。
一口否定純一的疑慮後,小櫻伸出如紅葉般小巧的手。
「且慢,戰士需要短暫的休息。」
不光只是小櫻外表年幼。在衆目暌暌下和女孩子手牽手的行爲亦讓他感到難爲情。
「沒錯,是很厲害~,尊敬我吧!」
「不過……妳能拿到一百六十分,漢字也應該沒問題纔對吧?」
「我覺得你老是在休息啊。」
「要還是不要呢……讓我想想。」
「我知道,嘿嘿嘿嘿嘿。」
照這樣下去,別說無法專心用功讀書,就連晚上恐怕也得失眠了。
純一輕輕搖頭,決定不再追究。
「嘿嘿嘿,小哥?」
「是兄妹或誘拐事件啦。」
「走吧,回家了。」
「咦?」
「不準食言而肥。」
教料書攤在面前,純一開始抱頭呻吟。
現在出去玩,光想擾覺得累人。
「嗯,是很好啊?」
「……是嗎?」
「漢字?三班考試的內容不一樣嗎?」
「等、等一下。」
「嗯。」
——總覺得無法平靜,自己活像個誘拐犯。
小櫻果真如同小孩般興高來烈地搖晃牽着的手。
「因爲閱讀問題比解答問題還難,尤其是歷史和政治。」
「一樣啊。」
「……妳知道別人看見會怎麼想嗎?」
小櫻露出得意的笑容,似乎察覺到純一的企圖。
就算邊走邊宣稱對方是同年級……不,比自己年長,凡是看到小櫻長相的人,肯定都無法相信吧。
「嗯。」
「嗯……一百六十分左右吧。」
「也罷。既然如此,我陪妳一起唸吧!」
反正一個人再怎麼用功也無法集中,既然小櫻頭腦好,不懂的地方或許還可以問她……
純一不禁納悶。他記得現代國文和古文觀止的考試是在後天。
「妳參加什麼考試,」
儘管預付了手牽手回家的代價,小櫻這個家庭教師還是沒有多大的用處。
說完,純一將手指向坐在窗邊,彷佛日本小玩偶般的白色物體。
「傷腦筋跟少根筋同夥嗎?我搞不清楚耶。」
「這樣我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小櫻露出滿足的笑容。純一則只顧着注意周遭的眼光。
「……體息。」
並非能力不足的問題。小櫻雖然看不懂漢字,說明也多少花了點時間,然而她的教法卻乾淨利落,淺顯易懂。
純一勉強說服自己,然後拉起小櫻的手。與其說手牽手。他倒覺得是自己的手包住她的小手。
「……難不成,妳頭腦很好?」
被小櫻稱做宇摩樽的貓抗議地發出喵喵聲,接着宛如音樂測速器一般開始搖頭晃耳。看到那副摸樣,任誰都會認定牠違反自然定律。
「說的也是,回家後必須勤練漢字纔行。」
「哦……好厲害。一點也看不出來。」
「啊——,討厭!」
看到小櫻用力點頭的模樣,純一總覺得更加難爲情了。
「既然如此,我們出去玩吧。」
「彼此這樣相互碰觸。有真正回到小哥身邊的感覺。」
對於這個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的生物,純一介意得不得了。
記得入學考試滿分定五科共二百五十分。一想到無法閱讀問題還能考這個分數,純一不得不承認她的智商相當高。
問題出在……小櫻根本心不在焉。
純一粗聲粗氣地喃喃低語。
「……嗯。」
「哦。那真傷腦筋。」
「咦,是我的緣故嗎?」
「……」
坐在純一正對面的小櫻,手託着臉頰一臉笑咪咪的表情。
「……喔。」
「嗯~,漢字我一個人也讀得來。」
「沒錯,不過那東西也是原因之一。」
純一搔搔頭,將乎中的自動鉛筆扔在書桌上。
純一小心翼翼地發問,笑臉盈盈的小櫻立刻不假思索地點頭。
「嗯?IQ測驗。」
拒絕很簡單。但是純一不容許自己失去可以翻身的太好良機。此次與有無春假息息相關。他可不想不及格。
「嗯。」
「你討厭宇摩樽嗎?」
小櫻露出驚訝的表情,不久便死心地癱例在眼前的書桌上。」
看到她那副模樣,純一突然有不好的預威。從小櫻現在說的話來判斷,漢字試卷似乎是問題所在。
這個爲了改變氣氛而隨口說出的話題,沒想到小櫻的回答居然如此勁爆,純一不禁認真盯着少女的臉看。
「妳在兜圈子,臉上分明寫着條件交換。」
「沒那回事,來吧。」
「嗚!」
——這個樣子大概無法自由行走吧?
在這條短暫的上下學路途上,純一度日如年地和滿面笑容、IQ一百六十的少女一起攜手漫步。
「可是,妳不覺得牠的造型怎麼看都很奇怪嗎?」
「沒什麼,叫叫而己。」
——這點小事若能免於課後輔導。應該值得高興纔對。
「知道了,只到家門前爲止喔。」
「不是東西……宇摩樽是我養的貓啦。」
小櫻嘿嘿嘿地苦笑。
「這麼高興嗎?」
說完,純一索性躺在地板上。
目不轉睛凝視純一的時間幾乎比教他讀書的時間還要長。
……無須再問了。
「那妳入學考試的成績幾分?」
純一急忙搖搖頭並拉拉握住的溫暖小手。
「這樣感覺好好喔。」
倘若音夢在家,至少還可以在稍微緊繃的氣氛下用功,哪知道理應先到家的她或許中途跑去購物了吧,至今依然不見蹤影。
「算了,能這樣跟小哥閒聊也不錯。」
「沒錯沒錯。春天就是要悠悠哉哉的。」
其實,春天還沒有真正到來,不過窗外吹進來的風已帶着暖意。溫柔地輕撫純一的臉頰,令人很想打瞌睡。
「對了,小哥。」
「幹嘛?」
「你好久沒有給我那個了。」
純一抬起上身,小櫻則將身體探向書桌,手指着自己的脣。
「咦?」
「我喜歡軟又甜的?」
「啊——是那個嗎?」
純一輕輕握緊拳頭,腦中隨便想象和果子饅頭的模樣。於是,原本空無一物的手掌中立刻如他所想象地出現了小顆粒的饅頭。
除了被迫觀看他人夢境的能力以外,純一不知何時開始還能夠隨心所欲地使用與外祖母相同的魔法。
不過……也只能變出和果子而已,由於會消耗自己體內的熱量,因此空腹時毫無用武之地,根本是三腳貓的能力。
「剛纔是故意的吧?」
純一輕輕瞪了一眼,並特變出來的饅頭往她的嘴巴塞。小櫻的舉止,任誰看了都會誤以爲是在索吻。
「啊哈哈哈,我無所謂喔。」
說完,小櫻邊笑邊將饅頭塞入口中。
「……盡做這種事,小心有一天會被大野狼喫掉。」
「我是小紅帽的話,那小哥是大野狼囉?」
「妳看起來又不好喫。」
不過是脣與脣重疊罷了。他並不討厭小櫻,而且聽說這是美國人打招呼的一種方式。
「這個這個,臉頰啦~。」
男子漢大丈夫,純一最後還是決定全身而退。
「哇,Thanks。那麼,暫時先親臉頰好了。」
「啊……不,因爲妳太可愛了,害我不敢輕舉妄動。」
小櫻輕觸自己的嘴脣微笑。
「呃!,別想歪了。音夢。雖然妳看到奇怪的場面。可是,呃……先、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硬物隨着音夢的叫聲咻地飛過來。
剎那間!!。
背後響起一陣開門聲。鈴聲和熟悉的腳步聲同時傳入耳中。
「小櫻。對不起!這麼危險的東西……」
看來好像……不是在開玩笑。
純一抬起上身時,音夢立刻又舉起其它東西。知道那是一本國語辭典後,純一已有壯烈成仁的決心。
字典落下後。鼻青臉腫的小櫻搖搖晃晃地倒在純一身上。
「不試試看怎知味道不好?」
音夢驚慌失措她趕過來,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向小櫻賠罪。
怎麼想都非嘴脣莫屬的觸感,今純一的背脊冷汗直流。
「GoodBye,小哥。」
小櫻切斷純一的話揮揮手,將宇摩樽放在頭上,一溜煙地消失在窗外。
「Yes。」
「嗚……」
「我回來了,哥哥。我覺得有點心神不寧……」
「小夢好像心情不太好,你要加油喔。」
純一苦笑,小櫻則氣憤地探向書桌。
「沒關係沒關係。嘿嘿嘿嘿,只要小哥沒事我就放心了。」
小櫻鼓着腮幫子,一面摩擦紅腫的鼻子一面起身。
「那傢伙……怪怪的。」
「哥哥不要臉變態大笨蛋!」
嘴脣碰觸到的,並不是軟綿綿的臉頰。
「臉頰而已喔。」
「……」
「古語辭典!妳、妳平常……都帶這種東西到處走……?」
「……那、那個……這是……」
受到小櫻的眼神牽制、純一急忙將口中的話吞了回去。
純一急於辯解。但音夢似乎並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她的肩膀顫抖。手則伸入書內。
「咦,幹嘛。你欠扁啊,」
「嗯,對不起……那麼,我去換衣服了。」
彷佛惡作劇般的情景。
咔嚓!
小櫻邊說邊戳了戳自己棉花糖般柔嫩的臉煩。
說完,音夢便匆匆忙忙離開房間。除了難爲情之外,純一無意中還在她的臉上看到其它複雜的表情。
「她說不要緊。」
「沒關係……我也是第一次。」
「那麼……我也要回家了。」
正當純一全身僵直、動也不敢動一下時……
純一彷彿受到櫻桃小口誘惑般點頭應允、逐漸感到一股透不過氣的窒息感。
挑逗的話讓純一倏地抬起頭,並且意外地發現小櫻正嚴肅地凝視着自己。
我是男人,怎麼可以被區區一個吻嚇住!
純一血色盡失的臉正好與小櫻開朗的笑容成強烈對比。
「你這個戀童癖!」
……只是親吻而己。
「咦,幹嘛愁眉苦臉?」
「阿!」
「只是嚇了一跳而已。倒是……」
純一不知該如何以對。因爲小櫻要的,絕非孩童式的親吻。
純一急忙抱起小櫻,小櫻則揮揮手口齒不清地回答。
這個話題大概可以就此告一段落吧。
或者應讀說是音夢喜歡的電視劇式的情節吧。純一反射性地回頭。視野出現了一臉目瞪口呆的音夢。
厚重的字典從音夢的手中脫離,純一被推向旁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國語辭典直接打在護住純一的小櫻臉上。
「我……無所謂。就算在那邊,我也沒有跟別人親過嘴。」
「哥哥……」
明知事情沒那麼重大,但他就是無法下決定。
——唉,如果那樣能讓這傢伙安靜下來的話也無妨。
「咦?」
聽到小櫻的話後,音夢將手放在胸前緊緊握住。
「啊!對了,剛纔……」
「你應該更擔心我一點纔對。」
保持丟擲姿勢的音夢就這樣僵在那裏。
可是——
純一屈膝探出身體,緩緩閉上眼,將臉湊近小櫻。
理應被那個危險物品砸到的純一則不予理會。
「咦?」
「啊哈哈哈,失敗失敗。」
「妳真的不要緊嗎?」
「喂,妳、妳不要緊吧,」
「哇!」
「啊,嗯。」
臉部受到強烈衝擊後身體不支倒地,飛過來的物體亦同時應聲落地。
總覺得在此時睜開眼睛的話,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不料領、不料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