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ve2 你的重量
《神之遊戲》 · 宮崎柊羽 · 4.8萬 字
比羽毛更輕、更輕盈,
宛如妖精般輕柔,
我想活得輕輕鬆鬆。
不需要任何沉重的衣服、沉重的頭髮,
不帶沉重的行李,教一直踏若輕快的腳步。
我想輕盈地活若,
輕到總有一天將隨風飛走的程度。
1
依照她本人的希望,我把小玉抱在懷中,一行人再度沿着升官圖地圖在時野市中前進。
小玉的重量與仍是鎧甲人偶時差不多,但材質換成玻璃,動作上不得不比剛剛更繃緊神經,不過我和桑田還是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奔跑。
我們匆匆趕路,自三鳥地區再度踏入靠近學校的九原地區一帶〡—這也是基耶納重組地形的結果。
這一帶的景色當然很熟悉,路上穿着時野學園運動服的學生身影也變得顯眼許多。每次從那些相識的靜止臉孔之間穿越而過,我就感到胸口一冷,沉重的情緒襲上心頭。
因此,我和桑田在行進間自然地保持沉默。
「……哎呀?那不是花南嗎?」
然而,桑田突然雀躍地喊了一聲指向前方。我順着方向看去,小小的人影躍入眼簾。但我無法像她一樣看得那麼清楚,眯起眼睛重看一次。
「的確有長長的麻花辮啊。」
我勉強辨認出羽黑的註冊商標,一行人更加快了腳步。
「花南?那是誰?」
也許是待在我的臂彎裏比揹包更安穩,即使加快速度,小玉也能口齒流暢地詢問桑田。
「羽黑花南是我們重要的朋友。」
「……重要……嗎?」
種羞恥,我真想讚美自己。
「嗯,那邊的解說標示牌上也寫着標題。」
「花南,答得好!好亡拿出幹勁往前衝吧!」
吐吐。
「沒錯,同組的其他人都說奈留是翹掉越野競賽,我卻很在意。」
在乎地這麼做。
我單純地看不慣這種行爲,羽黑之所以擔心,多半是出於她的溫柔與對象之故。
「不過要比較屬於小動物型的可愛,還是人家佔了上風!咿唏唏!」
「好~真沒辦法,請多指教啦。不過你要知道,這沒品味的名字是多加良取的。」
「……你看到的,是這次的麻煩之一。」
這次換成桑田拉回快要離題的羽黑,小玉的話題也暫告一段落,不過誰也沒有抱怨。
讓人不安。人家不小心躲進掛鐘裏的時候也……嗯?」
羽黑聽到我和桑田的問題後點點頭,垂下頭去。
「小玉,那是現代美術雕刻,我記得作品名稱叫……」
「是的!走吧!」
「人類即使長得那麼大也會迷路嗎?真不中用……不過,還是找到她比較好,迷路的感覺很
「啊……有可能!那我們快出發吧!」
「奈留同學~?你在哪裏,仲邑奈留同學?」
兩人最後導出的含糊答案,令我不由得介意起來。
「小……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觀賞星星,享用朝霞的起司蛋糕?」
「雖然是S尺寸的衣服……袖子跟褲管還是有點長。」一
是,我們必須讓羽黑加入成爲同伴……
小玉看向我回答。
「喂,你這叫花南的傢伙在幹什麼!」
桑田的呼喚聲與羽黑重疊在一塊。
這段短暫的會話結束時,羽黑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所以,花南想趁着越野競賽和她好好聊一聊吧。」
羽黑帶頭拖着我們跑完六格的路程,抵達「時野藝術公園」。公園本來位於時野迷宮上方更上坡的位置,但同樣也遭到移動。
「……話題先回到走失的同學吧。迷路的人是仲邑同學嗎?」
小玉挖苦我的命名品味,我開口反駁並徵求羽黑的同意。
或許是想起掛心的問題,羽黑的表情蒙上陰影。以單純的走失來說,她講話的樣子太過吞吞
用一個字來形容這座藝術公園,就是大。即使從升官圖地圖看來,其佔地也足足橫跨七格。
聽我念出常常聽見的朋友名字,羽黑回以微笑,不過笑容卻立刻蒙上陰影。
「花南。」
找到羽黑的喜悅令我開起玩笑,小玉出現有趣的反應,桑田也微微一笑。
「羽黑,先別提阿菊的事,這傢伙叫小玉。由於某些緣故,她和我們一起走升官圖。」
「啊,那個……我們的越野競賽小組有人走散了,我出來找她,正在回程路上。」
我沿着那道光看去,第一次日睹那邊豎立的東西時,的確會讓人大喫一驚。
小玉並未察覺字面外的含意,口齒伶俐地說到一半後突然歪歪頭——話雖如此,她的玻璃身體幾乎沒有類似脖子的部分,最後是像轉動舵輪一樣全身傾斜。
當我投去狐疑的眼神時,羽黑大動作別開目光,在看到周遭狀況後臉色發白。
「怎麼可能。再說你連觸覺都沒有,到底是用哪邊接收的?」
「真的嗎?」
「是啊?可是剛剛的印象……是前世的記憶?」
…
我的辛勞獲得回報,就像解開了梅杜莎或克羅納斯的詛咒,羽黑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
「……對呀,還不壞。」
小玉似乎無法進一步想起什麼,陷入沉默。
她沒有針對必須穿工作服的詛咒多說什麼,換好衣服現身時卻神情悲傷地捲起衣袖說道。雖
「……人家對人類的美感和造型力產生了不安。」
她慢了半拍後察覺我們的存在,陷入輕微的混亂。羽黑左右轉頭一再確認我和桑田的身影,麻花辮跟着甩來甩去。
羽黑在意的人物——仲邑奈留是今年四月轉學過來的女學生,這並非與她同班的羽黑第一次提起她的名字。
然覺得不好意思,但我和桑田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
「『陸上衝浪之宴』。」
「是的,不過……她最近很少跟我聊天。」
「既然時野市的時間已經暫停,仲邑應該沒走太遠,說不定能在走升官圖的路上找到她。」
「原來如此,你會朝着反方向走,一方面是爲了這個原因嗎?」
近距離一看,她的臉上帶着困擾時經常浮現的表情——眉毛皺成八字形。
但既然作者說是,那就是這麼回事了。我指着標示牌開口。
「那……那是什麼!外星人嗎?」
我拉回羽黑的注意力,先向她介紹小玉。她目光的焦點對準我之後再看看小玉,很有禮貌地打招呼:
小玉以居高臨下的態度表示,卻沒有脫離我懷中的意思。我認命地嘆口氣代替抱怨,先邁開
「你叫小玉嗎?我是羽黑花南,請多指教。」
羽黑求助地看着桑田,兩人用眼神交流了幾秒鐘。
我將手放上羽黑肩頭,回想着鈴木那本主角是蛋糕師傅的漫畫一口氣說完臺詞。能夠忍受這
「總之,希望你跟我們同行。這次玩的遊戲是升官圖,對手是魔神。但勝利屬於我們。」
我清清喉嚨掩飾笑聲,催促大家啓程。目前黃色的格子還剩兩格,但速度是越快越好。
當我點出這個可能性後,羽黑猛然抬起頭,表情霎時一亮。
「沒錯,還不壞。」
那些長達三公尺的細長流線型塑像——整組共有六座——是外星人的說法比較有說服力。
羽黑反射性地道歉,目光投向小玉後冷靜地應對道。
受好奇心刺激的羽黑這麼間。
「啊!對不起!咦?剛剛是你在說話嗎……怪獸?」
羽黑理解現狀後很快反應過來,眼中散發出堅強的光芒。
「小玉也有前世嗎?」
具有靈異體驗的經驗給了她這份冷靜。我意會地想着,但置之不理的話羽黑就會越扯越遠。
我也同樣不解,明明實際目睹她誕生,但小玉那讓人連想到前世的發言令我忍不住問道。
「我從小玉身上……感覺到類似魂的存在,但跟靈魂不一樣。」
「咦?秋庭同學?美名人?咦?」
「因爲小玉從蛋裏出生,我才取名叫小玉(注:小玉與蛋的日文發音只有相差一個音)。羽黑,這名字不壞吧?」
桑田跟我一樣在國小、國中辦校外教學時來過公園,應該沒錯。不過老實說,認爲公園入口
「小玉,你是今天出生的對吧?」
步伐再說。
大致說明這次碰到的麻煩之後,我立刻請羽黑換上工作服。
我正面迎向她的眼神,對可靠的同伴宣言。
「仲邑嗎?對了,你還很高興遠足跟她分到同組呢。」
我們以慢跑的速度出發,以此當作羽黑的熱身運動,桑田馬上拋出問題。
她同時加快腳步,我們當然也跟着照辦。
桑田接在我的話頭後表示,羽黑跟懷中的小玉一起仰望着她發問。
當桑田間起羽黑剛纔一開口就呼喚的名字,羽黑點點頭。
2
「我記得……只要由秋庭同學去搭訕就能恢復行動力對吧?」
桑田想起的條件,讓我的表情變得和她一模一樣。像那種丟臉的舉動做一次就夠多了。可
桑田毫不猶豫地回答,小玉聽到後輕聲呢喃,和我們一樣望向前方。
「對了,花南,你剛纔的方向好像跟越野競賽的前進路線相反?」
「難不成你是阿菊的朋友?啊,阿菊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偶,頭髮不知爲何會變長。」
缺席活動的確會留下負面印象,但並未遭到禁止。只要不影響到班級成績,應該有人會毫不
「對對對,是這樣嗎?」
我請羽黑代替我抱小玉,開始對照公園導覽圖與地圖。驚呼聲令我回頭一看,發現小玉望着前方,雙眼如探朝燈般亮起。
但羽黑並不在意,往自己的專長領域方面開始思考。
「總之,羽黑也準備完畢。好,我們走。」
「沒錯,我想奈留也有可能是不小心走錯路線,才追溯氣息尋找她,卻不太順利。而原因::似乎是魔神的影響。」
「嗯?人家剛從多加良身上接收到惡意,你想找碴嗎?」
我和桑田靈巧地躲開,辮子卻打中懷裏的小玉令她發出抗議。
「這樣……嗎,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也難怪小玉的聲音會因爲驚愕而顫抖,然而這座藝術公園之所以特別廣大正是爲了在戶._dq展示這些巨大現代雕刻,供觀衆監賞。儘管園內還有美術館,這些現代雕刻依然是參觀的重點ㄘ
一——就算我發出難以理解藝術的嘆息也一樣。
「多加良,升官圖上還沒出現課題嗎?」
從驚訝中清醒的小玉此時間道,我再度看向升官圖地圖。
「還沒有。」
代表目前位置的格子依然是綠色,沒有浮現課題的文字。
「再往前走一點試試看好了?」
於是我們依照桑田的提案,往前多走了一段路。
繼陸上衝浪之後,這次換成三個「森林巨人」迎接我們。巨人站在可以自由散步的草地上,造型有些像巨●兵,我每次看到都擔心這雕塑會因爲着作權問題而被告。
不過巨人們今天依然平安無事,相親相愛地把額頭靠在一起,讓腳下形成一片舒適的遮蔭。
「若非情況緊急,真想在那裏喝杯冰茶休息一下……」
桑田看着陰影呢喃,我十分了解她的心情。六月初的天氣雖然距離夏季酷暑尚遠,不停走動時仍會冒出一層薄汗。
再加上我們穿着的工作服,吸汗與透氣性都比運動服來得差,感覺有點悶熱。
「已經累了?人類真軟弱,人家還一點都不累。」
「我想你不會累是有理由的……咦?奈留!」
聽自己抱在懷裏的小玉這麼說,羽黑低頭不禁抗議,目光卻在半途中發現別的身影,她大聲喊道。
和羽黑並肩前進的我們,在被叫聲嚇到前,先隨着羽黑的目光而去,在目光盡頭看到的是在巨人腳下的人影”
那是個靠坐在其中一個巨人腳邊,身穿時野學園運動服的少女。
她留着看上去像是少年的短髮,脖子與露在短袖外的手臂都瘦弱得彷佛快要折斷,那纖細的身材只可能屬於少女,的確是仲邑奈留沒錯。
即使聽到羽黑大喊,正在看書的仲邑也沒有抬起頭。
「別擔心,小玉,美名人口風很緊!」
「嗯i蛋、蛋……比方說這個嗎?」
我從先前的對話中看出仲邑忌諱沉重的東西,試着稍作威脅。至於內容當然是虛張聲勢。
「難得我特地翹課耶……非得跟你們一起走不可嗎?還要持續到噴霧器裝滿爲止,那不是會變重嗎?我討厭那樣。」
沒錯,不必我搞什麼搭訕也能行動自如,代表仲邑持有Φggplant「蛋℉
「那麼,這個玩具正在侵略時野市嗎?」
羽黑聽完後悲傷地看着她,但她本人依然毫不在意地點點頭。
「……像『很多人』這種沉重的說法,我或許更討厭呢。」
最後出現的,是一個連仲邑的小手掌都能一手包住的蛋形玻璃瓶。雖然瓶身有小小的翅膀以及噴霧口,我卻無法立刻理解瓶子原本的用途。
羽黑應該也理解這一點,卻不肯放棄地朝仲邑帶着耳機的耳朵再次呼喚。
最後打破沉默的人是仲邑,她的思考卻飛躍過頭,羽黑不知該如何回答地看着我。
不知爲何對桑田懷中的小玉問了算數問題。
「嗯,好厲害。嗯……我本來希望這是場夢,但小玉的存在就單純的玩具而言太過真實……看來只有相信一途。」
小玉的眼睛得意洋洋地閃爍起來,仲邑朝她點點頭,意外乾脆地接受了現況。
「會說話又怎樣?人家不說話還算是小玉嗎?順便一提,我對說話流利很有自信!」
「原來如此……不過,我和秋庭同學卻可以移動耶?」
「……硬要說的話,答案是後者。」
仲邑疑惑地歪歪頭,沒聽過蛋相關說明的羽黑也一樣歪着腦袋。
「沒……沒錯,會越變越重。」
「奈留,有很多人都因此受害啊,拜託你。」
「看樣子……難道你沒發現時野市的異狀?」
「咦,不止是羽黑同學,連學生會的人也在。可是大家都不同班,怎麼都跑來了?」
聽到我的問題,仲邑舉起耳機和手中的文庫本給我看,然後將兩樣物品收進小手提袋。
桑田望着羽黑和仲邑說完後走向兩人,我稍後也跟了上去。
我打算多做些外圍的說明後再觸及核心,小玉同時喊出的發言卻漂亮地搞砸了我的計劃。
「啊,你剛纔也提到過『蛋』,小玉是爬蟲類,所以要喫蛋嗎?」
然而仲邑皺起眉頭開口,狐疑地注視着小玉。
「蛋?我帶着蛋嗎?」
「那麼爲了自己也無所謂。其他的負荷都由我們來承擔,你只要陪我們參加遊戲就夠了……否則的話,小玉會纏着你不放喔。而且她還會……漸漸變重。」
「對啊,小玉轉眼間就會變得有花南的兩倍重。這點程度的重量對我而言不算什麼,仲邑同學你覺得呢?」
「嗯哼!人家果然了不起吧。」
面對她的要求,仲邑將狀況看得很輕鬆,回答小玉的輕快語氣讓人不禁懷疑她太輕易接受了。咚咚……連她腳尖敲打地面的聲音都很輕巧。
「多加良……那個瘦女人帶着蛋嗎?」
「沒想到花南要找的人就是『蛋』的持有者,真巧。」
「哇亡好可愛!」
「閱讀和音樂監賞……奈留,今天是越野競賽日耶?」
我當場愣住,慌忙望向升官圖地圖。
『小玉不是爬蟲類。』
得意忘形的小玉從桑田懷中探出身子,對她發問。
「前陣子你扭傷腳時,我不是背過你嗎?那時我就大致感覺出來了。」
這段期間,仲邑爲了確認事情的真假凝視着羽黑漆黑的雙眸,羽黑也默默接受。
男性單獨一人面對這宛如三人相聲的狀況,即使是我也險些抵擋不住。
這次仲邑對羽黑的聲音產生反應,摘下耳機露出嬌小的耳朵。
「哇哇……爺?人家年輕得很!」
趁着小玉還沒多嘴,我選出目前必要的部分告訴仲邑。
羽黑看見她的動作後輕輕責備,仲邑以指尖捲了卷短短的髮梢,只是漫不在乎地縮縮脖子。
「我們有不得不處理的問題。反倒是你,在這裏做什麼?」
既然如此,該輪到我出馬說服了:
「這是香水瓶吧?」
「乍看之下是2,其實答案是稻田的田吧!」
被當成老爺爺的小玉當然發出抗議。
「……偷懶嗎?」
「異狀?我一直在這兒偷懶,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看到羽黑低頭懇求,仲邑不禁一臉爲難,卻還是不肯答應。
「那一次給你添麻煩了……不過,我的體重請務必要保密。」
儘管小玉最後會吸收蛋是事實沒錯,但萬一老實地說明,說不定連仲邑也會拒絕加入。
「咿唏唏,新小玉的光輝迷倒奈留啦!你的『蛋』在哪裏?」
「小玉……1+1=?」
如我所料,升官圖上浮現「發現eggplant進行接觸」的字樣。
即使是還不通曉世情的羽黑畢竟也身爲女孩,在得知那是裝香水的道具後雀躍地喊着。仲邑瞥了她一眼,不知爲何困擾地歪歪嘴脣。
「……那個,美名人,你是什麼時候聽說我的體重的?」
「那是……」
「雖然由我來問這個問題怪怪的……但你真的願意相信嗎?」
「那是因爲奈留你是升官圖遊戲的棋子!」
「喔喔~最近會說話的玩具變多了,這是特別訂做的?還是來自不可思議國度的玩具?」
仲邑發現我們的身影后不解地歪歪纖細的脖子,聲調卻不怎麼驚訝,反倒像是有點不知所謂的輕微聲響。
我接下羽黑的說明工作,不像面對溫時一樣癟腳地掩飾,儘可能簡單地解釋情況。
小玉給出機智問答般的答案,讓仲邑送上鼓掌與感嘆的嘆息。
「……咦?那兩人組不是雕像或假人,而是真人?」
羽黑嚴肅地回答仲邑沒特別對誰而發的問題,現場暫時落入沉默。
「那……那是祕密。一定要保密!」
這人還真是悠哉啊。我如此心想的同時發問後,仲邑也不禁瞥向周遭。
桑田也老實地回答,羽黑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變得面紅耳赤。
桑田故弄玄虛的微笑令小玉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羽黑麪帶苦笑地調解兩人,形成有些吵鬧的畫面。
「狀況是個名叫基耶納的魔神造成的,我們正和那傢伙以時野市爲賭注玩升官圖。如果沒完成這場『魔神升官圖』遊戲,時野市的時間將保持靜止。而你,似乎也是進行升官圖的玩家。」
她喃喃說着,開始摸索小手提袋。沒多久之後,仲邑掏出一樣簡單包裝過的東西,有點粗魯地剝掉包裝紙。
「沒錯,是真人。話先說在前頭,他們不是自行停止行動的。」
「不是真正的雞蛋也無所謂,你帶着像巧克力蛋一類呈蛋形的物品嗎?那是玩家的象徵。」
小玉此時再度加入會話,還對自己置身於桑田懷中的事實感到不安,驚慌地發問。
見到仲邑隨興過頭的表現,桑田半信半疑地問道。
「……剛剛……那個玩具在說話?」
「沒錯,我幾乎確定了。」
不過她的臺詞里加了多餘的推測,我和桑田、小玉異口同聲地否定這一點。
「沒錯,美名人,體重是少女的最高機密……難道說,你現在也測量出人家的體重了?」
她透過表情,確認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人開玩笑或撒謊後……
仲邑默默聽完之後緩緩轉頭,視線依序滑過我、羽黑和桑田。
羽黑對仲邑深深低頭請求,頭幾乎快低到地上——她的麻花辮真的觸及了草地。
當我確認地詢問時,仲邑捏捏自己的臉頰,再度點個頭。
但她的聲音和羽黑重疊在一塊,被蓋了過去。
桑田似乎馬上看了出來,仲邑也點頭同意。
「人家不知道什麼香水,不過這個的確是『蛋=t"在蛋裝滿之前,奈留必須參加升官圖。」
再加上桑田也一臉認真地告訴她後,仲邑開始思考。嗯,她們兩個聯手起來還真有威力。
小玉眨眨如小鹿般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凝視羽黑的仲邑,也察覺了這一點,我點點頭。
我認爲理由當然是基耶納暫停了她的時間,但羽黑將小玉交給桑田,走向仲邑。
「嗯……再說臉頰也會痛。」
她在數公尺外找到一對舉着相機不動的男女後,終於體認到時野市發生的異變,緩緩地站起身來。
小玉已理解自己需要蛋所積蓄的「生命」,探頭注視着空的容器說道。
「奈留!」
我纔剛這麼想沒多久,羽黑突然忸忸怩怩地問道。
「沒錯,這是噴霧器型香水瓶。」
「嗯,完全正確。」
「……小玉的屬性,是哇哇爺(注:漫畫鬼太郎中的妖怪角色,戰鬥時會抱着對手不放再變成石頭壓扁對方)嗎?」
「嗯……?啊……羽黑同學。」
「你不覺得公園的人影少得很奇怪嗎?」
「不,與其說她是侵略者……」
仲邑僅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三人的身影。
我心想如果放着不管就不能談正事,於是下定決心踏出一步,準備介入三人之間。
就在腳步落地的瞬間,烏雲蔽目的錯覺突然襲向我,那股痛楚再度傳來。
從眼球深處湧上的劇痛,逼得我右腳直踏草地。
在麻醉生效前拔牙,大概就是那麼痛吧,我想像着疼痛的場面試圖蓋過痛苦,按住受劇痛折磨的雙眼。
與剛纔不知屬於誰的發芽相比,這次的疼痛較爲緩和,但會痛就是會痛。我咬緊牙關,設法熬過這股痛楚。
「咦?秋庭同學?你怎麼按着眼睛?」
然而仲邑卻在疼痛消失前發現不對,我不禁在內心昨舌。
「嗯?多加良,你又在畫魔法陣了?還是想整人?你沒事吧?」
在今天就看過我二次如宿疾發作般的忍痛場面,小玉的聲調已不再驚訝,僅僅充滿了關懷。
「……第三次。」
另一方面,桑田的呢喃因不安與焦躁而動搖。
「羽黑同學,他不要緊嗎?」
由於我沒有回答,仲邑無可奈何地改問羽黑。
「那……那個……這也是小玉造成的影響。抵達終點之前,如果沒有定期擁抱小玉,他的身
體就會動彈不得!美名人,快將小玉交給秋庭同學!」
羽黑一瞬間吞吞吐吐之後立刻展現逼真的演技,從桑田懷中一把搶過小玉塞進我的臂彎裏。
「花花……花南,動作小心點!」
「……如果你不想讓體重曝光,就乖乖地配合我們。」
當小玉開口抗議後,羽黑努力地威脅道。
「花南,對於不知道的事,只要從今以後去認識就行了吧?」
「總之,朝那邊走就行了嗎?快點穿越公園。」
另一方面,曾在學校活動中造訪此地的我和桑田同時露出一臉苦相。
然而小玉不給我時間慢慢思考,我小心抱起玻璃身軀,邁開步伐追向兩人。
羽黑與道謝的我四目相對後放鬆下來,桑田也鬆了一口氣。
「優惠區!好棒喔!」
仲邑搖搖頭,直接把噴霧器小心地收回小手提袋內,整個袋子已塞得滿滿的。
「我也不知道。」
「啊,奈留等等我們。」
「呃,秋庭同學,效果如何?」
「雖然不知道擲骰子的人是誰,他運氣一定很好。」
「換下的運動服先寄放在我這邊……不過,你真的好瘦,會激發男孩子的保護欲,對吧?」
「那邊的幾個人,現在可沒空上演愛情喜劇,多加良快點擲骰子!」
當小玉講出莫名其妙的話越過我面前後,桑田的目光也跟着她從我身上轉開。
「我在芭蕾舞表演會主穿過更誇張的舞衣,有免疫力。」她舉出理由。
「你說的那玩意是什麼?」
仔細一看,直到剛剛爲止還是綠色的格子,如今已轉爲不曾看過的藍色。這變化令我有點慌張,定睛凝視浮現的文字。
然而,當骰子停止轉動時出現的點數,卻使得沉默暫時包圍現場。
小玉的眼睛不安地閃爍,仰望着我問道。緊接着,羽黑她們也拋來詢問的眼神。
(保持正座聽兼田婆婆說三次故事。)
仲邑與我在同一時點仰頭向天,將噴霧器舉到陽光下低語。明明沒受牽動,她胸前的嫩葉卻搖了搖。
看到她的植物,我不得不懷疑,一切都是某個拿我的勝敗打賭的傢伙所安排。
一天超過兩人發芽的狀況並非沒發生過,但上次遇見這種情況時,我已累得精疲力竭。卡儂想逼我減肥嗎?
沒多久之前,她的胸口還空無一物。因此,剛纔的發芽痛楚必定是這株植物造成的。願望植物一旦發芽,也代表我必須讓它開花。
我牢牢抱住小玉,開始搖晃。
我做好覺悟,拿起和仲邑的工作服一起出現的藍色寶石骰子。由於拿起來格外順手,我抱着一定能擲出大點數的信心拋出骰子。
「三次的話差不多那個時間。」
「……好,我要擲骰羅。」
課題的意思實屬當然。
我如此催促大家,自己也邁步前進。
「怎麼了?桑田?」
以小跑步跑了兩分多鐘,跨越將近一格的距離後,升官圖地圖浮現文字。
仲邑目睹這一連串的事件後如此表示,大大點了個頭。
我發現站在對面的仲邑胸口那一對剛剛萌芽的青翠嫩葉,一時之間啞然失聲。
「多加良,我們也走吧,快點出發!」
即便想到此處,我也無法判斷或許覺得今天的狀況特別糟,躲起來完全不露臉的卡儂到底在想什麼,默默地仰望天空。
「……嗯。多虧羽黑和小玉,我沒事了。」
「…………抱歉。」
雖然不太明白桑田在生什麼氣,但自作自受的小玉呼救時,我們三人決定假裝沒聽見。
我說到這裏停頓一下,羽黑彷佛正等着這個時機開口:
「擲出幾點就能前進幾格!這一格是優惠區呢。」
「我也覺得這麼做很好。前言太長了,總之,兼田婆婆就是負責向遊客講述展示品相關故事的人。」
我緊抱着小玉緩緩抬起頭。
我們早早吐出疲倦的嘆息。
桑田和羽黑溫柔地安慰沮喪的我,但小玉沒發表意見。
「……這瓶噴霧器,果然是受詛咒的東西嗎?」
即使溫的開花速度很快,是受到時野市化爲升官圖遊戲盤的特殊狀況影響所致,我也不認爲連發芽都會遭受影響。
仲邑四月剛轉學過來,雖然轉學時間相差半年,羽黑卻是初次來到藝術公園,兩人會不明白
「纔不等~」
桑田收起仲邑的運動服說道,不知爲何徵求同意似地望向我。
「怎麼回事?兼田婆婆是什麼人?」
「不,我是在商店街的雜貨店買下它的。」
這句話令我回過神,問起噴霧器的來源。
代替我打開地圖的羽黑和仲邑面面相覷,宛如照鏡子般一起歪歪頭。
她尋求仲邑的同意。
「那個……不必道歉啦,這是機率的問題。」
「多……多加良,救救人家!」
我的眼睛能看見願望植物如打拍子般搖曳着,仲邑換上的工作服與羽黑同尺寸,比羽黑略高的她穿起來衣袖與褲管不會太長,但仲邑纖細的身軀讓衣服顯得鬆垮。
「實際見識到非科學的東西和狀態後,我想適應力越高的人越有可能生還……所以,請讓我參加升官圖遊戲吧。」
「我們也前進吧。」
我隨着邁出第一步的同時開口。雖然不知今天剛出生的小玉聽得懂多少,至少羽黑和仲邑能夠理解。
當我低聲宣告後,小玉也嚴肅地點點頭,若有所覺的仲邑則臉頰一緊。
光用眼神追逐還不夠,桑田還實地追上小玉抱起她。
「請你換上待會從小玉身上倒出來的東西。」
總之,既然仲邑很乾脆地前往更衣,我就利用這個空檔告訴大家她發芽的事,在草地打開升官圖地圖。
我今天已碰上第三次發芽的疼痛,其中兩人持有基耶納散播的「蛋℉
這句話讓我腦中閃過某個「悠哉傢伙」的臉龐,但立刻被我甩離腦海。這時,換好衣服的仲
不過,聽到我那沒有什麼特別感想的簡短回答後,桑田似乎露出有些安心的模樣,嘴角放鬆下來注視着我。
羽黑看到鼓鼓的手提袋後微歪着頭髮問,桑田就如此回答,而仲邑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兩人。非得通知她那件事的時刻終於到了,我下定決心。
「……骰子區。」
我同意仲邑的說法後進一步說明,羽黑似乎覺得自己太過輕率,沮喪地輕輕垂下頭。
「如果放不下,就先放我這邊吧。」
「這名字聽起來好溫暖。」
桑田將手放在羽黑肩頭溫柔地告訴她,羽黑緩緩地抬起頭。
被放到草地上的小玉佩服地呢喃。
至於仲邑,已經一個人快步往前走了。
「啊……你想叫我搖出那玩意來?」
「沒……沒錯!只要跑快點就好。」
然而,就打算翹課的人來說——不,正因爲有意翹課才仔細閱讀過通知單的仲邑,聽到羽黑的話後歪歪頭。
「受詛咒的東西?你是從哪間骨董店還是當鋪買來的嗎?」
仲邑完全沒對小玉倒出的工作服表現出抗拒感。
「沒錯。從『春風館』的展示品可以看出時野市在太平洋戰爭時的樣子……從照片到日用品都有,也有幾幅畫,總之就是這類東西。」
我瞪着鮮紅的一點,想着爲何一個數字就能弄得我如此尷尬,向大家道歉。
「是嗎?對了,遠足通知單上,的確有寫到什麼戰爭時期的生活?」
「怎麼說……衣服比想像中來得輕是很好,不過還是大了點。」
邑回來了。
「這是什麼?」
她背對着我問小玉,背影醞釀出不容他人接近的氣息。
「嗯,我來說明。不過,在走向兼田婆婆的路上邊走邊說吧。」
如同她的腳步,仲邑乾脆輕鬆的態度令我有點錯愕,我目送兩人離去。
伸出短短雙手示意我抱起她的小玉以及桑田的催促聲讓我回過神,但仲邑像逃跑般往前走的身影與追逐她的羽黑,彷佛象徵兩人的關係是單方面的,不由得令人疑惑。
「兼田婆婆是說書人,也就是義務解說員。」
她的要求值得高興,我卻無法立刻回應她。
這威脅比想像中更管用,小玉像剛剛捕獲的魚一樣在我懷中彈跳一下後,就安分不動。
「……小玉,戀愛喜劇是指什麼?」
「……小玉也做好覺悟吧。」
「快~一~點~!」
那超出期待的威力令羽黑也喫了一驚,但還是先關心我的情況。
「作爲時野藝術公園主體的常設展示區可大略分成兩項,其中一個是目前看得到的戶外現代雕刻,另一項則是園區內『春風館』的展示品。」
羽黑慌忙追上去,仲邑卻踏着彷佛與體重成正比的輕盈步伐不斷前進。
「嗯?說得也是呢,好瘦。」
「等於正座一小時啊。」
不必調查,我也知道小玉沒有止痛效果,發芽之痛卻正好在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樣放得下換掉的衣服嗎?」
我和桑田念出地圖上的文字,羽黑高興地拍拍手。
「地點大都在那座亭子附近。」
我說到此處後,桑田指向正好已能望見的木造小屋。
「簡單地說,就是在那邊聽兼田女士談戰爭中的體驗嗎?」
仲邑瞄了亭子一眼,向我確認。
「嗯,反正聽老太太說話就行了吧?」
我點頭之後,小玉似乎也理解到這一點,眼睛閃閃發光地開口。
「唉……沒錯。只是問題在於時間……」
我和桑田讓話題回到最初的問題上。
「對呀,雖然可能是很有幫助的內容,但兼田女士年事已高,呃,講話常常重複。」
桑田接着我的話尾開口,半途中卻欲言又止,羽黑察覺了她的意思。
「聽起來好像很花時間吧。根據你們剛纔提到的,得花上一小時?」
「正是,大家有辦法維持正座一小時嗎?」
先不論平常在道場習慣正座的桑田,我對羽黑她們問道。
「我有冥想的習慣,沒問題。那奈留呢?」
「我不常彎起腳坐着,但應該不要緊。戰爭時期的經歷嗎……比起時間,我更覺得這話題好沉重。」
羽黑很有自信地表示自己沒問題,仲邑的答案卻令人有點不安。
也就是說,可能因爲不習慣正座而半途伸腳的人是仲邑,以及沒自信維持正座超過三十分鐘的我。
「對了,小玉該怎麼辦?你的腳可以正座嗎?」
不過比起自己,仲邑更想知道小玉的情況,回頭這麼發問。
「嗯?人家的腳彎不太起來,說不定沒法坐好。從前人家很擅長飛行或跳躍的說……坐在多加良膝上就行了吧?」
「我也從半途開始就覺得很難熬喔?因爲故事值得一聽,我才支撐得住。」
羽黑看着自己的腳提供建議。
「這是兼田女士出的小謎題。」
然而,我維持挺直背部的時間只到第三遍中段爲止。當真正的麻痹襲上雙腳,還得設法繼續
聽到仲邑接下來所說的極端論點,我厲聲回答。
這段交織戰爭時期生活的故事非常精彩,令人感受到戰爭有多麼沒有必要。
我不由得深感困惑。
另一方面,還有餘力聽故事的羽黑聽到第三遍的相同段落時,不禁喊出聲音歪歪頭。
「不,硬要說的話,比較接近神社的小孩。」
她還是鎧甲人偶時,別說正座,看來連跳都跳不太動。但現在比起指出這點,我還有別的事更得說服小玉。
「喔喔亡戰爭結束真是太好了。」
「那這就開始說故事吧。首先,來簡單聊聊『時野藝術公園』建立的經過。」
「兩位,保持安靜。」
當他們實際說出疑問而遭到羽黑糾正後,就轉而默默地聆聽故事。
和以前一樣,她用最初的五分鐘講述本設施發起人們所擬定的小小計劃。結局是被衆人的熱情所感動的和家決定出資建立的,但兼田女士半途弄錯年號與事件順序,反覆更正了好幾遍。
我客氣地請她開始。
「這幅畫是我朋友畫的。不過,她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完成畫作,因爲啊,在打仗時很難取得顏料。」
「依照升官圖的規則……可能會一直停留在同一格一直到達成爲止。」
雖然知道,我和桑田卻刻意選擇不說,因爲,理由與兼田女士爲何一直在此擔任說書人有關。我們只得選擇告訴她們,答案應該自己去尋找。
「但是,我和瑞江設法找出了白色顏料的代替品。」
「謝﹒……謝。」
但是,小玉用圓圓的爪子揪着我工作服的口袋說道,異色雙眸不安地微微亮起。
「大家好,我是兼田達。謝謝大家今天過來聽達婆婆講故事,來來來,相親相愛地到那邊坐好唷。」
「人家……必須到終點去。」
「那這就開始說故事吧。首先,來簡單聊聊『時野藝術公園』建立的經過。」
桑田一臉平靜地保持正座,託着腮幫子說出有點不祥的問題。
「謎題?答案是什麼?」
「……萬一課題失敗了,會發生什麼事?」
小玉忍不住發問,但兼田女士好像一開始講話就停不下來似地,並未回答問題。
面對這種時刻,我比較相信她胸口的植物。即使跟言語和態度相反,我仍想凝視她藏在深處的願望。
「人家也這麼覺得。」
正座時,人自然會彎腰駝背。
看見我的反應,仲邑乾脆地開口道歉,又像旋轉似地轉過身去。她的發言與其說是衷心的道歉,更像是爲了避免與我之間出現沉重氣氛,聽得我微微皺眉。
並肩站在我身旁,替仲邑說話的人果然是羽黑。開口說話時,她的目光依然追逐着仲邑,看得出羽黑真的很擔心這位新朋友。看到她的反應,我的煩躁與眉間的皺紋一起放鬆。
「小玉,我就說了那叫酷刑。∟
當所有人跟在仲邑之後抵達亭子後,兼田女士如按下開關般恢復行動力。
「什麼丟下沉重的東西離開,小玉又不是行李,我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我當然只能給予不祥的答案,仲邑聽到後臉色徹底發白,拚命甩甩纖細的頸子迫切地向羽黑
我替仲邑打氣,她的額頭卻滲出一層薄汗,看來岌岌可危。
隨着徐緩的聲調做了總結,兼田女士講完第三遍故事後就像按下停止鈕般再次靜止。
第一次聽到兼田女士談往事的羽黑、仲邑還有小玉立刻被故事吸引,認真地側耳聆聽。
「秋庭同學,你還好嗎?」
「……如果小玉沒辦法正座,就將她留在這裏如何?丟下沉重的東西,不是比較輕鬆嗎?」
這時,臉上恢復一絲血色的仲邑加入小玉與桑田的對話。
「我想想……腳擺成逆八字的話,會稍微輕鬆一點。奈留,加油!」
臘人狀態的兼田女士開始移動,即使是仲邑也大喫一驚,隨着向後仰的動作失去平衡。站在一旁的桑田則反射性地扶住她的背。
爲了讓她安心,我牢牢地重新抱穩小玉,按照所說地一路走到亭子。
「所以說,白色顏料怎麼樣了?」
仲邑恢復了幾分精神地說着,當羽黑認真回應時,我和桑田不得不忍住笑意。我從她們自然的互動中得知羽黑抱持的情誼並非有去無回,因此鬆了一口氣。
兼田女士已開始講起第二遍。
「答案……只要踏遍整個藝術公園就會明白,我們不說出來。」
若不是以一連串的動作來看,應該感覺不到多少不自然,可是一旦目睹之後,仲邑的舉動讓
她的行動令我難以釋懷,於是斜眼進一步追逐仲邑的身影,看到她宛如用尺量過般,挑了在桑田和羽黑之間距離相等的位置坐下。
第一遍與第二遍時,兼田女士也是這樣做個總結,展開下一個情節。
目睹靜止的瞬間令羽黑的表情一瞬間蒙上陰影,但她隨即向兼田女士低頭致謝,我們也跟着行禮。
「我絕對沒辦法再來一輪!羽……羽黑同學,教我維持正座的方法!」
「就算只有十五分鐘……我……或許也撐不住……」
當仲邑和桑田拿着羽黑遞來的面紙擦拭眼角後……
「這樣嗎,說得也是。抱歉抱歉。」
我邊說邊將她按在原地,小玉也就不再試圖接近仲邑。
但我決定現在得先熬過這場修行,咬緊牙關。
小玉和仲邑有點訝異地看着我,恐怕是覺得我的口氣不對勁。即使是在時野學園內不分學年都以同樣口吻說話的我,到了校外也懂得禮貌,僅僅如此罷了。
更大的問題在於維持正座的腳,第二遍講完時,我已忍不住開始挪動雙腳。
儘管一部分是因爲對方是兼田女士這樣值得尊敬,但沒什麼需要特別說明的,我直接忽略兩人的目光。
導入部分總算結束,兼田女士一如往常地取出一張護貝的黑白照片。
「不必擔心,我們也不會拋下你,會好好送你到終點的。」
我也會像小玉與羽黑一樣感動得流淚——小玉只有啜泣聲,但也拚命擦拭眼角——不過,就連聽的次數跟我一樣多的桑田也眼角微泛淚光,我不經意地從大家身上別開視線。
「咦?剛纔講到這一段的時候,好像也是含糊帶過。」
雖然亭子地板上鋪着較厚的襯墊,要在這裏正座一小時還是相當難熬。
她對我們每個人逐一指出照片中的繪畫,說起兼田女士與其友人筑波瑞江女士如何完成畫作的故事。
仲邑完伸身直雙腿後,邊做柔軟體操邊喃喃地說着。
一聽到那摻雜方言的腔調呼喚,我不得不加入大家的圈子坐下。
「啊……兼田女士,謝謝你告訴我們這麼寶貴的故事。∟
羽黑模仿仲邑的柔軟操同時回答,但她確實比還因爲腳麻而動彈不得的我從容得多。
「真的……不能再犯相同的錯誤呢。」
「逆八字嗎?羽黑同學不愧是寺院的小孩!」
「兼田女士,我們準備好了,麻煩您了。」
面對仲邑的求救,羽黑以微笑安撫她:
爲了慎重起見,我確認升官圖地圖後開口,大家安心地大大嘆口氣,緩緩伸展發麻的雙腳。
仲邑僵硬地道謝,再度若無其事地拉開縮短的距離。
兼田女士用徐緩的聲調開始訴說。
「嗚嗚,能夠伸腿感覺好幸福……不過,那兩個正座時若無其事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求助:
「……好,過關了。現在即使伸腿也沒問題羅。」
「……謝謝。」
「美名人、奈留,這是面紙。」
「……啊,這部分的答案果然漏掉了。」
「仲邑,加油,還剩十五分鐘。」
當我身旁的桑田跟着靜靜點頭後,仲邑也不再追問。與其說她有所領悟,看來更像放棄接近答案——然而,仲邑胸口的嫩葉卻長大了些輕輕搖曳。
小玉聽完她們的會話後,卻不安地想有所行動。
「……那這就開始說故事吧。首先,來簡單聊聊『時野藝術公園』建立的經過。」
就算是爲了一直注視着仲邑的羽黑,我也要這樣做。
「秋庭同學……那個,奈留沒有惡意。她的格言是『活得輕鬆自在』。」
小玉也看看自己的腳,如此回答後歪歪腦袋。
不過,一如事先的預測,第二遍結束時狀況更加危險的人是仲邑。
我重新作好覺悟,讓小玉坐——應該說是讓她站——到身旁,自己挺直背脊擺出正座坐姿。
於是,兼田女士終於開始說第三遍,我們再度挺直背脊。
「小玉,你不準坐在我的膝蓋上,也不準坐任何人的膝蓋。把你放在膝蓋上,可是酷刑。」
「雖然那幅畫與瑞江如今已不在我身旁,但大家若能記住這段故事,我就很高興了。」
「叫奈留的,你真的不要緊嗎?需要不要人家坐到膝蓋上,幫你維持坐姿?」
我和桑田以半冥想狀態保持正座,抱着對兼田女士的敬意繼續聆聽,但進入第二遍之後,或許是時常針對故事內容產生疑問,桑田和仲邑也不時歪歪頭。
桑田代替她小聲地說。沒錯,我們兩個有經驗的人,知道隱藏在這地方的小謎團。
我想起時代劇中常見的酷刑場面,認真地告訴她。
「好了,那邊的小男生也快點坐下。」
特別是空襲時兩人拿着尚未完成的畫拚命逃跑的場面,足以令聽衆緊張得掌心冒汗,要不是國小、國中以及去年校外教學時總共聽過五遍……
相比之下,已能迅速站起身關心我的桑田大概是超人。
「豈止一聽,根本是三聽吧?」
面對羽黑的回答,仲邑傻眼地看着她。
「不過……兼田女士說那幅畫不在身旁,代表畫流落到某處去,跟瑞江女士也分開了……她
果然沒帶走沉重的東西。」
說着說着,陰影逐漸落在仲邑的臉上。
「是這樣嗎?我覺得她帶走了。」
人在附近的羽黑不可能沒察覺仲邑的變化,卻始終帶着微笑面對她。
「可是,兼田女士剛剛不是清楚說過『如今不在手中』嗎!」
但聽到羽黑柔和的反駁,仲邑指向兼田女士有點煩躁地拉高嗓門,令她陷入沉默。
我一瞬間猶豫該不該在此告訴她們謎題的答案,在目光遊移時對上桑田的眼眸。
桑田收到我眼神中的問題後緩緩搖頭,我明白她的意思是時候未到,便閉口不語。
「人家……意見跟奈留相同。」
這時,小玉介入兩人的對話。她拚命挪動一雙短腿,站到羽黑和仲邑之間。
「……看吧,連小玉都這麼說。」
仲邑驚訝得瞪大雙眼,不過一知道兩人意見相同後,她將小玉的玻璃身軀拉到身邊。
「可是,兼田女士和瑞江女士在空襲中一起拚命帶着畫逃走啊!」
羽黑的眼中彷佛燃燒着唯有我站在兼田女士這一方的使命感,用比剛纔更強硬的語氣反駁。
「沒錯,她們當時說不定順利帶走了畫。但接下來就不知道了吧?::每搬家一次,我的行李就越來越少。」
「而且那幅畫……一定裝不進口袋裏。凡是口袋放不下的東西,就無法一直在一起。」
看到這一幕,第一個說出感想的人是仲邑。從旁人眼中看來,我說不定很像被人撫摸喉嚨的貓咪。
仲邑之前那次強烈的疼痛來自基耶納是個合理的解釋,能鎖定發芽的對象也值得慶幸,但這個人選仍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這時小玉猛然抬起頭望向仲邑重複這句臺詞,眼中閃爍的光芒急速減弱。
我決定僞裝到弄清仲邑追求的「重量」是什麼爲止。找出那一點時,我應該也能觸及她的願望纔對。
羽黑說了句故弄玄虛的臺詞後,桑田馬上輕輕瞪了一眼作爲牽制,不讓她再往下說。
羽黑忍不住別開視線時發現仲邑的身影,慌忙邁步往前衝。
「……我們也繼續趕路吧。」
羽黑望向半空尋找能夠回答她們的答案卻一無所獲,最後只得咬住下脣噤聲。
當仲邑眼中掠過一絲類似嫉妒的情緒時——胸口植物霎時長出許多葉片。
3
儘管仲邑的表情開朗、口氣也很輕快,但她胸前枝繁葉茂的植物卻證明那一刻流露的表情絕非幻覺。
「我又不是生病。」
「嗯?」
型——立體浮雕時,大家都啞口無言。
就像動物看到紅色會興奮一樣,小玉發出驚呼,兩眼再度如探照燈般亮起。她的視線四處飄
「不需要沉重的東西……嗎?」
「多加良,人家硬要說的話……」
「人家搞不懂人類的品味。」
我自己大致也預料到這一幕看來很蠢,於是開了點玩笑。
「……把桑田同學交給羽黑同學照顧,我們先走如何?」
回到我懷中的小玉很滿意這次的點數,拚命伸出手稱讚我。然而她透明的手臂只到我的下巴,那圓爪子的觸感有點刺刺癢癢的。
「奈留討厭重的東西?」
「喔喔,這次多加良也幹得好!很i好!」
真想見證她將有什麼變化。受到突然湧上心頭的這個感情驅使,我緊抱住小玉的手臂微微加重力道。
「嗯,不過美名人是怎麼了?」
別說發笑,我的動作好像帶給她近乎恐懼的衝擊,桑田的肩頭猛然一顫,轉身背對我。
桑田給予老實聽從的三人獎賞……不如說是提示後,小玉和羽黑的注意力終於回到升官圖遊戲上。只有仲邑,仍繼續沉思了一會。
桑田猶豫半晌之後點點頭。我感到心情輕鬆起來,邁開步伐。
我一抵達第五格就打開升官圖地圖,唯一令人掛心之處在於這一格比其他格子略大,不過顏色目前仍是綠色,沒有問題。
不過看小玉拚命討好桑田的樣子,也很難稱得上真的沒事。
「多加良?怎麼了?」
我已明白這並非仲邑真正的想法,卻裝作沒發覺的樣子讓她先行離開。
「……看來這裏不是魔神區。」
我還是開口道了歉。
桑田聽到仲邑的話後盯着我好幾秒鐘,如此說了之後,如宿疾發作般低下頭抖動肩膀。
「如果不在公園中前進,就不會發現謎底。」
懷中的小玉或許是藉着野性的直覺,發現自己似乎也有部分責任,和我一樣注視着桑田她們的背影。
她直接越走越遠,彷佛在說即使她孤身一人也沒問題。
「紅……紅通通的!」
和我一同目送仲邑小小背影遠去的小玉試着想開口,我側耳聆聽。
她的目光也從兩人身上移開,突然整個人轉向我和小玉,催促我們往前走。
我發言的時機似乎恰到好處,羽黑她們沒有抱怨,分別點點頭。
「咿唏唏唏!不對,咿嘻嘻嘻!輕輕擲個骰子亡魔神大人就登場啦!有沒有爲本大爺好好奔走啊?棋子們!」
我不知道這隻小小的龍體內裝載了怎樣的心、怎樣的靈魂。就算是這一刻,那些即便身軀透明也絕對看不見的事物,想必正逐漸質變,以改變這副軀體。
「桑田,想笑就儘管笑吧。乾脆我來學個貓叫,喵~」
「……貓。」
「不,沒什麼。」
「那怎麼可能。」
這時,小玉毫不困惑地發問。
在我受到衝擊之時,靈異體驗豐富的羽黑立刻從驚訝中清醒。然而,她難以接受基耶納那怎麼看都不像魔神的造型,求助地望向我們。
「……小玉,你玩過癮了吧?」
徹底恢復冷靜的桑田也看着我催促道。
她緩緩閃爍的異色雙眸直視而來,仲邑也正面迎向小玉的眼神。
移之時,一個人影突然在光芒前方現身。
「……嗯,好的。」
那是去年沒見過的新雕塑,我知道公園會定期採購新作,卻依然無法理解他們審覈的基準。
在幾乎呈一直線穿越時野藝術公園的格子內前進,比走馬路來得輕鬆幾分。
「那麼,我要擲骰子了。」
「……咦……咦咦咦?這位自報名號的先生,就是魔神嗎?從他身上的確感覺得到力量……那個……」
與我憂慮相同問題的桑田探頭看着地圖,鬆了口氣。
我不經地偷瞄另一個人——仲邑的狀況,她也注視着桑田和羽黑的背影。
「可是,萬一因爲重量太輕被風吹走該怎麼辦?」
不過,她的眼神不像我們一樣僅僅在等候,懷抱某種應該稱爲憧憬或乞求的感情。
小玉近身感受到我的反應,訝異地仰望着我。
「好像貓。」
有一半是打算套話。
仲邑隨着回答捲起工作服衣袖,彷佛要我們看看她的手臂有多細。從她這次遊移的眼神來看,我不認爲這番話出自直小心。
因此當小玉這麼說時,我們的回答只有「我們也搞不懂]
我的目光只有一瞬間離開仲邑身上,如此回答她。然而,仲邑雙眸強烈的光芒已然消失,我微微垂下肩膀。
距離剛剛和魔神分別還不到兩小時,但這段短短的時間裏,魔神胸口的事物已發芽茁壯——是願望植物。
「美名人,你還好嗎?振作點!」
乾脆馬上鬆開手算了?她下一瞬間發出的反應,卻令我懷抱近乎殺意的感情。
我第一步先放開小玉的手,卻沒看到太多效果。
「你不想看到她們感情很好的樣子?」
「嗯?什麼?啊!你在測量人家的身材嗎!性騷擾!」
雖然剛纔沒有惡意,但我只能在心中發誓永遠不再模仿貓,等待桑田復活。
但小玉最後什麼也沒說地搖搖頭,我默默頷首。即使淨講些囂張的發言引人注目,我想她正試着自己找出什麼答案。
當一個冰冷無比的聲音告訴小玉後,我的腦袋也冷卻下來,小玉勉強平安無事。
對不起,桑田。長相兇惡的我,就算只用聲音學貓叫也是個錯誤。嗯,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受到鈴木的負面影響。要立即加以驅逐。
其成長之快,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不過,我爲了另一個理由茫然地仰望魔神。
「不,沒什麼。」
她對拋出仲邑疑問。
4
雖然壓低音量,仲邑卻乾脆地同意,只有嘴角勾起笑容。面對她太過捉摸不定,不知該不該當成真心話的口吻,困惑的我不禁詞窮。
「嗯?或許吧。讓人像那樣依偎在自己身上好沉重,我不喜歡。」
「嗯……我再也不會那麼做了,原諒我。」
仲邑一瞬間欲言又止,但最後仍這麼斷言,像旋轉似地轉身往前踏出一步。
雖然碰到一點插曲,我們最後仍迅速通過公園內的五格,只要完成這裏的課題便能穿越公園,剩下三分之一的路程。
先不提已經習慣的我和桑田,無論那浮在半空中的身體、七彩的頭髮或異常高亢的情緒,都讓第一次見到魔神的羽黑和仲邑錯愕地愣住。
桑田立刻收起寒氣聳聳肩,歪着頭如此回答。看來她已徹底從我造成的衝擊中重振精神了。「……不過,那算是連醫生也治不好的病呢。」
總之,我再度擲出藍色的骰子。
總計第七手出現的點數是五。
但仲邑這次冷靜地回答,而小玉則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兩人。
「……這個嘛,到時候再說吧。就算可能被吹走,我也想一身輕輕鬆鬆的。」
當羽黑擔心地走過來並肩而立之後,桑田靠在她的肩膀上。
「呃……啊,沒看到奈留!她都走那麼遠了!我得快點追上去。」
「……總之,爭論到此爲止。我只告訴你們一句話,答案藏在兼田女士的謎題裏。」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格子宛如嘲笑我們般轉紅,網格下的地圖部分——時野藝術公園所有區域也像受到侵蝕般變紅了。
「咿……咿唏唏,美名人,你恢復精神了?」
「沒錯,所以我不需要沉重的東西,也不帶在身上。」
可是,公園內的現代雕刻還是一樣神祕難解。幾乎位於公園中央的巨大金字塔只是個開端,一羣猩紅色的嘴脣——這樣描述很奇怪,但即使有大中小三種不同的尺寸,也依然都還是嘴脣的造
等找到謎底之後,你們再爭出個結果來。我意在言外地說完後,暫時阻止三人。
「不清楚。」
因此我不假修飾地問仲邑:
「就算你用那對好像小動物的眼睛看着我……我也只能回答『沒錯』。」
桑田雖然迎上羽黑的眼神,但只說完這句話就別開頭去。我很瞭解她的心情。
「該怎麼說,好花俏喔。要我們換穿工作服,是這個人……魔神的興趣嗎?」
另一方面,仲邑也從最初的驚愕中回神,態度比想像中更加冷靜,甚至展現精采的推理。
「喔!發現新面孔!兩個人都是小不點。咿嘻嘻,想不想進本大爺的口袋呀?」
基耶納發現兩人的身影,從口袋裏取出口月球后拍拍空口袋說道。
「雖然我很輕,但也不可能塞進口袋裏。」
仲邑輕輕閃過基耶納的玩笑話。
「是嗎?若是小姐你的話,空間說不定綽綽有餘喔?好了,你們哪一個帶着eggplantc-]
基耶納一點也不氣餒,在羽黑與仲邑之間降落。
「eggplant……是指噴霧器嗎?就在這個迷你手提包裏呀?」
他的舉動令羽黑身體一僵,仲邑卻用跟朋友聊天一樣的口氣回答,拉開手提袋。
「啊,這樣嗎。可以借給本大爺看看嗎?」
基耶納從一旁探頭看向袋內,臉上浮現滿足的笑容。
「好~看來還得繼續積蓄生命,你好好帶着。」
即使確認過目標物後,基耶納也沒離開仲邑身旁。他甚至還得意忘形,一手拿着日月球想搭她的肩膀。
『Stop﹒』
這個動作,被我的手與小玉的聲音擋了下來。
「咿嘻嘻?你們對本大爺有意見嗎?本大爺可不想聽多加良說教,你選的夥伴全是女生,被三個女孩包圍着……不,加上小玉就是四個。那本大爺稍微碰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呢,你這個悶騷色
狼!」
「可口天秤」是一座正如其名的雕刻。
仲邑胸口的植物目前與基耶納的差不多大。不過基耶納比較早發芽,即使扣掉這段差距,她的植物成長速度也很快。
「沒什麼,要去『可口天秤』對嗎?來,秋庭同學。」
「『Thebalance』……啊,是天枰的意思。」
唯有小玉半是生氣、半是鬧彆扭地開口,雙眼閃閃發光地抱怨。這或許也是種成長,她看來不再畏懼基耶納。
「等等,基耶納!四座天秤是什麼?而且只說公園之內也太籠統了,好好說明清楚。」
「好,雖然讓你們多等了一會……爲了回應全世界百億人對本大爺的期待,我來出一下魔神課題吧!」
當頭靠着頭的桑田和羽黑決定第一個目的地時,我只點點頭。
既然如此,只有快點完成這個課題了。
「……誰纔是色狼啊。」
「才.不要!本大爺說不給提示就是不給提示!加油啦!」
他帶有一絲溫柔的聲調聽得小玉一瞬間愣住,但隨即轉動玻璃身體儘可能地大大點頭。
「呃……學習秋庭同學好像不太適合。」
「沒錯,不能挑多加良當學習對象,他也很衝動。」
他的臺詞讓我還以爲聽錯了,但桑田她們也不解地歪歪頭。
「啊啊亡這算什麼,多加良。本大爺現在傷心過度無法使力,不過……不回敬你一點顏色可不成。」
基耶納無視於我們的反應,話語接連代替拳頭而發。
我默默地將剛纔拿到的公園導覽圖與升官圖,並排擺在附近的休息用桌子上。
仲邑如此回答後淺淺一笑,卻沒看向一臉擔心地望着她的羽黑。
「『可口天枰』和『「Thebalance』要去哪一邊?」
老實說,我搞不懂那個含糊又抽象的答案。
他微微壓低嗓音,小玉試着收起小翅膀,玻璃身體卻不太聽使喚。
「本大爺想要不會壞的東西,絕不會壞的東西。」
「特別是那對翅膀……也太扯了吧。」
「……啊?」
既然連桑田都這麼說,我只得暫時保持沉默。
「你剛剛有事找小玉嗎?」
「很遺憾,小玉是對的。」
「奈留?怎麼了?」
「咿唏唏唏,這表示奈留也無法抗拒人家的魅力。不過,別隨便把人家抱來抱去的。」
我仰望着基耶納消失的半空中,忍不住罵道。
「嗯,沒錯……既然先找到了兩樣,我們先到這兩件展示品那邊實際看過再說。」由於時間不多,我決定先開始行動。
基耶納繼續對小玉開玩笑,將臉湊了過來。
面對逼近的魔神,小玉不安地輕搖尾巴,基耶納卻毫不在乎地繼續觀察她:
仲邑指着摺成三摺的小手冊右邊列出的作品目錄說道。
「……是嗎。」
「基耶納是來出魔神課題的吧!快點出題就好!而且……奈留或羽黑都不適合你的口袋。」
從上方看來,時野藝術公園狀似蠶豆。公園形狀和升官圖地圖比對起來沒有改變,我重新體認到至少公園內並未受到基耶納重組。
可是,如今長了些知識的小玉卻囂張地反駁我。
「奈留,等一下,我們一起走!」
「再見!」
制主廚像,雙手如天秤般向旁邊伸展。
當基耶納輕描淡寫地斷言後,我不禁傻眼,三個女孩各自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注視着他。
雖然我不認爲理由在此,但看到仲邑的植物又長大了點,我先問道。
接下來,我的意識與視線透過願望植物這個共通點轉向仲邑。
面對基耶納毫不猶豫的回答,小玉一瞬間陷入沉默——接着點點頭。
相對地,小玉以就觀察而言太過熾熱的目光看着基耶納,豁出去發問。
羽黑抬起頭呼喚仲邑。她發現原本坐在隔壁的仲邑不見了,像松鼠似地轉頭尋找。仲邑在不知不覺間,和小玉一起離開我們身旁。
r"四座天秤』嗎……地點限定在公園內,我猜應該是展示品。」
「嗯,加油。」
「沒什麼……只是想抱抱看。」
不知道自己胸口有願望植物發芽的基耶納一拍手掌,單方面地結束話題。
「還有,最好別太重。」
「我們走吧,奈留、小玉。」
「……小玉,你還是少說點話比較好吧?」
納想讓小玉變成不會壞的東西而已。
「……這和衝動沒關係。順便一提,如果負擔人家的體重就叫苦連天,那代表鍛鏈不足。」
「咦……好的,明白了。人家會努力抵達終點的。」
「咦,小玉生氣了?啊,該不會是思春期來着?」
她纖細的手指指出「可口天秤」這個作品名。
「嗯,我知道了。那我先走羅。」
危險的氣息自基耶納褐色的肌膚上升起,我當場擺出警戒動作。在視野一角,同樣察覺危險的桑田把小玉轉交給仲邑,防備基耶納的行動。然而——
我想藉此壓抑心中的煩躁,卻因爲仲邑和小玉的發言以失敗告終。
「沒提示。」
「聽着,題目是從現在算起一小時……不,四十五分鐘之內『平衡四座天秤』。天秤限定是時野藝術公園內的東西!抱着行李拚命奔走吧!」
「……這樣嗎?那你覺得什麼樣子比較好?」
「……要我拔了你的舌頭嗎?」
「可惡!基耶納這衝動的傢伙,真想叫他向我學學。」
「……那是什麼態度。」
他沒動用武力是很好,但基耶納自稱受到傷害似乎不是謊話,顯得相當憤慨。
這真的是個謎團,但我也明白答案尚未出現,先抱起小玉向前奔跑。
神,男人拋媚眼也太微妙了。
如同重播剛剛的影像,羽黑再度追向仲邑,我同時也錯過發問的機會。
全長約兩公尺的作品,是個全身最迷人之處在於卷卷翹鬍子——標示牌上這麼寫着——的鋁
基耶納雖然停在原地,卻像個鬧脾氣的小孩一樣回答,甚至吐吐舌頭。
想到這裏,我應該優先處理仲邑的植物纔對。基耶納是魔神,看來又十分健壯。再說,這場升官圖遊戲若不結束,恐怕沒機會跟他好好交談。
雖然還不到殺氣的程度,他開始醞釀出危機的氣息,令我滿懷戒心地將小玉託付給桑田,爲了保護其他三人與基耶納對峙。
至於這一點如何跟升官圖遊戲連結在一起,可說是一無所知。
「多管閒事,那位大人需要愛講話的東西!咦?剛纔就好像有誰用人家的身體說話一樣。」小玉立刻反駁,卻對自己的臺詞歪歪頭。
不過基耶納告訴她時,他胸口的植物搖曳不已,我將這一幕和一心一意注視着他的小玉身影深深烙印在眼中。
「這次的課題沒有提示,你們覺悟吧!」
「……是誰呢?」
當基耶納在腦海中閃過,我自然想到他胸口的願望植物。如今我對他唯一的瞭解,只有基耶
我發出忠告。
「啊~不過,你讓別人抱着時要小心點喔?看你現在的樣子,本大爺真擔心能不能撐到下一顆eggplantt入手未知。」
我忍不住怒上心頭,狠狠瞪着基耶納問。然而,他卻走出我的視野對小玉靜靜開口:
「可口天秤』離這裏比較近。」
我有幾分遷怒地叫小玉負起責任,把她放到地面。
看來理由出在羽黑身上,我準備重新發問。
「……可是,展示物中只有一件作品名稱中有『天秤』兩字耶?」
「不……還有一個。」
結果,卻被沒察覺異狀的小玉自信過剩的發言擋住。
「想發火的人是本大爺纔對,就算靠近來看,你還是和本大爺的想像不一樣嘛?本大爺比較喜歡機器人,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攔住基耶納的手臂,他卻話越說越順口地找我麻煩。
「先不提仲邑……你有資格說我衝動嗎?零零碎碎加起來,我可是連續抱着你兩小時喔?加上放在揹包裏的時間,都超過半天了。」
從我們的觀點來看,此乃理所當然……應該說是不得不爲的行動。基耶納的聲音卻轉爲低沉,彷佛籠罩着陰霾,還脫離玩具原來的用法揮舞手中的日月球。
桑田搖搖頭,同樣指出另一個作品名稱。
這油嘴滑舌的基耶納,真的有強烈的心願?我打從心底感到疑問,不過僅簡短回答。
不僅如此,仲邑更輕鬆地點點頭後轉過身走掉。
我將意識拉回課題,同時依序環繞大家圍繞在桌邊的臉龐,目光再度落在導覽圖上。
基耶納聽到她的回答後滿意地眯起漆黑雙眸,漂亮地一溜煙跑掉。魔神離去時,胸口的綠色植物閃閃發光。
羽黑再度呼喚時,仲邑折返數步將小玉放回我手中。
「咿嘻嘻,誰纔是?男生每個人都是色狼!」
基耶納報出顯然是撒謊的數字,拋來一個媚眼——我們一起退後遠離魔神。就算對方是魔
我慌忙叫住企圖順勢逃向空中的魔神。
雕像的雙手還握着湯匙,主廚的手臂朝盛着起司的右側傾斜。正像是天秤一樣。
「……假設將這座雕像視爲天秤,目前重量並不平衡。」
「主廚也面有難色,我記得上次看到時他在笑呢。」
我簡單地做個推測,一旁的桑田也點點頭。雖然來過公園好幾次,但我對每件作品造型的記憶有些模糊,不過正如桑田所言,主廚目前的表情與其說在享受美食,更接近苦惱之色。
「難得這麼有男子氣慨的可口表情,都給糟蹋0;注:可口與糟蹋的日文發音相近)了。」
小玉看到後如此表示——如果尾田在場聽到,光是沒收坐墊恐怕還無法善了(注:典出日本長壽綜藝節目「笑點」的大喜利單元,以坐墊獎勵參加者回答機智,反之若有違規行爲,坐墊會
遭到沒收),但我們只能當作沒聽見。
「……小玉有美感嗎?」
只有仲邑輕聲呢喃,但是,面對主廚那張怎麼看都是立體派風格的有趣臉孔,這是個愚蠢的問題。
「呃……針對我們人類面臨的難題,盧奇諾主廚出示了一個解答。沒錯,起司和……兩者都是點心。」
羽黑讀出解說標示牌上的內容,代替回答仲邑。
「起司和什麼?」
「那個,只有這部分的文字消失了,看不出來。」
小玉問到沒聽見的部分,但羽黑如此回答之後垂下頭。
我斜眼看着小玉,重新望向「可口天秤l
依照作品說明,主廚的天秤原本恐怕是平衡狀態。就像右邊湯匙盛着起司,左邊湯匙也必須放上某樣東西。
「如果想要天秤恢復平衡,左邊也應該放上點心。」
考慮到基耶納出的課題,我認爲這推測很適當,環顧大家的臉龐徵求同意。
「對呀,因爲有當飯後甜點喫的起司,說起司是點心也沒問題。」
「問題在於另一邊的湯匙要放什麼。快點解開謎題,卸下重擔吧。」
不過,仲邑現在需要的不是獨處,也不是和我一起行動。
「以花南的表現來說,做得很好」
「我知道了,這種做法的確比較好。」
看到這一幕,讓我安心下來。
羽黑打破沉默。就她而言充滿強烈自信的聲調讓我轉頭望去,發現她的雙眸和聲音一樣,因爲充滿自信而閃閃發光。
望着左右手緩緩回到同一高度,我如此說道。
「試試看就知道,動手吧。」
「從剛纔的經驗,我們已知道天秤的過關方法。這裏還是兵分兩路,羽黑和仲邑先到『Thebalance』那邊去。」
「……Goodjob。」
「但是,有什麼點心能跟起司取得平衡?」
桑田這麼解釋新的魔神課題。我也有同感,沒有異議。
她這次沉着地靜靜表示,臉上卻出現寂寞的陰影。
「不,說得也是。抱歉,害氣氛變得這麼沉重,失禮啦。」
但一看到羽黑踏着輕快腳步走近,她立刻結束話題,臉上掛起假笑與我們拉開距離。
然而主廚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羽黑退後一步,一臉遺憾地仰望它。
桑田朝羽黑的背影叮嚀,她活力十足的回應,但話纔剛說完就在一片平地上摔了跤。
嘰嘰嘰嘰……我不知聲音從何處傳來,但雕像朝右傾斜的手臂正一點一點往左挪回到中央。
「花南,幹得好。」
「……等等,只要秋庭同學告訴我手機號碼,接下來我一個人找就行了。」
「不,羽黑等一下。」
題的食物,除了香蕉外不可能有別的!」
羽黑的自信並未因此動搖,雙眸依然散發堅強的光芒,表情苦惱起來:
「哎呀,花南,你也告訴仲邑同學了?」
我認爲即使是直覺也足以相信,但小玉不安地問道。
仲邑慌忙別開目光,但從一連串的互動來看,仲邑怎麼說都還是很關注羽黑。明明關心朋
「嗯,我看見了。第一座天秤過關了。」
「嗯~人家要跟哪一邊走?」
不出所料,魔神區的格子上浮現剛纔沒有的四個天秤記號,其中一像獎勵我們般閃着金光。「多加良,天秤在發光!」
我向三人表示,兵分二路更能有效率地運用時間。
說真的,她這種反應在我預料之內,羽黑眼中卻浮現一絲受傷的神色直盯着仲邑。
聽到我的話,仲邑一度想往下說:
雖然摘下仲邑的植物是我的任務,但羽黑應該會牽着她的手走過直到開花爲止的路程。想到這裏,我總覺得很高興。
當仲邑口中吐出那個字眼,我和桑田不禁面面相覷,羽黑本人卻沒露出驚訝之色緩緩搖頭。
「依據經驗產生的直覺?意思是說沒有根據羅?」
然後她輕聲嘆息,彷佛在說無論跟誰都保持同樣距離就能安全。
當她如此開口後,仲邑和桑田似乎知道她想講什麼,互相對望一眼。不過仲邑的表情接近困惑,桑田則近乎苦笑。
「……是香蕉。」
從旁邊探頭確認之後,桑田微笑着將手伸到羽黑眼前,掌心向上。
雖然在意仲邑,我仍將注意力放在第八格的課題上打開升官圖地圖。
仲邑果然不肯就此讓步,即使表情柔和,她的視線卻鎖住我不放。
「解答果然和單純的物品重量無關。」
看到努力有了成果,仲邑失去反駁的意志後,我這次真的轉過身——再度回頭:
聽到桑田提示的可能性,我們一起歪着頭,想不出答案沉默了一會,如果標示牌文字沒消失便能輕易解開。
「我這邊。我和桑田往此地以北的區域尋找,找到可能的東西時就互相聯絡。」
我同樣模仿桑田,與羽黑貼貼掌心。
「是的,我參考你們的意見思考過。這一次……香蕉不是飯後甜點而是點心。我想一定也有人間過主廚,起司是飯後甜點還是點心?如果他想出的答案是點心,那麼和起司一樣可以如此出
「昨晚?羽黑同學,難道……」
「我和桑田會開始在公園內尋找天秤,或是能聯想到天秤但卻不平衡的東西。『Thebalance』過關之後,你們也去找類似的物品。」
我看看最後剩下的仲邑,她在一瞬的猶豫後也和羽黑擊了掌。
「沒這回事。基本上,你是人類,沒必要將自己當成物品來思考。」
我從揹包裏拿出手機打開電源,抱起小玉轉身準備展開下一步。
的確,香蕉比起司更常讓人煩惱該當成點心還是飯後甜點纔好。因此,無須全盤否定試放香蕉的嘗試。
面對她雙頰微微泛紅、握着麻花辮認真傾訴的身影,我一瞬間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但立刻試着確認羽黑的推論。
能在接到課題的十分鐘後就解決一項,進度的確很快,不過時間仍稱不上充裕。
「到時候,只要找你或其他人過來就行了。」
羽黑也一樣伸出手,和她輕輕擊掌慶祝。
「如果這算過了第一關,升官圖應該會有變化。」
「……我並非想說這有什麼不對,只是想到,我一定無法取得平衡罷了。」
「你的自信……是來自靈能感應?」
但是,是怎樣的意圖?怎樣的想法?我就沒辦法解讀出來了。
我來回看看兩人的臉,簡短地回答。
「花南,小心!」
「天秤恢復平衡了!你們看,主廚也笑了!」
仲邑忍不住脫口而出,羽黑回頭露出害羞的笑容點點頭。
慢了一拍之後——就像等待她後退到安全位置般,主廚開始緩緩移動。
「硬要說個根據的話,那就是我的經驗。昨晚,那個難題也着困擾着我。」
但仲邑轉向桑田,用頂嘴的口氣發問。桑田困惑地微微皺起眉頭。
「可是,我沒帶着沉重的東西,從今以後也……」
羽黑大大點個頭,從印着黑貓圖案的揹包裏取出香蕉,直接走向主廚像。
「喔……喔喔喔,嘎吱作響後就動了!」
老實說,即使依照仲邑的提案分散行動也不至於浪費太多時間,以單純尋找目標來說,這樣安排或許更適合。
「好!這是我當點心的香蕉!」
「……假設找到目標天秤,又找到應該放上去的東西,一個人卻搬不動怎麼辦?」
因爲察覺她胸口的植物需要羽黑,我才特意說服她。
「這代表……物品的價值和它的重量未必成正比對吧?」
接着,說得好像她很懂的小玉也跟羽黑很輕很輕地貼貼手。
「好的,沒問題!」
「不是碰巧吧。」
「這就叫效率差。就算接到電話,我無論如何都得花時間趕過去,太浪費了。有兩個人的話,大多數的東西都搬得動吧?」
羽黑宛如名偵探般一口氣披露她的推理。
友,爲什麼羽黑一追來她就逃跑?我思索這個問題時,羽黑已踮起腳尖將香蕉放到湯匙上。
我也不願讓步地繼續說理,仲邑終於沉默。我在心裏鬆了口氣。
「說不定只是碰巧!」
我直視着仲邑發問,雖然她回答的聲調很輕,卻還不肯退讓。
我代替她注視着仲邑如此反問。仲邑一瞬間吞吞吐吐起來,輕輕舔溼嘴脣後再度開口:
「我也這麼認爲,你的想法不一樣嗎?」
不過這是和課題不同的問題,我制止了準備早一步出發的她。
主廚的確笑容重現,雙手也調回左右同高。
但背後立刻有人叫住我,我回頭一看,仲邑從工作服口袋裏掏出手機搖了搖,活像臨時想到似地輕鬆提案。
然而,等那如儀式般的瞬間過去後,仲邑再度跟羽黑以及我們拉開等量的距離。
「接下來是『Thebalance』。奈留、各位,我們快出發。」
「效率太差,不行。」
「不是靈能感應,是依據經驗產生的直覺。」
桑田首先回答,仲邑也接着展現積極的態度。
羽黑同時回到我們身旁,笑着指向「可口天秤℉
「看來應該沒危險,不過花南要小心喔。」
可是,羽黑卻在轉眼之間拉近距離。
然而,小玉所說的正是難題所在。
「要談效率,分頭找不是更好。」
那瞬間,她胸口的植物也開心地搖曳着,使我確定仲邑的心願果然以某種形式跟羽黑有關。
我摸不清檯詞後的真意,依然先聲明這一點。
於是,羽黑和桑田立刻接受。
「要是去想下午三點該喫什麼點心……選擇範圍就變得非常廣。」
我做出結論。比起不去嘗試卻談論一堆,還是先動手做比較好。
「硬要說的話……課題好像是以物品的價值達成平衡。」
「羽黑,仲邑就交給你了。」
羽黑擔心地注視着鬧彆扭而垂下頭的仲邑,我小聲地告訴她。
「是……是的!」
羽黑不斷眨眼,然後一臉認真地大大點頭。
滿意的我事不過三地轉身,和兩人一起出發挑戰基耶納的課題。
我們在公園內奔跑着尋找剩下兩個天秤課題,幾分鐘後立刻收到羽黑她們的聯絡。
根據羽黑的報告,第二座天秤「ThebalanceJ是一個類似扭曲繩索狀的金屬製人偶,在樹木之間走鋼索。
遠遠望上去幾乎就是平衡玩具,但靠近一看,就會發現保持平衡的橫杆一邊垂掛着網袋,裏頭有隻戴珍珠項鍊的豬。
這作品是想表示「投珠與豬」羅?類似無聊笑話的點子令我嘆了口氣。不過照此推論,另一端的意象一定是「給貓金幣」(注:兩者皆爲日本成語,意近對牛彈琴)。
我如此告訴羽黑,要她尋找如招財貓一類以貓爲原型的物品後,她們開始行動。
然而,這個嘗試就結果來說卻猜錯了,同時帶來意想不到的贈品——應該說是懲罰。當羽黑
報告天秤沒有任何變化,我打開升官圖一看,發現天秤記號下新增了三個×,其中一個有如象徵剛纔的失敗般閃爍着。
一般來說,等到三個×都點亮時想必情況不妙。簡單來說,頂多只能容許兩次失敗。
這麼一推測後,我們也不得不慎重以對。
此時,仲邑透過諺語的起源馬太傳,提出可能是基督像的意見。
儘管我認爲這答案相當迂迴,不過「給貓金幣」既然不對,我們也贊成一試——結果完全失敗,第二個懲罰燈號亮起。
羽黑在電話彼端不停道歉,我感覺到她大概正低頭賠罪。面對一個弄不好可能將在此出局的狀況,桑田開口了。
豬脖子上掛着珍珠的情況,那麼要與其對等的話,尋找寶石來達成平衡如何?珍珠是六月的誕生石,試試十二月的誕生石青金石怎麼樣?
老實說我們已無計可施,只有賭賭桑田的看法一途——不久之後,她們從仲邑找到的人面青蛙像身上拿下項鍊掛上橫杆,總算有驚無險地通過第二座天秤。
接着,我和桑田也發現了新天秤。
看到她胸口的植物又長高了些,我不能就此保持沉默:
我相信羽黑,不會因爲聽了誰講幾句話而動搖,所以能讓我用堅定的聲調和眼神回答她。
「羽黑可是意外地頑固又執着喔。」
我沒有忘記小玉是無機物的事實。但她主動找出新發現的模樣就像是人類的小孩,看到她確實有所收穫令我欣喜。
棒球直到九局下之前都難以預料,所以纔好看——我重新咀嚼着爺爺說過的話。
說到這裏,小玉的眼睛又像有雜訊般閃爍不停,但立刻恢復原來的節奏繼續道:
我直視着仲邑閃爍的眼神,立刻回答。
已經走過池子的我,聽到她的聲音後回頭問道。
5
一從標示牌上看到那個名字,強烈的脫力感便襲上了我,但我勉強沒癱倒在地,直盯着計分牌看。
雖然不知道她們怎麼吵架的——或許是單方面掀起的——羽黑始終注視着仲邑。
「嗯,這座人工池也有標示名稱,Scale的意思不就是尺或秤子嗎?還有水池中央的……記念碑,看起來像不像食物磅秤?」
我望向身旁,桑田同樣以極爲溫柔的眼神注視着小玉。
這次換成羽黑的呢喃傳來。
由於情況一目瞭然,我率直地詢問,沒打算動搖她。
「我想想,接下來要大家一起動腦比較好……她們兩個應該也單獨談了一會。」
我半途中追溯記憶向桑田確認,她攤開導覽手冊回答。
這麼做只是單純將距離拉近而已,我察覺後嘆了口氣。
當羽黑移動,仲邑也從反方向朝池畔走去。
首先,我發現以水泥固定的人工池畔,有各式各樣的足跡浮雕。
我暫時將小玉放到地上,試着繞行水池一圈做更仔細的檢查。
「明明是『GhostScale』……卻沒有幽靈的氣息。」
「磅秤……嗎?」
「什麼?你找到什麼了嗎?美名人。」
「我……只是附和她罷了。什麼幽靈根本無關緊要,和信賴這種沉重的東西也沒關係。」
「她們吵架了嗎……本來希望能促進兩人感情的。」
「是……這樣啊。」
羽黑低着頭跟在她的三步後方,腳步顯得相當沉重,但理由彷佛和仲邑的不同。她垂下肩膀,或許是我的錯覺吧,連麻花辮看來都萎縮了。
仲邑自暴自棄地回答,身體卻面向羽黑的方向,故意唱反調的言行舉止令我輕輕聳肩。
「嗯……人家還是該撤回前言。」
「對我而言,她只是同學中的一人,比點頭之交更熟一點罷了……她卻像對朋友一樣對待我。所以我才試圖離開,因爲我討厭沉重的東西。」
在我繞行池子時,小玉似乎在原地旋轉二百六十度重新眺望公園內的景色。
「『GhostScale』?」
我說出這番話,再度問了仲邑同一個問題。感情好的時候,吵架的確也是互動的一種。然而,她卻從更早以前就想跟羽黑拉開距離。
仲邑小聲地確認。
她的眼中一瞬間亮起可疑的光芒,目光再度投向被一大堆雕刻佔據,但還稱不上殺風景的圜內。微帶扭曲的景色,透過小玉透明的身軀映入眼簾。
經過一番猶豫,我替鴕鳥隊在九局下多加一分——天秤記號順利亮起。
由於保持前傾姿勢的緣故,我還看不清仲邑植物的情況,扣掉這一點,我思考着與我們分開期間,在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是好是壞。
仲邑走在前頭,剛纔如踩着舞步般輕盈的腳步,如今卻沉重得彷佛要踏平每根青草。她的步調比起小跑步慢一點,氣沖沖衝地以前傾的方式往前進。
仲邑口齒伶俐地說明,但她越想說得如事不關己般輕描淡寫,我越覺得不自然。
「嗯?人家從剛剛的話裏感覺到無比的惡意,不過就原諒你吧,誰叫人家心胸寬大。」
「……人家要取消的臺詞只有一句,那就是兼田女士和瑞江女士沒帶着畫走。」
這答案比起前兩座天秤有些變化,首先,除了九局下之外,我在計分牌的後攻鴕鳥隊分數空格上填寫與企鵝隊相同的數字。
「吵……架?你在說什麼?」
也許是吵架的關係,即使來到這裏後仲邑和羽黑之間依然保持距離,我不着痕跡地觀察時對上羽黑的雙眸。她尷尬地整個人連帶視線都轉向池塘中央的磅秤,直接走向池畔。
但是我在點頭之前,先轉身走回池子前方,不過,從正面看上去沒找到類似磅秤的刻度,也沒有像天秤一樣傾斜。
桑田依序指向寫着標題的標示板、水池中央的紀念碑——一個皿狀物放在梯形基座上,看來的確像量砂糖或麪粉的磅秤——望着我徵求同意。
我還沒找出結論,羽黑和仲邑已走到此地,我暫時先起身迎接兩人。
我考慮了一下,決定先跟在仲邑後面。
「不過只要看看它們就能明白,既然是人類之手製作的東西,當然也可以搬運。她們既然有四隻手可用,不可能帶不走那幅畫。所以,人家打賭一億歐元,她們帶走了畫!咿唏唏唏。」
仲邑啞口無言,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後瞪着我。
「幹……幹什麼!就算摸人家的頭,你的髮量也不會增加啦!」
「嗯,不過公園的導覽手冊上雖然標記了水池,卻沒記載『GhostScale』這個名稱。」
小玉對她找出的答案充滿自信地舉起手,同時笑着咧嘴露出圓圓的尖牙。
「我想活得輕鬆……我一直都是這麼活過來的,不需要什麼沉重的朋友。」
「對呀,但願如此。」
我也抬起目光確認她們的身影。
「所以,不論大的、小的或沉重的東西,全都是人類製作後再搬運到這裏來……那位大人說過,人類的手是創造之手。」
雖然被記了兩個×,但天秤只剩一座,我們再度奔向公園尋找。
我特地對仲邑提出忠告。她默默地聳聳肩,但是,我在視野一角瞥見了羽黑的樣子,仲邑也察覺到了。
「……這就是原因。」
當我點頭之後,桑田眼神變得溫柔幾分……
可能的話,我還希望她學會怎麼用詞遣字,這期待是否太過奢求?
如此說着,然後按下撥號鈕。
「前言……你說哪一句?」
小玉也從我懷中微微探出身子發問。
我蹲下來配合小玉的視線高度,打完電話的桑田也坐到她身旁。
仲邑彷佛被我的雙眸震懾般別開目光,我回想起仲邑剛纔一點也沒否定羽黑關於靈能感應的發言,這麼問道。
事情若非涉及羽黑,她一定會像平常一樣輕鬆以對。但正因爲如此,仲邑的反應才讓我產生好感。
雖然不想浪費等待羽黑她們的時間,但聽見應該撤回的臺詞堆積如山的小玉這麼說,我難掩興趣地問她。
「儘管不知道謎題的答案,這裏的雕刻全是人類創造的,創作的地點卻都不同。」
「……桑田,刻度在這一邊,這大概是第四座天秤。」
另一方面,仲邑胸口的植物卻比剛纔更加茂盛,花莖也伸展開來,我推測仲邑剛剛想必遇到了什麼觸動內心的事情。
我繞了水池半圈抵達對岸——其實距離沒遠到足以這麼說——抬頭仰望磅秤的背面:
「我也想知道。」
就算從羽黑一直彎成八字形的眉毛,也看得出她顯然正認真地煩惱着,身爲當事者的仲邑當然不可能沒發現不擅長隱藏心事的羽黑正在煩惱,卻頑固地不肯看她。
「如果是的話,這就是最後的天秤了。接下來的問題只剩如何達成平衡……要叫花南和仲邑同學過來嗎?」
我向前來會合的兩人說明目前的推測後,羽黑首先表示。
可是,我從她眼中望見希求。
「我記得上次來就有這水池了。」
我繞完水池一圈回到原地後,聽到小玉喃喃自語。
仲邑對自己的期望毫無所覺,將目光落在腳邊。
『GhostScale』嗎?聽起來有點可怕。」
仲邑臉上浮現更加不自然的笑容看着羽黑。雖然這樣看着她,卻反而像正試圖捨棄什麼。
她與真心相反的態度,令我在心中嘆息。
小玉的異色雙瞳如華爾滋般緩緩閃爍,我和桑田默默地注視着她以同樣徐緩的聲調說話,等待那張透明的嘴往下說。
「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問這些?你也相信羽黑對吧?」
我正對撫摸小玉的手上微微施加壓力時,桑田發現兩人後開口,讓小玉撿回一命。
「……最近,羽黑交到了新朋友,在學生會工作時常提到朋友的名字……奈留。看她開心地談起你,我不明白你爲何試圖離開羽黑。」
小人工池的對面要稱作對岸也嫌太近,不必仔細聆聽,嘈雜聲也會傳入耳中。我望了過去,發現小玉小心翼翼地走在池畔,看上去很危險。但那邊還有桑田在,小玉就交給她們兩個吧。
「……羽黑同學,真的看得見幽靈?」
這問題只有間仲邑本人才能得到答案,我再次直視着她。
我們正經過一座與其說是噴水池更像池塘的設施前,桑田停下腳步。
我們找到的是一座明明沒人乘坐,卻如小船般緩緩搖動的蹺蹺板——不過是用棒球計分牌作成的,名稱直接取爲「蹺蹺板遊戲]
「啊……花南她們來了。」
我找到呈放射狀展開的刻度,以及從起點往前動的指針,告訴桑田。
「看得見,雖然我無從確認,起碼我相信羽黑的話。」
最後,我從只寫着先攻企鵝隊分數的計分牌上,歸納出一個答案。
仲邑沒迎向我的眼神,終於朝羽黑望去悄聲呢喃。
「哼,這足跡肯定很可疑。」
聽完這番話,我伸出手輕輕摸摸她的頭。
「如果沒關係……你爲何不惜吵架,也要離開羽黑?」
我向電話彼端的羽黑她們說明自己靈光一閃的推論,仲邑建議放上投手與捕手的人偶,但我堅持主張等補上計分牌數字後再說。
那麼,是基耶納替原本既有的池塘加上記念碑而變成作品的?我推測道。
「……嗯,但爲何你突然改變心意,你還沒找出謎題的答案吧?」
因爲她沒有放棄和仲邑當朋友。所以,我也不該再多說什麼。
下了決定之後,我開始進行檢查,以解開「GhostScale」之謎。
「哇……哇哇哇!」
這時,小玉驚慌的叫聲打斷了我的行動。
「怎麼了?」
我連忙往對岸尋找她的身影,發現玻璃制的龍即將摔落池中。
明知來不及,我仍按耐不住地衝了出去。
「……我不是說過,這樣很危險嗎?」
我還走不到三步,桑田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小玉。
她單膝跪在草地上兩手捧住小玉,小玉距離水面僅僅只有五公分。羽黑以半跌倒的姿勢扶着桑田的腰。
「……好……好險。」
我吐出一口氣,小玉也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地喊道。我繼續往前走,準備念念某個不小心的傢伙:
「小玉,你知道『小心』的意思嗎?」
「這麼簡單的話人家當然知道。」
我直盯着平安降落地面的小玉,她卻好了傷疤忘了痛似地驕傲地回答。
「……雖然季節還早,想不想泡個水啊?」
那就得叫她稍微反省一下了,我這麼威脅道。
「那……那個,小玉找到了什麼東西喔。」
羽黑替她說話。
「對呀。你找到了什麼?」
我如此宣告,依照閃過腦海的記憶離開她再度朝池邊走去。
我設法將瀕臨爆發的怒火擋在體內,不再尋找魔神,低沉地間道。
我對魔神提出理所當然的要求。只要腳不再卡住,就能靠我們的力量救出她。
接下來,仲邑和小玉拚命呼喚。
「上面寫着什麼?人家覺得應該是重要的線索。」
在這段時間中,羽黑仍在逐漸下沉。
我可以斷定這一點。
基耶納迅速地——對我們來說已經等了很久——說出具體提案,同時一彈手指。
但魔神的語氣卻輕浮無比,甚至帶着開玩笑的意思,氣得我咬牙切齒。
「沒錯,人家在水池裏發現了魚,還有那邊的牌子。」
「羽黑,抓住我!」
「秋庭同學,加油啊!」
她竭力壓抑顫抖的聲音說完後,輪到我們臉色發白。接着,花南的手無法抵抗下沉的力量,鬆開我的手。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
結果,羽黑的驚呼令仲邑停下腳步。
羽黑蓋過我的制止聲,直接奔向仲邑。
她如悲鳴般呼喚那個名字。
看見圖上的第三個懲罰燈號亮起,我嘖了一聲。
我藉着勉強維繫住的理性導出答案,再度問基耶納。
雖然聲音摻雜着噪音,基耶納終於認真一點地回答。
儘管我對記憶力很有自信,但碰到不感興趣的事時,記憶仍會變得模糊不清,非得努力回想不可。
「的確,寫在這裏沒看見的人還比較多……接下來,看看魚吧。」
「誰知道?」
小玉失望地吐槽,我強烈地贊同她的意見:
羽黑毫不在乎地追上去,爲了和仲邑並肩而行所以踏上池畔的裝飾浮雕,下一刻——
這字眼閃過腦海,我自動打開升官圖地圖。
然而,基耶納先讓人有所期待,卻又立刻說出像是收回前言的話。
「……上天的懲罰?」
「再來,讓羽黑的腳恢復行動力吧。」
基耶納乾脆地肯定道,下一段話的聲調卻轉爲低沉——在地面的我們一起看向羽黑。
「……我的腳不能動,好像卡在石頭堆裏動不了。」
「咿嘻嘻,拿着eggplant的小姐也着急起來啦。你剛纔明明還說過,像本大爺一樣不需要沉重的東西。算了……看你們那麼拚命,本大爺就網開一面吧。」
「……『不準踩踏作品!絕對禁止!』。」
「……這種警告標語應該寫在更醒目的地方嘛。」
「不,這也沒什麼?這玩意不是本大爺製作的,本大爺不怎麼講究這些。」
我依照告示牌的警告小心不去踩池邊的足跡,探頭注視水面,桑田聽到我的問題後也托腮回
若不是透過小玉的視角,說不定真會錯過藏在草叢裏的小牌子。
「咿嘻嘻嘻,哎呀,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不過,你們偏偏中了本大爺的機關裏最麻煩的『GhostSeale』,還集滿第三個懲罰記號……運氣真差啊?」
羽黑踩到作品確實是事情的開端,不過即使是上天的懲罰,這未免也太惡劣了。
「……不快點解決課題的話,花南她……」
羽黑麪臨的異常狀況也讓我片刻間陷入混亂,除了呼喚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看到我的動作,仲邑也開口喊道,根據先前的推測轉身衝了出去。
那邊有一塊比起記載作品名的標示牌來得小,約名片大小的牌子。
他的態度令桑田的眼神嚴厲起來,因爲想揍的對象不在場,所以我一拳砸在地上。
「……又躲在高處看戲了?這點我也不計較了,快告訴我們該如何拯救羽黑。」
溯記憶。
「水池裏之前就有……魚嗎?」
原本亮起的第三個×記號確實消失了,但僅止如此卻還不夠。
「如果你還在爲剛纔的事生氣,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我拚命使力,卻無法回應小玉和仲邑的希望。
「……總之,只要突破這個課題,羽黑也會得救嗎?」
「……從前沒有那隻錦鯉。」
然而,此刻遊過我眼前的魚卻擁有鮮豔的色彩。
我檢查升官圖地圖,確認這是不是基耶納將其發言付諸實行的信號。
「總之,既然站上『GhostScale』,你們只能努力了。最後給你們一個提示……上天的懲罰已經消失了。啊~本大爺真是魔人中最親切的!」
「……基耶納?你在哪裏?」
她的沉沒也同時停止,我的腦袋跟着冷卻了一點,有餘力進行思考。
「多加良,怎麼了?你應該沒那麼虛弱!」
雖然沒有識字能力,小玉不知爲何自信滿滿,我也抱着一點期待彎下腰閱讀牌上的文字。
桑田和羽黑陸續開口,悠哉的魔神卻不肯認真回應。
面對四雙眼睛的注視,羽黑的目光一瞬間遊移起來,但是,在發現腳下逼近的新危機之後臉色就蒼白了起來。
「別跟來!我剛纔也說過,不需要像你這麼沉重朋友!我不需要沉重的東西!」
半處在震驚狀態的仲邑從我們之間探頭注視羽黑。
仲邑對羽黑吼出拒絕,拔腿衝出去。
「花南!」
我抱怨了一句,意識切換到另一個發現上。
沒錯,羽黑的身體一瞬間已沉沒超過身高的高度——身上卻沒沾到泥濘,宛如搭乘通往地底的電梯般——我不趴下來手根本構不到。
桑田也趴下來伸出手,羽黑卻沒有握住,一臉蒼白地搖搖頭:
對我來說,本想記取前兩次的失敗,再多考慮一番之後才導出答案,仲邑卻已轉身準備出發搜索。
「羽黑!」
「羽黑,我們一定會救你。」
在我們對岸注視水池的仲邑最快做出結論。
會溺水——桑田將話吞回腹中,彷佛害怕一說出口將化爲現實,現場的所有人都覺得有此可能,凝重的沉默落在我們之間。
「沒……沒錯,只要找出魚什麼的就行了吧!」
我赫然回神奔向她,趴在地上伸出手。
「嗯亡怎麼做呢?」
「等一下,奈留!我也一起去!」
小玉到處東張西望,卻沒找到不正經的魔神。
魔神的聲音消失後,沉默再度籠罩我們。
池內以前應該有魚,但盡是鯽魚、大肚魚一類色澤不起眼的魚,不引人矚目。
「奈留……呀啊!」
話雖如此,我並非說不出話,而是正動腦思考打破這個困境的答案。
一個聲音此時響起,原本沙啞的嗓音在擴音器的強調下變得更加破碎,顯得極爲刺耳。
魔神不僅毫不客氣地打破沉默,還留下一句稱不上提示的臺詞後,不負責任地中斷了話語。
羽黑拚命伸長手臂,我抓住她的手——卻無法拉起她。
「好……好的!」
「首先,取消第三個懲罰記號吧。畢竟本大爺也沒有充分說明過。」
或許是想着必須讓仲邑鎮定下來,羽黑一瞬間恢復冷靜。
「嗯,就是這一回事。不過時間不多了,這裏似乎還有超乎本大爺意料的機關……不快一點的話,可愛的花南就要溺水啦。」
「那是因爲我踩到作品的關係羅?」
「那到底要怎麼做纔對!」
「咦……有……有水!」
隨着我念出這段話,找到解決課題線索的一絲期待也煙消雲散,桑田皺起眉頭,羽黑則面有難色,不知該對小玉說什麼纔好。
既然桑田也表示肯定,我不得不免去泡水處分。
「我不知道……不,或許是因爲我踩到作品了?」
「……等等,仲……」
「基耶納大人,請告訴我們!」﹒
「牌子?」
她的腳下正開始一點一點地積水,水源恐怕來自池塘,身處筒狀陷沒地帶的她無處可逃。
「嗯?剛纔的事?啊,本大爺不太記仇的,別放在心上,美名人。」
「花南!」
「好啊!本大爺是很想這麼回答,但是,如此一來本大爺就會成爲遊戲的贏家喔?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儘管池中的魚也值得注意,但是,我們朝小玉圓圓爪子指出的方向望去,先從陸地上的東西看起。
「那麼,接下來一定是要讓魚和某樣東西達成平衡就行了。」
就像是踩踏作品的懲罰般,她整個人連同踩到的浮雕往地底沉去。
「啊!原來如此!人家也去找魚!」
小玉也跟在仲邑之後,搖搖晃晃地拔腿往前衝。
我知道那個推測是錯誤的,但不想中斷思緒,沒有出聲制止仲邑和小玉。
相對地,我望向周圍尋找是否有其他線索。就在這瞬間——
叮鈴叮鈴鈴……
當細微的聲響傳入耳中後,一道銀光躍入眼簾。我反射性地眯起眼睛,沒花多少時間便發現原以爲的光芒其實是銀髮散發的光澤。
她背對我飄然降落,撥起一頭銀髮。
隨着那個手勢,掛在纖細手腕上的連環在半拍後發出如鈴鐺般的音色往下滑。
「喔,多加良,我美到足以讓人如此仰望的程度嗎?」
卡儂掀動和服袖子轉了一圈後回頭,金色雙眸映出我的身影,開玩笑似地如此說道。
紅脣甚至泛着一如往常的笑意。
「……我沒時間理你。」
儘管我很多次都想聽她講話——或是被迫聽她講話——卡儂今天偏偏挑這個時機第一次露臉,我自然轉身背對她。
「哎呀呀,真不從容……碰到這種時刻不是更應該保持沉着,泡杯茶嗎?美名人。」
遭我拒絕後,卡儂又點名桑田,她正拿樹枝綁着杯子的手工道具拚命想救羽黑免於溺水。
「……這聲音,是卡儂大人?」
桑田當然沒有回應,看不到地面狀況的羽黑揚聲問道。
「嗯,花南,你這次可真倒黴。」
卡儂望向沉進地底的她回答。
「……嗯,不過都是我踩到作品,這等於是上天的懲罰。」
我在腦海中展開推論確信地說道,桑田也準確地附和。
羽黑抬起頭回應,臉色卻變差了些。
「那麼,幽靈是負值。」
即使不瞭解問題的意義,羽黑還是這麼回答,對我而言已經足夠。
魔神已是我的對手,要是卡儂干涉我與他之間的遊戲,最糟的情況下可能導致遊戲破局。她的說法是有道理。
「桑田,做甜點的時候,像這類磅秤可以事先扣掉容器的重量來測量嗎?」
「看吧,不過真是有點意外,既然是名叫妖怪的秤子,我還以爲量得出我的重量呢?」
「的確沒錯,但這是個以『達成平衡』爲前題的遊戲。既然如此,就必須用眼睛所見的數值來表現。那幽靈該如何表示?」
桑田繼我之後發問,看來已將卡儂拋在腦後,一心一意擔憂地注視着她。
當羽黑如此說道後,卡儂甚至沒伸出援手。
「可以。我曾有一次沒發現刻度在負值,導致失敗……」
「提示?你是指什麼?」
她的笑容令我心生煩躁——一定是因爲覺得被看扁的關係。
可是,卡儂卻假裝沒注意到這份情緒朝我伸出手,連環叮噹作響:
對了,剛纔磅秤指針似乎指出什麼數字。我回顧十幾分鍾前的嶄新記憶,繞到磅秤正面。目前磅秤指出的重量是八百,由於沒有標示,不知單位爲何。
「……沒……沒這回事!」
即使沒放上任何東西,刻度還是指着八百。
結果這纔是你的目的?湧上心頭的怒火令我反射性地大喊,卻不知卡儂是否聽見。
「爲了達成平衡,必須將幽靈放上磅秤。」
「不過這樣一來,和你認爲磅秤指出負值的想法不一致吧?」
「凡事總有個萬一吧?」
但那神色只出現了一瞬,卡儂就輕飄飄地躍上半空。
我想到懲罰問題,放聲大喊。
「話說回來……基耶納大人弄了許多東西進來啊。」
「嗯?既然我的重量秤不出來,這磅秤顯示出的不就是花南的重量嗎?」
「纔不是爲了你!」
「正是。肉眼看不見的幽靈早已在磅秤上……不,這倒不一定,但放在這個作品的某處。因此即使乍看之下什麼也沒有,卻只有刻度配合幽靈朝負值移動。」
然而,卡儂已消失無蹤,只留下那句話與叮噹的連環音色。
羽黑已極度接近解答,以她看得見我們的雙眸問道,我點了個頭。
「咦……咦咦?必須抓到幽靈嗎?」
卡儂重新在我面前降落,臉上浮現和父母看着孩子順利玩完遊戲時一樣的笑容。
「沒有肉體,果然代表零。」
然而,卡儂若有這種想法則不可原諒。我握緊拳頭髮問。
卡儂不僅沒找藉口,更以意外真摯的語氣和眼神回答,我險些被吸入那對金瞳之中。
因此我沒加上前言,先這麼問她。
「別擔心,我不會被罰的……因爲這身軀沒有重量。」
「雖然覺得花南可憐,但萬一我在此出手,恐怕會惹基耶納大人發怒。如果時野因此遭到破壞,豈非更令人困擾?」
卡儂離去後,寂靜暫時造訪,空氣彷佛也隨着她的氣息消失變得輕盈。
「嗯,再會了……爲了替我還債,好好加油。」
羽黑撞到坑洞的土壁痛得皺眉,桑田一邊叮嚀,一邊有點頭疼地告訴她答案。
但忘了這磅秤並不尋常。
既然如此,救出她並完成最終課題的方法簡單至極——只要放上與羽黑同價值的東西「達成平衡即可。
桑田也憤怒到無法忽視的程度,吊起眼角看着卡儂開口。
也就是說,一開始的刻度——我誤以爲是八百的數值其實是負兩百。
「膝蓋附近。」
卡儂飄然回答,嘴角再度綻開愉快的笑容。
「啥……!卡儂,你上去幹什麼!」
「……如果以零代表沒有肉體,活人應該是正值對吧?」
「我還不要緊。」
卡儂輕輕接下我的眼神微歪着頭裝傻,任頭髮自肩膀灑落。
那要達成平衡,正確答案是要讓指針旋轉一週。所以我們—
聽到羽黑的報告之後,桑田的眼神放緩幾分。
「呃……我不要緊。」
聽到我反問,桑田的眼神遊移了半晌,好像在動腦筋。
「然而,當羽黑站上作品的時候,狀況……不,條件就改變了。」
「羽黑,水淹到哪裏了?」
明知碰不到,我仍試圖揮開她的手。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以爲我們是因爲誰的錯才得接受這次遊戲的?或者你想說……只要時野市平安無事,羽黑的下場就無關緊要?」
「……啊?」
「好……好痛!」
「對啊,你太失禮了。明明不知道花南的體重,你怎麼能肯定?」
「還有啊,多加良的瀏海長度讓人有點在意。」
羽黑難爲情地抗議,桑田也替她幫腔。
那麼,羽黑沉沒前的刻度呢?
我以爲她會像平常一樣消失,接着卻降落在水池中的磅秤上。
只要明白這一點,要解除其他誤會的枷鎖就簡單了。
「我只是好久沒量過體重,想知道自己的重量罷了。」
當她視線落在水面上時,卡儂白皙的臉龐卻露出難得一見的慌張表情:
因此我毫無疑問地判斷出,磅秤指出的重量不會改動。
「花南的狀況也沒變。」
「唉,反正我也不可能太胖……嗯?」
她聽到之後,不知爲何——不,大概是覺得要找真幽靈,自己的能力可以派上用場,這時卻有點遺憾地垂下肩膀。
「沒錯,從那個瞬間開始,羽黑不再是因爲懲罰持續下沉,轉而被放在新的條件下……簡單地說,羽黑是一開始就放在天秤上的物品。」
桑田迎向我的目光回覆。
「會冷嗎?你沒事吧?」
但卡儂馬上浮現有些刻意的安心神色,順便對羽黑失禮地說道。
我先望着站在如水井般筒狀凹坑中,沉入地底的羽黑問道。
我們原本會因爲第三個懲罰生效立刻出局,但基耶納取消了懲罰。
桑田也知道眼前的卡儂並非實體,依然厲聲抗議。
即使說着問句,卡儂的表情卻異樣有自信。
「基耶納的確取消了懲罰,不過升官圖上的課題文字沒有消失。」
簡單地說,現在正處於最適合思考後續方法的狀態。
活生生的羽黑一踏上必須放上幽靈這種沒有肉體的存在,或是已不存在於世間之物的磅秤,當然會超重,因此她才沉了下去。簡單地說,羽黑對達成平衡而言太重了。
「你給的提示夠用了,接下來我自己思考。」
我靜靜地閉上眼睛做個深呼吸,再度張開眼時直盯着卡儂:
當我這麼說之後,似乎理解我一半想法的桑田拋出合理的問題。
「瀏海我今晚自己會剪,多管閒事。」
桑田聽完後一瞬間沉默不語,但立刻咀嚼着我的話一拍手掌。
「羽黑,我想問些問題……你認爲Ghost也就是幽靈有體重嗎?」
羽黑當然不明白問題的意圖——或許是我問得太過唐突,她眨眨眼睛。
不出所料,羽黑和我們想出不同的答案,胡亂揮舞雙臂。
「我沒有這麼想。」
「原來如此……那就無可奈何了。」
她掃開遮住我眼睛的瀏海,就像對待小孩子似地。但卡儂只是比個動作,我的視野實際上並未被清開,反倒讓我不愉快地皺起眉頭。
「……呼,我真大意,還以爲是自己的體重刻度。不過花南倒是比外表來得重呢。」
「呃……如果是失去肉體,只剩靈魂的存在,應該沒有體重。」
她太過缺乏危機感的口氣與態度,令我煩躁不堪。
「花南,那邊空間狹窄,你還是別亂動的好。而且……不必是真的幽靈,無論是雕刻或什麼都可以。」
羽黑堅強地回答,但現在唯有儘快設法了。
但她的腳就像達成任務般,輕輕離開磅秤:
聽到此處,桑田的回答已經毫無遲疑。
「你果然不是來幫忙的。」
卡儂得意洋洋地完後,又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抱起雙臂有點失望地歪歪頭:
我察覺這個可能性,轉頭看着擅長做甜點的桑田確認。
剩下的問題,在於該放在哪裏。
「羽黑,你還看得見腳邊吧?你踩中的是什麼足跡?」
「呃……應該是兔子的。」
所有解答都已出爐。我告訴羽黑和桑田完成課題的方法,立刻起身準備實行。
「……秋庭同學,等一下。」
羽黑一臉憂鬱地制止我。
「怎麼了?」
「那個……這任務可以讓給奈留,不,是託付給她嗎?」
她突然的請求令我措手不及,一瞬間說不出話。
桑田也睜大雙眼,僅僅注視着羽黑。儘管如此,先擠出聲音的人還是她。
「花南?爲什麼是仲邑同學?水已經淹到大腿高了吧?」
桑田間得理所當然。即使馬上打手機叫仲邑回來,距離水淹過羽黑頭部的時間已迫在眉睫幾乎沒時間可耽擱了。我抱着同樣的疑問望向她。
羽黑認真地回望我和桑田的眼眸,再度開口:
「……奈留總是說她想活得輕鬆,不過,她每次這麼說都會露出寂寞的表情,就連剛纔也一樣。我認爲她……其實想要沉重的東西,自己也想變得沉重。」
羽黑談起仲邑的口吻充滿關懷,雙眼蘊含着無比真摯的光芒。
因此,我和桑田都不認爲這是羽黑單方面的誤解。
「……不過,仲邑不會老實承認,也不認爲自己做得到,所以你纔想讓她體認這點嗎?」
「是的。」
「因爲她是花南你重要的朋友?」
「是的。」
「你說的『沉重東西』是什麼?用什麼標準決定?」
「人類能想到很多點子耶……這麼說,她們兩個果然好好帶走了畫。」
「隨着時間過去,回憶也會漸漸流失,沒辦法一直帶着走,所以這幅畫如今纔出現在此。」
「因爲這裏面裝了eggplant……好了,你有找到什麼值得注意的嗎?」
那條毛毯,大概是用跟平常的四次元包包一樣的原理收進揹包裏的。這次換成我和羽黑以眼神交談,決定晚點再解開這個疑問。
即使口頭上這麼說,小玉的雙眼卻焦慮地閃個不停,沒什麼說服力。對了,花南也說很羨慕
因爲這幅畫在春風館內,兼田女士纔沒有在故事裏說出答案。
但越是着急,不合身的服裝越是妨礙奈留的動作,終於絆到褲腳摔了一跤。
我們知道她一旦下決定之後便相當頑固,面面相覷後彼此發出放棄的嘆息。
***
奈留無意識地閱讀着,輕輕倒抽一口氣。
「……我在幹什麼?花南和我不同……我不必想替她做些什麼。她當然會沒事。」
小玉用奈留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說着,抬起頭如此發問。
畫面有一半被色彩繽紛的花朵淹沒,另一半描繪着新綠髮芽的羣山。從白色殘雪中探出頭的黃花,應該是福壽草吧。
「我的『沉重東西』是……那個……」
因爲發現了,她決定自然地拉開距離。
直到那個瞬間爲止都是。
走過一半的展場,奈留確信這裏不會有什麼魚形擺飾一類悠哉的美術品,不過正好用來打發
「你已經忘記了?是兼田婆婆……達婆婆的朋友。」
到頭來,奈留的接納只不過是因爲花南和自己同班,相信她也是跟人保持距離的類型罷了。
實際聊過天以後,包括偶爾散發出天真傻氣的一面,她驚訝地發現花南意外地有趣。聽說花南有所謂的靈能感應時,奈留有點喫驚,但也不認爲她在撒謊,不經意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那幅畫的名字是「春日來訪℉其中想必包含了期盼戰爭早日結束,明亮春天造訪的心願。
即使融入班上的圈子,卻在不知不覺間遠離幾分,羽黑花南不論跟誰說話都保持客氣口吻,奈留認爲她與自己是同類——和他人的來往是廣泛而表面的,絕不深入接觸。
一陣痛楚霎時掠過手,她跪在地上確認傷勢,擦傷的手沾着泥巴。
「這幅畫也一樣,一定是因爲達婆婆和瑞江婆婆是兩個人才搬得走。我只有孤單一人,搬不動那麼重的東西。」
奈留和小玉也不例外地被氣氛感染,無言地靜靜前進。
小玉如此說道,直盯着自己長着圓圓爪子的手沉默半晌。
因此早一步進館的——時間停止的——遊客們,也神情認真地佇立不動。
明明是她自己選擇不和人深入交往,選擇隨時隨地都孤獨一人的,但奈留在如此說着的同時,嘴角卻浮現自嘲的笑容。
「……我在幹什麼?」
她有過許多次同樣的經驗,然後開始與人保持廣泛卻表面的來往——不再交朋友。
「那是人家的臺詞。」
羽黑又點點頭,桑田吐出一口氣——迅速取出普通揹包不可能塞得下的大毛毯。
因此,奈留也不再掩飾。
「……答案是蛋殼嗎?」
玩具沒聽懂她的玩笑話,無可奈何的奈留含糊地笑着帶過。
「還有……在仲邑同學來前,你先披着毛毯。」
時間等多加良他們解決問題,因此她沒有回頭。
話雖如此,館內的展示品卻是燻黑的帽子、鉛色的未爆彈等,呈現出火災後城市的黑白照片令人印象深刻。
奈留不再拿起沉重的行李,以免搬家時造成妨礙。
「駕照?人家只是碰巧找到交通工具,拿來用而已。」
「你在假笑什麼?總之,快把人家弄下車。腳還是長一點比較好……」
我無可奈何地如此說道,羽黑終於展顏一笑大大點頭,動作大得讓人不禁擔心她會不會因此頭暈。
儘管知道答案,奈留卻突然害怕說出口,開始吞吞吐吐。
奈留以有點沙啞的嗓音問道。
正因爲如此,奈留才安心地接近花南。
奈留如此說服自己,緩緩站起身。自己的臺詞讓她有點感傷,但她說服自己這纔是老樣子,不必介意——然而,奈留一不小心又想到了花南。
奈留不想惹來靠着一雙短腿努力搜索的小玉抱怨,就轉轉頭和目光,裝出找東西的樣子。
「這是什麼意思?」
這種體質。奈留搖搖頭,甩開突然閃過腦海的記憶。
「……越重要的東西越沉重,對吧?」
「啊?」
在那個風很大的日子,奈留看見了花南在學生會執行部的樣子。雖然知道她在學生會幫忙,但連選舉也得出力,奈留認爲她真是抽中了下下籤。
「啊,你把我的手提袋也拿來了。」
如果一開始不擁有,就不必爲了無法帶走沉重的東西而悲傷,也可以立刻適應新生活。
不過,她擬定的戰略一直沒有成果。花南意外地不肯放棄,兩人還在越野競賽被分到同組。
也許是奶油色壁紙與間接照明的影響,春風館裏的氣氛相當柔和。
「真讓人羨……人家纔不羨慕!不過,把人家的體重當成小孩的夢想或愛看待吧!」
「……好,我知道了。」
這麼相信的奈留不斷說着,再度指向畫告訴小玉。隨着這個動作,她發現作者和畫名下有一段小小的文字以及捐贈者之名。
因爲這兩樣東西——總是得在每次轉學時拋下。
既然生活方式不同,讓兩者間成立的關係自然消滅是最好的。奈留判斷,首先拉開物理上的距離是最不會引發紛爭的法子。
「你在找放上那個巨大磅秤的魚吧?」
儘管如此,奈留仍設法脫隊,卻被花南找到,還被捲入奇怪的騷動之中——最後還爲了她而奔跑。
如鈴的聲音同時從背後響起,奈留回頭一看,發現坐着玩具車的玻璃怪獸。
傷口與疼痛令奈留表情扭曲,突然回過神來。
「……你意外地重耶。」
我對着玩具說些什麼啊?雖然心中想着,奈留卻沒停下來。
發光的眼眸彷佛看穿她的內心,小玉斷言道。
「……呃,你有駕照啊。」
「你知道跟少女討論體重問題是禁忌嗎?」
看到那一幕後,奈留清楚地明白花南和自己不同。她不小心明白了。
「嗯,果然沒錯。你謎題的答案就在這裏,而且……看來和花南所說的一樣。」
可是,花南卻有三個人抓住她的手臂,互相扶持。
不過,就算生氣地無視她,那個毒舌玩具多半也不會保持沉默。奈留乖乖聽從小玉的指示,拖她下車。
小玉的回答,跟奈留的記憶一樣。
奈留在那一天發現到,花南和太過輕盈,總有一天可能被風吹跑的自己是不同的類型。
「……筑波瑞江?這是誰啊?小玉。」
「你說人的手什麼都能搬得動,不過無形的東西卻搬不了喔?所以我不需要沉重的東西。」
然而,在「學生會長選戰」第二戰的那一天。
試着想想,事情老是朝着與她期望的相反方向發展,奈留再度如此呢喃,嘆口氣站了起來。
她裝成說服小玉的樣子,其實話語是對自己而發的。
她不經意地發現一個小牌子,停下腳步。
就這樣,奈留漸漸不再拾起人或東西,變得十分輕盈。
不過小玉沒有回答,僅是默默地閃動雙眼。
「不,因爲我的體質喫也喫不胖,所以不太在乎體重……」
「對呀,不過換成我的話,應該不會帶走……我不帶沉重的東西。因爲不論哪一次,我總是沒辦法再保有它們。」
奈留已打消認真尋找的念頭,但總不能什都不做,因此和小玉一起踏入不遠處的長條狀平房——「春風館℉
「……或許……沒錯。」
「這就是……瑞江婆婆所畫的,跟達婆婆一起帶走的畫。」
奈留抱着小玉看畫,發出嘆息。她自己也不明白,這聲嘆息是受到繪畫之美感動,還是爲了別的感情而發。
沒錯,對她而言,「沉重」與「重要」之間畫着等號。
一得知花南有危險,奈留回神時已經衝了出去。她想着要幫助花南,拚命向前奔跑。
羽黑點頭回應我和桑田的問題時,眼神毫不動搖。
「嗯,不過還沒找到。所以……對了,我想進那棟『春風館』找找看。」
花南跟決定活得輕鬆,從那一刻開始就捨棄所有沉重的東西,不帶沉重行李的自己不一樣。
看着同一幅畫的小玉首先佩服地說道。沒錯,她們用蛋殼代替缺少的白色顏料,畫出雪花。
「……我們等仲邑到水淹至你的肩膀爲止。一超過肩膀,我就會行動。如果你同意的話,我答應演場戲。」
奈留剛轉學時,在學校交到的朋友每星期都會寫信給她,但經過半年之後便不再來信,代表朋友們忘了奈留。
小玉髮間時整個身體一起往後轉,試着望向奈留在看的東西,奈留緩緩抱起她。
她朝着跟小玉同車出現的包包伸出手。
小玉一臉不可思議地問她,但態度很認真。
「好的!」
一陣強風突然吹起,奈留被吹得搖搖晃晃,花南也連踏好幾步。當時奈留蹲在原地,一個人熬了過去。
雖不到身經百戰的程度,聽到她稱自己那應付過許多場面的笑容叫假笑,令奈留有點火大。
「奈留?怎麼了?」
懷中的小玉似乎也感受到她的驚訝,由下方仰頭看着她。
「『筑波瑞江女士去世後,我的確很想將這幅畫留在身旁。不過,我還是選擇了讓更多人看見它。』因爲對於瑞江的回憶始終深藏我心……兼田達』。」
奈留淡淡地念出來——不,她試着想念,聲音卻沙啞不堪。
「回憶嗎?……人類也搬得了無形的東西嘛。」
連有沒有靈魂和心都不清楚的玻璃玩具如此呢喃,奈留聽到後咬緊下脣:
「那是騙人的。就連有形的東西都搬不走了,又該怎麼留住無形的東西?」
她感受到一股類似憤怒的情緒,朝不在場的兩人發問。
「你說什麼?人類的手什麼都搬得動纔對!人家是玩具,即使有手也只能拜託別人抱着走……如果沒人珍惜馬上就會壞掉,可是奈留不一樣吧?你的手和那位大人不一樣吧?」
小玉代替她們,一句接着一句像連珠炮似地宣泄出來。
看到她如此激動,奈留不禁愣在原地。
「所以……託付給人類的蛋只要帶在人身上,就會漸漸裝滿生命而變重。來,把絲的蛋拿出來看看!」
小玉彷佛一點也沒發現摻雜在她態度中的困惑,朝掛在奈留手肘上的包包伸出手。
「等等,小玉!別在我懷裏亂動,我馬上拿給你看!」
她一開始在臂彎裏亂動,奈留也不能默不作聲,連忙在小玉摔落前將她放在地上,依言從迷你手提包拿出噴霧器。
「好,你搖一下!」
奈留沒有力氣反對,照着小玉的話搖動噴霧器。
老實說,她不抱任何期待,但瓶中的確傳來咕嘟咕嘟的水聲。
奈留瞪大雙眼,小玉的異色眼瞳閃閃發光——奈留又試着搖了搖噴霧器。
咕嘟……她聽着那代表容器還沒裝滿,不知爲何卻讓人心靈溫暖的水聲。
雖然不知她是否打算配合我的臺詞,但羽黑進一步傾訴着,聽得仲邑皺起眉頭抿住嘴脣。
「不是奈留……就不行!我希望你站上去,所以是你!」
調回答我。
「只要你站到那個兔子腳印上……作品就能達成平衡讓課題過關,羽黑也會得救。」
聽到多加良急迫的聲音,奈留就像纔剛醒來般眨眨眼。
「喂,我到底要做什麼?」
我事先設想過可能被問到而準備了答案,但是不管怎麼回答,說服力都很薄弱,我猶豫着該不該說。
他的嗓音透露出焦慮,奈留決定先回去再說。
「……果然好輕。」
仲邑默默地注視着小玉,但我的忍耐已達極限。
手機好不容易打通後,仲邑不到兩分鐘就衝回視野之中。
當仲邑走到幾乎在羽黑對岸位置的足跡前時,我緩緩開口。
「不,仲邑,不是你就不行。」
***
仲邑彷佛喉頭被哽住般擠出聲音。我想,那一定是因爲她把真正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太慢了!不是叫你快點趕回來嗎,拖拖拉拉個什麼勁!你看羽黑!」
即使水位已淹到胸口,羽黑仍以堅定的眼神仰望我回答。
「不挑奈留要挑誰?人家絕對沒辦法的。」
「爲什麼?因爲身高不一樣?可是我嚴格來說也不一樣啊。」
「羽黑……仲邑的植物結花苞了。」
讓願望植物開花。
然而仲邑導出的答案還是沒變,泫然欲泣地搖搖頭。
不過我只驚愕了一瞬間,隨即打起精神做好覺悟。
她不認爲自己真的辦得到,但還是想幫助花南。
其實我不喜歡像這樣來評定人的順位或優劣,但唯有這一瞬間有必要,因此我配合羽黑的即興演出。
仲邑口中果然迸出這句臺詞。
此時,羽黑揚聲喊道。
「那樣的話不必找我……不,不找我比較好。」
「現在可以跟我達成平衡的人,只有奈留!只有我的朋友奈留!」
一發現羽黑的現狀,仲邑的臉色轉眼發白,正如期望中的反應令我們暫時安了心〈
「羽黑,我要行動了。」
「花南,你沒事……一看就知道不是沒事。」
「是嗎,總之你快趕回到剛剛的地點。我們找到了救羽黑的方法,可是沒有你就辦不到。」
水位上升,羽黑肯定是因此喝到了水。
「每個人類的價值都一樣,爲什麼不是奈留就不行?」
她來回看着我和羽黑焦慮地問道,眼角瞥見桑田所做的臨時水瓢,就想伸手去拿。
「總算接了!你現在在哪裏?」
「我知道小玉沒辦法,可是重量相同的人……就算秋庭同學是男生不行,還有桑田同學,沒
她的問題一半對桑田、一半對我而發,臉頰繃得緊緊的,顯然因爲「重量相同的人」這句話大受動搖。
我又看見羽黑嘴脣變色的臉龐,準備轉身。
「喂!我該做什麼纔好?啊,負責舀水出來嗎?」
「不,你的任務不是那種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情。往這邊走。」
相對地,她取出手提包裏不停震動的手機。
因爲她胸口的植物,似乎因爲羽黑那句「朋友」而歡喜地膨起花苞。
但桑田微微壓低嗓音,緩緩搖頭。
既然羽黑不惜面臨危險也想將某些事傳達給仲邑,那我也得抱着和羽黑同等的覺悟,一定要
看到她懷中抱着小玉,桑田有點喫驚,但仲邑胸口的植物已成長到結出小花苞的事實更令我驚訝。
錯,桑田同學比較適合!」
我輕拍仲邑的肩膀讓她轉向我,直盯着她的雙眼說服道。我搬出仲邑自己說過的話,暗示正因爲如此才選擇她。
「用人家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有……回憶啊,我和奈留是朋友……咳咳!」
「……咦?我站上去就能達成平衡,是怎麼回事?」
「……這樣嗎,那一定要讓它綻放喔。」
然而包含這一點在內,僅僅跟在我後面的仲邑一無所知,用比剛纔更強硬的語氣詢問。
「不行!我要奈留!」
我的聲調和眼神嚇得她渾身一震,慌忙奔向羽黑探頭一看:
「重量相同的人?你一派冷靜地在說什麼啊?更重要的是,爲什麼挑我?」
不過羽黑踏中兔子的足跡後,狗的足跡配狗、人的足跡配人的法則應該消失了。
「……呃,我在『春風館』。」
我回頭看看讓羽黑如此堅持的仲邑目前正在做什麼,發現她朝池邊踏近一步,注視着這裏停止不動。
「……花南,時限到了。」
我就像電話裏一樣儘可能用最焦慮的口氣說着,以下巴比向羽黑沉沒的地點。
「我只說明必要的部分。總之,能夠跟花南達到平衡的是重量相同的人。」
「花南!」
「嗯,我好冷。」
奈留抱起小玉,將噴霧器塞進口袋後衝了出去。
仲邑在口中小聲重複我的話,表情蒙上不安的陰影,但再度望向羽黑後下定決心站起身。
「不,問題就在這裏。就像小玉說的,人類的價值不論大人小孩基本上都沒差別。不過,羽黑呼喚了仲邑你的名字,認定你是和自己有同等價值的人,憑我們是不行的!」
無論在地底還是地面都無法看見那株植物的羽黑,拉高嗓門還想說服仲邑—〡突然嗆到了。
小玉由桑田扶着腳同樣探頭看着地底開口,當羽黑顫抖地回答後,仲邑抬起頭:
確認她穩穩站好,胸口的植物也筆直伸展枝葉後,我帶頭邁開步伐。
我們剛做完最後的討論,仲邑正好抵達我們身旁。
「你還記得第一個課題結束後,你說過的話嗎……物品的價值和其重量未必成正比……在這個課題上也沒變。」
不過,她的臉頰因緊張而繃緊,因此桑田故意用開玩笑的口氣給羽黑忠告。
「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
這答案令仲邑煩躁地列出一堆問題,桑田卻沒有回答。
但我沒等仲邑調整呼吸便開口喊道:
「我不行。」
她剛纔也是用這樣的表情說話吧。我一瞬間心想,但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我板起臉孔瞪着不肯聽勸的羽黑。
我告訴羽黑。
萬一仲邑此刻仍面不改色,羽黑應該也會放棄了。
「我要奈留。」
這時候小玉插嘴,仲邑短暫地恢復冷靜,看着我點名桑田。
然而,她卻違反事先的約定,以像小孩子耍賴的口氣與表情重複一遍。
不論桑田再怎麼舀水,水位也沒降到羽黑的下巴以下。即使如此,她依然用堅定的眼神與聲
呼叫仲邑的時候,我們已檢查過足跡的位置。一如所料,池邊的足跡每種各一對,像狗或鳥的腳印一樣,有人類的、也有幽靈的足跡。
「希望我站上去……問題不在這裏吧!」
桑田帶着一如往常平靜無波的神情,默默地點頭回應。其實她正拚命壓抑着內心的不安,但與桑田認識不久的仲邑看不出來。
我和桑田瞬間衝向羽黑,因爲現在她會嗆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既然如此,我不行啊。」
羽黑的狀況差不多已到緊要關頭,她的頑固令我在心煩之餘斷言道。
桑田早一步衝到她身旁,立刻開始舀水往外灑。
「我……我明白了。」
每搖一下手中傳來的重量,彷佛就是她此刻的重量,奈留有點難過地閉上眼。
重量相同的人——後方的桑田刻意強調「重量」這兩個字如此告訴她,仲邑一瞬間轉頭看着她的臉。
或許是全力衝刺的關係,她短短的頭髮亂了,停下腳步後依然抖動肩膀喘着氣。
小玉在微妙的時機拋出微妙的問題。
「不過,那是重要的東西……而你確實一路帶着它走到這裏。」
桑田大概只是看着水位才這麼說,但是我反射性地看看手錶,領悟我們在雙重意義上都沒有時間了。
她似乎正確地理解了我話中的含意。
連不知爲何跟在仲邑身後的小玉也發問,不過我暫時以沉默回答雙方的問題。
「……朋友?那豈非更不行了?我……和花南不一樣,沒有朋友。我不像你一樣,沒跟朋友之間留下有價值的回憶。我比你輕得多,不是……你的朋友。」
小玉溫柔的話聲傳入耳中,奈留卻沒有回應。
「所以,花南也小心別被識破羅?」
我制止仲邑朝她招招手,彷佛忘了自己剛纔叫她到羽黑那邊去。
羽黑明明不顧自己的危險,選擇仲邑——選擇她的願望,直到此刻都還不放棄讓仲邑行動的希望。
「仲邑!什麼沉重輕鬆的,你給我適可而止!羽黑現在可是正呼喚着你的名字,不是我也不是桑田!」
我踏着草地轉身走向仲邑,任憑怒火傾吐而出。
「可……是!我沒有沉重的東西!我太輕了!」
在不安與焦躁的驅策下,仲邑反倒拉高嗓門口嘴。
儘管她不再說自己不需要沉重的東西,卻無法抹去自己很輕的意識。
「沒有沉重的東西?如果是重要的東西,你的確從很久以前……就帶着沉重的東西了!」
「騙人!你騙人!人類才帶不動沉重的東西!」
「竟敢說我是騙子……你膽子很大嘛。不過,我絕對是正確的!」
我這麼告訴正面否定我話語的仲邑,露出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充滿自信的眼神直盯着她,仲邑
微微退後,但沒有逃走。
於是,我開口說道:
「人類是不論什麼行李都載得動的交通工具。比方說,像兼田女士她們帶走的畫一樣有形的東西、兼田女士反覆說給我們聽的回憶,都是我們所載運的行李。」
「……什麼啊,你想說人類是基因的交通工具之類的?」
仲邑竭力虛張聲勢,以偏執的臺詞代替回應。
但就像愛唱反調的仲邑越說她不需要沉重的東西,越能從中窺見她的憧憬,現在她注視着我的眼神中,看得到她對其論點後續可能性的期待。
「對,沒錯。如果說基因是生命的情報,這麼想也可以。從誕生那瞬間開始載運東西就是我們的命運,世上可沒有輕鬆的人類。」
因此我點個頭繼續說道,將話語連繫在一起。
「爲了擁有生命這無比沉重的東西,我們一天一天留下記憶珍重地堆砌起來。每多活一天,我們的存在就變得越重!你可是一直帶着那麼沉重的行李、那麼重要的東西走到今天!什麼想活
得輕鬆,根本是不可能的!」
「小玉?」
我先開口要求。
羽黑喃喃開口,仲邑在茫然之餘毫不猶豫地吐槽道。聽她一說,本來溼淋淋地黏在羽黑身上的工作服確實在不知不覺間變乾,恢復鮮豔的橘色。
是基耶納在重組地形嗎?但晃動的幅度太小,於是我壓低身軀環顧四周,桑田她們也忙着查看附近。
生氣的小玉眼神閃爍,對仲邑怒吼。
「凡是重視小玉的人,就算你失去身體也不會忘記你。」
於是仲邑終於站上足跡,淚水滑過臉頰。
隨着這場崩毀,羽黑和仲邑沉沒的洞穴與池塘也消失了。
「奈……奈奈奈奈留快起來!美名人,這是意外!」
我的話確實地傳入仲邑胸中,她踏出一小步。
同時,仲邑停止下沉,對岸的羽黑也停止浮起。
雖然臉色不佳,但羽黑回答我的聲音充滿活力,一旁的桑田鬆了口氣,繼毛毯之後又從揹包裏掏出毛巾。
爲了早點讓羽黑取暖,桑田將毛巾掛在手臂上開口,我點點頭。
「爲了保險起見,兩人一起拉上來吧。」
人類會記憶,記憶和記錄不同,因此偶爾會遺忘,不過,記憶是共享的。即使其中一方忘了共享的記憶,只要另一方還記得就算有效。
地面跟着微微搖晃,我暫時將緊鄰仲邑身旁的小玉收回懷抱裏,免得她掉進水池。
因此,兼田女士纔會在這裏講述重要的記憶,以免遺忘、以免被遺忘。
「仲邑,你沒事吧?」
我知道他不是個連衣服也會順便烘乾的親切魔神,但可能性也並非等於零。話剛說到一半,我望見水面的漣漪。
抓着我腳的小玉,最早察覺崩毀處。
既然羽黑說了「相信我℉就不可能是謊言。我十分確信地告訴她。
「於是,我和奈留成了朋友。你是我重要的朋友!即使你不記得那天的事,只要我記得就行
「……我纔沒有忘記,怎麼可能忘得了。」
羽黑所說的,確實是我們不知道的往事。我們不知道的——重要回憶。
「是啊,不過正因爲無形,很難好好珍惜。即使遺落了也不會察覺,有時沒有失去也會以爲它已經不見了。」
小玉看到後開了無聊的玩笑,但我冷靜地應對。
「不過,冷水的觸感是真的,而且,公園裏本來就有池塘啊?」
「……只是普通的意外。」
「不,你還是先注意自己的衣服爲什麼是乾的吧,花南。」
「也就是說……基耶納的『GhostScale』擋住了真正的池子嗎?」
「那現在可以拉花南起來羅?」
「啊……多加良,是那個。」
「……沒錯,既然沒有,只要伸出手就行了,不過,有樣寶物只屬於奈留和我喔。」
「來到新班級,最先找我說話的人就是你……我好高興,決定一定要跟你當上朋友。」
我也爬了起來,抱着確信在她胸口尋找花朵。
仲邑眼眶含淚地回答。
「那從現在開始帶着不就好了!人家剛剛不是說過,至少你帶着蛋好好地走到這裏了。奈留的手、身體搬得了重要的東西,從現在開始帶着很多就行了!」
「……咦……啊……啊啊啊啊!嗯!」
「咿唏唏唏,怎麼啦多加良?這是愛的意外嗎?」
但我還來不及踏出第一步,一個小小的影子已抵達崩塌現場。
「不過……人家有形體。如果人家失去這個身體,就會遭到遺忘嗎?」
「不過太陽昇起之後,有人撿了我。啊啊……啊啊……沒錯,我曾是幸福的東西,直到某一天壞掉爲止。」
那你會輕視剛出生的嬰兒的性命嗎?就在這句話湧上喉頭時……
剛纔曾不斷舀水的桑田這麼說,但她直到剛纔都還溼答答的衣袖也幹了,不解地微歪着頭。
「那可以請你讓開嗎?」
「仲邑……你不是已經有了很重要的東西嗎?而且是跟羽黑共享的,絕不會失去。」
羽黑的聲音高高響起,終於傳入仲邑心中。
「……錦鯉有平安逃走嗎?」
桑田繼我之後催促道,異樣冰冷的口氣令我產生疑問,又聽見羽黑慌張地喊道。
確信魔神課題已經過關的我打開升官圖地圖,發現塗滿格子和藝術公園的紅色消失,四個天秤記號閃閃發光。
「假設我們的記憶沒錯,就是基耶納在破壞造景的同時連池塘也一併消去……嗯?」
「我相信花南……就代表要伸出手……對吧。」
仲邑收起愛唱反調的態度,終於說出深埋胸中的願望:
「因爲我們過關了……嗎?」
就在我們發現她的剎那,小玉的眼睛開始強烈又短促地閃爍。嗶嗶!嗶嗶!至今不曾出現過的光之節奏惹人不安。
「真的嗎?」
要拉起體重偏輕的仲邑很輕鬆,用力過度的我反而往後倒地,連累伸邑栽在我的肩膀上。
「啊!可以!能動了!」
這番話令仲邑瞪大雙眼,發現小玉小小的身體在她腳下拚命按着自已的腳,嘴脣顫抖着尋找該說什麼。
那是朵類似杜鵑的大型花。羽黑一站到身旁,淡牛奶色的花兒就愉悅地搖曳着,變得如水晶般透明。
「總之,看來沒有危險了。」
「……重要的東西即使沒有形體,還是存在耶。」
我放下小玉,牽起仲邑的手。
她沒有抵抗地任我抱起,異色雙眸緩緩閃現微光悄然低語。
還可以繼續珍重地帶着前行。
了!一定沒問題的!奈留,站上去!相信我!」
我瞥了她們一眼,和小玉重新確認磅秤刻度。
當我宣言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地鼓掌,終於從緊張狀態中解放出來。
但那緩慢的速度沒有危險性,放在中央的磅秤造景刻度也緩緩開始迴轉,往左邊轉一週。
只要將至今仍藏在她心中,關於瑞江女士的回憶告訴大家,就能讓記憶繼續擴散、保存在人們心底——即使兼田女士去世也不會消失。
相對地,她喃喃自語地不斷列出一些近乎單字的短句。
同時,仲邑的身軀像羽黑一樣逐漸往下沉。
小玉站在那兒,望着從她的體型來看等於一座小山的瓦礫。
即使桑田在一旁膝蓋着地,注視她發光的眼眸,小玉也沒有反應,唯有話語逐漸變清晰。
兩人只有頭露在地面上,朝彼此相視一笑。
「……對呀,應該儘快退開纔對。」
刻度每移動一點,仲邑的身軀就往下沉,羽黑的身體反過來緩緩浮起。
我由下方注視着她重問一遍,仲邑依然點點頭,臉上的紅暈卻沒消失。既然不會痛,我判斷沒有問題。
我走近明顯出現異狀的她問道,卻沒得到回應。
「說得……也是,其實我想要沉重的東西。」
我如此告訴小玉,同時思考。
「……瓦礫。瓦礫山。損壞的房子。毀滅的城鎮。獨眼的我。」
我倒地時已注意儘可能避免衝擊,她抬頭時臉頰卻格外地紅,大概是用力撞到了。
「小玉?怎麼了?」
「羽黑,你的腳能動嗎?」
不知轉了幾圈的刻度準確地停在八百上。
我順着他圓圓爪子指出的方向望去,人工池中央的磅秤造景從基座部分開始崩塌——不到一分鐘之內,「GhostScale」在我們眼前宛如沙堡般一瞬間就化爲一堆瓦礫。
隨着口號,我和桑田在同一時間分別將仲邑和羽黑拉上地面。
「啊……那邊有座小水池。」
仲邑發現自己還躺在我身上,當場往後退。我不知她爲何向桑田辯解,卻沒聽漏仲邑稱自己「很重」
我的手悄悄掠過摘下它,花朵從指尖碰觸的地方開始閃閃生輝地失去形狀,融化在風中。
羽黑也在瓦礫堆另一頭髮現小水池,我如此推測池塘爲何消失。
羽黑接在小玉之後補充道,仲邑雙眼圓睜,眼珠都快掉出來了。羽黑看不見她的表情,聲音中帶着堅強的意志繼續說道:
生命很貴重——雖然是句老掉牙的格言,只要這是最能直入人心,最能傳達給仲邑、植物的話語,我就會放聲大喊。
『一~二~……三!』
又像還不夠似地再轉了一週。
下一瞬間,剛纔的微震化爲較大的震動,撼動一行人的腳下。
只需再多一步就夠了,仲邑卻還對這最後一步猶豫不決。
於是,我試着檢查留下的瓦礫。萬一其中包含遊戲的要素那可就頭疼了。
「哇……哇哇!抱歉,我很重吧!還有桑田同學,這是意外!」
「好!全部過關了!」
「那是立體影像嗎?」
「可是……可是,我果然沒有沉重的東西……重要的存在。我拋下大家、忘了大家,花南越是擁有貴重的記憶,重要的朋友,我就顯得越輕,我沒有跟花南相同的行李……」
她胸口的植物花苞開始綻放,緩緩地展開花瓣。
所以,我這樣回答她。本來想順便告訴她「我不會忘了你℉但總覺得這句話不該由我來說,就吞回喉頭。
她的狀況,很像接受催眠術回溯記憶的人想起自己遺忘的——有時甚至遠及前世的記憶。
「小玉說不定想起了什麼……我們再等一會,等她冷靜下來。」
我如此告訴大家,暫時守候着小玉。
回顧她至今的一言一行,或許能找回某些記憶也是很有可能的。
最後,小玉不再發聲,光芒也從她粉紅色以及黑色的眼珠消失。
沉默的帷幕籠罩着如今連聲鳥叫也聽不見的公園,我們仍默默等待着小玉行動與開口。
「呼~腦袋輕鬆多了。」
隨着久候多時的第一聲響起,小玉整個身體緩緩地轉向我們。
「……還順便想起了回憶。」
她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