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雨後的騙子
《神之遊戲》 · 宮崎柊羽 · 2.8萬 字
我對你撒謊。
既然你如沙漠的旅人渴求清水般,
渴求謊言,
我就贈送謊言給你。
即使它終將化爲折磨我身體的劇毒。
在你沒發覺我的真實之前,
我會以撒謊代替祈禱。
原本就短的二月快速離去,我回過神時,月曆已換到三月。雖然月曆上畫着春季的花卉,但葉野市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會進入羣花綻放的時期。
葉野學園是所升學高中,校風卻很自由。這不僅證明學校“自主自律”的教育方針並非空談,在校內例行活動上也讓學生舉辦很多自主性的活動。
因此包含身爲下屆學生會長的我在內,三月對學生會執行部而言非常忙碌。
然而,這幾天工作狀況卻不盡如人意。坐上學生會長之位的人不知爲何竟然不是我而是鈴木的他,今天也是老樣子,連事情也不做,在校內到處亂跑。就算他身上穿着狗的布偶裝——我收到那套服裝因爲連續穿太多天,已開始散發惡臭的報告,真正造成公害時就是逮捕他的時候——也沒什麼大問題。問題在於——
“啊,今天是女孩的傳統節日。你知道法律規定,所有的女孩子在今天都是公主嗎?我可愛的花南公主,爲了紀念今天這個日子,請你加入我們的社團如何?”
那是一個誇張地揮舞着特別長的手腳,連大氣也不喘地說完一串肉麻臺詞的傢伙。尾田停下手頭的工作,發出傻眼的目光,當事者卻毫不在乎。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男生——名字叫間宮樹——的眼神目前只專注在羽黑一人身上。
“那個,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會加入你的社團。”
羽黑的臉頰微微泛紅,原因不是對間宮有好感,而是他的言詞修飾過度,但她拒絕了他的提議。依照我相當可靠的記憶,她這三天已經說過九十次以上主旨相同的話。
對象全都是同一個人——間宮。
“嗯?這是謊話吧?”
“不,是真的。我真的不會加入間宮同學的社團。”
羽黑重複着即將倒數邁向一百次的臺詞——我看着間宮胸口的植物,回想起三天前的開端。
“愛……愛的謊言?付錢約會?”
“嗯~?我承認我確實是個騙子,但我的謊言裏包含了愛。即使別人無法理解也一樣。”
他擁有以日本人而言輪廓深邃的五官,但絕不會太過刺眼,相貌端正得令人羨慕。間宮的身高也很高,靠着那副外貌與華麗的氛圍,獨佔葉野學園女生的人氣——當然,是在大家都知道他言行舉止有問題的情況下。
“哎呀,我的舉動真是缺乏紳士風範。這位淑女,請原諒我。我是三年四班的間宮樹,以後請多指教。你可以親近地喊我社長就好,吶?”
我輕輕抓住她的雙肩,強力地傾訴。
當痛楚傳到腳趾時,我想找個可以抓住的東西卻找不到,只得把手放在羽黑肩上。
“喔……我可不知道只要對方付錢,就可以跟任何人約會的行爲,還能這麼稱呼。”
“喔,這樣正好。說不定我們之間有命運的紅線相連呢?”
羽黑制止間宮想扶我坐下的動作,並且拋出頗爲逼真的謊言。
因爲這是願望植物發芽——的痛楚。若有什麼藥物能治療這種突然來襲、突然消失的疼痛,我還真想知道。
“讓我靠一下。”
“現在你終於知道離他遠一點比較好了吧?”
間宮雖然異樣地一口咬定,卻發出準確的指示,令我有點驚訝。但我並非發病,反倒不知該如何應付他。
“怎麼可能沒什麼?你有什麼宿疾嗎?總之先坐下再說。身上有藥嗎?”
這一連串光是旁觀就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閃光舉動,使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羽黑衝過去時覺得很奇怪,爲什麼其餘來上學的學生們都沒有人靠近他。
即使看見間宮倒地後如此有精神的模樣,但羽黑似乎到現在才發覺真相,喫驚地瞪大雙眼。
我拋下困惑的羽黑,先向間宮指出事實。
那天早晨是好久不見的晴天,寒意也隨之減緩,令羽黑踏着輕盈的腳步上學。不過,她知道路上殘留着結冰的水窪,沒有忘記在前進的同時注意腳下。就結果而言,這反倒弄巧成拙。
“咦,玫瑰花?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難道說,你是魔術社的社員嗎?我的確對社團活動有興趣,可是……”
“間宮,你聽清楚。我只會說一遍……從今以後,你敢再用那個頭銜稱呼我,我就讓你無法畢業。”
面對困惑的羽黑,間宮將手撐在地上,緩緩地坐起上半身。
一無所知的羽黑老實地收下玫瑰。
“你……你好像很喫驚嘛。”
如果我壓低嗓音,大多數人即使沒嚇得逃跑也會退縮。然而……
“啊,你還好嗎?”
面對間宮,我兇惡長相的威力似乎下滑了一大半。不愧是名列黑名單的人物。
這恐怕是羽黑在人生中首度遭遇的經驗。她再次面紅耳赤,同時發出一聲怪叫拼命搖頭——長長的麻花辮子在她的脖子上繞了三圈才停下來。
“別撒謊。在我眼中這雙鞋子是咖啡色的,而且葉野市也沒有那種協會。”
“……的確是同好會。不過,花南現在也是臨時採用人員吧?”
“黑——黑色很好,是種高貴的顏色。可是,葉野市流行色通訊協會認定今年是流行白色耶?因此,我今天才決定穿白鞋子。”
“咦……?秋庭,怎麼了?”
我終於跑到她身旁。
就像這樣。但她沒想到對方可能是別接近爲妙的活人。
“呵呵,真虧你能看穿我的謊話。不愧是地位僅次於學生會長的副會長,秋庭多加良。”
“說得也是。關於這一點,我以騙子社團之名向你道歉。對不起。”
當我再度提醒羽黑時,間宮開玩笑似地在我面前伸出腳。
一陣疼痛竄過我的眼睛然後開始長跑。那股痛苦毫不間斷地刺痛頭顱,最終傳遍全身。
羽黑捂住還在發紅的雙頰連連點頭;她長長的麻花辮像圍巾般繞在頸間,隨着動作搖晃。
我遠遠地看到羽黑和倒地的傢伙——一發現對象是那個間宮時就立刻拔腿狂奔,但最後還是沒趕上。
“你……你你你做什麼!”
“我無意將學生會的羽黑交給你的社團!基本上,那社團現在已降爲同好會,成員只有你一個人,就跟廢社沒兩樣。”
“不過,你來遲了一步。我已經決定,騙子社團的下屆希望就是羽黑花南。”
當間宮以經過計算的角度,近距離地在她耳邊呢喃時,羽黑的臉頰與耳朵轉眼間變得和她手中的玫瑰一樣紅。
不過,間宮對仰望自己的羽黑投以甜美的微笑,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個……他不是舊病發作,好像是腳……腳抽筋。”
“啊,秋庭同學?早安!”
然而,比想象中敏感的他卻察覺異狀如此問道。
間宮說着這種話,刻意彎下腰由下往上注視她的臉龐。
唰!
“誤解?我的理解應該相當正確纔是。先告訴你一聲,我過去之所以放你一馬,是因爲會員只有一人,肯定會廢社的關係。”
收到羽黑抗議的目光,間宮乾脆地低頭賠罪。
我斷然駁回間宮的謊言。
“既然你肯道歉,那就算了。但是,‘騙子社團’是什麼?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羽黑,你最好離那傢伙遠一點。”
間宮雙手抱在胸前佩服地說道,但這句評語對我來說只是種侮辱。
“好,在感謝這場巧遇之餘,讓我高聲宣告。羽黑花南同學,請加入我的社團好嗎?”
“請……請問?幽靈先生?”
但他不爲所動,露出笑容反問道。
“呃,這個距離以朋友來說是太靠近了,我這就退後。我確認了一下,他不是幽靈……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當間宮學不乖地露出笑容開口,羽黑就像中了邪惡魔法般老實地點頭示意。看樣子,不讓她早點理解間宮的真面目會很不妙。
“你還好嗎?需要叫救護車嗎?還是說……你是幽靈?”
“……幽靈嗎?看來傳聞是真的。”
夾在我們中間的羽黑,理所當然地感到一陣混亂抱住腦袋。唉,她應該立刻就能明白哪一方纔是值得信賴的意見。
但他僅是聳聳肩,面不改色地堅持道。
但臉上還殘留紅暈的羽黑,出現的反應實在讓人不安心。
“這是我們結識的象徵。”
間宮報上姓名,同時有禮地低頭,當場跪下來牽起羽黑戴着手套的手輕輕一吻。
“沒……錯。”
“啥?騙子社團?你說什麼?”
間宮背對我說出這種臺詞,以極度自然的動作摟住羽黑的肩膀。
“聽好了,間宮是名列學生會祕密黑名單,必須留意的人物。”
“……秋庭……同學?”
這不但是日本文化裏沒有的行爲,到校的學生數量也隨着接近上課時間而變多。更重要的是,她缺乏免疫力。這對在十六歲時同時體驗到初戀與失戀的羽黑來說,實在是太強的刺激。
“那麼,你們也該給我的社團一個機會。正因如此,我纔會一早跑來倒在路邊裝昏啊。”
“呃~我得了名爲裝病的宿疾喔?”
然而,我和間宮在見解上有着顯著的差異。打個比方,我們之間有着寬如亞馬遜河的鴻溝。
“世界上沒有那種疾病。”
“咦!你是假裝的!”
就連我都有這種感覺,也難怪羽黑的臉蛋會變得更紅,一路紅透到脖子。
“是……是的!”
“嗯~爲了我的社團,不能畢業或許也不壞。更何況秋庭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用漆黑的水汪汪眼瞳懇求我,連我本已奉獻給所有少女的心都爲之動搖啦。”
“這是沒錯……”
看到羽黑的反應,間宮也不禁一臉驚訝,立刻鬆開她的肩膀。我扶住搖搖欲墜的羽黑,拉着她離開間宮。
“你不必重複,我也非常清楚。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在名爲考試的束縛剛解放後,第二天就開始尋找社員……啊,花南,我會知道你的名字,是因爲聽見了命運女神的呼喚啊。”
羽黑在那人身旁跪下,試着叫他。前來上學的我,正好在她打算呼喚第二聲時發現了她。
“腳抽筋?真的嗎?”
羽黑不知爲何將玫瑰藏到背後,異樣活潑地向我打招呼,接着不解地傾着頭。
“羽黑,聽好了。只要是女性,間宮不論對誰都能拋出那種甜言蜜語和微笑。聽着,他不僅玩弄女性、沒有節操,還是個騙子!”
“你……你幹什~!”
“真是失禮了。不過,你那麼活力洋溢是件好事,嗯。請原諒我,因爲面對你這朵美麗的花,讓我忍不住想伸手觸碰。”
她向他拋出理所當然的疑問,與事到如今纔想到的問題。
“沒……什麼。”
“哎呀,看來秋庭對我的社團活動有所誤解。”
因爲擁有靈能感應力,她在思考理由時就出現了比較特殊的想法。
“問得好。我的社團負責提供別人‘愛的謊言’。”
就結果而言,她一口氣與間宮拉開了一公尺的距離。
——大家都沒注意到他的存在?那個人說不定是幽靈。
爲了不讓間宮聽見,我小聲地告訴她,咬緊牙關等待疼痛過去。
間宮伸展雙臂一口氣站起身。他撥撥劉海,下一瞬間手中忽然冒出玫瑰。
“不,不是的。我們算是初次見面吧,可愛的騙子。也是……我的希望。”
羽黑留意腳下往前走,發現了“不必發現也無所謂”的物體——一個倒在學校路上的人。
“是……是……”
那人倒在距離學園僅差數公尺的地方。由於已進入私有道路範圍,幾乎沒有車輛通行——從這方面來看算是安全,但看見有人倒地的事實,讓她慌忙地衝了過去。
間宮保持一樣的聲調說到此處時,雙眸突然掠過強烈的光芒。
我勉強擠出聲音,裝出撫摸小腿的樣子。
“什麼,只是腳抽筋嗎?話說回來,花南你知道‘腳抽筋’這說法是怎麼來的嗎?”
一明白是抽筋後——實際上並非如此——間宮立刻恢復原狀開始閒扯。
“不,我不知道。”
“從前,有個釣客不小心用釣針勾到了自己的腳3;注:日語中的腳抽筋與釣魚使用相同的動詞5;。那時候……”
“這是謊話吧。”
羽黑……這或許是你學習的成果,但現在與其展露成果,更應該打斷間宮的長篇大論。我忍着疼痛恨恨地望過去。她似乎終於察覺到這一點,用雙手捂住嘴巴。
“嗯,是謊話。對了,秋庭,腳會抽筋代表體內的水分不足,你今天最好喝很多水。”
“……這知識好像是真的。”
今天疼痛發作的時間意外地短,很快便從我身上消失。我在地面站穩雙腳抬起頭,對上羽黑放心的表情,朝她輕輕點頭。剛纔對羽黑而言,算是應變得非常得當,所以稍加讚許一下。
然而,我放鬆的時間也僅有一瞬間。
間宮姿勢優美地站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他胸口的願望植物已經長出第一對嫩葉。
明明好不容易從眼睛的痛楚中獲得解放,接下來卻換成頭痛在折磨我。
這時,上課的預備鐘聲傳入我的耳中。
“啊,因爲太開心,不小心就聊過頭了。雖然三年級可以自由到校,但我還是得有意義地度過剩下不多的學園生活!午休時我再去找你,秋庭也順便好了。Adieu3;注:法語的再見5;!”
間宮朝羽黑拋個媚眼,還單方面地留下約定後,就一揮大衣轉身離開。
“A……Adieu……咦,難道是這個圖案的意思?”
羽黑有禮地目送他離去,發現那傢伙剛纔站立的地面上有個類似塗鴉的東西;但我滿腦子都在煩惱今後的事情,沒有餘力回答她。
“……間宮,你到最後都要給我找麻煩嗎?”
雖然我的呢喃聲中摻雜着幾分恨意,在這情況下應該情有可原。
“沒錯。就算每年只新增兩個社員,只要人數增加,同好會應該能勉強延續下去。”
“南棟三樓的女廁裏有妖怪花子存在的傳聞,是真的嗎?”
終於恢復冷靜的桑田探頭注視着羽黑的臉龐開口,我和尾田也點點頭。
“汪汪汪!汪汪嗚!”
“花南不是騙子?但我的眼光很準喔?那麼,我來問一個問題試試吧?花南,可以嗎?”
“花南,謝謝你。這樣我就很清楚了。”
“可是,既然你這麼想讓社團……不,是同好會延續下去,應該早點想辦法吧?”
補充一下,尾田所說的羽粉,是羽黑粉絲俱樂部會員的簡稱。
間宮環顧我們,輕輕聳肩之後低頭道歉。
“……是嗎?你們所有人都相信花南,相信她看見的事物。”
“你正如我看中的一樣,是個騙子。”
“或許吧。尾田,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在大門上再加兩、三道鎖如何?”
鈴木或許藉此看出了什麼,但我只能看到那株在他的胸口中強調自身存在的小小植物。
不僅如此,當我逼近間宮時,還被羽黑揪着衣角制止住。就算我停下來,尾田和桑田也瞪着他。我回神一看,發現鈴木也脫下布偶裝的頭緊盯着間宮,彷彿要看穿他內心的想法一樣。
話雖如此,鈴木狗似乎還記得如何用兩腳走路,一派當然地走進辦公室。
開口時,我會先瞥了一眼學生會室大門有沒有鎖好,是因爲間宮說了“午休再會”,所以心懷警戒。
“走向我的騙子社團。”
間宮的登場令桑田保持面無表情的臉色變得蒼白,我身旁的尾田則泛起雞皮疙瘩。在聽不習慣的人的耳中,他的臺詞似乎讓人不是體溫下降就是上升。
當我告訴他們間宮的發芽與他對羽黑的邀約,桑田和尾田先作出“姑且不論發芽”的前提,表明反對她入社之意。
“就算得到認可……但每天要跟不同人約會耶?對花南來說太勉強了。”
隨着三聲敲門聲響起,話題人物間宮從門後探出頭。
事情正如桑田所說的一樣。葉野學園的社團每隔三年,就得從學園方面取得繼續活動的許可。像棒球社或足球社這類主流又歷史悠久的社團沒什麼大問題,對冷門的小社團來說卻是相當大的壓力。因爲根據三年間的活動成果與社員人數而定,社團很可能輕易地被廢社。
“的確,無論在性格或經驗值上都不可能。至於人氣方面,有羽粉在,說不定沒問題。”
我覺得尾田的說法大致上還算正確,間宮卻緩緩搖頭。
“汪。”
尾田和桑田各自停下進餐的手,輪流告訴羽黑關於間宮的風評。由於先前已對“騙子社團”作過充分的說明,所以便沒有再提及該社團的事,但大家都有共識那是個有問題的社團。
“意思是‘請進’是嗎?謝謝會長,你的器量果然和會鎖門的人不同。”
“這麼說,結果還是看間宮同學的判斷決定吧。”
被她一說,鈴木狗的叫聲改成鼻音,但釀成問題的臭味不可能因此消失,那股像是汗酸味發餿的臭氣終於也飄到我這邊。
“……汪~嗚~”
當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鈴木吸引時,一個悶悶的聲音讓我轉過頭,看到羽黑正捂住口鼻。她身旁的桑田也一樣,用手覆蓋着臉的下半部。
她的靈感被他斷定成謊言,相對於憤慨的我們,羽黑白皙的面容上浮現放棄般的笑容。
“不過,你撒謊之後馬上就會被拆穿吧?”
“對呀,他可是創下了一星期內與七名女性交往過的傳說。”
尾田同樣爲了臭味而皺眉,就在我點頭同意他的提議時……
儘管間宮迷人的臉龐逼近,羽黑仍動員所有殘存的理性轉開頭,一口氣如此說了出來。
“汪~?嗚嗯?”
“……以後我不去上那間廁所了。”桑田輕聲低語。這代表她認爲羽黑說的是實話,我和尾田也有同感。
雖然這麼說好像在談論某個怪盜,但對方可是鈴木,我們確信那傢伙辦得到這種事。
“……今年換成鈴木出來搗亂就是了。”
“你的腳底乾淨嗎?”
“看來我的公主很有精神。不,桑田同學當然也很美,但這朵花說它想在花南身邊綻放。”
然而,間宮口吐令人非常不快的臺詞走到我和鈴木之間,我只得鬆手放開E58。
“那個……我也是人,也會撒點謊唷?”
即使語氣很輕快,但間宮眼中再度閃過強韌的意志之光。
“看來是我惹大家不快,不好意思。”
“沒……沒這回事!”
“開什麼玩笑?自己看不見幽靈就說羽黑是騙子,你以爲你是誰?”
“最重要的是,花南並不適合‘騙子’這個招牌。”
“花子……好像不在,但須摩子在那邊。”因此,羽黑也筆直地回望間宮,老實地回答。
“怎麼個嚴格法?”因爲他的目光很真摯,我們決定姑且聽聽。
“你剛剛說什麼?是我聽錯了嗎?或許,你是想折磨我才這麼說的?”
“雖然天氣很冷,還是開窗換個氣?”
他故意按住胸口,身體微微一傾,表情因苦惱而扭曲——一般女生看到大概會發出尖叫,但現場沒有這種觀衆,某種意義上算是白費工夫……不,只有一隻鈴木犬做出“你射穿我的心啦,汪~”的動作倒在地上,卻受到大家完全的無視。
被她說得像聖人一樣,令羽黑尷尬地反駁。
“喂~會長,我可以進去了嗎?”
反過來說,新成立的社團在作出成果前都有三年的寬限期,至少可以活動三年。我記得,這的確是騙子社團在成立後首度面臨的考覈。
溫柔是羽黑的優點,但她偶爾會溫柔得太過頭。我們看着羽黑彷彿時時都在煩惱的表情,一起發出嘆息。
只有鈴木發出一聲佩服般的叫聲。
自門外現身的,是左眼有個大圓點的布偶狗——也就是鈴木。
“對啊,羽黑的謊言就連貓都騙不過。”
尾田的話令我想起將近半個月前的事情,不禁憤怒地握緊拳頭。我轉頭看看,桑田的雙手也放在膝蓋上緊握成拳,甚至微微地顫抖着。半垂下頭的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反倒感覺恐怖,於是我封印這個話題。
“可是……間宮同學畢業之後,社團就會廢社吧。如果我加入,就能避免這個結果嗎?”
雖然我很不願意騙子社團繼續存在下去。不過,當我和桑田站上同一陣線,如此說道之後,間宮爲難地聳聳肩,眼中已不見剛纔的光芒。
他輕撥頭髮,朝我們投出傾訴的眼神。
“好的,我明白了。”雖然如此,羽黑還是抬起頭好好面對間宮。
我抱着九成的信心說道。
看到鈴木終於忘了人話,發出狗叫的樣子,讓我真心希望他就此忘掉很多事,最好是包括自己身爲學生會長在內的事情。
稱羽黑爲騙子的間宮繼續如此說道。有一瞬間,我很想打飛間宮——就在這一刻,他口袋裏的手機響起。
他和早上一樣穿着制服,原本藏在大衣下看不到的襯衫衣領卻不知爲何是豎起的,手中又拿着一朵玫瑰。
“嗯,能說出愛的謊言的人,才適合本社!”
“……那個,鈴木同學。這話很難以啓齒,可是我想那套布偶裝需要拿去洗一下吧?”
“清楚什麼?”
當桑田拋去詢問的眼神後,他交互抬起左、右腳腳底給她看。如果在腳上找出一粒沙子,桑田大概會立刻將他扔出去,很遺憾的是,那件布偶裝宛如水泥管的腳上,就連一點塵埃也沒有。
“那麼,我們走吧?”
間宮照例用由下往上的角度看着羽黑,胸口的願望植物也隨之搖曳。那株植物依然只有一對嫩葉,卻比早晨時長得更高了些。
桑田終於從間宮裝腔作勢的臺詞所帶來的衝擊中復原,卻沒發現他微妙的變化,以冷冷的聲音與表情如此告訴他。
“那……那個!我考慮過了,但我想婉拒你的邀請。”
“……咦?走去哪裏?”
“汪汪。”
“如果你要用私房錢購買,我不會阻止你,但一定又會被他打開,還是放棄爲妙吧?”
鈴木狗爲他帶路的事實昭然若揭。我把手伸進口袋,確認E58的觸感。從這個惡臭的程度來看,就算把他解決掉應該也沒人有意見纔對。
間宮在說話的同時,擅自將玫瑰插在羽黑髮際。她全身僵住——接着就像耳朵快冒煙似地害羞得滿面通紅。今天羽黑的顏面毛細血管還真忙碌。
“不,是由靈擺占卜決定的。”他再度說出明顯的謊言。
“我也想請教一下。”羽黑好像也很想知道自己是在哪方面得到認同,因此跟着發問。
“今年的情人節正好與間宮同學的考試重疊,沒造成騷動,但去年的情況好像很驚人。”
“花南,對不起。這樣是不是害你討厭我了?可是……即使如此,我也相信花南會加入本社!我和社團需要你!”
就在羽黑試圖進一步反駁時,明明已鎖好的學生會大門突然清晰地傳來開鎖的聲響,接着大幅敞開。
“……美名人,這樣說好過分。”桑田的發言令羽黑不禁抗議,卻被她輕笑帶過。
“你又在說些噯昧不明的話了。”尾田代替愣住的羽黑回應道。
“總之,如果入社條件是‘騙子’,那羽黑毫無疑問地沒有資格。”因此,我拿出事實與他對抗。
“總之,羽黑是經過考慮才拒絕的,就此收手纔是紳士應有的風範,不是嗎?”
“秋庭同學,我不要緊。”
“我承認,這點的確是身爲第二屆社長的我怠忽職守。但騙子社團的入社審查非常嚴格。”
順便一提,除了鈴木以外的學生會成員都在室內。那隻狗正享受着許久不見的晴天,在操場上踢足球。如果他因爲運動流得滿身大汗,布偶裝的臭味八成又要變強了。
“秋庭的話的確有道理。不過我也正面臨生死關頭,只能盡力掙扎啊。”
“他搞不好只有腳部會替換新的。”
“間宮同學雖然很有個性,卻不是壞人。可是,包含‘騙子社團’在內,我想他不是羽黑同學能夠應付的對象。”
然而,間宮偏偏嘴角含笑地說出這句話。
“如果社團的實質活動是約會,絕對不可能被承認的。”
“即使花南加入,我想騙子社團要取得繼續活動的許可也不會獲得答應。”
“發芽就當成另一回事。總之,羽黑你別和騙子社團扯上關係。”
間宮說句前言後,將手指與臉龐靠近羽黑。她這次沒有臉紅,僅是後退一步。
得到兩位贊同者的我,再度如此告訴羽黑。
他的問題非常沒頭沒腦,靠近羽黑的臉龐卻很嚴肅。
“失陪一下。”
明明不可能沒發現我的殺氣,間宮卻若無其事地交代一聲,拿出手機瀏覽簡訊畫面。
“……是地球防衛本部在召喚我。兩位公主,我們明天見!”
間宮又撒了個不正經的謊。我正準備真的一拳揮向他——但不知爲何,他帶笑的眼睛看來彷彿在哭泣,令我收起拳頭。
於是,間宮將手機收進口袋,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2
現在仔細一想,我應該在那時就斬草除根纔對。
看到連續三天跑來學生會室搗亂的間宮,我想着有點危險的念頭。
不過,就像這三天由大晴天漸漸轉陰的天氣一樣,羽黑的情緒也漸漸消沉。從狀況來看,我的想法也算可行。
再加上,學生會的工作也沒有進展。我沒有趕走間宮的理由只有一個——他胸口的植物。在讓那株植物開花並摘下之前,我無計可施。
間宮的植物順利地成長,如今已長滿茂密的葉片,但尚未結出花苞。雖然說不是慢慢等下去就好,但依照我們被捲入間宮步調中的現狀,實在難以判斷出他的願望。
我唯一能肯定的,只有間宮每天這樣造訪學生會室,除了想延續社團之外,一定還有什麼其他的理由——
“能和我一起送出愛的謊言的人,只有花南。”
沒錯,間宮執着的對象終究是羽黑。雖然他找了個自以爲是的合理理由,事實上,若想延續社團,那麼他應該放棄堅持特定對象,隨便碰到人就開口邀請纔是最好的方法。
“我已經說過……我不想撒謊啊。”
羽黑恐怕也漸漸察覺到這一點,纔會格外對在她身旁坐下,縮短兩人距離的間宮感到不知所措。不過,她的回答仍沒有改變。
“即使是愛的謊言也一樣?”
但間宮不肯退讓,自然地牽起羽黑的手靜靜發問。
“是的。雖然你說那是‘愛的謊言’,但謊言就是謊言。”
當羽黑說出口的下一瞬間,室內突然陷入一片沉默。
而她喫驚地睜大雙眼,無法從握住自己的間宮身邊逃開。
“……我沒辦法說明清楚,但他的神情看起來認真得嚇人,卻又非常悲傷,不像平常的間宮同學,我纔會嚇一跳。”
我立刻後悔自己的疏忽,朝故意以蠱惑的動作撥起頭髮的她投射厭煩的目光。
經過三天的體驗,羽黑似乎已對那個笑容免疫。她輕輕嘆口氣後搖搖頭。
“你說完了嗎?”
羽黑拉高嗓門勸阻桑田,我卻聽不懂這句勸慰的意思。
“表情?”
如果他真正的願望不是延續騙子社團,那麼他真正願望的起因或許無法在學園中找到。還有他執着於羽黑的理由也是。
“哎……呀,花南。抱歉,我太激動了。”
卡儂完全誤解我的表情,不知在高興什麼,自喉頭髮出笑聲。
羽黑皺起眉頭,臉龐蒙上不安的陰影。
不過,卡儂在一如往常地消失前如此說道,眼神比起平常認真一點。大概是我的錯覺。
那任性的類妖怪生物不可能沒聽見桑田的聲音,但似乎決定完全忽視,金黃色的雙眸只看向我和羽黑。
“真是粗暴。唉,雖然不必擔心受傷,不過感覺很可怕,我就先走一步了。”
銀髮與金黃色的虹彩,擁有人類不可能出現的色彩組合的她,名叫卡儂大人。她是僅能在葉野市操縱肉眼看不到的神奇力量,實現人們願望的非人存在——別名……
“呃~你是說約會嗎?”
因爲根據經驗,卡儂覺得無聊時,就是有麻煩要落到我們頭上的時候。
結果追問被敷衍過去的尾田傻傻地回答。
“……好~我明白了!這樣的話,我就讓花南看看本社團的實際活動情形與成果——也就是‘愛的謊言’有多美好!!”
合鴨綜合醫院雖是個人經營的醫院,但在醫生與設備上都很充實,是間評價頗佳的醫院。別看間宮的樣子,他大學也將就讀醫學院。
“就目前所見來看是沒錯。可是,那似乎與單純的喜歡有點不同。”
“沒關係。”
“是因爲間宮同學的表情。”
“……少女心是很纖細的,我們保持沉默吧。”
“你好像很在意間宮嘛。”
“嗯,啊……”
“嗯,應該有公車會到。你打算赴約?”
那所大學在葉野學園東南方,位於勉強能劃入上下學區域的地點。
桑田回溯着記憶說道。若從桑田家出發,那間醫院的確是最近的。
“咦?真的嗎?他果然生病了?”
桑田在羽黑麪前放下杯子,喃喃說道。
而進一步追問,則是我的失誤。明知她的言行舉止背後一定有什麼企圖,我太粗心大意了。
“你很有精神嘛,黑心妖怪。”
隨着聲音響起,一道由下往上升的氣流掠過我的臉頰。我驚訝地微微轉頭,發現桑田正盡全力朝天花板——正確地說是朝卡儂跳去。
“我不知道。只要一併尋找那個理由與間宮的願望,一定能找到的,別擔心。”
但完全把這番話當真的羽黑,在誤解的同時也朝他的背影發問。
當我們也開始思考羽黑該怎麼做的瞬間,叮噹……就在這個時候,一絲類似鈴聲的音色響起——接着就看見一名女子佇立在窗邊。聲音來自她戴在雙手雙腳上的連環。
卡儂再度回以那調侃般的話語與笑容,令我沮喪地閉上嘴巴。
我不想被她發現這份動搖,立刻開口。
用迂迴的方式叫她一定要來之後,間宮就像今天事情已辦完般轉身——那動作簡直就是舞蹈裏的旋轉——走向門口。
“說得也是。即使不能入社,但是,如果有什麼我辦得到的事,我想幫忙……因爲間宮同學是個好人。”
“間宮的目的果然是羽黑嗎……”
“不,我還在猶豫。”
羽黑拼命設法回答我的問題,但我無法想象出他只展露在羽黑眼前的表情與感情。
“再會——如果碰到麻煩,你們隨時都可以呼喚我。”
多虧羽黑讓桑田恢復冷靜,我重新思索起間宮的提案。
桑田暫停泡茶的手接着開口,羽黑和尾田也點點頭。
“他單方面訂下明天的約定,羽黑同學打算怎麼做?”
“……這樣嗎?”
那句“謊言中的謊言”,縈繞在耳中不肯離去。
“自以爲是~?唉,與其說我太超過,不如說是不得不超過呢。”
“嗯,你明天就去那間醫院吧。”
“不,間宮的父親是合鴨綜合醫院的院長。如果他有那個意思,想借用休息室或哪裏都不成問題吧。”
卡儂宛如下達神諭般告訴她,臉上浮現個性強烈的笑容。
不過,我更加確信這個想法了。
“我小時候也常去那邊看病。”
“雖然我習慣了他的笑容……不過剛纔卻嚇了一跳。”
“我得的是相思病。一直都是啊。”
“嗯,我正覺得無聊,我看起來很有精神嗎?”
羽黑難掩困惑之色地拋出問題,卻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至少現在還不行。
卡儂不知何時已逃到天花板附近,裝出擦汗的動作。
羽黑的表情就像只害怕的小白兔,然而她在應該斷然忽視的地方產生反應,是致命的錯誤。
“病弱之軀?咦,間宮同學有哪邊不舒服嗎?”
“你說誰在嫉妒誰?”
我一說完,桑田也開口幫腔。她的眼角微微吊起,大概是對卡儂惡劣的玩笑感到憤怒。
她的眼睛連眨也不眨,籠罩在金黃色的視線下,我和羽黑一瞬間幾乎被吞沒。當卡儂緩緩垂下眼瞼,我真的鬆了口氣。
“那麼,你剛剛爲什麼喫驚?”
我爲有點消沉的她打氣,羽黑露出淡淡的笑容點頭示意。
被尾田一問,已經很瞭解間宮的羽黑擔心地說道,垂下眼眸。
桑田反問時,面帶迷惘的羽黑直接說出心聲。她似乎想幫助間宮,但又無意加入騙子社團,不想讓他心懷期待。
下個瞬間,桑田揮出拳頭——雖然她應該很清楚別說打中沒實體的卡儂,就連碰觸也辦不到。
“是啊,既然見面地點約在合鴨綜合醫院——如果間宮同學有那個意思,不管等多久應該都等得下去。”
桑田面露滿腔怒火無處宣泄的表情,依然緊握着拳頭。羽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從側面抱住她,好讓她冷靜下來。
可是,既然他胸口長着願望植物,我想讓他實現他的願望。羽黑和我的想法都一樣。
“……無聊。”
“花南,這次我就給你一個有助益的建議。”
“怎麼,這不到需要嫉妒的程度吧。多加良,你不必擔心。”
“建議……嗎?”
那句話令心生懷疑的尾田小聲地複述,臉上寫着‘我有不好的預感’幾個大字。我和桑田、羽黑臉上恐怕也正浮現同樣的訊息。
正如羽黑所說的,在表裏一致這一點上,間宮是個遠比我想象中更好的人。至於算不算正經就很微妙了,和他相處起來有點累人也是事實。
伴隨過度的修飾,間宮的話語不時摻雜着謊言。但她如今已明白那些謊言等於是玩笑話,纔會不知該如何應付。
“那個,可以從宿舍搭公車過去嗎?”
她並未對我發出的稱呼感到不快,悠然地點頭示意。不過,她吐出無聊兩字的紅脣早已浮現愉快的笑意,與背後烏雲密佈的陰天形成對比。
所以,我沒有反對尾田的提案。
卡儂一邊說,不知爲何一邊來回看着自己和服下的胸部與桑田的胸部,那張陶瓷般的臉蛋上浮現壞心腸——雖然她不是人——的表情。
“總之,我會讓你們見識到愛的謊言的真髓。花南,明天美好假日的上午十點,我們在合鴨綜合醫院門口集合。根據氣象預報,明天會下雨,所以請別對我這個病弱之軀做出什麼追加攻擊的事來哦。”
老實說,我也很在意卡儂留下的話。
“不過,爲什麼是我?”
“……好卑鄙。”
“美……美名人,冷靜點!沒關係,我們還在成長期!”
“真危險……”
“……爲什麼你會這樣建議?”
“……一讓她跑了。”
“就是說啊。卡儂大人你會不會太過自以爲是了?”
或許是當時的惡夢在腦海中再度甦醒,尾田面有難色地問道。間宮臉上僅浮現曖昧的笑容,什麼也沒回答。
“嗯,因爲……他是個好男人。”
“如果我沒有去,他真的會一直等下去嗎?”
“百聞不如一見。如果在意的話,尾田同學要一起來也行。”
桑田的拳頭雖然打不到她,但渾身散發的殺氣確實很驚人。聽到卡儂說她會害怕,我不禁暗自點頭。實際上,她應該是已經戲弄桑田戲弄夠了。
聽見她疲倦的聲音,我忍不住心生同情。但我趁着記憶還鮮明之際,抓着羽黑話裏的矛盾向她詢問:
間宮半轉身向她露出甜甜的笑容後,直接離開學生會室。
在我還不知她爲何驚訝的情況下,間宮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如此宣言,還敲了桌子一下。然後,他面露“我已做出重大決定”的嚴肅表情環顧我們,點了點頭。他那裝腔作勢的舉止令我們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另一方面,被他鬆開手的羽黑,則安心地將手貼在胸前。
“如果花南想知道爲什麼選你,就去赴約。而且,我對那個人的謊言——‘謊言中的謊言’很感興趣,還有他會綻放出哪種花也是。”
很多事就等稍後再問羽黑,但間宮剛纔所說的話,在我們看來果然是老調重彈。以前他交出的社團活動報告上,只寫了一句“約會”而已。負責分配各社團預算的尾田,曾爲了那份報告傷腦筋地抱頭苦惱過。
“因爲他是個好男人。”
“羽黑……入社的事就依照你的想法決定。但我也會一起去,可以請你明天赴約嗎?”
因此,我最後選擇這麼做,等待她的回答。
“好的。我也想真正地瞭解間宮同學。”
羽黑露出溫柔的笑容,爽快地答應道。
3
時間來到第二天。明明是難得的假日,天空卻從一大早就佈滿烏雲,我出門時拿了把摺疊傘放進包包裏。
我在最近的公車站牌上車,在搖晃約三十分鐘的車程後抵達目的地。羽黑的身影已出現在約定的醫院門口,我快步衝過去。
羽黑今天也同樣綁着麻花辮,身穿黑色大衣與裙子,就某方面來說很有她的風格。
“你等很久了嗎?”
“不,我纔剛到。”
“尾田和桑田有聯絡你嗎?”
“是的,我昨天有接到通知。”
昨天中午,尾田和桑田都預定今天要同行,回家後卻打電話過來,表示他們各自有不得不優先處理的事情要辦。
所以,今天只有我和羽黑兩人赴約。其實好像還有個傢伙說“我也要去汪~”,既然沒看到人,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間宮還沒來嗎?”
我看看手錶,時刻正好要走到十點,但望向四周也沒看見他的影子。
“仔細想想,約在醫院門口還蠻不清不楚的。”
合鴨綜合醫院雖然不算太大,但建地內有個庭園,在天氣好的日子可以看到住院患者出來散步。而且,庭園從大門到正面玄關之間的距離雖短,卻有一條林蔭道。
“他的意思不是大門口,而是正面玄關嗎?”
“有可能。總之,我們先走過去看看。”
經過討論,我們踏入林蔭道。夏季青翠的行道樹一凋零,景緻就變得相當寂寥,但稍微抬頭往上望,就能看見樹梢淡淡的色彩。
我努力裝出平靜之色說道。然而,我的眼神隨着第二個令人驚訝的事實直盯着他的胸口。直到昨天才長出幾片葉子的願望植物,如今已結出不小的花苞。
即使擔心會碰到更進一步的意外狀況,現在的我也只能旁觀。畢竟間宮強調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都不必擔心,可別走出樹叢。”
聽她一說,我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且還是在最近。
間宮的理論讓我半是傻眼,半是想到剛纔那一幕而不得不接受。
他以比平常更裝腔作勢的聲調和舉止,朝五郎拋出質問。
“……內在應該和平常一樣吧。”
“事情就是這樣。吶,花南,你願意從今天起稱我爲社長嗎?”
我接下來追問的部分,令間宮的臉龐一瞬間抽搐起來,承認了這一點。
老人口中唸唸有詞,突然握緊拳頭衝出樹叢,速度快到從外表無法想象。
間宮最後拿自己說過的話開玩笑,結束這個話題。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這是‘愛的謊言’。”
“你們親眼看到本騙子社團精彩的活動實況了嗎?”
羽黑的聲調帶着責怪之意,間宮卻毫不在乎地點頭。他一定對從事這種行爲毫無迷惘吧。
幾分鐘後,在間宮的指示下,我們鑽進位於醫院庭園長椅附近的樹籬內。出於什麼紳士的體貼,間宮在地上鋪了手帕讓羽黑坐下,但這點小東西不足以消除尷尬的感覺。
“別名又叫山鳴。雖然現在沒有樹葉,但它的葉柄呈長條扁平狀,被風吹動時會發出啪答啪答、沙啦沙啦的響亮聲響,好像因此得名。”
但間宮聊起騙子社團時滿心快樂,一點也看不出剛纔流露的負面感情。正因爲如此,我才認爲他的願望在別的方面。
“好可愛。不過樹葉會發出聲響,好像樂器一樣。”
“是日本山楊嗎?”
“那謊言有足以讓我們等候的價值吧?”
羽黑指向地面,間宮也看了過去。
“啊哈哈哈。只有這一點,是從‘第一屆社長’開始訂下的規則。”
間宮看穿我的念頭,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這……這個……可……可是我喜歡好子小姐~!”
因爲剛纔與間宮接觸的兩人都是老人,我直接地問道。
就像羽黑所指出的,日本山楊高處的樹梢已開着如貓柳般濃密的穗狀紅花。
間宮在羽黑的眉間前方搖搖食指回答,讓她再度一臉困惑地嘆口氣。
看到間宮的反應,羽黑猶豫了一會兒,結果還是轉換話題。我也暫時搭上她的順風車。
“咦咦?沒這回事吧?我比約定時間早到三十分鐘……”
“這樣嗎?真可惜,我想確定一下她是否真的是個美女啊。不過我有花南在,也罷。”
羽黑一定也和我一樣,看見了間宮藏在謊話後的東西。但她選擇的答案是謊言。嚴格說來,花神與卡儂之間並未畫上等號,這回答不能完全說是假的,但羽黑回答時至少是有撒謊的意思。
間宮和女性在長椅上坐了大約十分鐘後,緊鄰我們身旁的樹叢傳出一陣聲響。我屏住呼吸,和羽黑緩緩地望向那邊,發現一名與女性同世代的男性正瞪着長椅上的兩人——主要是間宮。
“到底有什麼要開始了?”
“簡單地說,間宮同學過去的約會都是假的嗎?”
“嗯。最近只要一有空,我就會像這樣用腳畫圖——或許已經成了習慣。”
羽黑的視線從樹皮轉向樹根,在地面發現了什麼。我隨着她往下看,地上隱約有個類似*的符號,依據視角不同看來也像朵花的圖案。
“沒想到觀衆席在樹叢裏……”
“比方說,有個女學生B對男學生A有好感,希望他喜歡自己。在這情況下能採用的手段有幾種,而本社團的慣用手法是煽動男學生的嫉妒心。比方說,由身爲社長的我和女學生約會。這樣一來,在幾天之後有八成的機率能看到一對新情侶誕生。”
“大致正確,這的確是一種社會服務。”
如果這種樹是樂器,應該算成打擊樂器吧。我悠哉地心想。
“你畫的花……有什麼意義嗎?”
“你們兩個一起在看什麼?”
“先不提這個,看到我今天要展示的一幕之後,你一定會想加入騙子社團的。”
我試圖從間宮的臉上找出植物急速成長的原因,不過卻無法從他面對羽黑的迷人側臉上看出任何事。
“所以,這就是可以原諒的謊言?”
第一屆社長——我此時終於發現,間宮說出這個名詞時,表情變得有些苦澀。
“啊,那是我畫的花。”
儘管內容有些出入,間宮所說的正是卡儂的傳說。和我知道的黑心本人不同,間宮以溫柔的聲音訴說這位相當溫柔的神,他的表情卻相反地透出異樣的苦澀。
從昨天到今天早晨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意思在說,如果你肯接受提議入社,就握住我的手。
“喔喔,平先生,這就是你的心聲嗎?我今天才知道。好子小姐呢?你知道他的感情嗎?”
間宮陪伴女性走到長椅邊,先讓她坐下之後,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那麼,我今天可以看到‘愛的謊言’對嗎?”
他時而握住女性的手、時而從極近的距離注視她的臉龐,以巧妙的話術逗她笑——正可說是發揮間宮的看家本領。
“我們發現這個圖案,在想它是什麼?”
“我應該沒讓你們等太久纔對?要說讓人等待,花南你纔是一直讓我等待呢?”
當我們一起在神祕記號前陷入思索時,背上被人輕輕一拍。
“是小孩子的塗鴉嗎?”
雖然空間很窘迫,幸好羽黑臉上並未浮現不滿。
“……這麼說來,我前幾天在間宮同學倒下的地方也看過這幅畫。”
於是,好子小姐的眼神陶醉地看向五郎先生,再也沒有多瞥間宮一眼。他們開始構築兩人世界,不剩一點他能介入的餘地。
不久後,間宮和一名女性一同現身。那位已邁入老年的女性有一頭漂亮的白髮,看來非常高雅。而且她的氣色也很好,從她拄着柺杖來看,全身除了腳有問題之外應該都很健康。
“咦?這是什麼?”
“我可不會把我的好子小姐,交給一個連四分之一世紀都沒活到的小鬼!!”
“聽着,小鬼!打從心底、打從心底喜歡好子小姐的人,是我平五郎!!”
“我一直都在看,騙子社團的活動也就是……社會服務?”
我回過頭,看到間宮站在眼前。他穿着毛線帽、羽絨背心與牛仔褲,那身出乎意料的內斂打扮,老實說讓我很喫驚。
間宮一邊說明,一邊靈巧地用右腳腳尖畫出那個記號。
“最近,我從某個人那邊聽到這個傳說。對於想把愛的謊言練到登峯造極的我而言,像這樣畫出花朵記號,花神或許總有一天會出現在我面前……花南,你看過那位神嗎?”
他這麼說着,宛如宣佈戲劇開演般大大地展開雙臂。
間宮緩緩地站起身,來回眺望兩人——好子小姐與五郎先生的臉龐。
“……沒有。”
“不過,只有約會費用由對方買單?”
“意義嗎?就像一種咒語吧……聽說過去在葉野之地,有個能夠實現任何願望,像神一樣的存在。據說那位神很喜歡花,會收下漂亮的花朵當作代價,聆聽人們的願望。”
不過,一抹不安的陰影落在她的側臉上。因爲羽黑也知道植物若保持花苞狀態不開花,就會令宿主陷入沉睡的法則。
“……這樣也就還不知道,我能爲他做些什麼了。”
“可惡,我還是忍不下去。就算你是院長先生的兒子,就算你比我年輕五十歲也一樣!!”
羽黑難受地咬住嘴脣。望着她的側臉,我也對無法回答她的自己感到不甘心而咬緊牙根。
“我還不知道他的願望。”
自從和願望植物產生關連之後,我打從以前開始就對花卉以及跟花有關的設計抱着興趣。因此,我不經意地問問。
不過,間宮眼中的黑暗在轉瞬間消失,這次朝她投以真摯的眼神。
“不,在花南你這個社員候補出現前,我可是等了三年喔?”
“……間宮同學的植物已經結苞了吧。你知道他到底有什麼心願嗎?”
五郎先生的額頭浮現青筋吶喊着,並同時挑戰比自己高得多的間宮,一拳打在他臉上。間宮喫了那一拳後——看起來更像是自己湊上去的——身體搖搖欲墜,用手撐住地面。
“不,不知道。”
“是啊。”
他並不知道我已察覺他的表情,如發誓般把左手貼在胸前,朝羽黑伸出稍微垂下的右手。
他不知爲何壓低音量回答。
不,間宮在這之前已先主動退場。他在回程時,僅有一次幸福地看向並肩坐在長椅上的老情侶,接着仰望病房大樓,做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
“嗯,既然我和好子小姐都不知道平先生你的心意,就算我像這樣與她快樂地交往,也沒有容你抱怨的餘地吧?”
“五……五郎先生好帥。”
話雖如此,我卻看不出現在的他和在學校時究竟有什麼不同。我看看身旁的羽黑,她仍以嚴肅的眼神望着眼前的景象。
當他以比想象中更有力的聲音與眼神回答時,羽黑也無法再對間宮說些什麼。她彷彿在思考什麼似地垂下眼眸。
伴隨一聲大吼,老人飛躍到坐到長椅上的兩人面前。
“那個好像紅毛貓尾巴的部分,是花嗎?”
我們儘量減少聲息。男性的注意力也全放在長椅上的兩人,所以完全沒發現我們就在附近。
而間宮胸口的花苞也如喘息般搖曳着——我在他的雙眸中看見了過去從不曾看過、昏暗深邃的絕望。
“嗯,這種樹的花會比葉子更早長出來。”
“沒錯,但在約會時,我會像對待情人般尊敬那些少女們。當然,對過去的小姐也一樣。”
“兩位早安。有兩個人願意過來,我真的很高興。”
“是這樣嗎?我之前好像也看過這個圖案。”
“這種樹叫日本山楊?”
再度回到林蔭道上,間宮用蘊含期待的眼神看向我們。
我向羽黑點點頭。日本山楊是白楊的親戚。那筆直伸展的樹皮呈灰白色,表面有菱形裂紋。
間宮脫下毛線帽,任風吹撫髮絲,在點個頭之後作出詳細的說明:
“這……”
當然,羽黑欲言又止,雙手爲難地交疊在胸前望向我。
但我也無法像以前一樣徹底否定“騙子社團”,因此難以回答。
然而,在羽黑作出最終的答案前,間宮口袋裏的手機再度震動。正好五次後停止的震動似乎是某種信號,他沒有多看畫面便關掉電源。
“抱歉,我有急事必須過去一趟,就此告辭。花南,我之後再聽你的回答。”
間宮匆匆說完後就轉過身,沒等我們回答便消失在醫院裏。
“怎麼?他有什麼熟人在住院嗎?”
即使對間宮的行動感到困惑,我和羽黑也沒有理由叫住他,只能目送他離開。
“咦?這是不是間宮同學掉的東西?”
因此,當一隻手將包在塑膠袋裏的小木板遞到眼前時,我們可說是有點缺乏防備。
那是因爲,我花了一些時間才發現,那是沒穿布偶裝的鈴木的手。
“鈴……鈴木同學!”
“嗯,住在山口家隔壁第三間的鈴木在此登場!”
雖然很久沒看到他脫下布偶裝的樣子,很遺憾的是那張端正到浪費的臉龐確實屬於鈴木。
“……就算你現在過來,事件也已經全部結束了。”
他說不定是算準了這一點,在我胸中的疑念加深之際……
“啊,果然……誰叫媽媽堅持今天一定要把布偶裝送洗,都不聽我說話!”
得到他什麼也沒在想的回答。
“好聰明的母親。我看你因爲不肯脫掉布偶裝,所以撒嬌亂鬧了一場吧。”
“啊嗚!居然看出內幕後的內幕,不愧是多加良。難道你是超能力者!?”
“外面不是陰天嗎?”
我下定決心,從鈴木和羽黑背後窺視室內。
“辛苦了,你按照委託做得很好。”
“可……可是……”
“沒辦法,找出間宮把東西還給他吧。”
被他一問,羽黑茫然地回答,聽得間宮爆笑出聲。
“我非常不滿唷。”
“意思是說狀況很好囉,真可惜。”
不久後,數道急促的腳步聲接近,我慌忙地離開病房門。
“這是你掉的東西。”
4
我有點害怕去看在病房裏沉眠的人,像害怕看那人一樣。
“嗯,沒錯。前陣子我在學校裏看到,間宮同學向老師問起這片木板的事。而且,他不可能把單純的木片放進塑膠袋裏吧。”
一聽到那些話,羽黑就衝了出去。
“……當時的人果然也是花南。”
但間宮卻點個頭轉向窗戶,大幅拉開輕薄的窗簾。於是,女性滿意地點頭。
我們帶着總算同意的羽黑在折返的路上與一羣醫生、護士擦肩而過,離開現場。
內幕後的內幕也就是表面的事實,鈴木卻誇張地大喫一驚,後退一步。
“她好像在玩用反話說出想法的遊戲。”羽黑和鈴木也接受了我的推測,再度一起點點頭。
“這個嘛,很不好。”
“咦,秋庭人呢?”
這時,我們第一次聽見間宮的怒喝。但是,女性卻不見退縮之色。
一名還很年輕的女性在病牀上坐起上半身。她的年紀看來約是二十歲左右,肩頭像羽黑一樣垂落長長的麻花辮。她整體上給人線條纖細的印象,但意志堅強的眼眸令她不至於顯得脆弱。
間宮好像想說什麼卻摻雜在笑聲中,只發出意義不明的句子。
“應該是貴重的資料啊。”
“嗯,不會。”
“吶,天氣還在放晴嗎?”這次女性問道,臉色同時沉了下來。她好像是想問會不會下雨。
“請問,你喜歡雨嗎?”他眼中帶着惡作劇的光芒,加入說反話的遊戲。
今天我準備直接回家。因爲現在的氣氛不適合裝成事到如今纔想到的樣子去送還失物。
間宮擠出和狂咳的女性一樣痛苦,甚至比她更痛苦的聲音回答。我不知道哪些話是真的,哪些是他們兩個的謊言。
間宮接下東西,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着交還物品後還不離開的羽黑。
“是呀,非常開心。”
“哎呀,你還沒回去嗎?怎麼啦?難不成是在前往舞會的途中迷路了嗎,公主?”
因爲兩人沒發現我們,鈴木得意忘形地把門縫開得更寬。
我們抵達的終點是位於住院病房大樓最深處的個人病房。在305號的數字下,掛着‘九條幹映彌’的名牌。至少我沒看過這個名字,羽黑和鈴木也搖搖頭。
“不,這也還好。”
“嗯,很喜歡。”
“我還……記得!”
當羽黑不經意地呢喃,間宮在下一瞬間猛然回過頭——發現她的身影,他的臉上浮現非常自然的笑容。
但拜此所賜,連我也能看見病房內的樣子。
“我知道……我會拜託花神,讓社長永遠活下去!”
“雪不會再下嗎?”
在那位女性——大概是病房主人九條小姐——的說話聲之後,響起間宮有些甜蜜的聲調。
面對又扮出滑稽模樣的間宮,羽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能欲言又止。她終於發覺,自己僅是憑着一時的衝動追上他。
“啊……我拋下他跑來了。”
在醫院裏聽到這樣的回答,就不像玩笑話。回答間宮的聲調很開朗,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們兩個好開心。”
可是,從我的位置看不到病房裏的人影,只能聽見悅耳的女高音。
羽黑和鈴木也點頭贊同我的提議,我們關掉手機電源,踏入醫院。
“嗯,不知道能不能撐到春天。”
間宮支撐住她的身軀,左手撫摸她的背,右手反覆按着護士鈴。情況明明很急迫,他的動作看來卻異樣地熟練。
雖然說出這樣的臺詞——我發現她是在玩說反話的遊戲。
“……你還是一樣,咳咳……慌張,咳咳咳……你明明三年前就知道……咳咳……我的身體已經……沒有……救了……!”
“話說回來,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沒問題,太陽只有被雲擋住一點而已。”間宮回過頭重新面對女性回答——然後以手捂住嘴角沉默數秒。
“啊,間宮在裏面。可是看這氣氛,不太好打擾。”
房門開了一道小縫——簡直就像在邀人偷窺一樣。於是鈴木毫不遲疑地付諸行動,羽黑猶豫到最後,也模仿他的行動。
“……嗯。”
若說現在的間宮和之前的他其中有一方是“面具”,大概是更能讓人接受的解釋。
女性笑了又笑,間宮和她在一起聊天時,露出光是共處就很幸福的表情。他們之間流逝着安詳的時光。
“那就是很痛苦囉,社長!”
一走進醫院,就沒必要特地四處找人;只要沿着被間宮的甜言蜜語迷得暈頭轉向的女性前進,最後就能抵達終點。
鈴木和羽黑小聲地交談,在同一時點把頭傾向同一邊。
間宮獨自小聲呢喃後,有點誇張地傾着頭。
間宮僅是呆立在那片和正門不同、未經整理的樹林裏,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身上看不見一絲早上那種溫柔卻有點強硬的影子。
我們明明是來送還失物,但那兩個傢伙已完全偏離目的。不過,現在該優先處理的問題還是間宮的植物,情況不容我在取得開花情報的方法上拘泥太多。
羽黑一臉慌張地制止他,結果卻沒趕上——待會兒,我一定要狠狠地對鈴木說教。
當她心想不能一直遠遠旁觀,決定靠近時,卻在間宮腳下發現陰影處沒有融化的結冰水窪。
“我好喜歡冷天,真傷心。”女性望向窗外說道,間宮也跟隨她轉移視線。
鈴木將手放在不想離開的她的肩頭勸說道。
“是是是,公主。”
“啊,是這個哦。謝謝。”
“陽光好刺眼,關上窗戶吧。”
然而,兩人快樂的空間,卻在女性一開始咳嗽後瞬間崩潰。
“你沒事吧!?”
“那……就好……咳咳……我會……活得……很長壽……!”
“……沒……事……”
一聽見她的喉頭髮出咻咻如笛聲的呼吸音,間宮立刻做出反應。
在她身旁,間宮坐在一張背對南側窗戶的椅子上,正好與她相對。他的嘴角浮現比平常溫柔的微笑。
“對呀。”
也許是住院生活太過無趣,當間宮加入遊戲時,她高興地笑了。
這的確是他在學校中看不到的臉孔之一。不過,我還沒看見卡儂所說的“謊言中的謊言”。或者,那也可能是卡儂的謊言。
沒錯,我本來要回家的——如果沒有在電梯大廳裏聽到那段對話的話。
“如果我們待在這裏,會妨礙治療的。”
*
仔細一看,鈴木手中那片魚板大小的木板上穿着小洞,看起來也像是某物體的一部分。
“秋……秋庭,那個秋庭,被花南拋下……太有趣啦!那張漂亮得過火的臉竟被拋下……什……什麼情況……”
或許是已習慣這種說話方式,間宮也用同樣的口氣回答。
兩位護士的對話音量雖小,卻足以傳入我們的耳中。
“……好的。”
“……樹少爺也真可憐。他住在305號房的朋友,情況不好吧?”
“說話也要選擇時間和地點!!”
不過她摸摸大衣口袋,裏面正好放着“失物”,便將板子還給間宮。
“羽黑,我們走。”
就鈴木來說,這算是很有條理的說明,我和羽黑無法繼續懷疑他。
“咳咳……誰叫……樹,好像忘了……和我的約定,是你……不好……!”
女性突然說出口的臺詞讓我們不解起來。
“那麼,這說不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不,那個……”
“這樣一來,說不定終於能看到和在學校裏不同的他。”
看到兩人的舉動,我仍感到遲疑。比起偷聽,我更介意的是偷看病房內部。萬一裏面有人在沉眠,那該怎麼辦?
“那個,這片……板子?真的是間宮同學掉的東西嗎?”
他就像個迷路的孩子——即使試着回到病房,也沒看到間宮的身影。羽黑憑藉自己的感覺搜尋,在醫院後方樹林找到間宮時,她浮現這樣的念頭。
在對話轉向奇怪的方向前,這次試圖修正軌道的人難得地是羽黑。
“希望冰早日融化。”
“你笑得太超過了。”
他笑超過一分鐘之後,就連羽黑也不禁小聲抗議。
“哎……哎呀,失禮了。”
間宮設法收住笑聲,優雅地一鞠躬——漸漸恢復成平常的他。但是羽黑已經明白,這並非她想看到的間宮。
“……你又畫了花的圖畫。”
她眼睛很尖地發現腳下的圖案,抱着不會讓現在的他逃跑的意志發問。
然而,間宮卻避開羽黑的眼眸,垂下頭看着自己所畫的花——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我剛剛也說過,這就像是一種習慣,像咒語一樣。”
“不過,咒語不是有心願想實現纔會使用嗎?……你有什麼願望?”
羽黑不容許間宮矇混過去,單刀直入地拋出問題。因爲現在的她,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沒有啊?我沒有……任何願望。”
“你爲什麼要撒謊?”
但間宮卻露出面具般的笑容,像裝傻般敷衍着。
“……騙子只會被討厭。而且,我知道騙子是什麼樣子……騙子的容身之處早已被決定,是陽光照射不到、看不見藍天的地方。間宮同學,就算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看到他那副模樣,她卡在喉頭的臺詞一口氣衝出口中,就連不打算說的話也跟着說了出來。
即使如此,羽黑還是想認識間宮樹這個人的真面目,因爲這是她發自內心的想法。她在眼神中灌注全部的力量注視着他。
“騙子的容身之處……嗎?那好像是個非常寂寞的地方。可能的話,我不想去那裏。”
“可是,如果有花南在一起,去一趟或許也不錯。”
間宮的臉上交錯浮現笑容與困惑後,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回望着羽黑,朝她伸出手。
“不行,我無法和你在一起。”
“不過,如果你們同情我,能不能把花南給我?”
“就算這樣也要說!告訴她要她活下去!不開口說出自己真的很想要,就得不到真正渴望的事物。一旦放棄,就得不到!”
“……卡儂大人。”
羽黑髮現,自己果然沒有資格呼喚那個名字,她不是自己的神。她好不容易擠出回答,對自身的無力感到想哭。
謊言中的真實,想必就隱藏在剛纔那種說反話的遊戲中。
“爲難又有什麼關係?”
“……所以,我甚至想試着抓住像童話故事一樣的奇蹟,不過已經夠了。”
然而,間宮反覆的懇求,令她忍不住開口呼喚。
幸福這個名詞很曖昧,依當事者其含義各有不同。但間宮和她的幸福想必是重疊的——即使僅是一瞬間,也有交會的可能。我意在言外地告訴他。就算是詭辯也好,我想讓間宮的植物開花。
希望你活下去,我想和你在一起——這也是爲自己而許的願望吧。不過,我知道那一定有兩人份的心意。爲了他人的心意,一定會讓願望變得更爲強烈。
“遵守約定是很重要。但你不想撒謊,想告訴她真話對吧?你不想放棄吧?”
他透過羽黑的身影看着後方的某個人,再度伸出手開口。
現在,間宮以非常結巴的語氣,說出他在撒謊時想必說過無數次的一句話。
“那……麼,如果我不放棄……就可以告訴她,要活下去嗎?可以告訴她……我愛她嗎?”
間宮對沮喪的她拋出了悟的眼神與話語,聲調裏沒有責備之意,眼眸變得宛如平靜的湖面。
然後,她僅僅再問一次,僅僅尋求着真實。
“間宮,爲什麼你希望第一屆社長……?爲什麼你希望她的病痊癒?”
沒錯,即使鈴木是神,也有辦不到的事。
“爲什麼?你討厭我嗎?”
羽黑花南想呼喚那個名字。
我知道羽黑在說——請實現間宮的願望,你和鈴木應該辦得到。
在他如孩子般清澈的眼眸注視下,羽黑無法拒絕間宮。
可是,呼喚之後她會出現嗎——她不是羽黑的神。因爲猶豫的念頭掠過腦海,羽黑剛剛纔撒了謊。
我故意以挑釁的口吻繼續道。
我與羽黑等一部分人知道,雖然鈴木目前在葉野市作爲人類生活,真實身份卻是貨真價實的“神”。正因爲如此,她如祈禱般注視着他。
“騙子社團的第一屆社長……我深愛的對象。和你不同,她叫我一直撒謊下去就是了。”
“我只能做出人的形狀……無法干涉死亡。”
“既然如此,你就別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快去說出真話!”
秋庭多加良就在下個瞬間從樹林中跳出來。
還有,卡儂也是一樣。
他無比沉靜的聲音,讓羽黑這次真的悲傷得泫然欲泣,咬住嘴脣。
傾吐一切之後,間宮疲倦地失去力氣,極爲自然地承認這一點。
“卡儂大人。”
“你說的她是指?”
當我如此告訴兩人,羽黑以深切的眼神來回看向我和間宮。我不必問也知道她想說什麼。
“閉嘴……我會做好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
知道那是間宮那麼想要自己加入社團的另一個理由——即使只有一瞬間,羽黑覺得自己也該握住他的手,正要伸出右手時……
間宮沙啞的叫聲,比哀嚎更悲傷地直刺人心。
“爲什麼是我?”
“那位小姐生了病,而且情況不好嗎?”
“沒……錯,我是……騙子。”
我僅能默默注視着羽黑的面容漸漸染上絕望。這是無可奈何的。
他回答的聲音很小,不知道是否想說給別人聽。
羽黑花南呼喚出那個名字。
間宮用缺乏熱度的聲音說出非常熱情的臺詞,臉上浮現放棄一切的神情。
“要說幾次都行。直到你們兩個獲得幸福前,一直說下去。我容許!”
羽黑再度呼喚,聲音比方纔更大、更清晰。
“那就去說。我絕不容許人什麼也不做就放棄!我不容許的事,神也不會容許!!”
傾注自己的感情,傾注間宮的願望——
“活下去?這種要求……只會讓她爲難。”
“真話?真話是什麼?”
聽到我輕輕地宣言,鈴木抿脣陷入沉默。我連帶地看向羽黑點點頭,她的雙手如祈禱般交疊在胸前,點頭回應。
“你們的談話……我有一半以上都聽到了。”
“對於有偷聽到對話的人來說,這的確是個奇怪的問題。算了,我回答就是……”
但即使等待,那個存在也沒有回應她。
她收回一度想伸向間宮的手,用力抿起嘴脣不出聲。
“羽黑花南……如果你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如果那人所告訴我的傳說裏的花神存在,你能幫我找出它嗎?能呼喚它來到此處嗎?”
“我接下要來說的話……你要笑也無所謂,要生氣也無所謂,但是,請聽我說。”
與命中註定的死亡有關的願望——即使是僅能在葉野市內發揮巨大力量,實現人們願望的存在,也無法實現。
“……對……不起,我辦不到。”
“不是的!如果我說了一句真話,過去撒的謊全都會變成白費工夫!我好不容易纔把真實隱藏在謊言裏啊!”
“嗯,非常糟。所以……我纔會邀你入社。”
羽黑明白間宮正要說出除了想延續社團外,另一個要自己入社的理由,所以默默點頭回應。
“同情?對你?誰會這麼做!誰會同情一個沒把真話告訴真正該傳達者的傢伙!”
爲何他這麼輕易地就想放棄?我無法理解,爲此而火大。
不過,那畢竟無法成爲真實,因此他現在纔會如此痛苦。
羽黑花南知道那個存在。
“啊,花南果然也是騙子。”
間宮就像在練習般,再度緩緩複述。
“……怎麼……會……”
這是最令我憤怒的一點。大概是被說中痛處,間宮也不禁皺起優美的眉毛瞪着我。正合我意,這表情比他剛纔那副異常明理的樣子好得多。
“……也許是因爲你祈禱過,希望冰早日融化。從前,那個人也曾那麼說過。”
“可是我和她約定過,不會說出真正心意。既然這是她的希望,所以我就一直對她撒謊。”
說到此處,間宮暫時停住。
雖然這樣,間宮胸口的植物已經綻開花苞,隨時都會開花。
“爲什麼?這個問題還真怪。”
在訴說的同時,他朝羽黑露出疲倦的笑容。
對我這麼說的人不是間宮,而是鈴木。他的表情就和羽黑一樣,正拼命忍着想哭的衝動。
我能夠實現的,一定只有他的另一個願望而已。
“嗯,你知道神的名字,卻不告訴我。不過……你真的看得見我看不到的世界。由能夠接觸那裏的你來呼喚也沒有回應……代表我的願望不會實現吧。可是……”
啊,間宮之所以如此安靜,是因爲他已放棄、已不再抱着任何期望。羽黑突然察覺。
然而,鈴木無力地搖搖頭:
死亡就是如此地嚴肅而不可侵犯。
“面對一個很清楚自己活不到一個月就會死,病也治不好的人,事到如今還要說什麼?而且,她也不想聽我的真話!”
“……我話先說在前頭。不論你多麼渴望,羽黑都是羽黑。我不許你拿她來代替別人。”
即使已知道對方是誰,羽黑仍特地問了間宮。她得到的回答裏,蘊含了深厚的感情。
“我愛……你。”
就算這樣,她期望中的身影也沒有出現,甚至連聲音也沒有。
間宮甩着頭,聲嘶力竭地吼回來。
“我沒想過要拿她當代替品。”
“這是你自以爲是的想法吧?明明連對方的心意都沒確認過!說到底,你只不過是缺少勇氣。就算有能力慫恿別人,碰到自己的事卻那麼沒出息,真可笑!”
就諷刺來說,間宮的話語缺乏責問的語氣。他大概已經沒有那種餘力了。他身上看來仍精神弈弈的,只有胸口的植物。
然而,我仍不同情間宮。我相信他需要的是強而有力的話語,告訴他別放棄的話語。
我不掩怒意地斥喝間宮。事實上,我很火大。
“……要是願望可以實現,我希望她的病能夠痊癒。然後,我想將自己對她撒的謊……變成真實。”
“雖然這是個沒告訴本人的約定,但我喜歡她,喜歡得不可自拔,喜歡到無法想象沒有她存在的世界。”
“沒關係,這樣也好。不過,你願意一直留在我身邊嗎?”
間宮輕柔的嗓音,轉眼間就消失在林間的草木中。
“沒……錯。”
這就是間宮想要羽黑的理由。
“好的。”
即使他的雙眸帶着絕望,羽黑也沒有握住那隻手。
既然愛你,我就說我不愛你。間宮像這樣傳達着心意。
“不,但我想問的,是間宮同學的‘願望’。”
我很清楚,自己是在理解這些之餘還強人所難。縱然如此,我還是非說不可。
於是,他尋求的花……在他胸口綻放的花,很像白木蓮。
雖然間宮看不到,但那朵花非常美麗。
白花緩緩地結晶化——卻半途停止。
“這是怎麼……回事?”
和我一樣看着花朵的鈴木,突然焦慮地說道。
“我纔想問!卡儂,給我出來!”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發覺我和鈴木非比尋常的氣氛,羽黑小聲地詢問,間宮也投以懷疑的眼神。我正準備再度呼喚那個名字時——
“果然,這次超出了多加良能應付的範圍。”
隨着叮噹聲,卡儂終於出現在半空中。
“是你的傑作?”
當着間宮的面,我壓低音量,但依照她的回答,我打算隨時忘掉這點顧慮。我嚴厲看着卡儂。
“嗯?硬要說的話,算是意外。這個人的‘謊言中的謊言’不是祕密,而是真實、是願望嗎……若真的是那樣的願望,本該向我許下。”
她的口氣一如往常,表情卻比平常認真,讓我暫時先收起怒氣。
“……那個,我好像看見一個很~稀薄的人形輪廓,是幽靈嗎?”
緊接着,驚愕吞沒了我。因爲開口詢問羽黑的人,竟是間宮。
“……羽黑,靈感這種東西會傳染嗎?”
“咦?我沒聽說過。”
我只轉頭看向羽黑隨口問道,但她的答覆很認真,可信度頗高。
“那麼……你在說謊?”
卡儂提出我不瞭解的道理,果然也搖搖頭。羽黑猶豫着,不知該如何告訴正爲了一絲期待而顫抖的間宮。
羽黑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時,卡儂意外地說道:
“沒錯……從現在開始,我就是‘花神’。”
“這樣啊。”
“咦……這個?是指這個?”
順便一提,鈴木犬在一開始下雨時就大叫“啊,媽媽好像沒帶傘!”,然後跑得不見人影。
“讓她想活下去的……奇蹟。”
“真的……嗎?因爲神看到了我的花嗎?”
“……是嗎?那我真的要放棄了。不過,花南你果然是個騙子吧?”
“這樣賭局就更不能成立了。因爲,葉野市不會再下任何一種雪……只會下雨而已。”
“那麼,花南也看得見嗎?”
也就是說,這現象與她的意思無關。
正因爲如此,間宮才能打破騙子的規則,告訴那個人真話。
“如果你繼續撒謊下去,而謊言始終是謊言的話,就算你贏。不過,如果謊言在途中變成真實,就算我贏——然後,我要你復興‘騙子社團’。怎麼樣?”
羽黑省略了令人絕望的臺詞,僅這麼告訴他。雖然如此,已足以讓間宮明白話裏的意思。
間宮很瞭解,要一直撒謊下去有多困難。正因爲如此,他才這麼問羽黑。
“只有這一刻,我沒有撒謊。唉,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就是了……”
我非常模糊地想着。要說這番話很有卡儂的風格是沒錯,卻不適合告訴想抓住稻草求生的人。我在不引起間宮的注意之下,偷偷瞪着卡儂。
“我看看……首先,告訴這個人,我已聽到他的心聲。”
“真是的,爲什麼我得做這種事?”
木板立刻被一股肉眼看不見的力量從旁搶走,卡儂還發出任性至極的宣言。
“那麼……神會實現我的願望嗎?”
雖然我念念有詞,還是繼續挖土。一旦開始就不會半途而廢,是我的性格。
“啊,原因說不定出在這個。”
羽黑忍住嗚咽聲轉達後,間宮面露極爲悲傷又幸福的表情,吐出一口氣。
不過,間宮沒花多少時間就做出答案。
間宮露出極度平靜又毫無陰影的眼神,說出心願。
“是的,當然會。”
羽黑的最終回答,是這樣的謊言。間宮只得面露苦笑。
天空終於開始哭泣,水滴打在他的臉頰上。但間宮已分不清,那是雨還是自己的淚水。
緊接着,卡儂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這種鬼話。氣得發抖的我看向她,卡儂臉上果然帶着有所企圖的笑容。
“謊言變成真實?謊言終究是謊言,不會變成真的。”
“嗯,看得很清楚。”
鈴木畢竟沒說出是誰的味道,只是將視線投向卡儂,卡儂也微微傾着頭回望他。
然後,我朝目不轉睛看着我的羽黑大大地點個頭。
一個非常、非常美麗的心願。
不過間宮隱約地知道,羽黑並非被拋下,而是主動留在這裏的。
所以,他這樣提議。
羽黑傳達卡儂的話語,也肯定間宮看到的現實。
“我不會加入。因爲我無法一直待在這裏……也不喜歡葉野市。”
“……就算……是在……盛夏,它也會實現你的願望。”
“是的,我看得見。有位非常美麗的‘花神’正降臨此地。”
要拿那一刻作爲期限,需要一點勇氣。不過,間宮覺得非得這麼說不可。
我再怎麼想都想不出理由,但還是在雨中挖掘那棵鈴木犬說有“味道”的日本山楊樹根。庭院裏因下雨而不見人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神好像已經聽到了間宮同學你的心聲。”
“……可是,我還沒有收到你送的‘花’。”
那或許是卡儂最擅長的心血來潮。不過,即使是她的心血來潮,我也希望能夠變成間宮的“奇蹟”,便閉口不語——僅限現在而已。
雖然鈴木意義不明的行動令間宮臉上浮現驚訝之色,他還是從被拍的口袋裏拿出餅乾,不,是羽黑剛纔還給他的木板。
如果失去了那個人,自己一定會凍結。爲了尋找用來代替的——贗品,間宮追逐着她。
“我撿來時認爲這是某種零件,本來想要調查……不過,我明白了。嗯,我是在正門玄關的行道樹下發現的。”
間宮緩緩地複誦卡儂……羽黑的話語。
像是受到親眼所見的某種奇蹟影響,最後他還是決定將木板交給羽黑。
於是,她也不再迷惘,開口說出間宮期望的“花神”幻影。
“雪……可以請神……降下彩色的雪嗎?可能的話,用她最喜歡的顏色。”
或許是驚嚇過度反而讓反應變得遲鈍,間宮乍看之下很冷靜。不過他覺得只有羽黑和自己看得到同樣的事物,令他的視野因爲緊張而變得狹隘。
“原來如此……因爲他身上帶着我的所有物的碎片,所以可以朦朧地看見我。”
但羽黑啞口無言,無法轉述這句話。
“爲了活下去。”
“不過現在是冬天,我換一個條件吧。告訴我,你手中的木片是在哪裏撿到的。”
“……它好像也想要那片木板。”
“這片木板……散發出一點味道。”
卡儂來回望着間宮與羽黑,臉上浮現非常溫柔的笑容說道。
然而,她卻以堅定的眼神與語氣回應。間宮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間宮認真地問出少女剛纔拋來的相同問題。
“不過,聽不見我的聲音嗎……花南,你將我接下來所說的話告訴這個人。”
*
“它好像看見了。”
羽黑斷然回答。她的側臉明明堅強又堅定,但看起來卻泫然欲泣,令間宮覺得很心痛。
於是,植物的結晶化再度開始——我摘下那朵花,閃爍的花瓣從我的手指碰觸處開始消失。
因爲羽黑背對着他。間宮看不到她的臉,卻很清楚地聽出她的聲調變得消沉。
“當第一屆社長真的要放棄時,到時候……神好像會引發讓她想活下去,足以支撐她活下去的奇蹟。”
從前那個人曾說過,自己若能轉世就想化爲雪花,爲了你化爲雪花。間宮的胸口就像當時一樣疼痛。
他想必不斷地嘗試過想要抓住“奇蹟”這一類的東西,結果卻一次次地事與願違。
當卡儂進一步往下說時,羽黑也下定決心如此告訴間宮。
間宮也不禁恢復冷靜,反問羽黑。
“結果,你還是不願加入騙子社團嗎?”
“啊,那片木板也要給我喔。”
“那個,神真的這麼說嗎?”
即使如此,他的聲音裏仍帶着不安。
“我無法救她的命……不過,當你的心上人要放棄生命時,我可以引發讓她想‘再活久一點’的奇蹟發生。”
“好,我答應你。不管到時是春天或盛夏,我都立誓,一定會讓鮮豔的雪花從天而降。”
“神好像不需要漂亮的花當報酬。只是它想知道,你在哪裏撿到了那片木板。”
聽到羽黑毫不猶豫的回答,他由衷地擔心起她。
“……你很失望嗎?”
不過,當我還在思考時,鈴木拍拍在間宮羽絨背心胸前的口袋。
“……跑得真快。”
間宮的眼睛連眨也不眨,直盯着卡儂的所在地。就如他本人所說,他應該看得見輪廓吧。
然而,少女直到最後都沒有答應。即使羽黑很像那個人和他剛相遇時的樣子,但她們果然是不同的人。羽黑是與那個人注視着不同事物的人類。
“不,不過,你今後也有辦法繼續撒謊嗎?”
正如秋庭所說的一樣,他最初想拿羽黑當成那個人的代替品。
“好了,多加良,去行道樹下搜索吧!”
她的謊言,溫柔得令人難以呼吸。間宮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大概是比你更狡猾的大騙子,而且會撒沒有愛的謊。我的‘謊言中的謊言’,只是謊言而已。”
“嗅嗅!”
秋庭與鈴木離開後,樹林裏和一開始一樣,只剩下間宮和羽黑兩人。
“不好意思,辜負你的期待,但我無法阻止‘死亡’。那會觸犯法則。”
“呃,會長?什麼?”在視野一角,我瞥見鈴木像狗一樣嗅起間宮的味道,但我硬將那景象逐出視野繼續思考。
“基本上,來訂個時限吧。期限……就到彩色的雪從天而降爲止。”
“那個……”
*
接着,她說出結論。
我轉而詢問間宮,他也以嚴肅的神情與聲音回應。爲了尋找這個現象的理由,我優秀的腦袋全速運轉起來。
“那麼,花南你爲什麼要撒謊?爲什麼帶着那麼難過的表情?”
“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呀。”卡儂呢喃道。
“那麼,你和我打個賭如何?”
就在我有九成懷疑鈴木鼻子的可靠性時——我的手碰到了某個東西。
我慎重地挖掘出來,發現是與間宮所拿的同形狀木片串在一條繩子上的東西。
明明是從土裏挖出來的,這些木片別說一點也沒腐蝕,斷面甚至像剛砍下的木材一樣白。
“……這是怎麼回事?不如說,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我喃喃低語,再度看向木片串。
沙!哆!沙!哆!
伴隨着木片的交擊聲,一個大影子和小影子手牽着手——這樣的幻覺一瞬間籠罩我的視野。
“什麼?”
“那個啊,敲響之後可以奏出聲音。”
我明明是出於不同的意義再度呢喃,得到的卻是前一個問題的回答。
“喔,真的找到了。多加良,謝謝你。”
卡儂虛應故事地道聲謝,像剛纔從間宮手上搶走木片時一樣,以肉眼看不見的力量拿走我手中的東西。
“多加良,不久後再會吧。”
她的紅脣揚起笑意後,消失無蹤。
使喚人幹完活之後,就把我扔在這裏不管……我朝剛纔挖出的凹洞,吐出足以被革除黑板值日生職務的污言穢語。
那是一片死寂的虛空。這無邊無際、不知盡頭何在的寬廣空間內,唯一的存在只有一名女子。這裏會響起的,也只有她起身時的衣物摩擦聲。
“嗯,利用多加良他們,收集起來意外地順利呢。”
明知道沒有任何人,女子仍自言自語,將鼓、傀儡人偶與名爲響板的外來樂器並排在虛空中,她凝視着那些未發聲的樂器。
“……什麼回憶,根本連充飢都不夠。不過像這樣使用的話,就另當別論。”
這些歷經漫長時光後重回女子手中的樂器,對她來說很值得懷念,同時也很疏遠。
“記憶也成爲了我的枷鎖之一……”
叮噹……隨着連環響起的微弱音色與發出的光亮,她企圖毀掉再也無法碰觸的回憶,最後卻下不了手。
女子望向戴在四肢上的連環,舉起雙手。
女子無力地垂下雙臂,臉上的表情就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孩。她再度看着“回憶”看得入神,金黃色的雙眸一時徘徊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終於恢復穩定。
女子藉由說出口來說服自己,然後緩緩地融入虛空。
結果,卡儂到底要叫我做什麼?那棵樹究竟是什麼?我邊擰乾被雨淋溼的衣服邊思索,卻始終找不出答案。唉,我很可能照老樣子,是她給人添麻煩的消遣。我先如此作結,仰望天空——空中下着小雨,有如從天上落下的細線。那是無色透明的雨。但願再也不會下雪。也希望雨停之後,空中會出現美麗的彩虹橋。
“唉,也罷。等到‘全部’湊齊後,再毀掉吧。”
因此她注視着物品,臉上交錯浮現親暱與疏離的神情。
自言自語【天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