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知道你的心
《D.C.初音島》 · 雜賀匡 · 8318 字
第六章渴望知道你的心
五月三日。
這天,純一理應和小鳥在學校前會面,然後一起前往TDL……。
——到底怎麼了?
純一在前往小鳥家途中時不安地歪着頭納悶。
約定的時間已超四十分鐘,小鳥還是沒有現身。
過去約會她從未遲到過,而且昨天她也清楚表示要去迪斯尼樂園。
——身體突然不舒服了嗎?
純一左思又想,但就是無法確認。
因爲討厭電話的小鳥並沒有手機,連家裏的電話號碼她都不透露,結果純一除了直接到她家一探究竟之外別無它法。
「哎呀,是你?」
好不容易抵達白河家的純一立刻按下門鈐,對講機那頭傳來歷老師悠閒的聲音。
「怎麼啦?上課以外的時間還跑來問問題?」
「我看起來像是孜孜不倦的好學生嗎?」
「眼鏡摘下來看的話倒有三分像。」
出來應門的歷老師動了動眼鏡並揚起嘴角。
「對了,小鳥……同學在嗎?」
「都什麼情況了還加『同學』兩字,免啦免啦。她在,怎麼了嗎?」
「沒有……今天我們約好要一起外出……。」
「哦?什麼時候?」
那天,小鳥一整天都很快樂。
純一無奈地從牀上起身下樓接聽電話。
小鳥抓住純一的手想將他從沙發拉起來。
「請用,這是速溶咖啡。加不加糖?」
「禮物?給誰?」
心情一點也不舒暢,胸口的怒氣正在沸騰。
純一不由得起疑。
純一靜靜放下杯子身體往前傾,歷老師一面瞄着開啓的門口一面輕輕點頭。
「那……妳怎麼了?現在人在外面嗎?」
「我的心思沒那麼細膩。」
純一卻依然有不着邊際之感。
小鳥面帶笑容不斷點頭。
開朗……不,開朗得過火的聲音,讓純一的背部倏地僵直。
「姐姐,我走了!」
——搞錯時間……?
這張牀是純一和小鳥多次纏綿的場所。
純一的聲音有着不悅。
拿起聽筒後,剎那間傳來錢幣落下的聲音,對方似乎是從公共電話打來的.
咖啡熱得燙舌。
「嗯,是啊。不過,我總覺得……她怪怪的。」
歷老師別開臉低語。
「……出門小心。」
「抱歉,我沒想到會是妳,因爲妳說過不喜歡打電話。」
隔天晚上——。
喝了一口咖啡後,歷老師深深嘆了口氣.
「……」
指針已經指向十二點五分。
「……妳到底哪裏不對勁?」
說完,歷老師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等回答,歷老師再度離開客廳。
「小鳥!」
小鳥偏着頭問。
「哼,你知道的還不少嘛。」
那是一張……彷佛戴上面具般的笑臉。
純一急忙握緊聽筒。
純一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發呆,腦申想的盡是小鳥的事。
因爲最近直到昨天爲止,小鳥的樣子始終讓人無法理解。
歷老師鏡片裏的眼眸有一絲激動。
『嗯。禮物……我去買禮物……。』
大口吃着昂貴又不美味的熱狗,高舉雙手搭乘雲霄飛車,在鬼屋抱緊純一。
緩緩回顧時,他看到了小鳥的笑臉。
「喂?」
「久等了,那孩子好像搞錯時間了。」
沒多久,兩手拿着杯子的歷老師用腳開門進來。
『事到如今,打電話比較輕鬆。』
假日玩了一天,照道理說應該很充實才對。
是喃喃的低語聲。
「怎麼了?有結婚憂鬱症嗎?」
他甚至感覺到……連交纏的手指傳來的溫度都不是以前所熟悉的。
『結婚……姐姐的結婚禮物……。』
然而——。
「……」
看到她那彷佛早已演練過的動作,純一頓時啞口無言。
「……是指小鳥的事嗎?」
話說到這裏突然中斷。
在歷老師的催促下,純一坐在沙發土並伸手拿起杯子。
一樓傳來電話鈴響。
「不,不必了,謝謝。」
「以前的小鳥好像又——。」
「什麼不對勁?」
「咦!啊……小鳥嗎?」
「怎麼啦?那麼大聲。」
「啊……嗯,你是說我最近的行爲嗎?」
「什麼?等一下……禮物不是已經決定了嗎?不是要唱歌嗎?」
就算嘴巴爛了他也不會說出知識來自『初爲人母』一書。
「對不起,我遲到了。」
純一再也按耐不住地大叫小鳥的名字。
「喔……。」
「讓你久等了——!」
「……可惡!」
『那個……我是小鳥。』
簡直就像心中抱着妄想、度過一分一秒似的,除此之外沒有其它感覺。
「來,我們快走吧。」
「對不起,我因爲牙齒痛,所以心情一直很不好.」
小鳥隨即牽起純一的手,手指與他的交纏。
——不……我已經知道真正的理由了。
純一懶得接聽,打算放任不管,然而電話卻執拗地響個不停。
「十一點。」
純一半推半就地起身,總覺得彷佛置身於虛幻中,絲毫沒有腳踏實地之感。
聽筒那一端似乎倒抽了口氣。
純一無言以對,整個人彷佛木頭人似地順從着小鳥。
將純一請到客廳後,歷老師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我喜歡的小鳥到哪裏去了?
純一眉宇深鎖。
鈴鈴鈴鈴……!
「她以爲是十二點。不過,就算如此也遲到了不是嗎?」
腳步聲逐漸靠近——。
純一的俏皮話讓歷老師歪着嘴苦笑。
「我們走吧,別喝咖啡了啦。」
而不是機械般故作開朗的聲音.
歷老師匆匆丟下一句『你等一下』之後便離開客廳去叫小鳥,不過沒幾分鐘又折回來。
「呼……」
——小鳥……。
現在,他甚至懷疑那一切只是幻覺。
「喔……。」
「總之,她很快會下來,你要不要趁這個時候喝杯咖啡?」
因爲他沒有和小鳥一起消磨時間的感覺。
臉上始終笑容可掬,喧鬧,話說個不停……。
身邊的人並不是純一認識的小鳥。
翻身時,牀發出軋軋的聲響。
「……這就怪了。」
「是……嗎?」
堂而皇之的說詞簡直是早有準備,然而從微笑脣縫中偷偷露出臉來、排列整齊、皎潔雪白的皓齒卻將她的話一舉推翻。
表情似乎在訴說小鳥並不是那種沒有時間觀念的孩子。
「讓你久等了。」
面對純一的質問,小鳥沉默以對,但不久又小聲低語。
『唱詩班……。』
「咦?」
「因爲,唱詩班的獨唱……我果然沒有唱好……。」
「……」
『我已經,沒有唱歌的理由了。所以,我……。」
小鳥發出略帶沙啞的聲音。
無法想象那是擁有美妙歌聲的主人的聲音。純一所認識的小鳥跟聽筒那頭的小鳥簡直判若兩人。
「妳現在人在哪裏?我這就去接妳。」
在電話中解決不了問題,純一一面拿起丟在沙發上的外套一面問小鳥。不當面談的話,根本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
『不用了,我要回家了。』
『……真的嗎?』
『姐姐要來接我回去。』
「……」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想聽你的聲音而已,再見。』
「啊,小……。」
純一話還沒說完,電話便卡嚓一聲突然被切斷,耳邊頓時傳來一陣陣冰冷的嘟嘟聲。
放下聽簡後,純一取出手機與歷老師連繫。
小鳥所言不假,歷老師果然正要開車去接她。
「咦……。」
追問的話、伸出的手都撲了個空,小櫻就這樣消失在白色的黑暗中。
「對了,剛纔……妳說的最後一眼是什麼意思?」
回過神時,純一發現自己身在那棵已面目全非的巨大櫻花樹下。
『啊,朝倉嗎?我是白河……。』
「謝謝妳。」
小鳥究竟發生什麼變化了?
「因爲這是我的夢嘛。」
正當他靠在窗邊唉聲嘆氣時,書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
這位有着一雙藍眼睛的表妹由於自小養成的習慣。因此總是以『哥哥』稱呼純一。
「爲什麼道歉,哥哥?」
——小櫻是來看我的。
「真是不可思議……不對,不枯萎比較不可思議。」
「咦……?」
——倘若如此……。
「夢已經結束了……。」
聲音從遠處傳來。
頭也不回地……。
——這是誰的夢?
「妳的夢?可是我……。」
「可是,爲什麼?」
純一知道小櫻沒有直升風見學園,原想找機會一探究竟,誰知道其間碰巧發生了許多事,所以不知不覺就疏忽掉了。
純一打開窗戶俯視隔壁的房子。
小櫻笑着說,然後抬頭眺望枯萎的櫻花樹。
倘若如此……。
「別太鑽牛角尖,這不像你的作風。」
若是杉並,一定會大叫她是被宇宙人給調包了。
小櫻揚起嘴脣微笑。
純一攸地坐起身來。
現在想想,純一也是那天開始失去特異功能的,而類似的變化就算發生小鳥身上也不足爲奇。
「這是早已決定的事。櫻花凋零即是回家之時……。」
「……」
櫻花樹蔭突然冒出一張熟悉的臉。
「對。」
手指往上梳了梳頭髮,然後下牀更衣並看了看時鐘。上午十一點.雖說是連續假日,但這個時間似乎還是有點睡過頭了.
「我不走不行了。」
凋零的櫻花樹。
純一將接下來的話一口嚥下。
「喂?」
寂寞的微笑再度刺痛純一的心。
「夢?」
「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是個超級大美女的!」
純一追溯記憶。試着找出小鳥開始異常的時期.
過去音夢和小櫻互稱『祕密基地』、最近成爲他和小鳥『祕密場所』的櫻花樹……。
祖母以前居住的家現在住着小櫻一個人……。
他明白小櫻微笑的表面下,是一張哭泣的臉……。
可是現在門窗深鎖,毫無人跡。
「哥哥。」
「是嗎……太好了。」
「啊,妳好.有事嗎?」
「對不起……。」
小櫻將手貼在枯萎的櫻花樹上,臉上露出略帶寂寞的笑容。
純一頓時一陣心痛。
「妳怎麼會在這裏?」
「不,可是……。」
放眼望去,遠處的風景一片蒙朧,世界彷佛只以這棵櫻花樹爲中心,所有事物皆不存在一般。
「……魔法?」
——這是……夢?
況完,小櫻喫喫地笑。
「是我自己吵着要來的。」
——果然……是夢?
「騙你的啦。其實原本就跟家人約好讀到五月……時間很短暫。」
現在他才明白……小櫻爲何會在今年附中生活即將結束之際,轉到這所學校來。
對方人似乎在外面,聲音的那一端傳來吱吱喳喳的喧鬧聲。
眼前的少女是純一的兒時玩伴。
「不管是什麼樣的夢都會有醒來的時候,尤其是快樂的夢。」
「不會吧——。」
純一總覺得氣氛異於平常。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不過從小對小櫻瞭如指掌的他覺得這股氣氛……。
「我想看哥哥和這棵櫻花樹最後一眼。」
「喂,小櫻!」
一如往常,他一面望着天花板一面緩緩起身。
宛如飛舞的櫻花辮一般,小櫻俏然轉身離開純一。
小櫻靠近純一,將手輕輕貼在他的胸膛。
然而,他卻只顧着自己……什麼事都沒有爲小櫻做。
「哥哥,妳喜歡我嗎?」
「……我也是。嘿嘿嘿,你不必來送行。」
「那麼,春天見。」
「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要回國外的家去了。」
醒來後,純一發現自己躺在牀上。
喜歡有很多種意思……。純一一面這麼說給自己聽,一面含糊地點頭。
太奇怪了.想來想去,他都覺得小鳥最近的行爲很詭異。
「啊,對了,我忘了一件事。」
純一走近書桌拿起手機後,歷老師的聲音立刻飛入耳中。
「所以,哥哥也要轉告心愛的人,告訴她再幸福的夢都會有醒來的時候……不要只是悲嘆魔法的消失。」
「……」
夢也好,現實也罷,他已經不想深究,況且在意識蒙朧的情況下,混亂的思緒也難以釐清。
「小櫻!」
小櫻面無表情地說。
——真的回去了嗎?
——什麼時候開始的……?
純一搖頭否定這個想法,因爲自己應該已經失去能夠觀看他人夢境的能力。
「我們又要分開了嗎?」
小櫻喃喃低語。
「嗯,喜歡。」
不會錯。從那一天起,小鳥便不再是以前的小鳥了。
紅裙輕輕飄揚……。
「因爲哥哥就快醒了。」
「這次我不會哭,因爲我已經長大了。」
「嗯?」
純一將身體重重甩在沙發上,兩手掩面。
就在不久之前。最近幾天。從早上進教室想跟她說話的那一刻起……。
「嘿嘿嘿……對不起,現在才說.」
「在那棵櫻花樹枯萎之後……嗎?」
島上衆多的櫻花樹中回憶最深的大樹。
『你該不會是跟小鳥在一起吧?』
「不,沒有……對了,今天不是老師的大喜之日嗎?」
純一回頭看牆上的日曆。
今天是五月六日沒錯。姐姐的大喜之日。這麼重要的日子小鳥怎麼可能跟純一在一起?
『嗯……那孩子從早上就不見蹤影了。』
歷老師很快接着說。
『你知道她沒有手機對吧?我無法跟她連絡,儀式又快開始了……。』
「知道了,我這就去找她。」
純一這麼回答時,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開始行動,或許他的內心深處旱已覺悟到會有此種狀況發生也說不定。明明不知道小鳥人在何方,走出家門後,他的腳步卻毫不猶豫地闊步前進。
『那孩子說過……她要在典禮上唱歌給我聽……。』
電話那頭的歷老師不同於往常,聲音中充滿了未曾聽過的軟弱。
「昨天好像聽她提起唱詩班的獨唱失敗了。」
『啊……嗯,我看她回來時很沒精神,於是就打電話問唱詩班的人,她們說那孩子簡直判若兩人,一點也不行。』
純一不認爲小鳥會犯技術性的錯誤。
倘若如此……。
「會不會跟唱歌有關?」
總覺得結婚典禮沒有現身,似乎也與此脫不了關係。
『……是啊,那孩子一定是在唱歌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才唱不出來?
倘若如此,那變化未免也太大了,很難相信她會因爲喜歡唱歌而慘遭滑鐵盧。
而且,純一也不只一、兩次覺得她非常敏銳,彷佛可以看透他人心思一般。
「……」
「在這種地方偷懶好嗎?」
『……對,沒錯。小鳥和我們原本不走一家人。』
「沒有那個能力,我終究什麼也克服不了。」
「……明白的話?」
「小鳥……跟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吧?」
「包在我身上。」
「這我在讀取他人心思的時候注意到了……。要是沒有精神感應,我想我永遠也無法注意到……。」
「差不多該掛電話了吧?新娘子話太多不太好喔。」
「因爲只要明白對方在想什麼、想要什麼的話,相處起來就很順利……。」
這大概表示默認吧。
小鳥張開眼睛有氣無力地微笑着。
「婚禮快結束了,妳不是要在典禮上獻唱嗎?」
——歷老師知道這句話有多麼叫人心痛嗎?
「拜它所賜,我和姐姐……和家人都處得很好,即使到了新的班級也不必擔心。而且……。」
「所以不安嗎?這有什麼……好不安的?」
「因爲明白朝倉同學你喜歡我,所以我才能夠喜歡你。幹彥述也是,小智也是,朝倉同學也是。」
歷老師徵徵顫抖的話大概不是謊言。
純一用力點頭響應後迅速掛斷電話,然後從人行步道往樹林裏走去。
聽到純一的話,小鳥有點自嘲似地低語。
「獻唱……?」
因爲不明白,所以彼此就有隔閡……。
小鳥的話很難讓人立刻信服,不過有許多地方倒是不謀而合.
『可是……小鳥大概不是這麼想的吧?』
朝兩人經常消磨時間的場所……。
『抱歉,那個,小鳥說她喜歡唱歌。不過,我倒覺得:事情好像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聲音……?」
「那孩子開始唱歌是在加入唱詩班之後,不過……那是我母親的提議。」
想擁有接觸點……。
「我……並不喜歡唱歌,一直都在假裝喜歡,不對,我一直深信自己是喜歡的。」
「我一直在想,妳之所以變得很奇怪……是跟櫻花樹枯萎有關吧?」
純一一面踏進櫻花公園,一面斬釘截鐵地說。
背部靠着樹幹後,小鳥彷佛想遠離純一似地往樹後方繞去小鳥?」
想生氣時不生氣,想哭時不哭的話,誰也不可能會明白。
例如,她知道純一的和果子能力。
『……你、你怎麼知道?』
——可是,唱歌的場所不對。
小鳥露出悲傷的表情。
純一無法想象那會是什麼情況。
「行動範圍要是再廣一點就好了。」
可是……可是,現在不明白了。
總覺得意外又好像不意外。
純一拒絕現在回答,歷老師輕輕嘆了口氣。
彷佛踏入泥沼的腳步一般,越走陷得越深。
「對我而言,那種能力很方便。」
「……是啊。」
「請放心,我一定會把她帶去的。」
「咦……?」
那種能力宛如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般。
「方便……?」
「被你發現了……。」
「……」
『……知道了。萬事拜託。』
美妙、出色……令人陶醉的歌聲。
『我真是愚蠢到極點。小鳥剛來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厭煩,漸漸喜歡之後……纔開始把她當親妹妹看待……。』
這是小鳥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告白。
「……」
不久,隨着目的地越來越近,他開始聽到歌聲。
純一總覺得這就是小鳥不尋常的最大原因,他說出連自己也無法肯定的推測。
純一搖搖頭,不明白小鳥說的話。
「因爲腦中一片空白。一片空白之後,什麼也……連聲音也聽不到,所以……。」
小鳥默默不語什麼也不想回答。
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只不過是和櫻花樹一樣突然消失罷了……。
『朝倉……。』
「……因爲我想妳八成會在這裏。」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唱歌?」
沒辦法,純一隻好走近櫻花樹,背靠着巨大的樹幹。
純一緩緩靠近時,注意到動靜的小鳥立即停止歌唱。
「我明白軒彥迷和小智是喜歡我的……。」
「可是……我不明白。」
——想明白別人的心。
「對,就像我無法變出和果子一樣……妳呢?」
「發生什麼事?妳身上是不是起了什麼變化?」
「我……我……。」
純一記得以前在夢境中,小時候的小鳥向他祖母傾訴的,便是不僅人心一事。
明白的話安心,不明白的話不安。
『不過……。』
「咦……?」
「以前我無時無刻臉上都掛着笑容。因爲不想被討厭,所以想哭或想生氣的時候,我都會擺出笑臉。」
「我再也無法讀取人心了。」
電話中傳來她朝遠處說『請等一下』的聲音。
「對我而言……這個能力宛如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般。」
「重新開始……吧。」
「也清楚明白真正喜歡我的人是誰。」
『可是……爲什麼小鳥不喜歡唱歌呢?』
這個歌聲應該出現在婚禮上纔對。
「因爲小鳥非常喜歡歷老師和唱歌.」
「我現在無法跟你面對面……所以,我們背對背說話吧。」
小鳥點頭同意純一的說法。
「小鳥不喜歡唱歌嗎?」
小鳥應該也充分感受到纔對。正因如此,她纔會那麼熱衰地練習歌唱……。
「應該規精神感應比較容易懂吧?」
小鳥繼續說。
小鳥說話吞吞吐吐,最後終於有所覺悟地說。
『當然,我母親並沒有強迫她信仰,只是……想和她有接觸點罷了。這一點,小鳥本身也很清楚。』
這或許是小鳥最渴望的。
——明白他人的想法……?
「妳有那種能力?」
「……」
歷老師稍作停歇。
現在回想起來,小鳥本身也應該曾經隱約透露出跡象。
「……就像你一樣嗎?」
歷老師小聲加上一句『她是個基督徒』。
「呃,這個以後再說。」
「從今以後妳也不必再爲頭痛所苦了不是嗎?明白別人的想法,頭也會跟着痛起來喔。」
純一現在比那時更能體會小鳥在音樂教室被觀衆團團圍住時的心情.
明白一個人的心思無非意味着同時也要概括承受對方的惡意、憎恨、嫉妒等負面情緒。
「妳應該也發現到我還有另一種能力吧?」
「好像……有的樣子。」
小鳥點頭,但似乎並不清楚具體內容。
「嗯,我可以看到別人的夢,也可以算是一種精神感應啦。」
「……」
「我也曾經看過妳的夢……。不過,就算沒有那種能力,我也一定會喜歡上小鳥。」
喜歡就是喜歡。
有沒有理由並不重要。
「小鳥……妳是真心喜歡唱歌的對不對?」
「不對,唱歌我一點也不…….」
「不喜歡的人爲什麼可以熱衷到那種程度?」
「那是……。」
「妳是因爲母親的建議纔開始唱歌的吧?」
「嗯……媽媽問我要不要參加唱詩班……雖然我的意願不高……。」
小鳥本身應該也很清楚養母想借機與她拉近距離吧。
——所以……。
小鳥纔會感到不安、恐懼……嗎?
純一繞過櫻花樹朝背後的小鳥走近。
任何夢都會有醒來的時候,就算神奇的魔力消失,也不能一直悶悶不樂、唉聲嘆氣。
「……對吧?小鳥。」
只要相信對方的心……。
「去哪裏?」
可是,小鳥並非一個人。
「朝倉同學……。」
有了對方喜歡自己的保證之後,自己才能夠喜歡對方。
「這令妳相當不安,因爲妳喜歡的東西每一樣都有保證……。」
誰都不明白對方的真心。不過,誰也都必須在這樣的世界喜歡人、愛人。
「真心喜歡的話,是不需要保證的。」
「當然是會場囉?妳不是要唱歌給歷老師聽嗎?」
接着,他湊上脣輕輕吻住有如驚弓之鳥般身體倏地瑟縮的小鳥「看不見心,言語也不明白的話……只好這樣了。」
「咦……。」
「誰也無法保證會喜歡上誰,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與櫻花凋零一般……。
「是啊,當然會不安。」
純一用力點頭表示贊同。不過,縱使沒有精神感應,縱使無法看見夢境,彼此還是會心有靈犀一點通,還是可以心心相印。
小鳥以手指拭淚。臉上展露的,是如假包換……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
「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不過……。」
可是……純一堅信不疑。
「嗯……可是,時間……。」
小鳥輕輕……但又堅定無比地點頭回應。
「我……我就是害怕、痛苦嘛……所以……。」
「去他的保證!」
「走吧。我們聊太久了,不快點不行。」
「唉,真拿妳沒辦法。」
沒錯,因爲這一切理所當然……。
今後……兩人攜手同行是不需要那種東西的。
「我、我不安……我就是會感到不安嘛!」
純一緩緩加快腳步,同時對遲到的小鳥大吼。
如同小櫻在夢中所言……。
「妳的不安我可以深刻體會,因爲過去妳一直很依賴那種能力。」
「小鳥想要保證。」
「我、我……我……。」
純一迅速牽起小鳥的手,拉着搖搖晃晃的她開始前進。
「嗯……嗯……。」
凋零的櫻花令人悲痛。
「嗯!」
「妳有我,有家人,有朋友不是嗎?保證根本毫無意義,我們對妳的愛都是無怨無悔的。」
這個世界,不全是理所當然之事。
「絕對沒問題的,妳不要想太多啦。」
當然,笑容中沒有任何保證。
純一總覺得自己終於能夠理解。
「咦……?」
不過,這是理所當然之事。櫻花凋零天經地義,然而純一他們卻被迫必須習慣不尋常的狀況。消失的衝擊或許很大,但要彌補失落感也並非難事。
同樣的,自己喜歡唱歌的心情也需要有理由纔行。
「我討厭唱歌……自始至終都這麼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