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VE 2:迷途者的地圖
《神之遊戲》 · 宮崎柊羽 · 6萬 字
如果筆直的路是捷徑,
詈詈曲曲的路就是繞逮路。
所以我嫌是選擇筆直的路。
沒必要繞逮路。
總是以最短距雔抵達目的地。
該走的路已經泱定。
今天也依循昨天的腳印前進。
絕不會迷路。
如果筆直的路是捷徑,
詈彎曲曲的路是繞逮路嗎?
兩條路都標在地圈上,
應該能自由選擇纔對。
今天走的也是規定的路。
不會迷路的犖直道路。
雖然不會迷路,
地圖上卻沒留下這串腳印。
1
數年沒坐過溜滑梯的我,滑下大得說是座小山丘也能接受的巨大溜滑梯,前方出現小人國
——不,是大人國。
下了巨大溜滑梯,前頭是座裝了豪華霓虹燈,大白天也閃得人眼花的建築。
介紹牌上的③號地點應該是「遊戲區」,但是,這棟牆壁漆成紅黑兩色的建築物,看起來只像所謂的「賭場」。
鈴真的回答類似反駁。
「可是隻要拉開背上的拉鍊,便能確認裏面是不是叫鈴木的愚者。」
「水豚紅戰士,遇見我是你運氣到頭了。你敢再出現在我面前的勇氣值得讚美……做好覺悟了嗎!」
「紅跟黑比起來,還是紅色帥!」
然而,朝都和鈴真沒聽懂我的觀點,兩人只是一起歪歪頭。
看到他的眼神,我不禁制止朝都。基本上,鈴真的發言也沒必要遭受那麼重的指責。
「……是鈴木嗎!」
這樣嗎……在小孩子眼中,紅色屬於正義的一方嗎?因此善惡的判斷基準也是顏色?下次選舉的揹帶改用紅色試試。
「Amigo威力全開!」
「哈哈哈!如此一來,多加良先生也無法對我出手啦!」
趁着我不講話的時候,水豚紅戰士得意忘形地大喊。他把小朋友們推到前面,講的根本是反派的臺詞。
「好了,下個遊戲區別名是賭場區,門在那邊。三個人相親相愛地進場吧!諸位小Amigo!拜託你們了!」
三個人同聲協力地推起我們的身體。
沒錯,我沒忘記他之前的蠻行。
此時我背後又遭撞擊,身體微微傾斜。我驚呼一聲,但衝擊力本身不大。
「真的明白?」
不過,這句話似乎是無意間脫口而出,鈴真揚住嘴巴暗喊不妙。但他領悟現在退縮已經太遲了,下定決心看着朝都。
我回過頭看見有紅色毛皮的巨大齧齒類動物,水豚紅戰士。即使對手是水豚紅戰士,我的怒氣值也沒有變化。不,反倒上升。
「說得也是,小孩能玩得開心也好。不過,等我們結束入會儀式,獲准參加茶會之後,再也不會被當成小孩看待。『我不知道』可不是永遠都能通用的。」
朝都喃喃低語,我以爲他會率先走向下一扇門,但他出乎意料地沒有行動。
我們幾乎是被撞飛出去,已有覺悟將重重撞上賭場大門。
「真是多子多孫~你受過電視採訪嗎?」
我發表對眼前建築的推測,想幫怎麼看都居於弱勢的鈴真一把。
我有些奇怪地望過去,朝都正拍掉褲子上的小腳印,是剛纔手忙腳亂時被小朋友踹到的。
鈴真的話想必觸怒了朝都,然而他迎向鈴真的眼神,露出明理的表情沉穩地回答。
朝都責備的口氣好像在質問忘了帶東西的小孩,找藉口的鈴真也瞭解自己有錯,縮起身體。
連他也不禁沉下臉色,不悅地說道。
「游泳我不知道,聲音總能用變聲器應付吧?」
「喔,充滿勇氣的Amigo!謝謝你們的支援!多虧你們,維護了正義!」
合情合理的藉口讓我稍微放鬆手臂詢問,但水豚紅戰士卻動用沉默權。
如果想扳回一城,從鈴真身上引出意料中的反應已經足夠,朝都色澤明亮的眼眸卻忽然浮現冷冷的色彩繼續問道。
「幹……幹什麼,先生……不,Amigo多加良!我做了什麼!」
此時,我的膝蓋受到一陣衝擊,險些一頭摔倒。我當然避開了那麼丟臉的狀況,不過會對我做這種事——通稱後膝攻擊一—的人寥寥可數。
水豚紅戰士不知爲何告知水豚的小知識。我不可能爲了那種無關緊要的資訊放鬆手臂力道。
「你從剛剛開始在說什麼啊,多加良先生?我乃水豚紅戰士,不叫什麼鈴木,你說的人物聲音有這麼悅耳嗎?擅長游泳嗎?」
我對水豚紅戰士重新宣言,手伸向他的背後尋找看不見的拉鍊
這番話令鈴真咬住嘴脣垂下頭。我甚至聽不出責備的意思,但是,朝都似乎準確命中了鈴真的要害。
「夠了吧,鈴真也明白纔對。」
光看他的樣子,要說我瞭解什麼的確還太早。對於他們本身看不見的絨毛,更是一無所知。
水豚紅戰士攤開手訴說自己的清白,發出屬男中音的嗓音。
「沒錯,我們是七兄弟!」
「水豚的兄弟……我大概分不出來誰是誰。」
「我現在或許不懂……不過遲早會懂的。」
「雖然看不見臉,裏面的人好像很難受。」
「是嗎?我認爲他們不知道布偶裏面是人,才玩得開心。」
「正義使者水豚紅戰士報到!Amigo,你們好嗎?」
然而大門在即將撞上前從內側打開,叮叮咚咚的鐘聲從頭頂傳來,我們穿越賭場門扉。
「別欺負水豚紅戰士!」
他們異口同聲地喊道,圓滾滾的眼睛瞪着我,孩子們試圖救援水豚紅戰士的事實令我驚愕。對方是紅色的巨大齧齒類動物……我以爲面對這連成人都覺得噁心的傢伙小朋友會嚇哭,看來是猜錯了。
和剛纔不同,周遭除了我們還有行人來來往往,看到有小孩混在成人裏走進賭場,我的頭有些痛。
「先不提秋庭先生……爲什麼連鈴真你都一臉第一次聽說的樣子?事前不是通知過今年要辦流動遊樂園,部分設施對一般遊客開放嗎?」
可是水豚紅戰士沒有發現一或是裝作不知道——以誇張的動作與自豪的好嗓音催促小朋友行動。
「對喔,那我說明一下。我從前天開始,就計劃今天要度過有意義又有效率的一天。結果怎樣啊?水豚紅戰士,因爲毫不顧慮地從背後推了我,計劃因此不得不變更。不過我寬宏大量,只用一拳就讓你抵銷我的所有怒火吧……」
「很遺憾,我還沒上過電視。」
「拉……拉鍊!KWL的居民纔沒有那麼隨隨便便的東西!有是有不過是祕密!三圍當然也是祕密!」
「真是的,不知道布偶裏面是人,還那麼聽話。就因爲這樣,我才覺得一無所知的小孩讓人覺得困擾啊。」
「是嗎?不管你是鈴木還是水豚紅戰士我都無所謂!」
「什麼,不是所有人都是和家親戚啊?」
「紅色毛皮是正義一方的象徵!」
「……突然訴諸暴力的確不太好。」
水豚紅戰士誇張地道謝並大大展開雙臂,小朋友們一起撲向他的懷中。
「哇!」
「是嗎,那我找找看。」
「預備備~!」
水豚紅戰士拍打我勒頸的手臂,抽動小小的水豚耳朵——這套布偶裝似乎有動耳朵的機關——拼命地喊叫。
「我的美聲沒有一絲瑕疵!」
但設施外觀讓我遲疑着跨不出第一步,我再度仰望那座就單層建築而言很高的房屋。
受到水豚紅戰士煽動,孩子們更是全力推擠。
我牢牢勒着水豚紅戰士的脖子,滔滔不絕地告訴三人。
「巨大溜滑梯後的設施是遊戲區對吧。就是那座賭場?看上去沒有年齡限制,賭博也算是遊戲嗎……」
「看來這一帶也對一般遊客開放。」
這兩人胸口同樣黏着絨毛卻形成對比,鈴真不曾像這樣對朝都表達過意見,我很感興趣地看向他。
我驚訝地環顧周遭,發現另一扇——繪有紅心與梅花等撲克牌記號的——門,其後似乎是真正的賭場。這裏算是前應吧。
朝都環顧周遭的狀況說道。
再次被水豚紅戰士推出去的我們踏入遊戲區即賭場區,隨着鐘聲迎向我們的不是預期中的喧囂,而是沉靜的古典音樂。
總之,照這樣下去我註定得當反派——長相兇惡已然不利——於是暫時放開水豚紅戰士。
「賭場在裏面嗎……」
「我……明白。」
「……那個,我在『茶會』前有很多事要忙。」
「如果你是鈴木,就快點脫掉那套布偶裝。」
2
我一呼喊之後,附近的空氣晃動起來。
「喔……這代表推我的水豚另有其人?推我的是幾號?」
聽到之後孩子們大大點頭,小跑步繞到我們背後。
「你認錯人……不,認錯水豚了,Amigo多加良!這件事得對好孩子保密,水豚一次可以生七隻寶寶!」
「咦!那個,爲什麼連我們也被推?」
的確,如果真的有多隻水豚紅戰士,要鎖定兇手並不容易。看在水豚紅戰士想保護兄弟的心意份上,只要解開這疑惑我就放過他。我開始尋找他的拉鍊。
只要看不到布偶下的臉,這可能性還是存在。
「我們沒罵水豚紅戰士耶。」
我和鈴真碰巧異口同聲地詢問後,朝都拋來無言的眼神。
然而,我膝蓋以下卻變得無法行動自如,我往下望去,發現三個身高不及腰際的小孩抓住我的腳。
「不客氣!」
但鈴真感興趣地提問,與聽我說話時形成對比。
另一方面,一聽到拉鍊,水豚紅戰士就慌張到連自豪的好嗓音都變了調,沒發現自己承認了祕密。
儘管聽不太懂他回嘴的臺詞,我活用剛纔的經驗,這次先發制人地勾住水豚紅戰士的脖子。他當然沒時間閃躲,被我往上勒。
朝都一臉認真地提出模範的意見,鈴真同情地看着水豚紅戰士。
「所以呢?」
普通比拼力氣當然是我們會贏,然而太過幼小的對手讓人猶豫該不該抵抗,回神時我們三人已被推到賭場區前方。
「……意思是說遊樂園裏配置了數個同樣的吉祥物?」
朝都如此分析,水豚紅戰士抽動耳朵代替不能轉動的頭承認,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結果朝都的矛頭轉向我,帶剌的臺詞背後可以清楚得知王冠被我奪走的焦慮。
「你懂什麼?秋庭先生。即使獲准參加這場入會儀式,你依然是個外人。要是你得到一個王冠就自以爲了解,可會讓人很頭疼的。」
「……我不會出賣兄弟。」
朝都和鈴真焦慮地問道,但專心推人的小朋友沒有回答。
但我刻意選擇強硬的言詞說出口,朝都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他的態度讓我輕輕握拳,鈴真手足無措地站在我和朝都之間,我還是沒放下拳頭。
「方便的話,我來替各位帶路。」
一個新的聲音此時插入,我不得不轉移注意力。
我們三個一起望向聲音來源,發現小丑從通往賭場區的門探出頭來。
我們不由得凝視突然現身的小丑,他卻毫不在乎地整個人從門後走出來,一地走向我們。
「歡迎來到賭博區……參加入會儀式的諸位。」
小丑瞥了我們手腕一眼,摘下誇張的粉紅色絲帽在我們面躬。
他優雅的動作充滿紳士風範,但抬起的臉上塗滿白粉,雙眼邊緣還畫了紅心與方塊,只能稱作小丑。
不知弄了什麼機關,他的手腳與軀幹相比異樣地長。看着那隻長手重新戴好帽子……
「好像愛麗絲裏的瘋帽子。」
鈴真聯想到不可思議國度的居民。我聽到後看了看,這人身上穿着灰色的簡單西裝,服裝比起小丑的確更像瘋帽子。
無論如何,我現在也不知該如何應付他。
「首先,我來說明賭場的規則。說是賭場嘛,實際上類似電子游樂場,請放心享受。」
不過我還沒開口,小丑已自行開始說明。
「可惜我們沒時間享受,『茶會』不能遲到。這扇門後是賭場對吧?」
對方的說明讓朝都判斷小丑純粹是工作人員之一,因此他表情認真地迎向對方的笑容,腳尖同時轉向門扉。
「那可真遺憾。不過,希望你好好聽完小丑我講的話之後再進去。」
小丑伸出長臂,委婉地攔住想先走的朝都。他宛如平交道遮斷器的身體放下雙臂,朝都也只得停下腳步。
「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各位客人只要出示水豚護腕即可。不過,全員只能平等地各拿到十五枚代幣。以這筆賭本挑戰賭場內的遊戲,過關的話代幣會逐漸增加。增加方式依遊戲不同,但困難的遊戲可獲得更多……簡單地說,只要想成和籌碼一樣,賭多少便能贏得多少。存到一百枚代幣,就能挑戰女王……但是。……」
他仰望我的眼神蘊含先前不曾有過的認真光芒,我重新考慮起來。
我放棄委婉的說法明確告訴他,鈴真總算理解,令話題得以收場。
正如小丑所言,我們一進門便走到兌幣處出示水豚護腕。
「能賺到代幣的確很好,不過,我還是不知道腳自己移動的理由……也覺得一和Q在一起比較好。」
「鈴真,這種事即使不知道也不成問題。」
「……你爲什麼跟着我?」
鈴真雖然同意我的話,卻進一步主張道。他掏出口袋裏的撲克牌舉到我面前。
我的目光從那微妙危險的區塊轉開,尋找可能持有目標物或線索的人物。
他無視於我強硬的口吻悠哉地回答,或許是先前和松子交談的後遺症。
「他們是說不該輕易談借錢。」
「鈴真,當面對人這麼提議是很失禮的。」
小丑的話還在耳畔繚繞,但我需要一點時間作分析,鎖定的遊戲周邊又出料地一好人才,怎能錯過。
我再度注視他的眼睛,發覺一絲摻雜認真的求助之色。
這番話並不有力,但絨毛確實反應了他的感情。
當回頭想追問這句話的意義時,他已如煙霧般消失無蹤。
「嗯,瞭解!」
我準備跟在兩人之後,小丑於擦肩而過時低聲呢喃。
「……啊,是這個意思。」
「啊,其實試試運氣只是對一般客人用的藉口。」
回過神時,我在半空中比劃指尖如此回答——然後受到自己冷笑話般的答案打擊。居然能以這種形式打擊我,鈴真意外地不容小看。
「沒錢的話,我可以借你。」
「多加良是J……我是方塊Q!」
爲了未雨綢繆,我想找件暗器,這時看到了正合心意的遊戲。
然而高興的時間很短,跟着我抽出撲克牌的鈴真點數比我更大。
「那麼,幾位請盡情享受本賭場。」
還沒聽到小丑的回答,一個黃色的錢包就先遞到我的眼前,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即使開玩笑是小丑的工作,也要選擇時間和地點吧?」我仰頭瞪着玩弄我們純真心靈的小丑,他迅速別開目光再度開口:
「但是?」
朝都說完後將代幣收進錢包匆匆走進賭場,腳步充滿這次一定要得到王冠的幹勁與自信。
僅管是一般人,但不知道要跟怎樣的對手玩怎樣的遊戲,就讓我對我的勝負運感到不安。
「哈哈哈,運氣是要時時節省儲存的,差不多也到了期滿連利息領回的時候。」
女僕們也被派來這裏工作,她們以兔耳代替頭巾,換上一身黑背心配緊身裙的發牌員服裝。
「咦,是嗎?應該要到校舍後面說?」
「對客人你來說或許有點不利。」他再度看着我拋來同情的目光。
「不必用到錢包?那該拿什麼交換代幣?」
「我必須儘可能增加行動效率……從這裏開始再度轉爲個人戰,等我獲得王冠後再會吧。」
「先不提這些……分頭玩不同遊戲可以有效運用時間,代幣也能賺得更快吧。」
我和他再次向前邁進。
可是,木島熱情的矛頭目前對準了我。他當然沒把被這股氣勢嚇到,在我身旁眨眼的鈴真放在眼裏。
不知爲何左右搖晃的小丑流暢又不允許插話地說明着,到此卻故弄玄虛地停頓了一下。
在鏡子迷宮,傑克的確和女王一起行動,負責保護女王。但依據我剛纔看到的,女王(Q)對傑克(J)沒有任何付出。
「……唉,到了緊要關頭,用籤運強行擺平吧。」
鈴真對沮喪的我鼓掌表示認同,反倒讓人覺得更加丟臉。
結果我無法拋下鈴真和絨毛不管,允許他同行。
「我馬上開始。首先,賭場內只能使用專用的代幣,一進門就能透過兌幣處換取。」聽到這句話,朝都和鈴真的手立刻伸進口袋裏找錢包。
鈴真高興地點點頭。
「嗯,這名稱很好懂。」
「這……把野字改成屋如何?」
「啊,棒球九宮格。說到棒球(注:日語爲野球),是因爲從野地起源才這樣稱呼嗎?如果在巨蛋體育館打又怎麼叫?」
「那麼,請儘快說明。」
「……能不能先借,等賺到了再還?」
這麼發言的瞬間,鈴真胸口的絨毛微微晃動。
我微微一笑,迅速朝右方走去。
「走吧。」
絨毛僅僅搖曳着,目前沒有成長的徵兆,然而之後未必不會發生變化。
「我聽清楚了。」
3
此外,或許是聽說了遊樂園對一般遊客開放的消息,我還看見葉野學園的學生。賭場的氣氛很符合鈴木的喜好,這次他說不定會現身。
老實說,鈴真看來也無法給我什麼幫助。當然,人際關係的建立無涉利害考量。
此外零星可見撞球及彈珠檯等適合成人的遊戲,室內深處吊燈底下的檯面似乎可以賭籌碼——我只能相信這裏是禁止賭博的日本。
「你說的試試運氣,是測試勝負運嗎?」
另一方面,我在行動前先環顧賭場。
「……公主在玻璃城裏等人拯救。」
以小丑的話爲信號,通往內部的門從內側開啓——朝都和鈴真彷彿受到熱鬧之聲的洪流邀請般,走向門扉。
一直到目標遊戲附近,人影還跟在我背後。
「我不知……我很在意那些撲克牌是從哪裏變出來的。」
等不及的朝都探出身子催促。
我臉上勉強沒透露內心的動搖,但對遞出錢包的鈴真回話時,聲調有些僵硬也是無可奈何。說我不猶豫是謊言,不過我可沒落魄到需要年紀較小的鈴真來擔心……應該沒有。
「……好吧,要跟是你的自由。不過,別阻礙我的野心。」
彷彿非常清楚我從在商店街抽到六等獎(面紙)開始,直到可恨的學生會抽簾爲止的經歷,令我有點動搖。
「……別擔心,有你這份心意就夠了。」
小丑的手讓鈴真看得眼睛放光,我先催促小丑往下說。
「而且……我還是想跟多加良一起走看看。」
「……這麼說來,還是賭運氣嘛。」
可是我抱着放錢包的書包,想起現有的金額一陣苦澀。
朝都摻雜着嘆息告誡,卻沒法讓鈴真聽明白,連小丑也插嘴之後,鈴真終於面露困惑。
出示之後,真的各拿到十五枚的代幣。話雖如此,水豚護腕還是一樣煩人。
但我設法切換心情,加上建設性的意見如此告訴他。
「進入賭場區之前,你們得先在這裏試試運氣……嗯,只是各抽一張撲克牌而已。」
我有自信在賭場裏贏錢,試着問小丑是否有先行投資的這種方案。
「反正,本來就不必用到錢包。」
「這樣做又有別的含意……說白點就是勒索。」
說明期間,小丑的視線始終遊移不定,但是,我接受了特別規則,重新看着自己抽到的牌喃喃地說道。
剛走幾步,我便發現有人跟蹤。只是碰巧走同個方向嗎?我試着前進,可是一停步,後面的腳步聲也跟着停止。
不過我沒有表現出來,充滿信心地回答,順勢從小丑手裏選出一張撲克牌翻開。
「哇……不知不覺就跟了。」
但轉頭想想,最後這麼做不就好了,我將牌收進胸前口袋。
小丑發出遲來的說明。
「看來你還沒忘記,去年的球技大賽我從你手衝敲出全壘打啊。」
老實說,今天我的手頭很不方便。我本來沒打算跑得那麼遠,所以只帶了最低限度的必須金額,窘迫也是當然。
結果,我就這樣進到了賭場之中。
室內的裝潢金碧輝煌,正像是賭場的風格,不過像小丑告訴我們的,裏面設置的大都是城裏電子游樂場會出現的投幣式電玩。
「我的是……梅花8,好數字。那麼,運氣測試的結果如何?」
「真的碰到拿同一張牌的人就厲害羅。」
小丑如此說道,下一瞬間手中出現數張撲克牌。
我確認地反問,小丑大大點頭。
牌面是方塊J,抽到高分牌讓我有種籤運將爆發性解放的預感,暗自竊笑。
「既然是不知不覺,你去挑戰別的遊戲如何?不好意思,那邊的遊戲機我先包了。」
當小丑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後,朝都的笑容頓時凍結了。
「再說明一下,賭場區裏有一般遊客,也像你們一樣抽過牌。其中有人帶着和你們抽到的牌正面圖案相同的撲克牌。如果和那個人對戰獲勝,贏得的代幣可以翻倍。碰到撲克牌正反面皆相同的對手時,可以獲得手邊代幣×撲克牌數字的量。」
武士——不,熱血沸騰的棒球社王牌木島鐵平在目的地遊戲區等着我。在即使路途遙遠也要邁向甲子園的棒球社裏,這份熱血想必很受歡迎。
「在這裏……在這裏碰上我算你運氣到頭!一決勝負,秋庭多加良!」
仔細一看,撲克牌正面的花樣是以和家家徽設計而成,一發現這點,J的臉看來彷彿像是有所企圖。
鈴真被我回頭一問嚇得站住,含糊地回答。
由於木島釋放多餘的熱力,我拋去極度冰冷的眼神回應。
「對,我當然沒忘記!今天我要用勝利洗刷那段屈辱的記憶!來,秋庭,就以這棒球九宮格一決勝負!」
我不討厭他的思考方式,但自從去年球技大賽被我敲出全壘打後,木島的態度總是如此,如今我只是輕輕挑眉。
木島背後的棒球社同伴一臉無言,他本人卻沒發現。順便一提,包含木島在內,髮長超過小平頭的棒球社社員們穿便服時看起來不太像棒球員。
「聽着,當時……要不是你笑了,我纔不會失手!」
「我說過很多次,我只是陽光剌眼眯起眼睛而已。」
面對每次都一樣的指控,我厭煩地說出同樣的回答。
「誰說的是真話?」
「嗯~大概他本人只想眯眼,威力卻已算是殺手級微笑了?」
當時不在現場的鈴真來回看着我和木島歪歪頭,留短髮的亙理說明道。
「……不好意思啊,我的長相兇惡到會發出殺人光線。總之,我今天的目的不是跟你對決,讓開。」
鈴真接受了那隨便的說明,我作出訂正,瞪着木島開口。
「什麼?原來如此,你怕了我的魔球!」
但是,木島將我的話朝他想要的方向解釋,不肯讓路。
「哈哈~你學會開玩笑了嘛。看在這玩笑的份上,如果你帶着相同的撲克牌,我就答應與你一戰。」
聽不進去的木島令人煩躁,我從胸前口袋取出撲克牌,忍不住脫口如此宣言。
萬一真要比賽的話,那就不是投打對決而是投球對決,我心想木島反正不會有牌,將正面翻給他看。
「相同的撲克牌?我有!」
然而下一瞬間,木島從口袋裏掏出的東西讓我和鈴真一起瞪大雙眼。
真的是用和家家徽設計的撲克牌。
彷彿在剌探我真心的眼神由下往上射來,我當然毫不膽怯地接了下來。
「不,他的控球與球速都無可挑剔,到了緊要關頭還有殺手級微笑可用。」
「好,看清楚了。」
「……因爲我不知道。」
「……亙理,我是未來的學生會長,不必訂正。」
「咦?」
「嗯~還沒有。多加良,你有什麼看法?」
鈴真像小狗般用目光追逐我帶着節奏扔出的球,每次一命中便大聲地鼓掌。看到那雙黑瞳中對我的尊敬之色逐漸增加是很好,但是,目標跟平常的活動標靶(鈴木)相比太過簡單,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到了嗎,我的迴旋球!」
「什……!增村!有我這張王牌在,你還在說什麼!」
我準確的建議聽得他垂下頭,增村他們也十分同意。
以吶喊爲信號,我投出棒球。
當我回過頭時,他對於自言自語傳入我耳中嚇了一跳,睜大雙眼。
我的球筆直飛去,漂亮擊中內側偏低的數字8。
「事情就這樣……我要投了。」
所以,我近一步追問。
「是啊。這次我會看個仔細,你能不能快點投下一球?如果剛纔那球只是碰巧命中,看也是白看啦。」
數字剩下正中央的五號,該投什麼球不必多說。
「他們所說的夢想……好像需要各式各樣的東西。」
「……爲什麼買這種衣服?」
我已投入代幣,無須擔心啓動問題。不過我還不清楚,分出勝負時會用何種方式給予代幣。木島在我盯着投幣口時大幅揮動手臂,等我調回目光時球已脫手。
不過,他以「棒球對決」的大框架說服自己,我們談妥交互投棒球九宮——投球丟擲將好球帶劃分爲九宮格標靶的遊戲——失手就換人,命中較多的一方獲勝。
短短几秒的寂靜中,我側耳傾聽周遭傳來的輕快樂曲。
背後傳來有力的呼喚,我回頭一看,木島正好緊握着雙手站起身。
鈴真喃喃說着脫掉襯衫。他在迷彩長袖襯衫下穿了T恤,脫掉也沒有問題。
「……我明白了。一晚點再談。」
「看着!我被鈴木鍛鏈出的魔球!」
我看着用心熱身的木島,也鬆開領帶轉動肩膀。
「不是的……我是不知道這件T恤的製作者。或設計者爲什麼要設計成這樣……心想穿上後或許會懂纔買的。」
「秋庭……你真的不加入棒球社嗎?」
「你還是一樣牙尖嘴利……快點一決勝負!」
因爲他穿着的T恤胸口印着「後」,背心印着「前」,讓人混淆。
「沒錯!……嗯?不,秋庭是副會長。」
「喔?你沒發現,我是寬宏大量地多給你時間嗎?」
然而,我忍不住如此詢問。
「……多加良的回答也是……晚點再說啊。」
雖然臺詞之間停頓了一會,鈴真的回答並不曲折。然而,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
「木島,先鍛鏈精神吧。」
砰!
「那是當然。萬一輪到我的時候,你才別因爲沒把可打而哭呢?」
鈴真啞口無言地看着兩人左右扶住木島,這回轉而鼓勵起他。
「……原來如此。穿上之後,你弄懂了嗎?」
「這就是……平常解決鈴木的E81!」
「……不,我沒看到。」
「嗯。有標籤部分在背面。」
這番話很有運動健兒的氣慨,儘管不記得何時變成他的勁敵,我不討厭這種無論倒下多少次都會再爬起來——不肯放棄的傢伙。
鈴真承認此一事實後,木島得意地笑着堵死我的退路。
我如此回答,比剛剛更認真地盯着標靶鎖定目標。
「……啊啊啊啊啊!」
「才……纔不是碰巧!」
我可以什麼也不說地結束比賽,但還是向仍在爭吵的木島等人交代一聲。
「的確相同。」
如我所料,木島沒發現比賽會是場投球勝負。
「等……等等,秋庭!」
「亙理,連你都……!」
「依照剛纔的決定,由我先攻……如果我先打掉所有把子,你可別抱怨喔?」
「不愧是我的勁敵……了不起。所以。最後一球讓我張大眼看個仔細吧!作爲我明日成長的糧食!」
木島嘴脣打顗,憤慨地揮起拳頭熱血大喊。
三人以如出一轍的時機望向我,一起愣愣地發出疑問聲,簡直看不出直到剛纔爲止還在吵嘴。他們的視線一起轉向標靶,面對八燈熄滅的九宮格一臉茫然。
另一方面,木島因兩人的鼓勵收起嗚咽聲,卻仍然垂頭喪氣。不過,我得儘快分出勝負,進入下一步行動。
「要是再有打擊率四成的打者與終結者……夢想也不是夢了。」
我半是條件反射地回答。
於是,我取代木島站上投手丘,不,投手位置,離標把將近五公尺。
另一方面,亙理說話時意有所指地望着我。他或許想招攬我擔任終結者,但我有學生會要顧,假裝沒發現。
然而當增村遺憾地開口,拳頭也無力地放下。木島打中的標靶數字是1——飛向外框右上的球很可能被判壞球,暗指木島控球力不佳。
不過,我沒義務陪他們攪和。
但還沒找出答案,木島的聲音就打斷了我的思緒。
聽我問起結果,鈴真搖搖頭,露出期待的眼神詢問我。
「……你的T恤沒穿反嗎?」
木島如發言般瞪大雙眼,還閃着淚光的眼裏沒有喪失鬥志。
「聽着,我言出必行,說晚點再想就真的會想。」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不過這房間有點熱。」
「男子漢說一不二,秋庭。」
雖然對他過意不去,我當作他沒回答等於接受,重新轉向標靶。
不過,增村與亙理毫不猶豫地奔向就此跪倒,抱住頭不知爲何開始哭泣的木島。
「……嗯,我知道。」
寂靜果然由木島的慘叫畫下句點。宛如惡魔從地底傳來的吶喊聲,讓我跟鈴真反射性地捂住耳朵。
也許是說中痛處,木島完全中了激將法,血衝腦門地投出第二球。球果然與靶子差了一大段距離,落在網中。
「……不要緊,即使葉野學園的學生會會長(王牌)是秋庭,棒球社的王牌是你啊,木島。」
我再度來回看着黑色衣料上的白色「後」、「前」字樣,動腦想看出設計者的意圖。
順便一提,靶子的外框不知爲何是張大嘴巴的獅子,但不算什麼問題。
夥伴間的羈絆變深是件好事,但我針對這一點好好糾正道。
鈴真摸摸衣領回答,我卻不太能接受。
「什……什什……!誰會哭啊!見識我的迴旋球吧!」
明知道我不會加入,棒球社卻以增村認真的臺詞爲引爆點開始內鬨。
然而,我從鈴真的呢喃中聽出他放棄思考的意思,回頭再度明確地如此告訴他。
我沒理會吵吵嚷嚷的棒球社,繼續一球球打靶。
「秋庭!你……可惡!聽好了,只要我這招回旋球大功告成,甲子園也不是夢想!前往甲子園的夢就會實現!」
「嗯?明明是自己買的,你卻不知道?」
整座靶子隨着重響大幅搖晃,我投出的球打穿正中央,最後的燈號熄滅了。
本來想挑戰別的對手,但現在我卻只能答應這場對決。
我對鈴真的感想點點頭,爲了強化木島的精神蓄意挑釁。
儘管完全不到投手丘至本壘的真正距離一但我判斷好與標把的距離以及投球所需的力道後,大幅揮動手臂。
看鈴真終於露出笑容,我得以心無窒礙地走上前,與木島對峙。
「……如果裁判肯判成好球的話。」
「秋庭,我準備妥當啦!你們那邊還在拖拖拉拉地開作戰會議?」
「正合我意!鈴真,T恤的問題我晚點再想。」結果,受到火大的木島催促,我如此說完後就轉身背向鈴真。
「……真的嗎?」
「喂,棒球社的,數字只剩一個了。」
木島吊起粗眉宣言。
我從容地面對他的挑爨,僅僅揚起嘴角一笑。這當然是意圖讓對手動搖。
凝聚我渾身之力的棒球筆直飛向標靶——
大大揮動手臂,全力投出直球。
一如所料,我的兇惡笑容令木島目光遊移——他不知爲何連耳朵都紅了,倒是出乎意料——動作僵硬地面對遊戲標靶。
所以我投球的節奏越來越快,回神時靶子只剩一個。
於是,整片標靶再度點亮閃爍,我的勝利已經確定。
「精采!秋庭,你贏了!」
木島一手擦着眼淚說道,亙理他們熱烈鼓掌讚美我的勝利。
「結果多加良一個人打中了八個,好厲害!」
看到連鈴真都眼眶溼潤,我不禁困惑,但讚美就是讚美,我感激地收下。
「……我們見證了秋庭先生的勝利,您投入的兩枚代幣變成一倍,獲得四枚。」
附近的擴音器此時沒有預警地傳出女聲,不明所以的木島等人一起歪歪頭。
但是,我瞬間理解賭場內時時有人監視。他們藉此掌握對戰的勝敗,給予正確數目的代幣。目澈看得見的只有擴音器,但某處想必暗藏監視攝影機。儘管監視有其目的,但老實說感覺並不愉快,我勝利的喜悅也被潑了冷水。
「像GPS一樣,不知道他們在哪邊看着我們。」
鈴真也領悟這一點浮現略顯憂鬱的表情,撥撥雷鬼頭。
儘管如此,我明白沒賺到代幣便無法逃離監視之眼,拿起落在投幣U下方盤裏的代幣放進書包前袋。
「秋庭你似乎還有別的事纏身……」
「但戰勝我是事實,恭喜。」
突然的廣播聲令木島他們不解地歪着頭卻沒有深入追究,再次稱道我的勝利要求握手。
我將書包放在腳邊,用力回握亙理與木島的手。
「我有事想問你。」
我抓着他們的手低聲發問。
我與木島的遊戲過程堂堂正正。已經就此結束。那麼,從現在起爲了原來的目的而行動應該沒問題。
棒球社的兩人身高比我高,不過我的臉由下往上看似乎更增壓迫感。
他們浮現膽怯的神情,甩不開我的手。
正因爲棒球社或弓道社都天天鍛鏈不懈,我才難忍怒火地斥責三人。
其實我收到數條亙理打從義賣會那天后就拿着銀飾煩惱的情報,在此還是保密。
「下一根傳說的球棒,當然會由你們創造吧?啊,傳說的球也可以。」
雖然沒放手,我放鬆力道再問一遍,木島依然搖頭,亙理他們則保持沉默。
「這樣啊……不過,那是從什麼時點開始變成傳說?誰想讓它成爲傳說?……不清楚嗎?」
「真的問完了?傳說的球棒呢?」
「真的嗎!」
我接着問起銀飾特徵,亙理難爲情地搔搔臉頰,這回毫不猶豫地回答。
然而,我不可能老實答應。
「不揭露情報來源乃是鐵則。」
增村忸忸怩怩地找藉口,我腦海中浮現棒球社教練頭髮斑白的面容並攻擊這一點,他臉頰一陣抽搐。
「然後,你想把那個在義賣會的美術社攤位上,手工製作的銀飾送給女朋友對吧?」
雖說獲得了一些情報,但棒球社竟然比想像中還要當真,讓我的怒火中燒了起來。
我只是想證實事先掌握的情報。不是調侃也不是想放鬆對手的緊張,爲了施加壓力,我含笑地問道。
鈴真赫然一驚,同時搗住嘴巴退後一步才點頭回應。
「……沒聽過。」
這時木島抓住我的手,我終於發現亙理的動搖來自我逼近的兇惡臉孔。連這點程度的距離都受不了。棒球社最要的課題果然是精神鍛鏈。
「對了……地區預賽是月底開打。別在這種地方閒晃,快去練習!」
「秋庭,拜託你放開亙理!他的戀情最近好不容易纔開花結果!」
「我換個問法……你們聽說過金色菊衛門海報嗎?」
亙理做了個扭轉手臂的動作,戰戰兢兢地開口。
棒球社三人露骨地動搖,卻一起搖搖頭。
「我沒興趣……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傳說的球棒,是什麼故事?」
說明完畢後,增村點點頭同意自己的話,閉上嘴巴。
看到木島他們的臉皺成一團,鈴真好像自己也感到疼痛似地歪起眼角往後退。
鈴真猛然抬頭,但我先注視木島的眼眸。
我也是平成男兒,無意說禁止談戀愛這類古板的話。
照那副樣子看來,他們顯然在撒謊。我靜靜地開口,往木島與亙理的手稍稍加重力道。
若無心虛之處脈搏不可能產生紊亂,我特地抓住他的手也沒有意義。
「……你……你怎麼會知道……」
「誰叫弓道社跑來找我們,說金色菊衛門海報真的很靈驗。」
相對地,鈴真低聲透露的和家內情讓我有些在意,我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問題,目光轉回棒球社的衆人身上。
「總之,傳說的球棒……有二十八年的歷史。」
「你們跟弓道社企圖實行的計劃我已經知情了。真是的,即便只拿一張海報也算偷竊啊!」
我蓄意發揮兇惡長相的威力,他會害怕也無可厚非。善惡的判斷只能交給鈴真,我只告訴他,我是有目的而爲之。
「就算得抓住稻草求生,我也想去甲子園。」
「菊衛門商店街今年好像也辦了七夕祭典。宣傳海報一共有三種,但畫着金色小菊的海報據說很稀有,得到的人就能碰到好事……保健老師水月透過關係弄到手了。」
「原來如此,社員之間有默契。可是,萬一被教練知情就糟糕了。」
面對三人隨着回答往前衝的背影,我半是認真地沉聲威脅。
「再也別想這種事了!」
最後由木島開口,以談論紅酒或威士忌的口吻把鈴真的疑問先解決一半。
覺得只差臨門一腳,所以我依序眺望三人的臉,以閒聊的口氣談起商店街的例行活動。
我想起這個事實,就像要往他們背上踹一腳似地催促三人。
我有一個問題非問不可。
鈴真雖然沒點頭,但也沒有繼續發問。
當我感嘆地說着,棒球社三人活像自己受誇獎般面露得色。
我牢牢抓着兩隻手,只轉頭看增村。
可是,當我如此要求地這麼問之後,三人這次則一起浮現沒自信的生硬笑容。
爲了尾田,我這幾天正在探測運動社團的動向,不可能將重複過兩次的字眼置之不理。
比起這些,我目前更關注木島說漏嘴的情報,開始追問。
我很滿意他誠實的回答,放開亙理的手道謝。
「什……什麼?那個,木島是投手,能不能快點放開他。」
「沒……沒有,不知道!」
「傳說的球棒是現任理事長到甲子園出賽時用過的鋁棒。一方面因爲葉野學園從此以後沒再去過甲子園,球棒如今是棒球社的寶物……不,是小心藏起的祕密寶藏。」
「……嗯。我最近總算送給她了。」
發現鈴真用有些不可思議卻很純粹的眼神看着他們,三人對本來企圖做的事感到羞愧,垂下頭去。
我知道葉野學園史上甲子園出賽紀錄只有光榮的兩次,但連我也不知道理事長是成員之一。
我放低聲調,微微湊近臉龐詢問。
但增村這麼問,好像我的態度出乎意料。木島跟亙理從背後架住增村制止他,彷彿嫌他打草驚蛇,但已經太遲了。
鈴真接着又問,增村有點厭煩地皺眉。
「啊?傳說的球棒?」
三人慌亂的模樣是不可動搖的明證,我終於直指事實。
另一方面,直到剛剛還雙頰泛紅的亙理則臉色發白。
爲了不放過任何謊言,我由下往上注視着他重複一遍,亙理卻用另一隻手遮住眼睛什麼也不回答
可是,亙理不知怎麼慌張到面泛紅潮說着莫名其妙的話,連聲音都變了調。
「上頭刻了起首字母嗎7」
棒球社三人中了我的妙計轉而往後仰,動作簡直像三胞胎般整齊畫!
結果三人猛然往前探出身體,證明他們知道海報的存在。
「爲了達成目的……以及目的後遠大的夢想,偶爾必須不擇手段地行動。」
「那的確是傳說的球棒。」
我直盯着三人不放,他們終於不再閃躲隱瞞,老實承認計劃過的事實。
「……多加良,好像反派。雖然我……不懂得什麼善惡。」
增村代替連話也說不出來的兩人,表現出願意回答問題的態度。
他誇張的反應讓我感到驚訝與不對勁,但增村似乎沒感覺到什麼——運動員的嗓門很大,他多半當成常見的反應——開口繼續道:
鈴真也對有些離題的部分表示興趣,加入會話。
「只要回答問題,我就放開他們……聽到金色的東西,你會不會想到什麼?」
「要經過多久的時間,傳說纔會變成傳說?」
「不!那……那是……教練下了命令,不過社員們另有想法。」
三人面面相覷,考慮着該不該回嗒我。
「怎麼,果然知道嘛。」
「喔,不知道?快點坦白的話,我也能和平收場的。」
「這我實在不清楚。我可以往下講嗎?」
「你是爲了夢想……爲了願望行動吧。可是,我在和家沒聽過這種話。」
獲得自由的他鬆了口氣,亙理則來回張望我的臉以及相連的手,面露不安。
當我再度注視着他時,亙理認命地承認了。
也就是想依靠海報的——謠言不知何時傳開的,在菊衛門商店街附近流傳甚廣——保佑,計劃竊取海報。
「嗯,是我跟她的名字。」
「這次的事我就放在心底……不過亙理,聽到銀色的東西你會不會想到什麼?」
如果以爲這樣便能閃避我的追問,那可是太天真了——從剛剛的問題,我的手確實感受到木島的脈搏加快。
「是!朝夢想全速前進!」
我提出條件後先這麼問。
「……喔,我聽說棒球社還禁止談戀愛啊?」
「別擔心。海報的事情跟這件事我都不會告訴教練。」
然後依序真摯地望着他們的眼睛後,三人迎向我的目光大大點頭。
「咦!銀色?其……其他的事你問什麼我都回答,只有傳說的球棒請饒了我吧!」
「卑……卑鄙!」
「爲了參加全國大會,弓道社想得到海報的保佑,跟棒球社不知不覺間結成同盟。」
「真是的……不管是甲子園或全國大會都給我靠實力自己去實現!夢想是由自己實現的吧!你們不是爲此每天苦練!」
「好,這些就夠了。謝謝。」
看到他們已深深反省,計劃也以未遂告終……
我最後只說了這句話,放開一直握住的手—一不過,只放開木島。
「如果我在校期間沒讓我目睹踏上甲子園的英姿……你們明白吧。」
「是!」
「那個,秋庭……希望你也放開我。」
木島與增村起鬨地對他吹口哨。
他們異口同聲地與人潮逆行,全速奔向賭場出口。
三人懷抱到甲子園出賽的共同夢想慌忙遠去,有好一陣子,鈴真呆然地目送他們。
「那些人……沒有地圖好像也不會迷路。」
他突然呢喃,我沒讓鈴真察覺,悄悄窺視他的側臉。
鈴真的目光投向比三人消失的地方更遠之處,眼眸卻沒有焦點,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彷彿注視着某個這裏以外的地方,眼中浮現羨慕與憂愁。
不知爲何,就在此地的鈴真看來像個迷路的人,讓我無法置之不理。
「去找下個遊戲吧。」
所以,我催促的同時抓住鈴真的手,將他的視線從「某處」拉回來。
呼喚聲讓鈴真回過神,他有點驚訝地仰望我:
「好,我知道了。」
不過,隨即恢復開朗的笑容。
我放下心來之後,鈴真就再度走向賭場內部。
4
「理事長就是登生老爺吧。我不知道他打過棒球。」
我們在賭場內並肩前行,估量下一個要挑戰的遊戲時,鈴真提起這話題。
儘管他發表感想的時機慢了許多,但我回答道:
「明明都打進甲子園了,你卻沒聽任何人說過?」
「嗯。不過,登生老爺從以前開始就能回應和氏一族的期待。我想對他來說上甲子園只是實現一個願望,不值得自豪。」
鈴真如此回答,彷彿這成就理所當然、極爲簡單。
「去甲子園可沒那麼簡單喔?」
聽着他宛如告知旅行目的地一樣的口氣,我忍不住反駁。
「嗯~那距離上次相見超過兩年了。」
根據發言內容,豬丘顯然確信朝都領先,鈴真位居朝都之下,鈴真郄沒有生氣也沒有自卑——只是眼中可窺見一絲放棄之色。
「真的好久不見了,志弦叔叔!」
豬丘以另一隻手指向背後的遊戲,鈴真老實地轉頭去看。
「……朝都打從以前開始就比我能幹,事到如今要追過他很困難。啊,不過比賽在結束之前……都不知道結果,我會努力的。」
鈴真正要坦率地回答,青年卻搶先介入。
由於年齡比他小,即使半是無意識,但侮辱鈴真的豬丘,以及沒有任何疑問就接受侮辱的鈴真讓我心生煩躁,也只能隨口答腔。
我氣得握拳,一旁的鈴真浮現苦笑,用輕鬆的口吻回答。
但內容似乎不合鈴真的喜好,他一臉無趣地告訴豬丘,目光從地圖上轉開落在腳邊。
豬丘迎向鈴真的視線更加愉快地往下講,一聽到GPS這字眼,鈴真眼中浮現陰霾。
「喔,鈴真,好久不見。」
我也朝同個方向望去,看見一名稱作叔叔還太早的健壯青年——不過,他顯然不是學生。
鈴真緩緩抬頭,看着豬丘的眼睛回答。
但豬丘不斷地和鈴真搭話,我拼命忍下變得更強烈的煩躁。
「你還是小孩子……可是,你已不是說不知道就能解決的年紀了。唉,跟呆呆望着地圖的時候相比,說不定有進步吧。」
我非常課異,豬丘卻不在乎地悠然頷首,手從鈴真的頭移到肩膀。
帶着依然僵硬的表情與求助的眼神,至次鈴真說出纔剛被斥責過的話語主動問豬丘。
他聳聳肩說道,語氣很平常,卻換成像朝都會講的臺詞。
青年輕輕舉手,粗枝大葉地回禮。
可是,豬丘果然沒注意到我的反應,要求握手。
「你應該知道,我們必須儘快前往『茶會」吧?」
「喂~鈴真!」
豬丘表情一變面有難色,但鈴真不受影響,用開朗的表情與口氣答覆。
「……直到不久前,我都把志弦叔叔給我的世界地圖都掛在房間裏觀賞,現在我記得地圖上的國名。」
「這樣啊,是登生老爺的命令。嗯,我明白了。秋庭,請多指教!」
「努力與否得依基準而定,我不知……」
然而,一聲更響亮的呼喚打斷我的話頭。
「然後,我現在留雷鬼頭,是想知道整理起來有多麻煩。」
「嗯。後來爲了調查冬天會不會保暖,我改留長髮。」
看到豬丘指出的一公尺見方地圖,鈴真有些失望地小聲說着。
「咦?爲什麼?這樣不適合我?」
「啊,我叫豬丘志弦。不過,從遊樂設施拿到……鈴真?」
「鈴真,難道你還沒背起世界地圓?」
鈴真認出人影后笑顏逐開地快步奔過去,但與來者素昧平生的我留在原地。鈴真回應呼喚之後,就能確定對方是和家的相關人物。
「秋庭多加良。王冠是我在前一座遊樂設施拿到的。」
青年重新望向鈴真的頭髮仔細打量,感慨萬千地說着點點頭。
「飛鏢的靶……是地圖耶。」
「怎麼樣,有機會超越朝都,贏得勝利嗎?」
豬丘雖然沒責備鈴真說「不知道」,但也沒聽出臺詞裏微妙的含意。
視線再回到豬丘身上時,胸口的絨毛微微搖曳,鈴真輕輕蠕動嘴脣。
「記得你留小平頭……是爲了調查夏天會不會涼爽?」
至今爲止鈴真與朝都一直不斷在各方面被比較,現在已無須確認。光看鈴真臉上浮現的放棄就夠清楚了。
但豬丘摸摸他的雷鬼頭說道後,鈴真卻吐出天真的不安。
我流露出告辭的意志,豬丘一瞬間不快地歪起眼角,但那神色立刻從臉上消失。儘管不擅長留心細節,他在這方面畢竟很成熟。
「但是,不管再怎麼看地圖,我還是不知道……世界的盡頭。志弦叔叔知道嗎?」
他一低下頭,那抹神情就被雷鬼頭遮蓋,胸口的絨毛也呼應宿主微微下垂。
「世界盡頭是南極大陸。北極只不過是冰塊罷了。」
「我當然知道。」
看到鈴真的表情以及垂頭喪氣的絨毛,我判斷沒必要繼續搭理豬丘的話題。
「因此從第二天起,你的書包就被裝上GPS。」
「我知道。我大概辦不到……反正我與朝都不同,沒受到期待。」
爲了讓直覺化爲確信,看出絨毛的真面目,我想先試着跟鈴真多談談。
鈴真不禁露出爲難的表情,卻無法忽視豬丘的問題,猶豫地回答。
「真的嗎~?唉,若是地圖的話,你也能記得住不會迷路……說到迷路,秋庭,鈴真從前因爲想尋找山谷回聲迷路過喔。」
面對有點唐突的問題,豬丘訝異卻毫不猶豫地回答,失望之色在鈴真眼中擴散。
鈴真的臺詞令豬丘疲倦地垂下肩膀,總算一臉無言地閉上嘴。
他抱着告誡之意含糊其辭,鈴真這次覺得豬丘的態度不太對勁,微微皺眉。
豬丘推論他拒絕遊戲的理由,問話的口氣與其說是不安——更接近不滿。
「不是不知道,是要贏過纔對吧。」
「我不想玩……國境與國名都是除了我以外的人擅自決定的。」
我望向他,青年不知爲何頻頻揉眼地把我從頭打量到腳,視線轉回我的領帶——彆着王冠徽章之處,歪歪腦袋。
「嗯,用飛鎮剌中聲音指示的地區便能得分。」
「我自認很努力,可是很辛苦。」
豬丘接着問,但不知爲何,鈴真的「我不知道」半途吞回腹中。
「是喔~」
「鈴真,等一下。」
「……那麼,雷鬼頭呢?」
突然被人呼喚的鈴真愣愣地抬起頭望向聲音的方位,立刻發現聲音的主人。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鈴真表情一僵。
我暗指問題順序顛倒,有些不悅地回答,青年似乎沒從我的態度感覺出什麼問題。
「咦……啊!志弦叔叔!」
鈴真坦率地點頭,側臉卻蒙上陰影。
「嗯~不過我認爲,勝負的結果就像魔術手法跟聖誕老公公的真相一樣……不知道還比較好一點。」
「嗯,多虧這樣,我似乎懂得有多麻煩了。」
鈴真對理事長活躍事蹟的評價、對自身的評價都讓我無法釋懷。看到鈴真的反應,我確定我的感覺是正確的。
鈴真在靑年面前站住,禮貌卻有些生硬地問候行禮。看來就像新年時在親戚面前畢恭畢敬的小孩,惹人微笑。
這番乍看之下像鼓勵卻侮辱鈴真的臺詞令我不快。但也順着他的指尖望去。
包含不理會我的意見在內也是讓人火大。
我本來想默默旁觀兩人的對話,聽着聽着卻越來越忍不住,回神時走近他們發問。
「鈴……」
青年的性格似乎與外表給人的印象一致,形式化的寒暄之後,鈴真恢復親近的口吻。
「呃……久疏問候。」
這理由以及特別親身確認的鈴真讓我有點喫驚,但我表示理解後,鈴真高興地點點頭。
可是豬丘沒立刻認同他的話,還岔開話題拋給我。
豬丘明確回答我,卻還是無法接受,接着要求鈴真說明。
此外,我有過在山中迷路,險些連前來尋我的哥哥一起二度遇難的經驗,所以豬丘的話實在令人笑不出來。當然我現在會事前默記地圖,對沒走過的路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加以應用——所以我不是路癡。
「也不會不適合,可是就和家人而言不太妥當。」
「是啊……上次見面時你還留着小平頭呢。」
我覺得鈴真想對他說些什麼。
至於絨毛也是,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胸口黏着絨毛的鈴真,但我仍決定相信直覺。
「起碼也要努力拿下一個王冠喔。對了,射飛鏢遊戲是賺點數最棒的選擇。你大概也能應付得來。」
聽豬丘簡單地說明,真是個適合當學習教材的遊戲。
但他乾脆地接受了「審神者的神諭」這句話,反倒讓我有些錯愕。
「對了,鈴真,你在入會儀式有好好努力嗎?」
「呃,雷鬼頭是……」
「你……怎麼會有那個王冠?叫什麼名字?」
「今年『茶會』的客人候補者有多加良、朝都跟我三人。多加良的參加,是登生老爺……審神者的神諭。」
被豬丘搬出昔日糗事,鈴真小聲地找藉口,以眼神向他抗議。
他還配上快活無比的笑容,我覺得抗拒也很可笑,默默地握手。
見豬丘接受之後,鈴真迅速說明留雷鬼頭的理由。
鈴真以蒙着陰影的眼神,來回望着獨自滿意頷首的豬丘以及世界地圖。
當然也沒發覺隔着「世界盡頭」一詞,鈴真與他決定性的差異。
「是嗎?那下次選更普通的髮型吧。」
「那時我纔剛上小學,大家都說沒看過,不肯告訴我山谷回聲的真面目。我以爲山中有男孩子,纔會去找他而迷了路。」
「……志弦叔叔,我還在入會儀式途中,該走了。」
結果他出口的卻是這句話,絨毛也像什麼都沒發生似地靜止在胸前。
「喔,加油。我對你也抱着期待的。」
「對我也抱着期待……叔叔真正支持的還是朝都?」
鈴真抓住他的話柄用事不關己口吻開玩笑,被說中痛處的豬丘不禁詞窮。
他直盯着眼神遊移,彷彿在找藉口的豬丘?
「我開玩笑的。志弦叔叔,告辭了。」
鈴真有幾秒鐘對豬丘爲難的表情滿意地放鬆眼角,簡單告別後就此背對青年。
輕盈轉身的鈴真看來十分無邪,眼中一瞬間卻彷彿閃過寂寞的光,我掉頭想好好確認。
「告辭。」
我只踏出一步,口頭上客氣地向豬丘道別。
「嗯,秋庭你也加油……唉~最後不是朝都就是鈴真勝出,另一個人只是湊熱鬧的。」
最後豬丘大大揮手,然而我跟鈴真都沒有回頭,因此沒聽見那聲呢喃。
5
雖然我立刻追上鈴真,但已無法在他眼底找到之前的那種感情。
我輕嘆口氣,誓言不會錯過下個良機。
「贏了一場遊戲之後,我的代幣依然是十七枚、鈴真是十五枚嗎……通往女王的道路還真是漫長啊。」
我暫時將意識轉回賭場,搖搖書包聽着裏面的代幣聲如此低語。
通過這間賭場的終點線並非當上億萬富翁,終究是挑戰女王,但代幣數量還差很多。
「這次的女王是誰?不過傑克比女王更可怕耶。」
我的音量應該不輸給賭場區多餘的背景音樂,可是聽鈴真以悠哉的語調回答,我對他是否聽得見我說話產生微妙的不安。
鈴真剛纔遭侮辱也一理所當然的身影還殘留在我的腦中,爲了保險起見,我叮嚀道。
在極近距離下面對如此有話想說的眼神,我非得拋出話頭不可。
沒過多久,我發現他微妙地繞着一大圈,開口詢問。
鈴真緩緩眨眼,目光又想望向不在這裏的遠方。
我再度保留T恤的話題並建議之後,鈴真微微皺眉,探頭注視我的臉。
我抱着真切體驗告訴鈴真。
我正要重新將話題轉回T恤,視野一角卻有東西閃爍,回神時我已轉頭張望。
「怎麼?」
鈴真微微睜大雙眼,意識與眼神緩緩投向我。
只是在我即將收回目光的瞬間,玻璃箱裏彷彿有東西閃爍。
鈴真抬起頭追了過來,我們再度在賭場內並肩而行。
我大大點頭,微別起嘴角提議。
他突然開口,表情簡直像碰上太陽雨似的。
「……我認爲這是我該玩的遊戲。」
「啊,那邊剛好有張椅子!」
「我也有同感。但我想那是大人的回答,大多數的人一定能接受。」
玩吊娃娃機要一次得手的確很難,但那終究只是對凡人而言。
「基本上,只要想到地球是圓的,還能稱呼南極大陸是大地盡頭嗎?」
「……往這邊走可以嗎?」
「可是,從你說保留之後已經過了很久。
「這就是高得分的遊戲?一枚代幣有三次機會,好像沒什麼價值耶?那邊的射擊遊戲看上去比較難……」
「棒球九宮格需要2枚代幣,擲飛鏢好像是3枚……我覺得需要知識的擲飛鏢比較難。」
幾秒鐘後,他在瞪大過頭的眼睛變乾澀時回神,這麼問我。
「……你果然是個難以理解的人。」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T恤成爲問題。」
他所說的答案,明顯與鈴真追求的不同。
「……多加良也有同感嗎。」
「的確過了很久,但我說過晚點再想吧,現在才談起它啊。」
他聽了雖然點頭,眼眸卻不見理解之色。我輕聲嘆息,但想想該說話也說了,便繼續前進。或許是有人出來挑戰炫耀一身怪力,由兩具臉孔相似的摔角手人偶組成大門的比腕力遊戲機,旁邊圍着人牆,氣氛相當熱鬧。
我不知道,他是想到什麼而搖曳。
「是嗎?我不太……明白,不過多加良一定是特別的人,連叔叔都在保留期間忘掉了。」
我思考其他事物時也在大腦一角思索此事,準備告訴鈴真,他的眼睛卻是今天瞪得最圓的一次,顯得驚訝萬分,於是我停住話聲。
「還有,我不認爲急着找出答案是好事。好好思考才能醞醸出答案,每個人的步調各有不同。此外……思考這行爲跟是大人或小孩無關。」
「……嗯……嗯,我知道了。」
「對了,關於剛纔保留的T恤問題。」
「……即使對方年長,要是對你說了什麼討厭的話,可以反擊、反對回去喔。」
儘管大小和形狀沒有變化,我覺得絨毛細微的動作看來就像鈴真內心的動搖。
我沒看鈴真的臉這麼說,尋找書包袋子裏的代幣。
我與吊娃娃機的對決,轉眼間以我的勝利收場——應如此的。
鈴真像機械臂般搖晃椅子,看着我的眼神或許有點空虛。
「呃……嗯?」
「我在想,爲什麼你那麼想玩吊娃娃機。」
「叔叔是指剛纔的豬丘先生?」
「雖然不確定……但可能性不是零。」
我斜眼看着鈴真,投入代幣後獨自豪語。
儘管表面上表現開朗,鈴真心中顯然抱着某些煩惱。
大多數的事都能靈活應對的我,即使是面對吊娃娃機也沒問題。
我注視着玻璃箱低語,鈴真指着射擊遊戲方向如此表示。
「……我找到了。」
當然,我沒有收集布偶的嗜好。
老實說,王冠對我而言還在其次,但依據他與豬丘剛纔的互動來看,獲得王冠對鈴真與朝都來說除了入會儀式外應該有別的意義。
不過,我遲早雙方都會看穿,目前先讓鈴真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問題上。
我老實地告訴他,鈴真意外地乾脆退讓,決定到旁邊看好戲。
他的神色看來很高興,我卻有片刻煩惱着該對鈴真的評價作何反應。
等鈴真搬椅子回來,事情想必已經結束了。很遺憾他看不到我的英姿。我重新注視着玻璃箱內鎖定目標,充滿自信地觸碰操作鈕。
不過他預料這將是場長期戰,一找到附近牆邊的椅子便走過去拿。
鈴真說到此處欲言又止,剩下的話不聽可知。剛纔豬丘完全沒有記得約定的跡象。
當我繼續說下去後,鈴真嘴巴微張,有好一陣子都直盯着我的臉。
鈴真立刻回答,這回朝反方向歪歪頭。
我誠實地說出目前想告訴他的話。
我的眼神讓他一瞬間慌張起來,但立刻表情認真地一再點頭。
但我不想看到那種放棄當下置身之處的眼神,也認爲鈴真應該待在這裏。
所以,我不再提起豬丘的名字。
鈴真大概一豬丘感到失望。反過來說,他之所以如此仰慕豬丘,就是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回答疑問。
「好了,服件T恤的……」
「當獨生子是最棒的。」
雖然沒看到挑戰者,但排隊順序暫時還輪不到我們,所以我們直接走了過去。
「嗯。從現在起,我們尋找需要投比較多代幣的遊戲如何?」
「呼哈哈,你不知道我的實力啊。」
「咦?」
聽我發出肯定的意見,鈴真有點驚訝地望着我。我不清楚,他的驚訝是對自己的意見沒自信,還是意見很少受到肯定。
縱使被豬丘猛烈催促過,鈴真在賭場區前進的步伐——即使偏袒一些,假設他已鎖定下一種想挑戰的遊戲——緩慢,甚至相當從容不迫。
「是喔。嗯~我沒有超想玩射擊遊戲,就看多加良玩遊戲吧。」
「這樣……嗎。至今爲止沒有人在保留後回答我不知道的問題,所以嚇了一跳。」
至少現在,他的心聲就像胸口的絨毛般無從捉摸。
爲了自身心靈的平靜,我認定他的態度是歡喜過頭,因此以加快腳步代替催促。
可是,他胸口的絨毛再次微微搖晃。
「鈴真,不好意思,T恤的話題得再度保留了。我要玩吊娃娃機,這段期間你可以去玩射擊遊戲。」
「雙胞胎中的哥哥有時不是先出生的,而是後出生那位。不過我是獨生子……不知道當哥哥和弟弟哪個比較好。」
「嗯,他說過。雖然我不知道……困難的基準,投入遊戲機的代幣等於錢,那麼是貴的……得投比較多代幣的遊戲比較困難?」
「嗯,因爲沒有地圖,我想可以。」
鈴真有點動搖地低下頭,用手撥亂雷鬼頭點點頭。
「那是你問的對象太懶了吧?」
不過寂寞的光芒從鈴真眼中消失,我的話語一定已傳到他的心中。
太過驚訝的他甚至停下腳步,我也無可奈何地停下,等待鈴真從驚愕中清醒。
我移動視線尋找光輝來源,發現一個塞着布偶的玻璃箱——俗稱的吊娃娃機。
「嗯。我兩年前問志弦叔叔……世界盡頭是哪裏?當時,他說總有一天他會去確認,然後再告訴我……」
鈴真的回答相當乾脆,繞一大圈似乎是無意識的舉動。
「可惡!爲什麼不成功!」
「爲了弄清女王和傑克的真面目,首先該收集代幣。小丑說過,困難的遊戲能夠收到較多的代幣吧。」
相對地,我想到圓形的地球歪歪頭,鈴真發出輕笑。然而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以沉鬱的聲調半是說服自己,這次我確實捕捉到鈴真眼中一閃而逝的寂寞光芒。
「他們說不定是假裝知道。沒有不說『我不知道』纔是大人這回事。」
面對頻頻眨眼的鈴真,我以當然的語氣回答。
「大地的盡頭不是世界盡頭啊。」
經過比腕力區之後,認定摔角手人偶是雙胞胎的鈴真說着歪歪頭,我暫時陷入沉默。將近兩年音信全無的哥哥身影,瞬間掠過腦海。
鈴真能夠理解令我很滿意,同時想起先前保留的問題。
「……T恤,你是指這一件?」
我以爲發光的是鉗子轉回頭,又略作思考,最後走向吊娃娃機。
鈴真還難以置信地追問。
我注視着他的眼睛,告訴他我秉持着言出必行的精神,沒忘記先前的對話,鈴真終於接受。
隨着代幣完全被機體吞沒的聲響,機械手臂搖搖晃晃地回到原始位置。
「啊~……剛纔那次連邊都沒擦到。」
鈴真訴說他無法馬上相信的理由,讓我我微微皺眉。至少,我認爲被問到時應該儘可能真摯地回答。
玻璃箱屋頂部分設計成磚瓦風格,讓人聯想到城堡,呈手臂狀勾起的部分,以變形附燈飾的螃蟹代替獸頭瓦揮起鉗子。
「這……我不知道。換別的布偶當目標如何?」
我煩躁地踐踏地板,不知是溫柔還是同情,鈴真沒說出事實,沉默一瞬之後如此建議。
然而我搖搖頭:
「我對一開始鎖定的獵物有責任,不能半途放棄。」
「獵物……那是個小女孩布偶耶。」
鈴真聽了之後望向我一直在吊的人偶,這回毫不客氣地浮現傻眼的表情低語,視線厭倦地從玻璃箱上轉開。
這代表,我奮戰的時間長到連旁觀的鈴真都覺得厭倦——用掉三枚代幣,九次與吊娃娃機格鬥,回神時已不得不注意到眼睛和肩膀的痠痛。
我暫時離開弔娃娃機轉動肩膀與手腕,望向鈴真。
我本來想借此放鬆眼睛的肌肉,他的視線卻意外也靜止在不遠處。
鈴真看的方向應該有射擊遊戲,現在卻看不見遊戲機。當我專心玩吊娃娃機的時候,那一區周遭出現人牆。
「喔~!分數又刷新了!雙方都衝入最終回合!」
我甚至聽見有人像實況轉播般高喊,人牆一陣騒動。那邊似乎正上演着令大批觀衆爲之狂熱,的精采戰役。
「啊~那臺射擊遊戲是對戰型!也許很好玩。」
鈴真再度被人聲吸引,踮起腳尖想看遊戲本體,但再怎麼整高也無法如願。
「如果這邊待煩了,你可以走近點看。順便一提,這邊可沒有對戰機能。」
「我知道。雖然不知道你能不能吊到人偶,但我不討厭看多加良努力。而且……等煩的時候,我應該會告訴你。」
我又勸了鈴真一次,他卻如此說道。
我反射性地轉向他,思考他剛纔的話是指什麼,這才發現是對我先前建議的回答,讓我的驚訝湧上心頭。
老實說,我以爲鈴真聽了那番話也會馬上忘掉。
一理解他是好好思考過之後現在給我回答,讓我的驚訝化爲喜悅。
機械臂停止後,我做個深呼吸,手放上旁邊的按鈕,按下第二步也是最後一步。
我拿起總算掉出來的人偶和附帶的小錢囊,朝他背上輕推一把。
「嘖!怎麼回事!」
「……不然的話,反過來連礙事的袋子一起夾起來如何?我不知道……順利與否就是了。」
聽鈴真說出思考的軌跡,我終於察覺自己誤會了。
我突然產生興趣,拋出剛好想到的問題。
「你的着眼點很棒!」
「可是……這具人偶的價值好像超過四枚代幣。」
「好耶!」
「好,去找下個遊戲吧。」
那麼我想仔細側耳聆聽,也覺得鈴真需要傾聽者。
「……那麼,我會講到你困擾嫌煩爲止。」
移動機械臂的按鈕很簡單,只有兩個。也就是說,縱向與橫向只能逐一移動。高手也許另當別論,幾乎無法作細部調整,是這遊戲的樂趣以及困難所在。
於是鈴真開口,緩緩頷首。
正如他現在所說的,鈴真認爲物品的價值因人而異,或因爲付出的努力而有所不同。
他的好意值得感激,不過我卻斷然回絕搖搖頭。
「……多加良你是指像今天一樣……幫得上忙的時候吧?」
我忍不住咋舌,可是下一句話鈴真也聽不見,我無可奈何地閉嘴,望向射擊遊戲。
我確實理解話中的意思,如此回答。
「不,我拒絕。這是我的遊戲。」
朝形似下水道出入口的開口移動的速度慢得讓人焦急,不過我跟鈴真停止呼吸,持續關注到那一瞬間爲止。
「我不甘心的表情已經沒得看了……下一次就會勝利。」
我再度靜靜等待鈴真開口。
鈴真現在也一臉不安地等我發言,我開口想告訴他,沒必要露出那種表情。
萬一視線能夠撈東西,人偶應該早就到手了,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要算準除了人偶,連相鄰的袋子也能一起抓住的位置——重點是放開按鈕的時機。
如果那是與鈴真的心呼應的變化,下一句話等於已經確定,但我默默等待他開口。
玻璃箱內堆積的獎品猛一算有上百個。
聽到這個戰術的瞬間,我感到迷霧散去、豁然開朗。我反覆眨眼確認迷霧已經散盡,重新思考他說的方法。
他的眼中仍有迷惘之色,言詞也不怎麼坦率,我卻認爲現在這樣就好。
因此我沒告訴他可以對自己的意見抱着自信,相對地再度稱讚鈴真。
見我半是瞪着目標,鈴真看不下去地開口。
這次他馬上回答。
他依然沒有自卑,但顯然不習慣受人讚美。
「那個袋子很礙事。」
鈴真露出害羞的笑容聳聳肩,雖然胸前的絨毛依然看不出變化。但他神情的變化卻讓我非常滿足,眯眼盯着玻璃箱裏的獵物。
我只顧着把人偶旁邊內容不明、印着極密字樣的袋子當成麻煩避開,但一起抓住說不定真的更簡單。
縱然如此,鈴真仍持續發聲。
觀衆興奮的話聲傳入我的耳中,因而理解騒動的原因。
不知不覺間來到身旁,和我一樣屏住呼吸的鈴真躍入眼簾,我再度追逐機械臂的動向。機械臂終於降落至人偶所在的小山,金屬爪如預期般先勾住相鄰袋子的一角,再勾到人偶的和服袖子,直接開始上升。
他的口氣與先前並無不同,仰望我的眼神卻蘊含真摯的光茫。
而且,沒有規定一次非得只抓一樣物品。
但包圍遊戲的人牆變得比剛剛更厚,就算只是稍微踮腳也什麼都看不見。
於是,當人偶與袋子平安落入通往外界的開口時,我們異口同聲地大聲叫好。
我還沒投幣就探頭盯着玻璃箱內部在腦中進行模擬,但果然受到剛剛開始就擋我路的小錢囊——裏面似乎裝了獎品——阻礙,畫不出成功的構圈。
然而射擊遊戲的方向傳來巨大音量,淹沒我的聲音。
「而且,你不甘心的表情很有趣。」
「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
然而,他的解釋似乎有點偏差,我再一次明確地說出真心話。
「鈴真,如果這具人偶的價值超過四枚代幣,這個王冠有多少價值?」
「這樣嗎,好。」
我再度決定,要好好看出鈴真與絨毛的關係,以及他內心深處潛藏的事物。
他總是猶豫地說出「我不知道」,不過那句話若是努力後的結論,就沒有猶豫的必要。
「金髮的人偶和銀髮的人偶哪一個比較貴?」
機械臂慢了一拍停止動作,緩緩下降。
「鈴真……」
我重新轉向他,打從心底感謝道。
他直盯着別在領帶上的王冠,目光落到腳邊陷入沉思。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對鈴真來說,金額終究是世俗一般的基準——是與他不同的價值觀的測量尺。
鈴真果然浮現害羞的笑容,也對我道謝。
「不過,你注意到的關鍵點很好。多虧了你,我應該能拿到那個人偶。」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證明此言並無虛假,鈴真也同樣回望我。
「我隨時都會聽。」
「……嗯。我才該道謝,謝謝你聽我說。」
「大概是銀……不,我認爲金髮或銀髮的價值都不變。只是我花費了四枚代幣,得到的只有一枚……」
我收回手後,鈴真的表情看來是困惑大過受稱讚的欣喜。
我轉過身摸摸鈴真的頭,雷鬼頭的觸感相當不可思議。
不僅如此,人偶周邊還堆滿其他布偶與雜貨,從剛纔開始一直妨礙我的機械臂接觸獵物。
「祕密關卡!」
視線鎖定目標投入第四枚代幣,機器播起輕快的旋律。
不過,盯上的獵物只有一樣。
從體內湧上愉悅的歡喜讓我露出淺笑簡短回應,鈴真也彎起嘴角。
可是,大多數人都用金額決定價值,或要求他人理解這種觀點,所以鈴真接受了這個基準。拿出金額來思考,也就是鈴真試圖理解他人價值觀的努力。
最後他說出的話稱不上答案,但我想知道鈴真在沉默之間思考了什麼,進一步發問。
他像惡作劇似地說着,胸口的絨毛彷彿比剛纔長大了一點,我胸中對鈴真和絨毛的興趣重新沸騰。
「那麼……爲什麼不知道?」
看鈴真剛纔驚訝的表情,至今爲止周遭的人顯然認真聽他說過。或者就算聽了,也像豬丘那樣抱着輕視的態度。
「因爲你爲了得到王冠出了很多力奔走,這些無法換算成代幣。剛剛也一樣,我不知道……你努力的價值。」
另一方面,頭突然被摸的鈴真反射性地僵住,不知爲何傻眼地看着我說:
爲了達成目的,我得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將身體和注意力轉回吊娃娃機。
我只從字面上解釋他最初所說的「金錢使物品的價值變得易懂」,以爲鈴真用金額決定東西的價值。
「……既然你這麼想要人偶,要不要我代替你夾?」
「好好抓穩!」
鈴真看着人偶歪歪頭,立刻發問。
以音樂爲信號,我的手滑向位置已經記熟的操作鈕。
我摸摸人偶那人造觸感的銀髮回答,說到一半清點起代幣數量,嘆了一口氣。
「鈴真,謝謝你!」
鈴真點個頭,像問起明天的行程般傳授我作戰方案。
「祕密關卡!」
同時,我也希望絨毛的成長對他來說是件好事。
「我確實歡迎有幫助的情報,即使並非如此,只要是一真你想講的話、想問的問題,我什麼都會聽。」
胸前絨毛的光芒與大小都微微增加。
我的眼睛對準玻璃箱,屏住呼吸測量時機——迅速鬆手。
我的臺詞又讓他雙眼圓睜。
「……第一次有人這樣告訴我。大家常常問我,你到底在看哪裏啊。」
「……其實等到人偶到手後再說這些比較好。」
我先將機械臂慎重地橫向移動到下一手即可觸及目標的距離線。
從鈴真過去的臺詞觀之,這番發言讓我有點意外。我以爲他只承認獲得的代幣本身的價值。
那動作相當不平順、遲緩,我只稍微移動了一下視線。
之前在上升的過程中,機械臂總像失去握力般從人偶上滑落。
「哇~好厲害~!哪來的職業高手。」
「這個遊戲真的有祕密關卡!」
或許是鈴真祈禱般的聲援奏效,這次機械臂沒有半途鬆開袋子或人偶。
然而,他來回看着人偶與代幣如此回應。
鈴真同樣聽見會話興奮地探出身體,但比我還矮的他不可能望得見人牆的另一頭。
「需要我的肩膀借你坐嗎?」
「……不……不用了。萬一這麼做,我很可能被各種人盯上!」
我出於親切心提議,鈴真一聽到卻大力搖頭,速度快得連別人看了都快眼花。
爲什麼?鈴真是說我因爲這副兇惡長相,被狙擊手盯上了?如果坐在我肩膀上,連他也會偷爲目標?
我一瞬間陷入被害妄想,不過立刻冷靜地重新思考,理解這是思春期的難爲情。
「唉,你也不是小到能坐在人家肩膀上的小孩了。」
「……嗯。我不能再當小孩子了。」
聽到我的臺詞,鈴真微歪眼角寂寞地說道,胸前的絨毛輕輕晃動。我眯起眼睛,想看穿那句話的真意。
「歡迎來到祕密關卡!你是第二十六個挑戰者~!加油,奪走水豚粉紅戰士的心!」
可是當那尖銳甜蜜、有點剌耳的聲音傳來時,我的思緒同時停止,鈴真臉上則浮現困惑。
「……我覺得祕密關卡登場的角色,還是更可怕一點比較好。」
他說得沒錯,我也想像過龍或是魔王之類典型的強敵。
但由觀衆的騒動聲來看,並非如此。
「不過……我也不想看到這種嗓音的強大死靈系魔王。」
我忍不住想像那不搭調的情景,覺得很噁心。啊,想像力太豐富也未必很好。
鈴真將我的臺詞聽進心裏,也想像起來皺起眉頭。
「這……雖然不喜歡,我總覺得也想看看。」
「如果你有勇氣撥開那層人牆,我不會阻止你。」
「……去的話很可能遇難給人添麻煩,算了。」
他的臺詞正如我所料,但我的回答蓄意推開他。
「需要籌碼嗎?」
面對他爲了辱求答案一曳的眼眸,我同樣地問道。
我明確的意志讓鈴真遺憾地垂下肩膀,他的頭突然轉向旁邊指出那個人物開口:
「……你想要什麼?」
「這樣嗎……但是,我說不知道的時候,得不到回答的次數比較多。所以,你不認爲別說我不知道比較好嗎?」
看到比我年幼的鈴真有禮的應對,我也不能逃跑,只得生硬地發出問候。
我有股衝動想拍掉那隻明明屬於成人卻像孩子一樣小的手,勉強按耐下來低聲地問。
「不,鈴真,等……」
我似乎又猛皺眉頭,連鈴真也感覺到危險的氣氛,把水桶放到腳邊迅速切入正題。
於是,鈴真仰望着我如此發問。
鈴真泛起自嘲的笑回答,令我得知他說「我不知道」時遲疑的另一個理由。
「啊。午安。鈴真少爺、秋庭先生。這種地方找我有什麼事?」
面對她即使說客套話也稱不上善意的笑容,連鈴真大概也發現笹世是雙面人吧。
也許是打算老實同意笹世的要求,他手伸進口袋歪歪頭。
我搖搖頭,拒絕鈴真的提議。
她的指尖筆向那堆代幣小山,只有語調徐緩。
我環顧四周尋找女王的身影,鈴真從桶中掬起一把代幣歪歪頭。塞滿整個水桶後,連金色的光輝看來也不太珍貴,真不可思議。
「鈴真你也那麼想嗎?……這樣好嗎?」
「我不太懂……發生了什麼事。」
「女王在哪裏~……意思是說,你們準備好要挑戰了?」
我的答覆讓鈴真一瞬間微笑,憂鬱的陰影卻立刻落在那張側臉上。
「好了,你真的不去看射擊遊戲嗎?」
她一如往常用大蝴蝶結束起微燙着波浪的紅髮,今天頭上卻戴着兔耳髮箍。衣服也不是女僕裝,像其他賭場服務員一樣穿着黑背心與緊身裙,跟笹世美少女般的相貌不太搭調。
我再確認一次,鈴真依然點點頭,我們離開了吊娃娃機。
我稍作妄想的期間,代幣洪水終於停止,鈴真浮現明顯鬆了一口氣的神情說道。
「爲什麼不能問父母?」
剛離開弔娃娃機,鈴真對喫角子老虎機產生興趣,嘗試之後中了大獎。面對突如其來的幸運,他的聲調和表情都很冷靜,卻沒能完全接受狀況。
可是,既然他胸前的東西來歷不明,我目前能做的就是等待鈴真找到答案。
「……你認爲那個人會回答嗎?」
「嗯,一定是這樣。」
目前也一樣,只要看看鈴真認真的神情,便能明白他正在思考我的話。
「笹世小姐!午安。」
這句話鈴真對最親近的人說過許多次,然而不知不覺間,困惑的反應代替了回答。
他若只是將不知道的問題交給別人解決,應該不會對發問感到猶豫。
「即使得多花時間也無所謂,思考到你能釋懷爲止看看。」
我反射性地追逐鈴真的指尖望去,發現一張熟悉的臉孔,霎時皺眉。
「哎呀~我的確是賭場區的經理,當然清楚女王的位置。」
「鈴真,真的好嗎?七成喔?」
6
像這樣花掉不義之財或許正確,但鈴真太過乾脆又豪爽的花法令我感受到他體內流着有錢人的血,心情有點空虛。
如果確定鈴真胸口的絨毛是願望植物,我會設法實現他的願望。
「嗯~就是這麼回事~這可是特別情報,總不能免費告訴人~」
我跟鈴真的意見一致。
裝代幣的水桶明明在視野之內,笹世卻刻意兜圈子,我提起水桶給她看。
「水桶裏的代幣……七成讓給我~」
相對地他發出新的疑問,鈴真的頭依然面對遊戲方向,眼中蘊含宛如探求者的專注光芒。
「未免拿太多了!」
「代幣在這邊。」
「那個,要是你知道這一區的女王在哪裏,希望你告訴我們……」
現在若隨便回嘴,很可能招來陰損的反擊——這是我不擅長應付笹世最大的理由——我握緊全投忍了下來。
鈴真的眼中又浮現好奇心,一臉認真地說了個誇張的迷路比喻,放棄參觀。
不過將其視爲哲學命題思考時,答案尚未完全證實。我認爲這是從今以後也必須繼續思量的問題,如此回應。
「具體來說需要多少?」
不過,她有些黏稠的口吻與實際年齡相符。
笹世大敲竹槓的要求聽得我拉髙嗓門揮起拳頭,一旁的鈴真卻乾脆地承諾,害我的拳頭無處宣泄。
「啊,我不要現金~那樣會違反工作規定~」
話說回來,這些代幣是鈴真的。
我來不及制止,鈴真已雙手抱着水桶走過去呼喚,他叫住的女性——和家女僕隊竹隊隊長笹世毫不猶豫地轉向我們。
我們一起問,笹世回應的口氣一派理所當然,得意地笑笑。她的手一直保持伸出的姿勢,和笹世對話很快讓我感到厭煩。
「而且,我想請她保管多餘的代幣。」
「或許沒錯。不過,你是思考過後仍不明白才問的吧。我認爲這一點很重要。」
「咦?因爲她是和家的女僕隊長啊。」
「有這麼多的話,連多加良你也能一起挑戰了,要嗎?」
「對啊。有那麼多代幣,一定足以挑戰女王。」
「久疏問候,笹世小姐。」
「只要有答案的話。這與正確或是錯誤無關。」
我把這份心情包含在眼神中,目不轉睛地望着他。
「……我的爸媽聽到這類問題、聽我說『我不知道』,就會面露爲難之色。大概是我說了太多次不知道的關係。」
笹世聽了他的話搖搖頭,下一瞬間,她的眼神如狙擊獵物的老鷹般轉爲銳利。
鈴真先是自行思考,才詢問他人。
我率直地詢問理由。沒有答案的事實或許不會改變,但想到不可思議的事不是會先問身邊的人嗎?
「更重要的是,剛纔提到奪走人的心,是指奪走心臓還是頭部?心在什麼地方?」
我心想着望向鈴真。
「希望是剛好裝滿一桶停下來。」
「那是個還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的問題。」
「多加良,長大成人就不再迷路,也不再說『我不知道』嗎?」
「關於女王的所在地……向那個人打聽看看?」
不出所料,笹世沒有喫驚。她裝腔作勢地說完後,緩緩朝我和鈴真面前伸出手,無言地注視我們。
「……多加良,你認爲持續思考能夠想出答案嗎?」
「是嗎……沒有人知道。那就不能問爸媽了。」
因爲我覺得,他真正想問的對象另有其人。更重要的是,答案必須由他自己導出。
所以他開始對說出「我不知道」感到猶豫——眼中也出現寂寞的光芒。
我也冷靜地回鈴真,但從喫角子老虎機嘩啦落入桶中的代幣看起來越來越像泡沫。
黏稠的視線隨着笹世的問候投射而來,想離開現場的衝動早早湧上心頭。
「……思考看看。雖然我不知道找不找得到答案。」
「兩位好。鈴真少爺又改變髮型了~唉,總比莫霍克頭好一點~秋庭先生也一切如昔……太好了~」
我順便認真地思考如果這些是現金,應該別馬上花掉儲蓄起來,還是作爲本錢投資,不過我沒說出口。
「我還……不知道。」
「我喜歡數錢……不,代幣,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我們可以假定對全身輸送訊號的器官大腦是心。
這筆代幣畢竟是他得到的,我儘可能不想對不義之財出手。
我迂迴地表達我不願意,基本上很坦率的鈴真卻沒聽懂。
戰利品已好好地收進書包裏。
「但是現在桶子裏裝的不是泡沫……而是超過一百枚代幣。」
這次鈴真穩穩迎向我的眼神問道。
我靜靜回應彷彿要說服自己的鈴真。
儘管沉默過後的言語尚未構成答案,但鈴真的眼神再度投向前方。現在這樣就夠了。
引起她的興趣很麻煩,但那露骨的粗魯對待令我不快。
「基本上這是機率的問題……簡單地說,你中了大獎。」
「嗯,是大獎。你覺得還會流出多少代幣?」
我本想勸勸鈴真,但他的臉上卻不見任何迷惘與後悔,反倒是我聽了恍然大悟。
「嗯。挑戰女王有三成的代幣就夠了,剩下的只是累贅。啊,清點代幣的工作要拜託笹世小姐了。」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不義之財(注:日文漢字爲泡錢)嗎?」
笹世仔細看着鈴真的雷鬼頭,僅僅瞥了我一眼目光就調回他身上。
另一方面,談判順利成立讓笹世咧嘴露出滿意的笑容。
「鈴真少爺,請到這裏來。」
她指着賭場區一角招呼鈴真。
「嗯,我知道了。」
鈴真點個頭,抱起水桶準備乖乖跟上去,我慌忙追上。
在我看來,他只像即將主動跳入笹世的陷阱裏。
「秋庭先生不能跟。」
然而,笹世雙手向前伸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企圖將我單獨留在現場。
「啊?爲什麼?」
我當然厲聲質問,瞪着笹世。
「付給我代幣的人只有鈴真少爺,爲何非得提供情報給無聊的秋庭先生不可~?」
她毫不在乎我的視線,再度朝我伸手。
笹世惡劣的態度令我擺開架勢,決定這回拍掉她的手。
「那個……如果我希望你也告訴多加良,行不行?」
鈴真此時插了進來,我勉強煞車。只是看在鈴真的面子上。
「那也不行。除非你們分別持有女王跟傑克的撲克牌,沒有兩人算成一人的道理。」
笹世搖頭拒絕這提議,裝出一臉遺憾之意。
「我們有啊。」
我和鈴真異口同聲地說道,像展示印籠般將撲克牌舉到她的眼前,笹世保持遺憾的表情停止動作。
我跟鈴真面面相覷,儘管是巧合,我們對今天首度打得笹世措手不及的事實相視一笑。
不過,不接受落敗時的風險,就沒有勝利。
「108個!好多。」
地面鋪着大粒沙子與白砂,佈置了幾塊與沙地調和的庭石。
「因爲這麼做比較有意思~」
「……如果是廁所,我會猶豫要不要進去。」
因此我板起撲克臉,明目張膽地撤謊。
宛如圖上記載了應該隱藏的情報。
「什麼不是?」
將賭場用的代幣往上拋,宛如小鳥振翅飛翔後降落,鈴真動作有些磨磨蹭蹭,但還是用手背接住硬幣。
結果我的期待並未落空,笹世的視線左右遊移搜尋過記憶後,回答了我。
「家徽?你想知道的資訊還真怪。」
我不認爲她不知道答案。
當笹世以黏稠的口吻假設後,鈴真的臉色比我更早發白。
笹世可是女僕隊隊長,在警備方面理應掌握和家的一切。
笹世也微微皺眉小聲地說,下一瞬間,她往我和鈴真背上一推,力道很難想像是出自那雙纖細的手臂。
「上面什麼也沒畫,代表沒抵達前都不知道遊戲內容嗎?」
「那麼,秋庭先生想問我什麼事~?」
「……好像石庭。」
我終於恢復從容開口,笹世則乾脆地承認我的勝利,然而聽到她口吐「女神」一詞,我的腦海中閃過銀髮金瞳的身影,忍不注緊張起來。
「女王應該在釣魚遊戲的隔壁~」
展翅的鳥兒與收起翅膀的鳥兒——前者是硬幣正面,後者爲反面。
「你看了就知道~」
我不認爲騙得過她,然而笹世咧嘴笑着點個頭,迅速邁開步伐。
這個可能性早已刪除,卻是鈴真穿越門扉後的第一句話。
「正如鈴真少爺所言~這張圖上……只畫了主要的遊戲~」
「當然,如果我輸了就接受你的要求,不會逃跑。」
鈴真也說着投來訝異的目光,卻沒深入問及理由,我姑且默默等待笹世回答。
「不過……應該有更多遊戲機纔對。」
「誰知道~」
「嗯~告訴你家徽的數量也不會造成警備上的問題~是108個~」
笹世眯起眼睛,露出有些危險的眼神回望我。
可是,她手指停頓處的方形裏沒有任何文字,相對地只標着某個記號。
木板圍出的空間相當寬廣,從外面完全看不見內部任何情況,也無法預測。
詢問對象是笹世,這次我目不轉睛地注視她的臉,不讓她矇混過去。
笹世說得沒錯,導覽圖上除了廁所與逃生口之外,只標記了大約十種遊戲。
我毫不畏懼地提出對決。
笹世以開玩笑的調調回應我和鈴真的問題,匆匆將導覽圖收到我們無法去碰郵地方。
「和邸內刻着和家家徽的地方……包含整個園地在內大概有幾處?」
「哪一個纔是女王……咦!桑田!灰谷?」
一看到她沒有對焦的眼神與黏稠的呢喃,剛纔的幻覺瞬間消失。
「我還以爲是廁所。」
先不提我的疑問,她敷衍鈴真的問題以及急忙收拾導覽圈的舉動都讓我在意。
正如鈴真的呢喃,是無水的日本庭園。
「正面。」
約十種遊戲也只是在方形裏寫上吊娃娃機或射擊遊戲之類的項目名稱而已,以導覽圖來說相當不親切。
我想像裏頭的裝飾也會向外側一樣豪華,但並非如此。
她的笑容讓我毛骨悚然,鈴真微微發抖,已跨出的一步如今也無法收回。
中央架了座硃色小橋,即使完全沒有水的氣息,這片風景也讓人感受到橋下的水流——門後展開的是……
那句「享受樂趣」的確害我背脊發寒,爲保心靈的安定,我決定左耳進右耳出,跟鈴真一起跟着笹世前進。
「我也有點在意。」
「我只是說,設計這數字應該不是跟一百零八個煩惱(注:佛教認爲人爲一百八十種續權所困)有關。」
「……唉~也是有這麼巧的事~啊,如此一來事情就有趣了。」
「賭場的鳥瞰圖?」
「果然不是廁所。」
這數目讓鈴真和我都瞠目結舌,我的驚訝卻跟他有些不同。
唯獨那一瞬,笹世看來像真正的少女。
我知道他是看內部的裝潢看得失神,忍不住脫口而出,因此沒有怪他。
我和笹世分別選了正與反後,鈴真緩緩抽開覆蓋的手。
「聽起來不像~……算了,樂趣可以留到以後享受~……我替兩位帶路。」
「不是廁所~你們一進去就知道了,我不會說明~」
「我贏了。」
「代幣額度的情報我已經告訴你們,還要再問可得另外計價。」
聽到這問題,笹世有點錯愕地歪歪頭。
「對啊~看來今天女神對秋庭先生微笑。唉,誰叫祂很任性~」
看到最後出現的飛鳥展翅圖,我和鈴真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笹世輕哼一聲。
考慮到和邸比葉野更廣大,可說是妥當的數目,但一想到得去尋找就讓人頭暈。
再說,鈴真與笹世已迅速準備展開下一步行動「出發之前,我有問題想問。」我還有另一件事想問。
不過,笹世的可疑也不是從今天才開始。我不會疏於警戒,萬一發生什麼問題到時候再處理即可。
她這麼回答,我卻在意中間一瞬的停頓,留神凝視鳥瞰圖。
沒錯,就不同意義上,圍籬內和外面都是讓人啞然失聲的空間。
「丟銅板啊~我不討厭打賭,也好,即使我要求你連戴這對兔耳一星期,你也別想逃喔?」
鈴真從我跟笹世之間探頭注視鳥瞰圖,目光投向賭場內歪歪頭。
然而驚訝立刻從她臉上消失,笹世緩緩吊起一邊嘴角笑着說道。
沒從背後被撞飛,就不能在這座遊樂園裏玩嗎?抱怨已湧至喉頭,我的腳順勢踏入圍籬內。
那一區四面環繞紅黑兩色的格子花紋(注:日文爲市松模樣)木板,只有入口漆成金色。
「那我就特別告訴兩位,另一位女王的位置~」
笹世發出叮叮噹噹的代幣聲往前走——她把向鈴真騙來的代幣儘可能塞進衣服口袋裏——我們在她的帶領下抵達之處,即便在賭場區也綻放異彩。
鈴真也搭了笹世的便車,以閃爍好奇心的眼神看着我。我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緩緩開口:
或許是呼應木板的花樣,門上畫了市松人偶,與西洋風格的賭場格格不入。
「呃,我們該往哪個方向走?」
我喃喃猜測,她拋來惹人不快的附和,我當成沒聽見。
鈴真的預料落空,但我大大搖頭。這世上據說有像水族館般的廁所,我卻討厭那種讓人心神不寧的地方。
然而笹世並不在意——這恐怕是工作人員用的筆記——指尖如描圓般畫過場內配置的遊戲,最後停止。
「嗯……拜託你好好祈禱。」
我喫驚的是,不知是巧合或蓄意而爲,此數字跟刻在葉野學園內的徽章一致。
「兔耳……就算是多加良,一星期也太難熬了。」
「……這……不是嗎……」
「我選反面~」
「這印記是什麼?」
一發現是熟面孔,更強烈的驚訝襲來,我忍不住叫出她們的名字。
笹世有些開心地從胸前口袋取出紙張攤開,與動搖的我們形成對比。
笹世對我拋來覺得好玩的眼神,但沒問理由,依照先前的約定如此詢問。
「嗯。連我也沒想過要弄清家徽的數量。」
當我表明已有所覺悟,鈴真睜大雙眼,笹世則嫣然——的確是嫣然微笑。
「……正面。」
「如果再給十枚代幣,我可以帶你們到遊戲地點去~」
「另外計價?我說……這裏是賭場,用丟銅板來決定如何?我贏了你就提供情報,要是你贏了……我答應你一個要求,什麼都行。」
我若是輸了,她恐怕會提出超越這比喻的荒唐要求。
和家的女僕全都與理事長有聯繫。先不提發問,我想避免讓對方領悟我的意圖。
「呵呵,我呀~最喜歡不是輸就是贏的賭博了~啊~梅香的收藏裏好像有象耳~」
「……多……多加良,我大力祈禱你會獲勝。」
兩人的服裝是淡藍色連身裙加上水手服衣領與領結——葉野學園高校的夏季制服,這裏出現穿制服的本校學生令我有點驚訝。
我在茫然之餘環顧內部一圈,總算發覺紅橋橋畔的兩個影子。
嚇得瑟瑟發抖的鈴真告訴我,我則認真地頷首。
我無意間發出的呢喃被笹世聽見,儘管有點焦慮,龍沒有表現在臉上。
我發出呼喊後,原本坐在鋪着紅毛氈箱型椅上的兩人也發現我們,幾乎同時望向我。
其中一個少女留着鮑伯頭,擁有深深的雙眼皮,凜然的舉止與色彩清爽的夏季制服十分相配——葉野學園高校學生會文書,桑田美名人。
另一名少女劉海與鬢髮都筆直剪齊——留着俗稱的河童頭。但她端正的相貌散發都會氣息,身材纖瘦,名叫灰谷加沙音。與穿長襪的桑田不同,她赤腳穿着夏季制服,以不一樣的風味跟制服相得益彰。
的確是我熟悉的人,然而不管再怎麼看她們。我也無法理解兩人出現的意義——不,是不願理解。
「是多加良認識的人啊。哪一個是女王?……左邊……雙眼皮的那位……?」
當鈴真這麼問時,我也不得不承認現實。
明知道是遷怒,我還是輕輕瞪了他一眼,發現鈴真臉頰微泛紅暈。從他指出桑田而非灰谷來推測,桑田的美貌似乎奪走了鈴真的心。
由於總是一起相處,我習慣了她的美麗,但鈴真青澀的反應讓我重新體認到這一點。
「哇~真的是秋庭同學!竟然能在這種地方碰面,真是太巧了。桑田同學,幸好我們沒聽信幸運籤餅。」
灰谷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朝我們揮揮手。
我移動視線觀察桑田的動向,她的嘴角難得浮現微笑。
「灰谷同學,別多嘴。」
可是桑田看着灰谷開口,身上湧升一股寒氣。
我不知道灰谷說錯了什麼話,她被桑田冰冷的微笑嚇得發抖,連連點頭之後總算平安收場。
「她笑起來也好美。」
在場的人只有鈴真沒察覺桑田散發的寒氣,我認爲他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個大人物。
「呃……桑田、灰谷,早安。」
我先放下鈴真,看到她們——主要是桑田——從驚訝中清醒後,禮貌地從一呼做起。
「啊……秋庭同學,早安。」
「我也重新道聲早安~」
聽到她的說明,我總算連新聞報導一起回想起來。
「不,我是超優秀的女僕。」
笹世依序環顧我們的臉,展開取自膠囊的紙張,我和桑田的不安達到頂點。
「呃……我記得是兩個女王一決勝負,傑克的任務是保護女王,到頭來算是團體戰。咦!那秋庭同學跟桑田同學可能要對戰?若是真的,桑田同學果然沒有籤運,或說戀愛運……開玩笑的!沒什麼!」
我們三人的視線隨之從灰谷滑向笹世,當灰谷也望着她時,笹世咧嘴一笑,在自己耳畔敲響手指。
接着,同樣全力將白球丟了進去。
橋中央的確發生變化,逐漸冒出某種圓筒狀物。
「總之,我只要轉這個輪盤就行了?」
或許是尷尬的關係,桑田面對我的質問少見地別開目光,承認她也是看上報酬。
灰谷被不知何時站到身旁的笹世嚇得向後仰。她喫驚也是無可厚非,只是這個問題問得實在不夠好笑。
她露出淺淺的微笑想提議協助我們,還沒說完就被灰谷打斷。
鈴真的視線在灰谷和圓柱之間移動,探出身子大聲地說道,灰谷在橘上連連點頭。
朝朱橋走去的途中,灰谷親切地替我們解答。
「從現在開始,輪盤由灰谷小姐來轉動。滾珠落入的位置,會決定大家對戰的遊戲。」
「如果是的話,請告訴我忍者之裏在什麼地方!」
這表示灰谷和桑田像我們一樣,依據在入口抽撲克牌的結果分別成爲女王與傑克。
「桑田,我跟你有相同的心情。不過,你先忍耐一下。」
老實說,異口同聲悠哉回答的某兩人真可恨。
桑田尋找的當然是卡儂,可是那傢伙在別人有事找她時偏偏不會出現。今天的原因恐怕是感覺到生命危險,但卡儂的任性與我行我素依然沒變。
於是,她同樣掏出撲克牌,微微歪起眼角。
「……我聽說……『萬葉咖啡』的當季甜點非常好喫,現在是初夏特製和風可麗餅。那個,跟情侶座沒關係。」
「我是灰谷加沙音。我之後也必須到校一趟,所以才穿制服。不過,我要辦的事情跟桑田同學不同。」
因爲灰谷特別用力,迴轉數一直維持不衰,吞了口口水等待的時間比想像更長。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鈴真少爺、秋庭先生,這邊這位灰谷小姐是女王,桑田小姐是傑克。灰谷小姐、桑田小姐,那邊的鈴真少爺是女王,秋庭先生是傑克~」
報導內容寫道:一部以日本爲背景的好萊塢電影,讓那家和風甜點當賣點的咖啡店一躍成名,卻不知爲何一直沒到N縣開分店。由於怒火中燒——自稱對妝扮與流行很敏感——的民衆發起希望開分店的連署,N縣分店可喜可賀地開幕了。
「沒錯,就是那個。」
然而,桑田與灰谷沒提及女王、傑克或遊戲一類字眼。
「啊~很棒的殺氣~不過桑田小姐,請別弄錯投射殺氣的對象……那麼,遊戲開始吧。」‘笹世浮現得意的笑容。指向了橋。
「哇!沒聽到腳步聲就過來了,笹世小姐是忍者嗎?」
「爲了『萬葉咖啡』全年折扣證,我要加油。」
我向微偏着頭的桑田頷首回應,取出胸前口袋裏的撲克牌給她看。
「是二十一~」
「灰谷小姐,請到牆上去~」
聽到說明的瞬間,桑田如無波湖面般沉靜的面容出現漣漪。
「萬葉咖啡?」
「哇哇哇,有東西出現了!」
「啊,這是輪盤!」
三、池中的道具用盡時遊戲結束,如未分勝敗,遵從裁判的決定。勝敗亦由裁判判定。」
灰谷大大點頭,乾脆承認她是被報酬釣中才接下當女王的任務。
灰谷先報出白球落處的顏色,笹世接着念出數字。
率先望向那邊的灰谷驚呼,我也慌忙朝朱橋看去。
「打落圍籬中的『星星』。但必須遵守以下條件。
「那秋庭同學你們又是爲什麼?」
「秋庭同學是傑克?」
「我來發表遊戲~我只想念一遍,聽清楚了~」
「這三位都讓同一所學校……從鈴真少爺開始自我介紹吧~」
「好的~」
但球的滾動聲最後終於消失,迴轉聲也變慢。
桑田聽了進去,以武道鍛鏈出的精神力壓下怒火,緩緩鬆開拳頭。
笹世頷首後,灰谷突然幹勁十足地把短袖卷得更高,鼓起渾身之力轉動迴轉盤。
她們也有禮地回應,但桑田的表情仍大都是困惑之色。
「初次見面,我是桑田美名人。今天之所以穿制服,是因爲晚點要去學校。」
然而,笹世剛纔意有所指的笑容含烙印在我跟桑田眼中,反應無法像他們那樣悠哉。
但是笹世以非常普通的口氣回答,將白球交給灰谷握住。
「我還是不知道。但灰谷小姐是以戰勝我們就能獲得全年折扣證爲條件,參加遊戲嗎?」
「嗯,我也是。」
「……我們被捲入種種麻煩中。唉,主犯是……卡儂。」
從我們的位置,看不見以紅與黑爲背景,亂數配置一到三十六號數字的迴轉盤。不過,一開始聽到球喀啦喀啦滾動的聲響,自然能想像出白球迴轉的樣子。
「哇!笹世小姐果然是忍者!」
桑田平日經常跟我一起被那像夥帶來的麻煩事耍得團團轉,得知那傢伙的魔掌還伸向假日的片刻休憩,不可能不憤怒。
笹世大概是唯一知曉一切的人,沉着地對灰谷送出下一個指示。
我反射性地朝聲音來處看去,灰谷不知不覺間走到橋上,由上方凝視圓柱。
她接着掃視周遭卻沒找到目標的身影,隨着嘆息吐出怒氣。
由於諸多原因糾纏在一塊,我避開細部的說明。但一提起那名字,桑田果然緊緊握拳,瞳中亮起冷冷的怒火。
「好像是。」
即使展現全貌,我們也不清楚漆黑圓柱的真面目,依然感到困惑。
「那是什麼?」
她不知爲何拉高聲調,一一介紹我們四人分配的角色。
我們交談兩句,不安地看着笹世打開取出的膠囊。
我和鈴真連這間店也沒聽過,忍不住偏偏頭。
難道得從這部分開始說明不可?我以眼神詢問,笹世緩緩搖頭。
我們彼此猶豫着該從何說起時……
灰谷看到後又嚇得向後仰,鈴真也這麼表示。
灰谷再度看清白球的影子後不到三十秒,輪盤停止了。
笹世突然插入對話,先催促鈴真。
「啊,我看見球了。」
「既然如此,我和秋庭同學你們……」
「紅色的口袋。」
鈴真語氣有點雀躍地問道,但現階段連我也答不出來。
依照笹世的話。三人的自我介紹順利結束。
標着二十一的膠囊出現在她的手中,簡直像變魔術一樣。
「桑田是傑克……嗎?」
灰谷正尋求桑田的同意,這代表……
「即使場地和風,活動也還是賭場風格嗎?」
「那是最近在站前開幕的全國連鎖咖啡店。菜單上所有產品都很美味,但價格對高中生而言有點貴,所以全年折扣證很有價值。」
先不提笹世的自我認識是否正確,我這麼判斷橋上出現輪盤的意義,得到桑田的同意。
她直接問起我方的原因,從口氣聽來,桑田似乎認爲我們的狀況類似。
多虧桑田身旁的灰谷把想法全說出來,我明白雙方已經瞭解遊戲的基本規則,以及桑田可能與我交手,發出嘆息。
附項的數目比規則來得多,不過笹世收起平常的口吻慢慢念出來。我大致現解遊戲內容。總之,我試着在腦中整理聽到的情報,出現幾個令人注意的名詞。
「啊,這麼說來大家都穿葉野學園的制服。我不懂爲什麼假日還穿制……不,那個,我叫鳴門鈴真。」
我真的很瞭解她的感受,卻牢牢抱好書包靜靜告訴她。
「輪盤就是會轉的那種吧。」
「就是那家。順便一提,那裏是葉野學園學生憧憬的約會地點。」
「是嗎……比起果幸運籤餅,果然是卡儂大人問題更大。」
最後,物體在露出約一公尺高度時停止。
灰谷當然浮現困惑之色,卻喃喃說服自己,緊咬嘴脣走向橋。
「啊,經過連署運動後而開分店的那間嗎?」
「嗯。我知道了!輪盤開動!」
「嗯,沒錯。我再告訴沒聽過『萬葉咖啡』的你一條情報吧。『萬葉咖啡』只有一席情侶座,坐在那兒的情侶將來會結婚!對吧,桑田同學!」
若非如此,的確沒人會參加這莫名其妙又麻煩的遊戲。
二、遊戲途中,女王必須坐在寶座上。可以下打落星星的決定或用道具擊落星星,但遊戲中離開寶座的話就當場喪失資格,遊戲結束。
一、打落星星時使用『池」中的道具。道具得由雙方的傑克取得。只要是女王的命令,由傑克使用道具擊落星星亦可,不過一樣道具只能用一次。
「……桑田參加的理由也跟她一樣?」
「正是」
「……寶座?」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說出其中一個。
「寶座在那邊~」
出乎意料的聲音做出回答,我們四人朝笹世指出的方向——斜後方望去,確實發現兩張並排的寶座。
椅子款式與初葉在鏡子迷宮裏內坐的幾乎相同,配得上寶座之名。可是……
「……椅子底下加裝了類似溜滑梯的東西,是怎麼回事?」
正如鈴真的疑惑,寶座與溜滑梯連在一塊。
「我不太敢想理由耶?」
滑梯的傾斜度目前很平緩,但鈴真和灰谷終於感到不安,表情蒙上陰影。可是,在不安化爲現實的此刻已經太遲了。
「只要擊落不是『星星』的東西,每犯一次錯寶座就會傾斜十五度~不想跌得一身是沙,就拼命抓牢吧~」
幾乎等於綜藝節目的狀況令我們呆然,只有笹世得意洋洋地繼續說明,看到她的樣子,我已察覺那個事實。
「但是,我沒看到『星星』也沒看見道具呀?」
我還沒開口,桑田已說出疑問歪歪腦袋,其餘兩人也點點頭,笹世又彈了下手指。一這次,庭園配置的岩石上出現各式各樣的「東西」。
伴隨隱約的地鳴,庭園中央緊接着出現直徑約兩公尺的無水池塘。
「『星星』就在庭園裏配置的東西中~遊戲開始後道具會出現在池塘裏,不必擔心~算了,我也沒擔心你們……補充一下~道具還沒交給女王前,可以從對方的傑克那邊奪走~」
笹世環顧確認那些一彈指就出現的設備,點個頭繼續說明。我和桑田聽到補充事項後,不禁面面相覷。
因爲先前的說明中,不像有我們會直接衝突的事態。
「道具的數量聽來有限……實際上有幾樣?」
「我想應該是……十三個。遊戲開始之後,你們就會明白補充說明的真正意義了~」
聽到這數字,感覺上即使數量有限也沒有你爭我奪的必要,然而面對暗自發笑的笹世,不安仍掠過我與桑田的心頭。
聽到灰谷這句話,電擊般的衝擊下一瞬間掠過我的身體。
另一方面,桑田準確地分析情況後望向我,口氣簡直像在超級市場把菜讓給別人似的。
桑田望着我搖搖頭,眼神卻迷惘地搖曳着。
笹世臉上帶着假笑,但一眼就能看出眼裏沒有笑意,我也不服輸地將眼角吊得更高。
「咦……咦!桑田小姐,你還好嗎?」
吹哨的人當然是笹世,當我們望了過去,她輕輕揮動我在足球賽上看過的黃牌。
「咦?你騙人。一千圓怎麼可能買得到襪子!真是的,別在這種節骨眼開玩笑行嗎。」
我向她道謝,準備接受這份溫柔心意。然而——
笹世居高臨下地說着,要求鈴真他們走向問題所在的寶座。
「到頭來就是先搶先贏……秋庭同學,你先請。」
「秋庭同學……你對那東西有什麼看法?」
然而,問題在於數量畢竟只有一個。
看樣子我絕不能提及還有三雙五百圓的話題。明明很耐用的。
「總之,輪盤每轉動一次會出現一個道具,我們這兩位傑克只有爭奪道具一途可走嗎?」
「等等,灰谷。你是桑田的夥伴吧?爲什麼跟着笹世搗亂?」
可是她輕鬆面對我的視線,厚顏無恥地回嘴。笹世嬌小的身軀散發出強烈的壓力,比我想像中更愛錢。
兩者間的關聯已經很明確了,不過……
「……對不起。雖然過意不去,看來只有這個法子。」
當笹世轉動的輪盤停止迴轉,小球落入的數字確定後數秒,空池塘中出現了應該是「道具」的東西。
「一度收下之後,東西就屬於我了……我不還。」
「看來你們談完了~記得感謝我的等待~灰谷小姐和鈴真少爺請到寶座去~這次我真的要吹哨開賽了~」
總有一天我也將支配億兆單位的金錢,但目前先停留在想像範圍就好。
桑田不畏威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儘管有些尷尬,灰谷轉頭避開我,回答出她將以慾望爲優先,我很想收回剛剛的感謝心情。不過事到如今話也不可能收回,灰谷先和桑田約好也是事實。
「是的,雖然僭越……不,我擔任這場遊戲的裁判,是妥當的人選~但秋庭先生你們一直都沒發覺~」
沒錯。雖說是私立學校,就讀葉野學園的學生都來自經濟狀況普通的家庭。
沒錯,池邊只出現了一顆馬鈴薯。遠遠望來掌心大的馬鈴薯除了當食物享用之外,要說是投擲道具倒也無不可。
「由你吹哨……笹世,你果然是裁判?」
「那個,我不在意。剛纔我也說過,代幣只是累贊。」
我來回比對輪盤與馬鈴薯這幽默的組合,理解了笹世那句「遊戲開始後就會明白」的意義。笹世介紹時說遊戲是由輪盤隨機決定,實際上該不會在她的策略下,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面對符合笹世喜好的狀況,我忍不住犯起疑心病。
「爲什麼。三隻一千圓的襪子不好嗎?不捨吧?」
我輕瞪着笹世,要求她歸還代幣。
「不……不準說!哇~哇~桂~」
「既然您如此堅持,我就不還了~事情解決羅~」
她的態度看得我身旁的桑田握緊拳頭,我以眼神制止了她。
「那個……我覺得那種襪子也很好,可以挑選各種可愛的花樣。」
不出所料,鈴真此時果然插口,一派當然地阻止我。
笹世也沒有故弄玄虛馬上回答,我和桑田卻無法立刻行動。
另一方面,笹世聽見鈴真的聲音後……
「不,那個,不客氣……但握……握手就不用了。」
笹世一開口,桑田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卻企圖用大叫抵銷笹世的聲音,許久沒聽見桑田大喊大叫的我此刻非常驚訝。
「錢可不是累贅。就算會成爲累贅,你知道那麼多錢足夠買幾組三雙一千圓的襪子嗎!」
當我再說一遍,這次桑田垂下眼陣點點頭。
「這個形狀像M的記號是什麼?」
我當然也對笹世感到憤怒,但要是宣拽出來談判便得告終。
「可是……」
一想到這也是卡儂的錯,讓我的怒火湧上心頭。
「沒關係,有你這份心意就夠了。」
然而笹世無視她的回答看向半空中,活像那邊寫了字。
桑田仍確認地問她。
「桑田小姐,請好好盡到傑克的職責~否則的話,我要給黃牌了~對了。累計三張黃牌,笹世調查中心的美名人祕密情報就會外流,不好意思。」
當然,我們都有充分應對突發狀況的能力,但是,不能否認我們養成了事先推定會碰上麻煩
灰谷和鈴真很快從溜滑梯齎座帶來的衝擊中恢復,聽到兩人的對話,我反射性地算起經費。然而。我半途領悟算出的數字對精神上會不太好,所以停止計算。
「……正因爲我們是夥伴!我沒辦法放棄萬葉咖啡全年折扣證!只能請桑田同學努力參戰!再說最先跟她約好互助合作的人可是我。」
「……你願意禮讓我很感激,但理由不是因爲道具是馬鈴薯吧?」
「謝謝你,灰谷。我定好下次選戰的戰略了。」
「桑田,我們都別手下留情,認真地一決勝負吧。」
寶座後,鈴真注意到椅背上那狀似英文字母又像商標的圖案,聽灰谷這麼猜測,他姑且接受地坐下來。
「……我沒有祕密。」
「還有,幸運簾餅抽中的結果是~」
在我們的注視下,笹世終於大聲吹響開賽的哨音。
看到笹世得意洋洋的竊笑,我回神大喊,但此刻情勢已倒向她。
「即使道具是……馬鈴薯,扔出去一樣打得中。問題是隻有一顆。」
她同時轉動橋上的輪盤。這行動也出乎意料之外,不過理由立刻揭曉。
即使脖子上掛着體育社團必備的哨子,笹世的聲調依然包含與運動無緣的慵懶,聽到紅牌一詞讓我們繃緊神經。
桑田微笑以對,我深深感受着她的溫柔。啊,桑田真是個令人自豪的朋友。
「什……!等一下!」
我十分認真地表達,鈴真卻沒有當真。而我忍不住認真思考,和家人穿的襪子到底一雙價格多少。
笹世隨着自信過剩的臺詞乾脆地承認,連帶揶揄我和鈴真。
桑田正用目光牽制笹世別要她再開口,我決定後告訴了她。
「咦!剛剛說的三雙一千圓不是開玩笑?」
相對地,我終於這麼問她,有點後悔應該更早察覺的。
的習慣。
另一方面,我發現新加入的聲音出自灰谷,制止的同時問起理由。
「你……你說什麼!」
「我總覺得……這遊戲的規模還真大~佈置起來得花多少錢?」
「哎呀,真的嗎?世上也有所謂公然的祕密啦~比方說你今天的內褲顏色……」
「就是這麼回事~」
「今天來到KWL真正的目的是……」
「總之,在這裏吵架也很可笑。笹世小姐,那些代幣你不必還我。」
「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我要吹哨開賽了~」
鈴真當然也是又擔心又喫驚,眼睛眨個不停。
「身爲裁判,一開始帶我們到女王所在地是你的職責吧?情報費還給鈴真。」
在我看來,桑田仍一如往常地冷靜。算了,道過謝就好。
「嗯。假使換成番茄,我也會讓。不管再怎麼想……秋庭同學的麻煩都是比萬葉咖啡更迫切的問題。」
桑田纔剛安慰沮喪的我,鈴真就再度驚愕地問道,我感到心漸漸變冷。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
「我的寶座上也有,是造型吧?」
談判的關鍵,在於不可露怯。
「嗯,不會。留情這種玩意,早就不知被我扔到哪個角落去了。」
「我也……不知道這次的準備花了多少錢。」
「每當笹世小姐轉動輪盤,就會有一樣新的道具出現?」
「對……只有一顆。」
即便外表看來像徵收苛稅的惡質貴族,大家應該會喜歡能夠理解百姓心情的人。
「遊戲要開始了~總之,裁判的權威是絕對的~我可是會毫不留情地給出紅牌~」
我不僅對鈴真告誡般的臺詞反應不過來。更無法阻止他如此告訴笹世。
論及談判之前,我總覺得自己在別的方面敗北,垂下頭喃喃低語。
「啊,秋庭同學外表像個貴族,卻有老百姓的心靈。嗯,下次選舉時我會投你一票!」
我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尖銳的哨聲蓋過。
我抱着豁然開朗的心情對她道謝,要求握手。
被桑田瞥了一眼後,灰谷原本伸出的手不知爲何縮了回去。
見到這一連串互動,鈴真有點沙啞地低語,我在心底大力點頭。
「……笹世小姐的黃牌恐怕毫不留情啊。」
接着,當我抬起頭時……
嗶嗶~!
靈巧地洗着三張牌咧嘴一笑,我和桑田忍不住退後一步。
「……那就開始吧,秋庭同學。」
「嗯,你真的不必放水。」
爲了掩飾反應,我們互望一眼打起精神,同時衝向池子。
鋪填沙子與礫石的石庭地面如預料中難跑,一奔跑腳就打滑。別說跑步,石庭本來是不該高聲喧譁的地方,這麼設計也是當然。
不知是平日鍛鍊的成果或是知道在沙地上行走的訣竅,桑田奔馳的動作和平常一樣輕盈。
明明同時起跑的我立刻落後,追逐桑田的背影。不過,我也輸不得。
遊戲規則雖細,但關鍵的「星星」幾乎沒有任何情報,鈴真想必得花不少時間才能從「星星候補」裏選出一個。
說是這麼說,緊要關頭沒有道具可用就一切免談。
想到此處,我用力一踹地面想想追回差距。然而力道踩在砂礫上落了空反倒打滑,導致我落後桑田更多。
結果,受到這零點數秒的延誤影響,桑田搶先從池裏拾起馬鈴薯。
不過依照遊戲的規則,道具交到女王手中都還能搶奪。
我在胸中複誦那條規則,繞至想回到灰谷身邊的桑田前方。
本以爲她會停步,結果卻出乎我的預測。
別說停下來,桑田甚至沒放慢速度,毫不猶豫地朝我衝剌過來。
我反倒猶豫着該接住桑田整個人,還是該閃躲——就像穿過那一絲遲疑的空隙,桑田從我身旁滑過。
我慌忙轉身,纔剛調轉方向,馬鈴薯已放到灰谷手中。
「哇~桑田同學速度好快!」
「真厲害!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能跑得那麼快。」
不僅是夥伴灰谷,聽到鈴真也讚美她的腳程,桑田有點難爲情地垂下頭。
此時,她的眼睛已直盯着迷你暖桌,腰部微微下沉擺好投球姿勢,以低手全力擲出馬鈴薯。隨着俐落的動作脫手馬鈴薯破風飛去,漂亮地將暖桌擊落砂地。
「這次我會拿到手的。」
我忽然心想,他雖有好奇心卻遲遲踏不出第一步,大概是長期以來當然地承受這種對待,喪失了自信。
「說到『星星』,果然會想到星飛雄馬(柱:棒球漫畫巨人之星主角)!說到飛雄馬就會想到頑固的父親,說到頑固的父親……就會想到暖桌吧!」
忘了考慮我兇惡的長相導致行動適得其反,鈴真差點連人帶彈弓跌落寶座。
我聽見背後的桑田短促地叫了一聲,衝過剩下一公尺距離時,我成功把彈弓扔給鈴真。
不過,是張很像轉蛋玩具的小小模型暖桌。
我十分清楚桑田步會就此放我一馬,立刻掉頭又衝了出去。
灰谷又驚說又害怕地驚叫。
她眼中還殘留擔心的光芒,但透過剛纔毫不猶豫的動作,可以看出她早已做好覺悟。
笹世靠着橋的欄杆,重新說明規則。
儘管還不知道「星星」是什麼,用來擊落岩石上大小不一的物品倒很方便。
突然遞到眼前的馬鈴薯讓桑田偏着頭輕聲呢喃,最後還是接下。
「……我也一樣。」
「不要緊嗎,鈴真少爺?要是您受傷那可麻煩了~啊,鈴真少爺果然不太可靠~……花錢倒是很大方~」
灰谷在我想到這兒時揚聲喊道,大家的視線一起投向她那張端正、異樣可親的臉。
「可是……萬一灰谷小姐繼續答錯,或我沒有回答的話結果會怎麼樣?」
這改變一定能賦予鈴真自信。
也許是我的錯覺,坐在目前暫時安全的寶座上的鈴真,兩眼發光注視着隔壁的那張寶麼。
「好,我決定了!」
「呀!哇哇!動了!」
聽他一說,我也重新環顧石庭擺設的岩石及其上方,的確完全沒發現讓人聯想到「星星」的物品。
鈴真牢牢接住彈弓,馬上對我投以之前看着桑田的尊敬眼神。
「嗯。我明明也很不可靠啊。」
「要是有空說這些,不如趁現在鎖定標的替下一回做準備。」
然而也僅僅如此。
結果出現的是Slingshot——彈弓。
「『星星』嗎~……可是,如果灰谷小姐一開始就打中,我們會馬上出局。」
但問題不在結論,而是我們不知道她說的暖桌何在。
桑田回應我的低語,注視我的眼睛。
「呃……不論是我或桑田同學來丟道具都可以對吧?」
不過,我突然瞥見他的胸口,絨毛散發的銀光彷彿增強了——即使得花費些時間,我相信鈴真會導出答案。
「哇!」
因爲優秀的視力,灰谷才得負責監視不工作的學生會長鈴木朔。
「嗯……但是,爲什麼要在石庭找『星星』?」
當不知不覺間走上橋的笹世點頭,灰谷毫不猶豫地將馬鈴薯遞給桑田。
「看,在那邊。」
「這一樣來,各位應該很清楚罰則了~我一開始也說過,女王掉下寶座就會喪失資格……雖如此,如果在那之前先出現消極的態度,我會毫不客氣地給出黃牌或紅牌~」
鈴真回答的聲調依然缺乏自信,但並未避開我的眼神,還算及格。
「不通過。」
「啊!危險!」
發現我們的目光飄移不定,灰谷指着一塊大約三十公分高的岩石告訴我們,上頭的確有一張暖桌。
「鈴真,先擊落『星星』,獲得王冠的人將是你。」
她所坐的溜滑梯寶座正緩緩傾斜,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
然而他的興趣又轉往別的方向,我煩惱着該怎麼做。
鈴真果然有視他人輕蔑自己的言行舉止爲理所當然的一面。
別說疲倦,桑田連氣都沒喘一下,但灰谷慰勞她之後開始認真地環顧石庭。
弱勢如此,我至少也改從笹世開始改變他的認知。
「算是啦,不過剛纔的假動作感覺像身體當場自己動了。」
「鈴真,我知道你沒惡意,但期望對手自取滅亡的戰術不太妥當。」,
「假動作!」
事實上,她一連串的動作如流水般順暢俐落,值得稱讚。
我斜眼看着她們簡短道歉,鈴真露出苦笑。
「這麼說不是稍嫌失體嗎?」
我特地如此宣言,以桑田頷首爲信號,再度衝了出去。
笹世有了動作。
桑田與灰谷也發出抗議,笹世卻視若無睹。
「……每猜錯一次,寶座真的就會傾斜十五度嗎。」
「多加良果然厲害!你一開始就想好剛剛的假動作了?」
雖然兩者都平安無事,我本來想問的問題卻就此漂浮半空。
桑田當然注意到她害怕的模樣,卻刻意淡淡地告訴灰谷。雖然不像桑田的行事風格,或許她是想針對剛纔的事回敬一下。
我沒說出這個事實。灰谷這幾天好不容易從鈴木身邊解放享受點自由,害她想起那傢伙也太可憐了。這是我溫柔的顧慮。
看到她同時閃閃黃色與紅色的牌,眼中亮起愉快的光芒,我們唯一的選擇唯有點頭。
「我還以爲只有電視上看得到這種裝置!」
「這也是規則之一,只有努力了。」
跑步的姿勢還是桑田比較輕盈優美,不過我判斷現在重要的是儘快摸到彈弓,跑動時身體微微前傾。
可是,我不認爲這值得羨慕。
「灰谷同學眼睛真利。」
爲了將不安視爲圯人憂天,我催促鈴真。
即使笹世那麼過分,被講了壞話的當事人卻只是輕輕聳肩,沒有任何反擊。
「桑田同學,拜託你了。」
我的推測應該沒錯。因此,鈴真仰望天花板說出的臺詞令我有點不安。
「真是辛苦你了。不愧是桑田同學!這次輪到我鎖定『星星』了。」
另一方面,觀看我們行動笹世拋來這番話,她號稱擔心卻看不起鈴真的言詞令我心生煩躁。
「……但是,我認爲擅自行動比呆在原地不動好得多。」
「鈴真,抱歉。」
「……身體自己動了?多加良你這樣做沒關係,可是我擅自行動的話會迷路聽到我的回答,鈴真低下頭,我彷彿理解爲何他在只差臨門一腳時遲疑不前。
我實在得開口告誡,同樣聽進心底的灰谷也對我的話連連點頭,鈴真反省地閉上嘴巴。
因此我由下往上注視他的臉龐,先這樣告訴他。
「呵呵呵,視力2.0可是我的驕傲。」
「用道具打落讓人聯想到『星星』之物,這點大概沒錯。」
「嚇……嚇我一跳……」
鈴真確實認真思考着,我卻無法預測他的思緒最終會抵達何方。
嗶~我們無言地看着那傳統的記號,笹世吹了聲短哨。
我活用方纔的教訓,改用適當的力道踩踏砂地,將打滑控制到最低限度。這樣不僅步幅穩定,速度也自然上升。
「我來?我是無所謂,像擲壘球一樣就好嗎?」
最後我比她快半步抵達池塘,取得彈弓。
寶座停止傾斜後,灰谷面露安心之色,放鬆抓着扶手的手吐出一口氣。
灰谷展開清晰易懂的三段論法,然而不僅是我們,連桑田也對這聯想遊戲不解地歪歪頭。看來那是灰谷獨自歸納的結論。
「那麼,已經有頭緒了?」
「沒關係。我還……不知道哪個纔是『星星』。基本上,所有東西看起不都像。」
鈴真無邪地說完後歪歪頭。
由於第一投落空收場,笹世再度轉動輪盤。
我本來預想不論這選擇正確與否都會發生某些變化,但石庭依然一片寂靜。現場當然沒掀起半點波濤,我們只能不分敵我困惑地面面相覷。
聽我重新說出這個事實,她的手再度用力,臉頰抽搐。
桑田有點佩服地看着能找到這麼小玩意的灰谷,她自豪地挺起胸膛。
「是的,沒有問題~」
桑田在掌中滾動馬鈴薯掂量握起來的手感——突然挺直背脊。
一看見桑田也配我迅速繞到右邊,我瞬間將重心移至左邊一口氣加速。
雖然她沒有離開橋上,不過卻緩緩舉起雙臂……
伸到頭上交叉,比出大大的×記號。
「……我會盡可能努力的,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獲勝。」
我直視着他,先這麼說服道。
下一瞬間,嘰嘰的傾軋聲傳入我耳中,微弱的震動同時傳到腳上。
然而,桑田判斷構不到彈弓時已準備調轉方向,和我幾乎同時轉身,逼近那半步之差。我以感覺而非視覺發現她伸來的手,拍開之後傾斜身軀想往右逃跑。
但是,在我詢問之後,鈴真就玩弄着彈弓搖搖頭:
「因爲每一樣看來都不像星星……我不知……」
「不然,告訴我你至今試着想過的可能,我們一起動腦。」
鈴真又想說不知道時被我的話聲蓋過,我將手放在他的肩頭提議。
我無異否定「我不知道」這句話,也無意打斷他的發言。
然而,比起「不知道」的他,我希望此刻的鈴真更自覺到「會思考」的他。
鈴真就像等着我下句臺詞般望着我的臉,我則默默等待他開口。
望着默默不語的我,鈴真露出不安的搖曳眼神,最後還是決定開口。
「這片圍籬內果然沒有『星星』形狀的東西。這裏是石庭,放了很多石頭,也沒有隕石。所以……我覺得『星星』不一定是星星的形狀。」
鈴真的指尖反覆在空中描槍五芒星,說出目前的推測。
「是啊,這裏沒有星星狀的易懂模型。不過,範圍是圍籬之中……代表上面也算吧。」
「可是,上面只有電燈。」
我對鈴真的看法點點頭仰望天花板,確認過他所說的後低迴頭。
「不是五芒星的話……圓形如何?」
我回想起從前有種名叫「星」的和式點心。打開一看只不過是糰子。此外,家徽之類圖案裏也出現過白色圓星。
「比方說像白星或黑星(注:相摸中表示勝負數的記號。白星爲勝,黑星爲負),在代表勝負時畫圓。」
「說的也對,像是白圈或黑圈的話……有了!」
我接受鈴真的意見再度環顧庭園,在接近橋邊的岩石上發現類似物品後高喊。
「對喔,棒球!」
在我指出的方向看到目標,鈴真的眼睛瞬間閃閃發光,胸前的絨毛顯得更加渾圓。下一瞬間,我的眼睛又發療了。和第一次不同,微弱的痛癢感立刻消失。
當然,揮動它也不可能真的使用魔法,頂多只有閃光跟音效,我和桑田依然展開爭奪戰。
「漂亮啊,魔法嚕啦啦!」
「何況我還年輕,又是非常地的早讀,比別人更有耐心。對嗎?桑田。」
「看吧,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不行。」
但鈴真如此回答,抓住扶手的手出力不必要地大。
此一結果令桑田同情地看着我們。發言卻一如往常地誠實,我和鈴真輕輕嘆息。
看了那副表情,連桑田也難抑煩躁地微微皺眉,苦澀呢喃。
「……如果是推理小說,兇手大概叫星。」
魔杖隨着杖內的輕快音樂一起墜落沙地。
的確,魔杖不可能適合我。我把她們的話視爲心理戰,站上投擲線。
「笹世,你看着。」
鈴真緩緩頷首。
我大喊一聲,同時將魔杖扔向袖珍本。
我靜靜地注視着他的眼眸說服道。
「真幸運。」
「嗯,這麼做比較好。」
我刻意對鈴真開玩笑,尋求桑田的同意,她的附和卻有些僵硬。
「那……這次由我來丟?」
旁觀經過的灰谷焦慮地探出身體如此叫道。
我順着望去,那裏放了本名叫「殺意的吹箭健康法」,不知是推理小說還是健康指南的書。
鈴真聽了後當場搖頭,但我也用了「不知道」堵住他的嘴。
他輕鬆地說完後,就想趴下寶座。
我還不清楚,說出「我不知道」使鈴真至今獲得了甚麼、得不到甚麼。
鈴真拉了幾下Y字形之間的橡皮筋放上小鋼珠,然後挪動頭與手臂測量起目標物棒球的距離和角度。
我們都不再當這是一場遊戲,自然而然白熱化的爭奪戰看得灰谷和鈴真提心吊膽,這次由我奪得勝利。
不過,明白之後反倒點燃我的鬥志。
「當然。笹世說明中必要的部分,我可是牢牢記在腦海了。」
他看到笹世比出×記號,我們預測到下個展開時,鈴真緊緊抓住扶手。
恰到好處的力量讓魔杖描繪半圓形的拋物線,以流星般的角度撞上書本。
「我也打算如此喔?」
「啊!掉下來了!」
因爲,他本人很清楚不知道是最難受的。
「那還用問!」
可是小鋼珠並未照他預期的軌道飛翔,鈴真嘖了一聲,彈弓連着肩膀一起垂下。
「我們的傑克真可靠!女王也要加油!」
嘎嘰~下一個瞬間,振動伴隨不祥的聲響傳來,先有防備的鈴真沒有跌落賓座,卻與我們拉開了距離。
我隨即聽到灰谷和桑田的感想,鈴真愧疚地別開目光。
她同意了下一句話,我也不多計較。
與毫不留情的桑田交手後,我不禁氣喘吁吁。我斜眼偷瞧,桑田雖然也肩膀起伏地喘着氣,卻不像我喘得那麼厲害,總感覺有點沒面子。
然而他卻忍住求知的衝動,偏偏替我着想。
「果然還是倒黴嗎?」
難不成桑田以爲我很易怒?太遺憾了。
「嗯……多半是推理小說。」
現在放棄還太早。小鋼珠的確沒像期望中筆直飛去,卻也打中固定棒球的臺座而晃了晃。
於是,鈴真簡直像剛剛清醒般睜大雙眼,默默地注視我的臉。
我揉着眼睛不解地歪歪頭,看見鈴真不安的眼神,暫時將異狀拋到一邊。
「……對……對啊。」
由於寶座角度的關係,我看不清鈴真低垂的臉龐。
「……怎麼說?看上去明明超不搭調,反倒散發前衛的氣息。」
「……即使你製造了機會,我還是不知道星星在哪裏。」
要以錯覺解釋的話,這種異樣感太過明確。
「不試試看,哪知道成不成。」
鈴真不肯點頭,讓我知道盤踞在他心中的東西比想像中扎得更深。
灰谷對我精彩的控制力送上奇妙的間奏與掌聲,但我們三大的視線立刻轉往橋上的桑田。
「從前……學過一點。」
不過,我可以將誠實的心情告訴他:
推理迷尾田大概一眼便能判斷出來,可惜他人不在場。
「即使思考果然也沒用……我不知道。而且我已經厭倦了,我要棄權。這樣一來,多加良和桑田小姐也不必對戰。」
「遊戲纔剛開始,你也纔剛開始動腦。我也沒要求過馬上看到成果吧?你可以說我不知道,不過我可不會承認半途棄權。」
「魔杖整體的平衡度不佳……憑我的力氣沒辦法丟太遠。」
我好強的發言讓鈴真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眨眨眼,但我沒有撤回前言。
我在手中抵據重量,魔杖儘管頭重腳輕但整體很輕。這表示用力過猛也會丟不到目標。於是我試着揮動幾次,想掌握最適當的力道。
正如鈴真所說,比起精巧沉重的杖頭,杖身部分又細又輕,看來不使勁丟就飛不出去。
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用那根鈴真越拿越順手的心型小魔女魔杖打中目標。
笹世露出可恨無比的表情,雙手依然比出了×。
「……十一次?多加良,你打算搶得剩下的所有道具嗎?」
「……我果然搞不懂嗎?」
突然間,鈴真停止一切動作——放開拉到瀕臨極限的彈弓,小鋼珠飛了出去。
「我一點也不失望。就像我剛纔說過的,你慢慢思考就好。」
灰谷加入對話,以微笑替他打氣。
鈴真還試着抵抗,但這些辯解在我優秀的記憶力面前不可能管用。他嘆了口氣,認命地舉起彈弓。
「多加良?」
「我不是纔剛開始動腦,過去也沒有找出答案,回答的答案也不符合大家的期待,害他們失望。所以……」
大概是忍受着放棄的痛苦。
「沒什麼。既然目標決定了,你可要好好瞄準,鈴真。」
儘管口頭上說厭倦,他卻像強忍甚麼般咬住下脣。
「前衛……是呀。」
我不知道——鈴真說出這句話前會猶豫,是不想給對方帶來困擾。縱然如此,他不想一直停留在無知的狀態中。
而鈴真更加垂頭喪氣。
「……但是,你知道道具只能用一次嗎?」
我按住鈴真的手臂,斷然告訴他。
受到震動與微妙的平衡影響,臺座上的棒球掉落。
「接下來……我想瞄準那本袖珍本。」
「噗~」
「我也想再努力看看。因爲勝負……還沒決定。」
「看來魔法不管用。」
我追尋鈴真的思考軌跡說道,他注視描繪着血跡的封面頷首。
當桑田和我也開口,鈴真大大點頭面露喜色,卻隨即轉爲沉鬱。
面對我——我認爲在這種場合,還是強調長相的兇惡比較好——滿滿自信的笑容,鈴真這回則反覆地眨眼。
「咦!我辦不到,太遠了。」
這回的結論是鈴真深思熟慮後的答案,我主動伸手接過魔杖。
發現笹世對這從旁看來十分可笑的場面竊笑,我明白這確實是她的興趣。
「……多加良有去道場練武?身體動作太靈活了。」
所以,現在相信鈴真的想法。我已經決定,猶豫時交由鈴真判斷。
「這只是第一次,總共有十一次機會啊!」
桑田聽到後以開玩笑的口氣宣言,鈴真來回看着我們的臉龐,眼睛眨得更厲害了。
池子裏出現的下一樣道具,是所謂的魔杖。
我刻意用開朗的語氣回答,望着又開始傾斜寶座上的鈴真。
面對手持魔杖的雷鬼頭少年眼神閃閃的微妙光景,我只能簡短回答。
爲了維護起碼的自尊,我調整呼吸時沒有坐下,以眼神詢問鈴真是否決定了下個目標。
「沒錯……非常棘手的強敵,很有挑戰價值。」
「此外,我的實力不只這樣。桑田確實是強敵,反過來說我對她而言也是強敵啊。」
他的視線一瞬間迷惘地晃了晃,指向池畔的岩石。
「嗯……不過,還有機會。」
「爲什麼你的自信心那麼強?因爲有夢想……嗎?」
鈴真的音量絕不算大,眼神卻再度亮起光芒。
不僅是好奇心,還有強烈追求某種事物的光芒。
「有一半是,我對自身的野心之大很有自信。不過另一半,是因爲有你在。」
我誠實地回答,可是鈴真的雙眸浮現困惑之色。
「爲了我?爲什麼?」
「我也不太懂。但我覺得只要一起思考、一起完成這個遊戲,就能知道些什麼。」
「……知道?我也會嗎?」
「若是你相信我的直覺,我保證。」
「我……不知道直覺是甚麼,不過既然有機會弄懂多加良所說的話……那我再努力一下。」對於沒提出任何證據的我,鈴真與其說是接受更像是一臉無言,但回答後明確地點點頭。鈴真的表情看來很不服,不過他最後將明白我是正確的,目前先放他一馬。
「好了,繼續玩遊戲吧。」
我將目光轉向前方。
抱着不論花多少時間,一定要贏得勝利的決心。
然而,遊戲比我想像中更漫長。
「現在到……第幾個道具……?」
「我只記得……超過十個了。」
我抖動肩膀喘着氣詢問,鈴真有點苦澀地回答,我深深嘆息。
遊戲進行下去,代表每次誤答就會遭到處罰,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鈴真從剛纔開始已陷入「無法放開」寶座的狀況。
我和桑田的道具爭奪戰彼此都沒留情,實力幾乎不相上下%先受到疲倦影響的人卻是我。
結果,我剛剛任由桑田連續奪走道具兩次。
當鈴真累積疑問時,其中一定有與答案相連的訊息。因爲思考是有意義的。
桑田慌忙伸手,但現在踮起腳尖也碰不到灰谷了。
「好了,傷停時間開始~」
「笹世……小姐,『星星』真的在這片圍籬內?」
「訂規則也很麻煩,我認爲有問題的時候會吹哨舉脾~」
「我也不喜歡拼命努力卻白費工夫,可是我想下去了……」
「這表示應該從更廣範圍地來看……?」
笹世接下來的發言讓我愣住。
「多加良,不小心點會長皺紋喔。」
「灰谷同學!你還好嗎?」
「如果每個月學費不超過五千圓,我入門看看~」
「又……又上升了!」
真虧他能一個接一個地浮現疑問,我們有點驚訝。喫驚之餘,我們也仔細聽他說着。
然而下一句話讓我察覺我的誤會,反射性地轉向灰谷。
「但你們仍得用『池中的道具』打落『星星』……還有,女王下寶座的話遊戲即刻結束~」
我喃喃地念,再度仰望天花板尋找有沒有可推敲的線索,上面卻像白晝的天空般不見星影。
「桑田萬能流可以教我鞭法嗎~?」
然而,我們和桑田她們都沒有立刻進行下一步。
桑田又輕輕翻轉手腕將鞭子捲回纔剛通過的人偶旁,在下一瞬間打落它。
「星……」
焦急讓我忍不住猛然皸眉。
斷斷續續的回答自上方傳來。一直抓着椅子的鈴真臉龐蒙上疲憊的陰影,但不見放棄之色,我暫時吞回鼓勵的臺詞。
眼前的狀況讓灰谷終於準備放棄,卻遭笹世制止。
「這在一開始就聽過了啊。」
「真的要選那個相撲人偶嗎?」
「小宇宙和大宇宙嗎?」
那一瞬間,灰谷發出悲鳴。我馬上理解,她是想像了笹世學一子這種武器後的模樣。
目前,道具必定打得中我們雙方鎖定的目標,卻始終都沒過關,鈴真的疑問就某種意義上可說是理所當然。
「當然羅~你們該擊墜的星星就在這裏……不過,或許還有別顆~」
寶座已開始傾斜,這次上升逼得她泫然欲泣。
鈴真低下頭,轉而眯眼凝望着石庭內。
她的想法顯然在先前模式的延長線上,即使打中成功的可能性恐怕也很低。
「唉~太麻煩了,我就跳過細節,從現在開始十分鐘傷停時間~這段期間內擊落『星星』的人勝出~」
「我想,遊戲不至於叫我們打下無法觸及的星星吧。」
考慮到剩餘道具數量以及灰谷如今的狀況,桑田也該這麼問的。
我覺得這裏指的小宇宙應該更接近精神上的概念,但是,我無意妨礙鈴真的認真思考,默默側耳聆聽。
笹世打着哈欠回答。即使想表達厭倦裁判工作,她的態度也很失禮,平常的我大概會生氣。但是,今天我選擇先推敲笹世由於無聊過頭而說漏嘴的臺詞。
她只關注——笹世如何判斷這個相撲人偶。
「等辨識出『星星』之後再想吧。」
「不過,即使外面有『星星』,不能當作圍籬內沒有啊?」
「進入延長戰嗎?其他規則呢?」
「你剛剛說……可能有其他『星星』吧。」
我們決定先各自跟女王商量令笹世級眉,不過誰理會她。
「……鈴真你也是。」
「因……因爲,相撲的勝場數不是用星號計算嗎?」
反過來說,留在寶座上的那一方即可獲勝,從笹世剛剛的態度來看,強行將對手拉下寶座恐怕也不算違規。
灰谷像鈴真一樣拼命抓着扶手,對桑田指示。但即使是桑田也沒用過鞭子,有點困惑地試着彎了彎它。
看出我們三人如她所料產生微妙的緊張感——笹世愉快地吹響哨子。
「但是,道具不是用完了?遊戲該怎麼維續?」
看到她的鞭術,笹世分不清是當真還是說笑地發問後,桑田在調侃之餘斷然回絕。桑田萬能流似乎也將鞭法納入學習範疇中。
不過笹世下了橋,等於表明不會再轉輪盤。
順便一提,這次的道具類似訓默師用的鞭子,再也沒甚麼與桑田更不相稱的東西了。
「是思考方式……有錯?不過……那『星星』是……甚麼?」
她以今天最黏稠的聲調說出如唆使般的臺詞,眼中明顯閃嫌着追求風波的光芒。
「不好~但現在放棄的話,全年折扣證就……!」
「如果這片圍籬是小宇宙,大宇宙不就是整座和邸?照這樣比喻,整間賭場等於太陽系……或許認定外面也有星星比較好。」
鈴真沒有理解隱含在那句話中的意義,傾頭表示不解,但是,我、桑田和灰谷卻不至於沒有發現。
「桑……桑田小姐,先打落相撲娃娃再說……不然我要棄權了。」
「……不,還不到下去的時候~」
見我們放心的樣子,笹世再度開口。
她兩手拉拉鞭子確認強度與柔軟度後,像釣魚甩竿般揮動長鞭。
我也還在思索,只能這麼回答。
笹世咧嘴笑着說,手臂依舊比出×記號。
鞭子描繪出曲線,前端飛向角落岩石上的胖嘟嘟人偶,最後卻穿越人偶旁邊,以爲沒能擊落,不過……
桑田也還沒找出答案,但看到灰谷的狀況,她決定賭賭現階段的可能性。
她的執著從某方面來說值得尊敬,但照這樣下去遊戲沒找到答案就會結束,令我一陣焦慮。
另一方面,鈴真像剛纔的我一樣仰望天花板呢喃。
鈴真和桑田也聽得一清二楚。
桑田的聲音傳入耳中,似乎想到相同的疑問,
不會有新道具出現的確是個問題,更大的問題是遊戲結束條件。
將整座石庭看作宇宙——這想法不壞,然而,如此卻會不知道埋笹世特地弄出各式各樣的「星星」候補的意義爲何。我想要相信,即便是笹世也不會在這一點上欺騙我們。
那麼,就有必要切換視點,不過我心中遲遲沒有新觀點靈光一現。我不禁呻吟,鈴真也跟着呻吟。
「嗚……桑田小姐。下一個目標是……那個相撲娃娃。」
如此告知。
「像我一開始所說的,接下來請遵守裁判的決定~總之,一切看我高興。」
「……嘗試了那麼多回還沒打中『星星』,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跟據她的臺詞判斷遊戲還會繼續,詢問晃着胸前哨子走來的笹世。
但桑田並未誇耀自己的技巧,即使打落人偶也沒流露純粹的喜悅。
笹世說着環顧我們的臉,不知在想什麼的表情讓大家緊張起來。
此時,我和桑田的目光意外交錯,但遊戲勝負未分前不可能討論,我們彼此別開頭。其實我很想也問問她的意見。
相對地,我試着思考他的推測。
正如她最初宣稱的嫌麻煩,笹世也覺得桑田的問題很麻煩,本來以爲會面對什麼不合理要求的我們鬆了一口氣。不過。安心還太早。
灰谷位於比鈴真還傾斜十五度的銳角寶座上,沒有餘力地斟酌桑田的話。
我聽到鈴真的推測後猜想,感覺卻不太對,自行較回意見。
灰谷的回答帶着哭腔,然而對全年折扣證的渴望驅使她緊抓住寶座。
「可是,假使這片圍籬內是小宇宙,那外面呢?大宇宙?這間賭場裏有像宇宙的東西嗎?」或許是非得邊思考邊抓住寶座之故,鈴真的思緒全說出了口。
「真能搏~不過,剛纔那一投已經把道具用光了~」
叮嚀我的鈴真表情也一模一樣,我放鬆眼角指出事實,他笑了。
我想起還沒仔細確認過,低下頭詢問笹世。
我也決定正面突破遊戲,和鈴真一起繼續思考方纔的想法。
我斜眼看着桑田,不解地歪歪頭。
「只會教正式入門生。」
「咿!」
如此深信的我重複聽到的兩個字眼後,大腦彷彿閃過什麼念頭。
我們稍微放鬆之際,一旁的灰谷似乎正與極限搏鬥,終於對拿着鞭子獨自思索的桑田要求。桑田從思考中清醒,來回看看灰谷和相撲人偶,經過一瞬的猶豫後舉鞭。
「星星……星星嗎~?雖然天空上有很多,卻看不見。」
「我……不知道,不過聽說石庭極致的鑑賞法,是從中看到小宇宙。但那樣一來,所有東西都變成『星星』了。」
我知道,逐漸累積的小小的問題能夠通往答案。
鈴真也慌張地對笹世喊道,走下橋的她卻沒有回應。
緊接着,我的腦海中浮現笹世給我們瞄過幾眼的賭場粗略鳥瞰圖。我不知道自己爲何現在想起,但確實有些在意。
「從場外搬『星星』進來怎麼樣?……不,不對嗎。」
當我走近寶座時,鈴真先擔心起這個問題眼神一暗。果然,他沒想過另一個憂慮。
「沒有道具可用了,怎麼辦?」
我們的會話已接近答案,卻還籠罩着一層陰影,在腦袋周邊迴轉的「星星」藏在只差一步的地方看不見。
「咦!等一下,我們還沒擊落『星星』!」
他大大點頭,胸前的絨毛也欣喜地搖動。果然很像願望植物……
儘管絨毛的變化令人在意,我先把思緒調回眼前的遊戲……
「太陽系(星星)……鳥職圖……地圖。」
喃喃說着想找回剛纔中斷的推論。
「……說到星星的地圖,是渾天儀?星星不會迷路,應該不需要。」
一個聲音插入呢喃,我腦中霎時浮現渾天儀。
「對了,是渾天儀。」
「嗯。渾天儀很棒,沒有國境線。不過……會迷路的畢竟是人,星星不會迷路。」
我頷首後,鈴真又重複一遍「星星不會迷路」,勾起我對這句話的興趣。
星星不會迷路——因爲即使不帶地圖,星星也依照既定的軌道行進。
到頭來,渾天儀只是用來讓人們知曉星座位置及軌道的工具,對星星而言,他人命名的名稱想必無關緊要。
何況是爲了黃道十二星座占卜一喜一憂的人類,根本與它們毫無干係。
「嗯?十二?」
隨着忽然閃過腦海的數字,我又想起笹世的鳥瞰圖。
「十二是那張鳥瞰圖上畫的遊戲數目。」
我疑惑地偏偏頭,鈴真聽見後似乎想到同樣的事情,眼眸發光地說道。
「鈴真,你知道黃道十二星座嗎?」
「啊……嗯,媽媽看的雜誌上一定有星座專欄。」
「這樣嗎,那你回想一下十二星座。」
「嗯……等一下。」
看到他努力的身影讓我很高興,桑田卻沒放過因情緒產生的破綻。
她的拳頭劃破空氣掠過耳畔,但這次也沒打中。
「只剩三分鐘,我怎麼可能知道什麼偷喫步!」
距離我們尋找的答案僅差一步,只要抓住它就行了。
「原來如此,青娃已在蛇的口中。」
桑田自然是斷然地拒絕。
桑田皺眉說道,奔馳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向我揮拳。
我道歉後瞥了笹世一眼,她不知何時走回橋上嘿嘿笑着觀看我們對打,似乎沒聽見。
「嗯,說得沒錯……這麼說來,隔壁的射擊遊戲是雙魚座嗎。」
於是,鈴真送來精神奕奕的回答——桑田揮來充滿勁道的一拳。
「嗯……這張寶座是處女座,但寶座不能擊落……所以處女座的星星無法擊落,其他十一星座應該也是。這麼一來,要擊落的星星就是被排斥在外的蛇夫座!」
「你想得很仔細。好,接着從上面尋找蛇夫座的『星星』吧!」
「……雙子座、巨蟹座、獅子座。」
我大大點頭,要他轉往下一個行動。
我接受之後,答案獲得認同的喜悅讓鈴真語氣雀躍,卻馬上回想起事實轉爲低沉。
鈴真一路累積的疑問,此刻即將導出一個答案。
我將思緒整理至此,詢問鈴真。
「鈴真,冷靜點。你可以說我不知道,但別停止思考。」
「鈴真,你覺得打落怎樣的『星星』比較好?」
十二個遊戲以及圖案與黃道十二星座的處女座一致,多半並非巧合。
「賭場內的遊戲,果然很像黃道十二宮星座。吊娃娃機上掛着螃蟹,比腕力遊戲場地放了雙胞胎的人偶。」
「金牛座、牡羊座、雙子座……咦?」
「多加良!大概是那個!」
「池裏的確不再冒出道具,不過!現在是傷停時間!既然桑田的攻擊人不會被吹哨判罰,道具一定也有……偷喫步……!」
我的呼喚比剛纔嚴厲,鈴真卻還沒發覺他已遭桑田鎖定的緊急狀況,拋出悠哉的問題。當我以瞪視代替答覆,他總算被我的神情嚇得閉嘴。
我閃掉桑田再次襲來的拳,這回的攻擊卻不只一招,我拼命閃躲與拍掉接二連三的飛拳。對我揮拳相向的她眼中已不見遲疑,唯有認真。
我微微一笑。
「鈴真!」
可是,桑田不允許我們思考那最後一步,隨着話聲從正面衝向鈴真的寶座。
「嗯!」
桑田直視我的眼瞳十分清澈,光是眼神便散發出讓人幾乎動彈不得的氣魄。
我分析鈴真匆匆告訴我的內容後,他大大頷首。
我不解地偏偏頭,鈴真一手抓着寶座,空出另一手再度指着擺飾。
我省略細部說明,只向他傳達要點後重新與桑田對峙。
然而鈴真筆直地回望我如此要求,不等我回答就再度開口:
她企圖直接穿越我的身側,被我傾斜重心以肩膀攔住。
當然,我擋在桑田面前不容她得逞。
我應付着一點一點逼近的桑田,接下去問鈴真。
「嗯,你或許找不到答案。不過,現在最糟糕的並非不知道,而是停止思考。」
我趁防禦的空檔試着對她開口,桑田的攻勢卻毫不放鬆。
聽到提示,我在桑田觸及範圍外探出身軀再看一次。
「果然非得突破秋庭同學這一關啊。」
我先告訴他,不放棄就還有機會。
被抓住手臂的桑田依然使勁壓來,我擋住她的抵抗,理解鈴真的話。
「所以,我試着調查過處女座是怎樣的星座,也知道它的象徵符號。我剛剛纔想起來,處女座的符號和寶座椅背的記號一樣……你有什麼看法?」
笹世聽到我的話歪歪嘴角,看來有些不悅,但最後只通知我們剩餘時間沒動用武力。
我剎那間和桑田目光相對,當她暗藏決心的眼神投向鈴真後,我領悟桑田與灰谷找出了另一個答案。
還有時間令我鬆了一口氣,鈴真卻動搖地吶喊。對他來說,三分鐘說不定是太短了。
鈴真這時揚聲喊道,我追逐他的指尖望去。
然而他的回答與我的推理不同,我一瞬間忘了桑田,反射性地回過頭:
「……我沒有義務回應你的要求。」
我如此告訴他之後,觀察桑田她們的狀況。
事態一口氣轉爲迫切,我開口通知他。
他對明明看得見「星星」卻無法展開下一步行動感到焦急,聲音越來越小。
想到桑田的動作一切如常,拳上也勁道十足卻打不中的理由,我又別起嘴角。
「桑田!鈴真不是『星星』!」
我不能讓鈴真在此放棄,左閃右避地躲桑田撲來的攻勢朝他大叫。
「這片圍籬中除了寶座之外,門上也畫着女孩圖案。」
然而下一擊的拳頭換成手刀,我縱身後躍以閃避更加犀利的攻擊。
「嗯!啊……但是沒有道具可用了。」
我第三度與面對面桑田,彼此估量距離以及對手的破綻,她的雙眸一如往常沉靜無波,看着看着心情就不可思議地變得寧靜,我開始思考。
第一次以敵對的身分面對桑田,她果然非常性地無懈可擊。
鈴真訥訥地說明,沒有半途中斷。
賭場內有十二星座,亦即笹世所說的「其他星星」。不過,該擊落的「星星」在圍籬之內。這代表「星星」是能夠從處女座聯想到的東西。
此時桑田忽然放鬆力量,我一瞬還以爲她要撤退,卻只是爲了從我脫。
她微微皺眉小聲告誡我。
「鈴真,如果不想這樣輸掉的話,就緊緊抓好寶座!桑田由我來應付!『星星』的推理交給你了!」
「桑……桑田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聽我說。」
「嗯~說得好像你懂似的~不過,傷停時間確實還有三分鐘~」
桑田的手伸向我的肩頭,想用掌底打我。但我主動迎向手掌,設法推她回去。
「多加良是什麼星座?我是男生,卻是處女座。」
女性雜誌會刊載星座專欄,但男性雜誌大都沒有。顧及這一點,我擔憂她們找到答案的可能性,看了過去。
「一定得用池子裏的道具打落『星星』……我該怎麼做?時間也沒有了。」
「由我看來只像青蛙耶?」
看灰谷的疲勞程度,這或許是不得已的選擇,但我不禁咋舌。
卻看見一隻造型忠實的青蛙擺設。
「蛇夫星……前陣子流行的十三星座占卜裏的?怎麼會想到蛇夫星?」
「正面看的確是青蛙,不過你從側面看看。」
我輕輕閃過代替問候而飛來的拳頭,但鈴真目睹後驚訝得瞪大雙眼問她。
鈴真看着斜上方——方向上是灰谷寶座的位置——回憶星座,沒對我的聲音反應。
青蛙背後有條張開大口的蛇,的確很像該擊落的「星星」。
「既然這個崩塌的M是象徵處女座的符號……意思是說,這張寶座屬於處女座?」
「多……多加良,我……說不定知道了。」
「……不能笑出來。」
我們再次拉開距離。
「抱歉。」
也就是說,笹世的導覽圖上標示的十二個遊戲都含有黃道十二宮星座要素——或是附加讓人聯想到星座的東西。
「秋庭同學、鈴真,不好意思,我要帶走勝利。」
我注視着鈴真如此告訴他,他想必也明白這一點。
「鈴真,情況不妙。」
「我認爲是蛇夫星。」
這個發想在我的想像範圍外,但確實說服了我。
所以,我也拿出同等的認真回應。即使無意對桑田出拳。
「那麼,這裏想必是處女座。」
但桑田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全神貫注地計算下一次攻擊時機,沒有回答鈴真。
我毫不畏懼地回望,她的眼角一瞬間變得柔和——下一瞬間,桑田已進入我的近身。
鈴真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往上瞄了一眼,他照我的話緊抓着寶座,同時認真思索。
可是,觀衆突然發言。
「對呀……不過只要拉下女王,就是我們……贏了。」
不過,我成功抓住筆直伸來的手臂阻止了她,
然而退縮的鈴真搖搖頭,宣泄一直盤踞在胸中的念頭。
「就算說了不知道,我還是找不到答案!只會讓我的無知造成別人的困擾!與其那樣,我寧願不思考!」
鈴真缺乏自信,不過的確說了「知道」的聲音同時響起,我一瞬間轉向他點點頭,鈴真開始說明。
「桑田小姐,你今天穿制服所以不用踢技嗎~?」
「……那乾脆由多加良來想!」
他這次如此回答,我不肯放棄地維續勸說。
「不行。這是你的遊戲。」
「我的遊戲?」
聽我斬釘截鐵地斷言,鈴真回問時眼中亮起微弱的光芒。就像感受到他心靈的震動般,胸前的絨毛開始微震。
此刻一定是我將話語送達鈴真內心深處的機會。
「沒錯。我終究是傑克,這是女王的遊戲。你若不動,我也不動。」
說完之後,我依言當場靜止不動
見我甚至卸下胸口的防禦,鈴真慌忙看向桑田,發現她也在沒有防備的對手面前收起拳頭,鬆了口氣。
「爲什麼連多加良也不動。即使我不動,遊戲還是能玩吧?而且……如果我隨便行動……說不定又會遭到GPS搜索。」
鈴真以生氣的聲調送來自嘲的臺詞。
儘管如此,他依舊緊抓着寶座不放。
想必是因爲鈴真把這場遊戲視爲自己的東西,還沒放棄。
無論是遊戲也好,抵達終點也好。
「迷路不也很好?!」
我直視着鈴真,以強硬的語氣宣言。
「……不可以迷路。生於和家的我……必須像星星一樣不迷路。照既定軌道前進。」
鈴真嘴巴上這麼說,但眼眸確實浮現出拒絕的光芒。
無法撒謊的眸子搖曳,他胸口的絨毛也跟着顫抖。
「星星的確不會迷路,卻也因此總是在相同的軌道上繞行。反過來說,我們迷路時走出新的道路,正因爲迷路才能找到新道路啊……所以,迷路不也很好?」
鈴真緊握着石頭頷首,但說出口的回答十分堅決。
「嗯,看我的!」
此時,灰谷打從心底安心的話聲傳來,我看到寶座正緩緩回到原位。
只要撐過這一關,桑田她們就不可能獲勝。
「多……多加良!成功了!」
聽我這麼說,鈴真直盯着石頭又如此問我。
「成功了!」
「咦!」
「說得也是,只剩一分鐘了。」
鈴真驚得目瞪口呆,興奮地向我大叫。
「道具得從池中取出吧?我可沒聽說規則規定過扔進去的東西不能當道具使用。」
「綠牌是參加者有優異表現時給的牌~」
「那是……你的土產吧?沒關係嗎?」
她說着朝鈴真高舉綠牌。
收到我的祝福,鈴真加深笑意,胸前的絨毛也輕輕搖晃。
爲了替他睜眼的那一刻作準備,我再次面對桑田。
我點點頭,鈴真同時抬起上半身把石頭全力扔向池塘。
桑田有點慌張地舉起一根手指抵住嘴脣要她閉嘴,與從緊張獲得解放的灰谷形成對比。
「好!」
我立刻回答後順便浮現無畏的笑,鈴真大大點頭,做個深呼吸閉上眼睛。
「桑田,鬧劇可以落幕了吧?」
「……我也一樣,雖然沒找到山谷迴音,卻看見很多美麗的花。碰到不知道名字的花,我回家之後就查了圖鑑。如果不是迷路時看到,我現在一定也還不認識那些花。」
同時,綠色的葉片從他胸口絨毛下方展開——癢感再度襲擊我的眼睛。我忍住不適,追逐鈴真竭力伸長手臂投挪的石頭軌跡。
如此說來,儘管絨毛的部分稱不上花——
「……啊,原來如此,所以纔在背後寫着『前』。即使我後退了,我也只能前進。嗯,原來是這樣的意義。我也有同感。」
「他們說必須拿重要的東西當成土產……我不知道是甚麼,也找不到,所以……包了河灘上撿到的石頭。」
然而,笹世從三張牌裏挑出綠牌。
「對吧?即使現在不知道,只要不停止思考就能再度前進。無論是不知道、迷惘或想往後走的時候,都要前進。我想那件T恤時的意義多半是這樣。」
以我踏出的一步爲信號,桑田使勁踹向地面。
「好……好耶!多加良,可以扔了!」
「嗯……這個說不定能用!」
「有兩分鐘就能用微波爐燒開水。鈴真,,先冷靜思考一分鐘吧。」
「啊~好出乎意料的結果~居然是鈴真少爺擊落了『星星』~」
但鈴真大聲的呼喚使她放慢速度,我在心中道歉後,以背部撞飛桑田。
「還剩兩分鐘~」
那上面甚至綁着漂亮的蝴蝶結,鈴真卻毫不猶豫地粗魯撕開包裝紙。
砂礫絆住我的腳,但修習武術的桑田沒暴露這等醜態,以最短距離衝向我。
石頭落入池中時,我正好對上笹世狐疑的眼神。
「簡單地說,要欺敵先欺己。桑田她們將得到王冠的機會讓給了我們……不過,找到與擊落『星星』的人依然是你。」
「……但願如此。能不能創造價值,就看多加良了。」
笹世的手臂比出〇形,以怎麼聽都不像祝福的口吻宣告,我和鈴真終於發現我們贏了遊戲。
爲了阻止對手進攻,我霎時伸手抓住桑田的手臂。
我理解桑田沒使出致勝一擊的理由,但是,聽到她和灰谷間的交易,我偷偷決定替她分攤一半費用。
我僅僅回頭發問,桑田鬆了口氣頷首,我們演了將近十分鐘的鬧劇宣告落幕。
此時笹世再度通知剩餘時間,但鈴真已不再動搖。
「啊~總算能離開這張亂七八糟的椅子了~作戰也很順利,桑田同學,別忘了請我去萬葉咖啡的約定。」
鈴真終於直視着我發問。
「我不會忘記的,現在別說!」
一投完他便失去平衡!不得不慌忙抓住寶座,石頭卻畫出漂亮的拋物線向「星星」飛去。
池塘無水,當然不必擔心石頭會沉沒,問題在於剩餘的時間。我很擔心這一點,看看橋上的笹世。
「……嗯,我丟丟看。也許丟出去還是不知道,但不嘗試什麼也無法開始對吧?」
我注視着他身上晃動的不可思議絨毛,仍舊對鈴真訴說。
我特別告訴他隱藏至今的往事。
我認爲它的變化呼應了鈴真的心。願望植物也會反應宿主最大的心願發芽、成長。
我從池中拾起石頭迅速衝回投擲線,超過了也沒停步。
「石頭……光用看的不知道是什麼種類。或許是隕石、或許是化石……是最適合當作接下來使用的『道具』。」
「果然是……願望植物?」
聽到的鈴真眨眨眼。
雖然希望他直到最後都親自下決定,但我還是點了個頭,鈴真雙眼亮起光芒。
「嗯,幹得好!恭喜!」
鈴真也回過神簡短地傳達作戰內容,握緊手中的石頭。
「鈴真,你想出點子了?」
我瞪着笹世以牽制她別吹哨,她卻秀出三張牌,我忍不住咋舌。
「後面就交給你了。」
我將此事放到一旁催他說明,耳朵儘可能湊近寶座上的鈴真。
「鈴真,再來是你的任務。」
「多加良!」
「……天真。」
如此理解後,他整張臉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注視着鈴真胸前的絨毛自言自語。
「……石頭?」
當我指向那件T恤時,鈴真緩緩眨了個眼。
「意思是說……有些事得迷過路才知道?」
眼睛的痛癢感已平息,包圍絨毛周遭的綠葉保持原樣,形狀明顯變得接近願望植物。
不過,彈開的半塊石頭打中了蛇。
眼中閃爍着類似好奇心的期待光芒。
鈴真的石頭沒擊中「星星」,砸在放擺設的岩石上裂成兩半。
「哎呀~丟石頭進池塘是怎麼回事~?」
砰!青娃與蛇隨着撞擊聲墜落,哨聲同時吹響,響亮的喇叭聲傳遍全場。
然而桑田連人帶手往後抽,明明看上去沒使力,我卻被拖着失去平衡踉蹌數步。
聽到我的話,鈴真也有樣學樣地緩緩談起回憶,最後嘴角浮現微笑。
鈴真理解後瞬間笑容滿面,聲音喜悅得變了調。
「多加良,兩分鐘可以做甚麼?」
「包在我身上。你有什麼計劃?」
剩餘時間只有三十秒上下。
看到紙下出現的物體,迅速重振旗鼓的桑田訝異地喊道。即使困惑地歪歪頭,她也停止尋找突破我防禦的機會。
我朝他挪出石頭,深信他會接住。
「咦,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鈴真一定會找到擊落「星星」的方法。
我留心笹世的耳目,極小聲地向鈴真說明。好好告訴他對手讓出的只是機會,王冠是他靠實力得到的。
「沒錯,我從前有次迷路,找到了沒從看過的鳥。沒有迷路的話,一定碰不到吧。」
我深信石頭會準確落進池中,向前衝去。
「這是鈴真少爺的點子吧~沒想到也有給鈴真少爺綠牌的一天~」
鈴真羞愧地說着,步過他誠實到笨拙的選擇讓我產生好感,沒有負面印象。
「晚點再告訴你,現在先解決『星星』。」
我朝膝蓋上施力勉強站穩,兩人形成背對背的姿勢,桑田猛然轉身嘗試突破。
我一抬頭,正好看到鈴真用腳撐住以免滑落寶座,從褲子口袋掏出一包拳頭大的東西。
「……之後再撿就行了。」
「鈴真,那是你的石頭,由你來丟。丟了之後,你一定能知道那顆石頭的價值。」
所以,我這樣告訴鈴真。
鈴真綻開笑容,以強而有力的眼神看着我。
另一方面,鈴真大概也是知道能脫離寶座後有了餘力,馬上提出兩個疑問。
「希望對方閉嘴時,爲什麼豎數起一根手指……不對,作戰是甚麼?」
我抱着自信點點頭,想衝到鈴真身邊問清詳情,卻停下腳步。
鈴真反射性的一手接住石頭,對我做出和商量時不同的行動面露困惑。
「……這樣嗎,那顆石頭還得加上全年折扣證的價值。」
鈴真正確地理解我的意思,對桑田及灰谷低頭致謝。
「嗯~?你們在偷笑甚麼?」
笹世在兩人回以微笑時突然插入,我們一瞬間僵住。
不過,轉身望向竊笑的笹世時,我的臉上已抹去一切動搖的神色。
「遊戲總算結束,高興一下也是當然的吧。對了,快將王冠交給鈴真如何?」
我強硬地回望她的臉,代替鈴真催促。
「總覺得很可疑,算了,再繼績下去對我來說也是折磨~那我拿出給鈴真少爺的王冠羅~」笹世拋來懷疑的眼神,不過見我毫不退縮,她悠然地摸摸紅髮。
「……你該不會要從頭髮裏拿王冠……」
「我沒有要變魔術~雖然裏面是藏了很多東西~」
她的動作令鈴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笹世搖搖頭,臉上的黑暗笑容卻看得我們背脊發寒、臉色發白。
我們的反應讓她喉頭髮出低笑,手伸向橋上的輪盤。
我們不知道如今轉動輪盤還有何意義,面面相覷。
「4543……」
笹世隱着類似諧音句的臺詞,像保險箱刻度盤對密碼般緩緩轉動輪盤。
嘰……我隱約聽見金屬彈開的聲響,輪盤中央部分開始緩緩上升。
我眯眼細看,上面有個和我領帶上的相同的王冠。
「那是保險箱啊。」
「……雖然品味稱不上好。」
灰谷和桑田各自表達感想,我從中看出愛挑奇妙之處費工夫的和家風格,輕輕嘆息。
「即使不知道那顆石頭是隕石還是礦物,剛纔不也幫上我們的忙?即使你還不知道自己的願望,等遲早有一天知道不就好了?再說,無論繞遠路或抄近路,你都在前進。」
他突然邁開步伐,卻往石庭……剛剛的石頭掉落的方向走去而非大門方向,我毫不猶豫地跟上鈴真。
「獲得王冠的人……是哪一位?」
鈴真說着起身踩踏地面,彷彿要宣泄內心的焦急。
能夠了解石頭,但不可能無法瞭解朝都。
他一臉沉鬱地摸摸胸前的王冠。
「說得……沒錯,可是我不瞭解。我知道我心中沒有那種東西,可是……假設能爲它拼命努力就是夢想,那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的願望。所以,我不知道我此刻正在繞遠路?還是走近路?」
寶座回到原位,灰谷借桑田之手離開寶座,打從心底放鬆地笑得非常開懷。
我的問題終於讓他抬起頭,用發問的形式回答。
「……多加良,夢想與願望是怎樣的東西?」
我大大額首回應之後,鈴真張大嘴巴看着我,但我並未撤回前言。
我直接告訴他想到的話。
鈴真說完後又低下頭,聽到他這句只要長大成人願望就會實現般的臺詞,令我感到不對勁。
至少鈴真知道朝都拼命想得到「王冠」。
「夢想與願望……真的沒有形體?」
相對地,我試着問鈴真。
「……嗯,本來只是顆沒什麼特別的石頭,現在變成擊落『星星』的石頭了。」
鈴真斜眼望見朝都的反應,這次垂下頭。
他將碎成兩塊的石頭用雙手合攏,誠實地承認這一點。
「這樣啊。不過,最少你瞭解自己,爲此可以拼命努力吧?」
「這……因人而異,無法一概而論。不過,我罾趴自己的願望絕對會實現。」
回答朝都的既非我也非桑田,是沒發現室內緊張氣氛的灰谷。
他的動作似乎變得比剛剛更輕盈,我感覺到鈴真心中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笹世依舊我行我素,說之之後完簡直像沒注意到朝都的表情般把王冠別在鈴真右胸。
儘管他本人還沒注意到胸中無形但明確存在的事物開始萌芽,胸口的絨毛卻隨我的話搖晃綠葉,鈴真再度抬頭:
「裂開了。」
「這樣一來……落後最多的人就是我了。」
我明知故問,鈴真果然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
鈴真目前拼命想捕捉的東西明明是雲,但是在他的想像中卻認定東西呈冰的形狀。
「那麼,繼續思考就行了。」
他注意到與鈴真相對的笹世手中捧着王冠,神情微微一僵。
但是,他胸口的絨毛確實是接近願望植物的存在吧。
見我堅持自己的說法,鈴真重新問我。
「鈴真,夢想與願望至少不是強行準備好,然後可以塞進箱裏,具有固定形狀的東西。」
就在鈴真一臉開朗地迎接笹世之際,入口門扉緩緩打開,出現朝都的臉。
朝都沒有進一步流露出內心的動搖,取而代之的是握緊拳頭髮問:
「這樣……嗎,謝謝。」
如果他真以爲自己不懂,那只是目光放得太遠,看不到腳邊罷了。
不過,目標是成爲平民派學生會長的我,沒必要理解有錢人的品味,
「辛苦了。」
因此,我修正他的想法。
「我也沒想到會將王冠頒給鈴真少爺~不過,他表現相當活躍~」
我抱着感謝重新追向鈴真。他果然拾起剛纔掉落而裂開的石頭。
「朝都在等我們,快走吧。」
明知不可能如此,但我還是這麼問鈴真。
「你認爲有嗎?」
「可是……卡儂大人也說不知道願望不行。這不代表願望有形體嗎?」
「卡儂說的話比氣象預報還不可靠。絕對是我比較可信。」
在某些人眼中,或許這答覆很不可靠,但對我來說卻已足夠。首先得產生疑問,他需要的是從這裏開始。
因爲此乃無可動搖的事實。基本上,從信賴度的方面來看,那像夥心機重到根本沒資格和我比較。
當我反問後,鈴真緩緩地搖頭。
鈴真往下說時眼中瀰漫着放棄,視線又投向遠方。
鈴真沒回答我,但在我催促後點個頭之後,把裂開的石頭收進口袋一起往前邁進。
「嗯。所以,我即使碰到各種麻煩也能忍耐。」
朝都靜靜點頭,有禮地向她低頭道謝,開口接受結果。
因爲絨毛依然留在他胸前沒開花也沒結晶化,所以我不知道鈴真發生的變化是不適「最大的心願實現」。
沒錯,即使他說我不知道時會猶豫,卻不害怕。
「不知道很可怕嗎?」
我也仿照桑田伸出手,但鈴真搖搖頭,輕輕跳下寶座。
我不知道笹世對這種品味有何看法,起碼是沒抱着疑問。
不過,我決定暫時別告訴鈴真此事。
我相信鈴真,因此有些冷淡地結束話題。
「那麼,這一個就獻給鈴真少爺了。」
正是現實與既定觀念的出入,加深了鈴真的煩惱。
「是嗎。那……你真正想知道的事是什麼?」
然而,我覺得那股焦急正是出於他試圖面對心中——本人以爲沒有的願望才產生的。
他看向我和鈴真,口氣輕鬆地說出豁達的臺詞,吊起嘴角。
「真的是……超辛苦的~」
只要看看笹世面對的方向答案一目瞭然,朝都卻刻意要問,鈴真的目光從他身上轉開。
我們有些驚訝,他沒馬上發覺裏面的人影是我們,環顧內部一圈後這才發現瞪大雙眼。
「你真的什麼也沒弄懂嗎?」
「我不知道也不要緊。」
「那邊交給我應付。」
下一瞬間,鈴真猛然看向我。
「我還知道……我跟這顆石頭好像能互相瞭解,跟朝都還是別互相瞭解比較好。」
「是鈴真。拜他所賜,害我的全年折扣證沒了。」
我直盯着鈴真的眼睛,指着T恤要他別擔心。
她看着出現的王冠點個頭,以還算慎重的動作括起來放在掌心。笹世下了橘朝我們走來。
即使是爲了他胸口的植物擬似體,我也希望鈴真儘可能自行察覺。
鈴真發問的眼神極爲認真,我也不隨便應付,只告訴他自己知道的部分。
「嗯,不過多虧這顆石頭,你才能獲得王冠。」
不過,我無法相信這句話。
朝都大概是想笑,然而那笑容太過生硬,看看他一笑完便開始抽搐的臉頰,不必問也知道他的內心並不平靜。
T恤的黑色布料和銀色王冠十分相襯,但鈴真看着王冠的臉龐卻已找不到喜色。
桑田發現笹世將灰谷逼到圍籬牆角,過去搭救灰谷——笹世恐怕是想逼問她傷停時間的行動。看樣子,我該請桑田喫一頓傳說中的萬葉咖啡當季甜點。
「這場入會儀式結束後,我就會被當成大人看待。可是,我還不知道願望是什麼……不想長大成人。」
聽到我的聲音,鈴真蹲在地上沒抬頭,感慨萬千地說道。
我也在他身旁蹲下,鈴真用雙手捧起裂開的石塊,以注視價值之物的眼神注視着它,與先前不同。
不僅如此,雖是絨毛,但鈴真胸口有着植物。所以找到答案的那一天想必不遠,我也打算幫助他,但一直牽手帶領他未必全是好事。
雖然鈴真面露困惑。但只要他不害怕「不知道」,我相信他一定會持續面對這個問題,最後找到答案。
「……我還是不知道我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不過我發現,這顆石頭對我而言不再是平凡的石頭了。」
就算看見衣服上的文字,他清澈的眼眸這次仍然搖盪着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