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VE 1:花吐暗香
《神之遊戲》 · 宮崎柊羽 · 4.1萬 字
願望若實現,
未來將透明又鮮明,
一切將毫無疑惑吧。
願望會實現。只要許願便奪現。
一切都將明瞭。
願望若實現,
即使未來不透明又不鮮明,
一切都無可畏懼吧。
願望會奪現。只要許願便實現。
可是,這樣便能明瞭一切嗎?
1
「遊樂……園。」
手臂注入渾身之力推開金色門扉之後,在我眼前呈現的景象並非不可思議的國度,而是一個遊樂園。
我經常思考和邸的庭園爲何寬廣到多餘的地步,終於在此時此刻明白理由何在了。
庭園的用途,答案是爲了設置遊樂園。
雲霄飛車沿着和邸周圍奔馳,我還在遠處發現旋轉木馬,一時間茫然失神。結果太晚察覺背後接近的氣息,發覺時手臂已被抓住。
「什……!」
我立刻轉身試圖抵抗,但新的驚愕隨着對方身影躍入眼簾襲來,令我失去反抗的力氣。牢牢抓住我手臂的是隻水豚。體型最大的喔齒類動物,成長後體長可超過一公尺,卻有圓滾滾的眼睛與小巧的耳朵,看來很可愛。
不過,此刻我眼前的卻是自然界中不可能出現,一身紅毛,體長兩公尺左右的水豚玩偶。
「嗨嗨嗨,五年不見了,我好想念你,Amigo!」
「……我們是初次見面。」
聽我繼續發問,鈴真本來撥弄如毛毛蟲般的頭髮,但手卻突然頓住。
「這就開始吧,秋庭先生知道自己爲何會跑進卡儂樂園的鏡子迷宮裏嗎?」
「嗯,沒關係。」
水豚紅戰士,下回見面時我要讓你後悔出生到這世上三十次以上——
「這樣嗎……你們是什麼關係?」
只有小學生以下的兒童才適這類扮裝,而且那跟我的兇惡臉孔絕對不搭——就算搭調,我也不打算戴。
「與其說交給我,根本是他強行戴上去的。」
然而,回答的人卻是朝都,還告訴我正確答案是血緣關係。
「剛纔的光芒是什麼?」
「失禮了。由我們先自我介紹,我叫矢井田朝都,他是鳴門鈴真。」
「我是秋庭多加良,就讀葉野學園高校二年級。你們是中學部的學生?」
「鈴真,這次我來問問題,你安靜一會。懂了嗎?」
我設法站穩腳步避免掉進有如張開大嘴的門扉,但打着轉向前衝的身軀卻停不下來。
因爲兩人的相貌不像,所以我選了第三項。儘管和鈴真的談話並不順利,但此時該由成熟的我來讓步。
不過,突然被這麼宣告只讓我更加充滿疑問。
我踉蹌地找回平衡,誓言報復水豚紅戰士,身後的門就發出巨響關上。
「嗯?你不懂日文?」
「我確實是秋庭多加良……不過沒空免費入場遊玩,也不記得幾時成了你的朋友……」
「嗯~既然你討厭水豚耳(注:日文的討厭與水豚諧音)……噗!失禮了,改戴水豚護腕吧!手機得先由我保管,Amigo!」
他們比喻爲愛麗絲的我,已被迫參加這場我還在考慮是否參加的遊戲了。
「爲了確認起見,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我和鈴真是親戚。進一步地說,是和家分家的長男。」
「地位關係、血緣關係、交友關係……你問的是哪一種?」
此時,我發現衆多鏡影裏有幾個我以外的身影。
這唐突的問題令我錯愕,只喊了一聲。
光芒一瞬即消失,突然的發光讓我重新打量各人的護腕。鈴真則撫摸護腕興奮地喊道。
當餘音消失之際,我這才朝周遭張望。
事實上,鈴真聽到這番話後似乎意會過來,驚訝地瞪大雙眼笑着說道。
「……依照常識判斷,問目的地前應該先問姓名。」
「不過,這護腕是入口的水豚紅戰士給的吧?」
「啊?」
他有點爲難地偏偏頭。
「這樣便能解釋了……秋庭先生和我們一樣,是今年『茶會」客人的候選者。」
先不提對外貌有自信的人,對長相兇惡的我來說,鏡子迷宮只是個不快的空間。
明明是首度碰面,水豚卻裝熟地拍起我的肩膀,回神的我拋去冷冷的眼神。
「……原來如此,我大致明白你是誰了。」
「只要出示護腕,就能自由搭乘KWL的內任何遊樂設施!放心享受!」
「別這麼說,進來玩吧!你的名字叫秋庭多加良,是我的Amigo,可以免費入場!」
朝都冷靜地說明,儘管無法接受,但我暫且理解了情況。
不知道我內心對他的看法,朝都指向我手腕上的護腕發問。
「『茶會』客人的候選者?假設我是,那跟我被推進鏡子迷宮又有什麼關係?難道『茶會』要在這裏舉行?」
「沒錯。基本上,我還沒告訴你們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參加呢。」
少年的眼睛黑白分明,所以即使是內雙眼皮也顯得眼睛很大,鼻頭有些圓圓的,給人親切的印象。
朝都下結論後滿足地點點頭,彷彿已經說得很充足而停下說明。
「哎呀,是這樣嗎?你放心,只要見過一面就是Amigo!總之,歡迎光臨卡儂樂園,簡稱KWL!我乃大家熟悉的水豚紅戰士!來到卡儂樂園的Amigo要穿上這套水豚耳!」
雖然他的口氣不如朝都禮貌,但已經報上姓名,我決定先回答後反問,等晚一點再說說他。
我已發現少年走近,但對方似乎沒有察覺,他看到我之後揉揉眼睛,不知怎地看看鏡中的我後再度望向我。
「以鈴真的程度來說,這比喻很不錯……不過,即使秋庭先生像愛麗絲一樣一無所知地掉進洞裏,也已經穿越不可思議國度的大門,敲響代表開幕的鐘。」
鈴真喃喃地如此比喻,一聽到這句話,不好的預感加速竄上背脊。
「我沒理由進遊樂園,所以沒必要戴那種搞笑的耳朵。」
「幹……幹什麼!放開我!」
雖然在意水豚紅戰士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但我拒絕了他執意的邀請,使勁想甩開手。
「我沒收到邀請函,不過是有人邀請過我。」
他彷彿觀察着我的眼神,令我有點不快。
下一瞬間,宛如舞臺劇開演的鈴聲傳遍四周,卻又立刻止息。
聽完我連珠炮似的問題,朝都首度面露困惑之色。
我的腦海中還響起一如往常的警報,但我不願承認,對朝都發問:
我死守另一隻手上的書包揚聲抗議,他卻聽也不聽地拖着我的手往前走。
「……真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
嗓音異常悅耳的水豚紅戰士沒注意到他的滔滔不絕已經令我退避三舍,遞來一個髮箍,附着與動物毛皮同色的茶色水豚小耳朵。
少年踮起腳尖探出身子,一開口便這麼問道。
我想提醒一臉天真說出微妙失禮臺詞的雷鬼頭少年,另一個走來的人卻早一步開口。
不只是我的手邊,兩名少年的手也同樣發光,我發現他們手腕上戴着相同的護腕。
他穿着迷彩襯衫與迷彩工作褲,高至小腿的靴子看來悶熱,卻跟髮型很配。
但朝都的口氣充滿自信,我判斷半吊子的掩飾並非上策。
嗡嗡嗡嗡——
「你發現了什麼?」
「好厲害,護腕在發亮!」
「回答之前,讓我再問一個問題。你剛纔說不知道人在卡儂樂園的理由,但秋庭先生你沒獲邀參加『茶會」嗎?」
他說完後轉向我,露出禮貌性的笑容。
「水豚紅戰士,你給我記住!」
朝都瞥了他一眼,像大人告誠小孩般說道。鈴真雖然沒回答「我懂。」但也閉上嘴巴。
聽到我的話,朝都反倒拋來新的問題。「茶會」一詞令我一瞬間猶豫該不該回答。
「對。」
明白我無法回答後,朝都以指尖摸摸帽緣,垂下眼眸思考。他的動作不大,但受到帽子的影響,看來有些裝模作樣。
慢了半拍抵達的少年看來跟雷鬼頭年紀相仿,大約都是中學生。
「原來如此!那你的目的地和我們一樣羅。」
「人類會倒映在鏡裏……喂,你接下來要到哪裏去?」
「朝都是念葉野,但我讀公立中學,我們都是二年級生。」
無須思量,離開是脫離不快感的最好方法。爲了執行這個上策,我抱好書包打算邁步。
「那你是什麼人?」
先交代一句後,我承認事實。
朝都則得意地頷首說道。
「快點離開再說……」
我被明明是入口卻標示着EIT的門吞沒,只能像個反派角色般出聲吼叫。
我看看手上的護腕感到一陣無奈,試着拉扯紅色護腕,果然脫不掉。雖然觸感是砂膠,但想脫也脫不下來,也許內藏精密機械。
「你沒有頭緒?」
「……一開始就選擇鏡子迷宮,以遊樂園的作法來說沒問題嗎?」
「那麼……只能開始玩遊戲了。」
但目光所及之處全映出同樣的身影,我表情僵硬地發出呢喃,四周的倒影當然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被自己包圍的尷尬令我別開視線後一卻正好瞥見我變胖的倒影,讓人更加不悅。
「……我想想,應該是交友關係?」
別說甩掉他的手,紅色護腕還跟着無聊的笑話扣上來,連手機也被水豚紅戰士搶走。
再眯眼細看,正確的數字是兩人,各自朝我走來。
我掃開水豚的手拒戴髮箍,準備朝宅邸——和館方向走去,又被水豚紅戰士抓住手臂。
帽子少年——朝都注意到我的不滿,爲了和緩氣氛他先報了自己的名字。順便也報了雷鬼頭的名字,還告訴我他們是點頭之交。
將自我介紹交給別人解決的雷鬼頭——鈴真以閃爍好奇心的眼神仰望我,再度詢問身分。
雙眼皮的他瞳色明亮,清秀的五官引人注目。不過那身條紋藍襯衫配細領帶、黑牛的造型散發出理性的氣息,灰藍色折邊帽也與少年的氛圍相稱。
「不止遊戲的開始條件……你真的連『茶會』是什麼都毫不知情?」
水豚紅戰士在一扇門前停下,先加大力道將我拉到身旁,再朝我的背上用力一推。根據衝擊勁道判斷,他說不定踹了我一腳。
當我放手的瞬間——護腕發出強烈的光芒。
「首先,先進第一個設施鏡子迷宮吧!下次見面時,我和你一定就是兄弟了!」
留着性格雷鬼頭的少年早一步與我會合。他的髮長只到肩膀,看來不至於礙眼,但我的注意力先被髮型吸引,接下來才轉去看臉。
「我是被強迫扔進來的,所以我纔想問理由啊。」
鈴真露出天真開朗的笑容,如此告訴我。
2
「總而言之,『茶會』是種入會儀式?」
「是的。更精確地說,抵達『茶會』爲止的過程是入會儀式,通常是包含分家在內,和氏一族的例行活動之一。」
我走在朝都與鈴真之間確認,朝都明確地點點頭,鈴真也含糊地頷首。看來不只外表,兩人連性格也形成對比。
「……哈哈,這是詛咒護腕嗎?」
我乾笑着低語,又嘗試拉扯護腕,果然脫不下來——我再度在胸中立誓,要向給我扣上這玩意的水豚紅戰士報復。
「秋庭先生,你在聽嗎?」
「嗯?嗯,我在聽。」
呼喚聲讓我回過神,看見許多個面露訝異的朝都。在鏡子迷宮裏走動當然會看到許多鏡影,感覺活像大批人馬一起團體行動似的。
「那我維續說明。十四歲以上的人可以參加『茶會』,入會儀式則是考驗年滿十四的和家子孫,有沒有資格參加『茶會』的成年典禮。」
「十四歲?」
「沒錯,十四歲。我想十六歲的秋庭先生,應該是登生老爺所說的『特別參加者』。這是審神者的神諭……不,是和家當家的決定,沒問題。」
當我注意到年齡問題後,朝都立刻回答,或許是認爲我不懂何謂審神者的神諭——或許是不願詳細說明——他改說成和家當家,也是最高掌權人和登生的絕對決定。
朝都對我還不熟悉,這麼判斷也是當然,但我知道審神者這字眼,也知道和氏一族供奉的神明卡儂。不必他特地改口,我也理解話中的含意。
審神者是聆聽神諭、分析神明附體時所說的話語,加以傳達的人。直接聽見,或透過附體彩波聽取卡儂發言的登生,正可說是審神者。
我當然明白,身爲審神者的當家能夠在和家發揮強權。
「凡是當家的決定,大家都會接受?」
不過,我仍忍不住指出異狀。
「你說的大家如果是和家的人,那麼大家都會接受的。」
鈴真乾脆地回以肯定的答案,朝都也理所當然地點點頭,身爲外人的我只得接受這是和家的常識。
相對地,我指向鏡與鏡之間的狹窄縫隙,以及標着小小的EIT,很容易錯過的告示牌。
牆壁另一頭,是個除地面外四面鋪鏡的小房間。
儘管沒講和家壞話,剛纔的發言也包含幾分諷剌之意,我不經意地掩飾之後,手貼上鏡子。剛纔撞上的力道重得我額頭到現在還隱隱作痛,鏡子卻文風不動。考慮這一點,我不用推的,改將手指伸進縫隙往旁邊拉,鏡牆輕易地移動了。
總之,我目前十分忙碌。
「這裏……大概能通往另一頭。」
「嗯,沒錯。我們必須一邊通過遊樂設施,同時收集點數。」
鈴真發出不知是褒是貶的感想,我和朝都卻當場同意。
我如此說道,將手指輕輕滑到指示牌上,這時注意到兩人可疑的眼神。
戴上那麼誇張的假睫毛還看得見,真令人驚訝。
「……小心一點。」
即使跌倒……即使撞牆,我這人也不會白白喫虧。事實上,我是撞牆之後一到的。
「你說跟和家有關是什麼意思?」
「到頭來……我還是非得參加入會儀式?」
朝都也從另一側探頭確認,不過卻以認真的口氣說出有些死腦筋的臺詞。
看到我的拳頭顗抖,朝都認真地建議。
先不提卡儂,理事長理應清楚這點卻還是拖我下水。除了逼我答應「交易」之外,我f不到其他理由。
我催促兩人,帶頭收集點數。
「嗯。沒收集的話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我們在收集點數。」
「……總之,只要跨越不明的考驗,收集點數突破鏡子迷宮之後,我就能得到自由?」
此時我終於發現,美咲今天沒穿着工作用連身裙,換了一套一得上是碎花洋裝的連身裙——她的臉太引人注目,這也無可奈何——直接說出猜測。
我忍不住以平常的口吻尋求兩人的認同,但腦中卻想起朝都和鈴真都是和氏的一分子,他們正生活在這樣的常識之寧。
「這是正確的意思。但這裏的入口明明也標示着EIT,難道能老實相信嗎?畢竟事情可是跟和家有關。」
「喔!看來真的過得去!」
我反射性地看着朝都的臉回答,但他眼中浮現沒完全抹去的懷疑。
「好,先搞定鏡子迷宮!我們先往前走,主動尋找可能跟點數相關的地方。」
一看到我們,女性面露顯然是裝出來的笑容歡迎道。
然而,我無意繼續被卡儂和理事長玩弄於股掌之間。
「秋庭先生,生氣對身體不好。」
當然,我的目的不是突破遊樂設施,但理事長與卡儂既然指定入會儀式,我得尋找的東西應該也藏在途中。不管是爲了收集情報,或者與目標的人物相遇,我都必須先邁向和邸纔行。
「……真驚人。」
看到我打從心底安心的表情,他眼中的狐疑之色便消失。
鈴真的眼神變得更閃亮。
美咲口中的名字,應該是指葉野學園戲劇社社長。慄山容貌姣好,卻因爲有怯場的毛病而專心投入幕後工作,據說在各方面比演員還受歡迎,看來謠言是真的。
我小聲地追加兩個今天的目的。
「簡單地說,參加『茶會』的資格是由入會儀式……玩過遊樂設施來判斷。過關條件呢?不是隻要抵達終點而已吧?」
她的聲音宏亮,口吻卻和笑容一樣生硬。不過,這嗓音有些耳熟。
「……我們必須通過這座移動遊樂園內的所有設施,否則無法參加『茶會』。這護腕一僅證明我們是客人候選者,也用來監視我們,直到玩遍遊樂設施前都不能離開。」
「是的,接下來我們也不太淸楚。對嗎?鈴真。」
「的確,你穿的不是女僕服裝。若不是女僕……今天你是遊樂園的工作人員?」
「我有同感。」
我告訴他,這點程度的怒火,對被迫歷經卡儂與鈴木鍛鏈的我來說構不成傷害。
「……可是,美咲小姐怎麼會在這裏?」
「……不,只有今年這樣大張旗鼓。」
「慄山啊……」
爲了儘快掌握現狀,我一口氣推進話題,要求核心部分的說明。我的腦筋運轉速度之快,令朝都臉上浮現驚訝。
「找到什麼?」
「是嗎,只有今年啊。」
被兩人一問之後,美咲恢復裝模作樣——不過還是像念稿一般——的口氣,不知爲何當場旋轉一圈。
「這……這可不能輕易告訴你們!只是在鏡子迷宮裏,今天的我不是女僕!」
先不提笑容,朝都的話聽來不像謊言。然而,這條情報相當含糊不清令我歪歪頭。
朝都輕按帽子縮縮下巴,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困惑,應該說更接近於說出真相前的遲疑。
朝都爲了證明他們真的不知情而呼喚鈴真,注視着無數面鏡子往前走的鈴真緩緩回頭,輕鬆地同意。
朝都發出驚呼後慌忙捂住嘴巴,鈴真失禮地直盯着她瞧,也赫然一驚地堵住嘴。看到兩人一聽名字便知道是誰,似乎認識松隊女僕美咲。
讓人爲虛像所惑,連走在何處都搞不清楚,是鏡子迷宮的特性。明知道以爲有路的地方可能是鏡子,我還是狠狠撞上鏡牆,好半天抬不起頭。
但以移動遊樂園爲幌子被迫站上「茶會」舞臺的我,已沒有選擇答不答應「交易」的餘地。不論是我太大意或對方太狡猾,都改變不了這個結果。
「這樣嗎……秋庭先生還是小孩子啊。」
「這點程度的感情起伏,在日常生活的範圍之內。」
鈴真指尖把玩着雷鬼頭,觀察朝都的態度。
「……依照情報的話,對了,美咲小姐,你知道鏡子迷宮的過關條件嗎?」
面對我直視的目光,他連忙收起驚訪的表情,然後立刻轉爲無懈可擊的笑容。
「萬一每年都有,很麻煩的。」
我牢牢抱緊書包,迅速踏出一步。
我一瞬間有種衝動想直接掉頭關上入口,但來不及付諸實行,她已發現。
不出所料,我的問題讓他訝異地微微皺眉,卻還是認真回答。
「我認不出來……」
對我而言,這場「交易」絕不能輕率以對,才考慮到今天都沒做出結論。
「是的,我是千面女僕美咲。」
「午……午安,我……是女演員,在這裏等候大家!啊!我念錯臺詞,是等得迫不及待!」
我緩緩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問道,濃妝的團塊多餘地加了句宣傳詞後點點頭。
「沒什麼,總之試試看打不打得開。」
我無可奈何地理解到一自已落入了卡儂、理事長或雙方設下的陷阱中。
「你說跟和家有關又怎樣?」
「咦?美咲小姐?」
她的相貌很陌生——即使見過,現在也不可能辨別,我一瞬間猶豫着該不該進去。
但鈴真憑着衝動一腳踏入室內,緩緩回頭說了句話:
「……好痛!」
教育慄山這種靠亂七八糟化妝教學來賺零用錢的人,可是我的責任?我決定日後必定付諸實行,握緊拳頭忍耐下來。
聽到不是年年都有,我鬆了一口氣。起碼明年不會再被捲入這些麻煩裏了。
我回頭這麼說,鈴真兩眼發光地衝上前,和我一樣用額頭抵着鏡面。鏡中倒映的頭髮與真發連在一塊,鈴真的頭看來活像拖把,但這話還是先別告訴他。
「嗯……嗯,我不要緊。」
背後傳來朝都來得太遲的叮嚀,與鈴真認真的自我告誡,令我更加羞愧。
「哎呀,各位沒發現嗎?不愧是慄山真澄大人親自傳授的化妝&演技,真了不起,值得付出一小時一千圓的約會費。」
「這聲音……難道是美咲小姐?」
「……請問,你不要緊嗎?」
我一再說過,天來和邸的目的是替尾田收集情報,也爲本週末的學生總會做準備。
佇立桌旁的女性——從身材看來應該是女的——臉上的妝濃得令人難以置信。細長搌密的假睫毛與眼影,同樣濃豔過火的鮮紅口紅,那頭金髮想必也是假髮。
一名女性站在與餐桌成套的座椅旁。
事到如今,我決定找出他們雙方想要的東西當作籌碼,以便讓他們說出更好的條件。
不過,她卻連連搖頭否定。這麼說來,今天美咲是什麼身分不重要羅?我一瞬間想到,卻不認爲她特地告知的內容會沒有意義。
到時候,卡儂與理事長之間的——從理事長的強迫手段判斷,肯定存在一那筆私下交易,一定也會以失敗告終。
「既然敢設圈套害我,你們覺悟吧。」
「真的耶。不過,EIT是出口。」
聽到兩人的回答——我半是期望地——導出結論,確認脫離這場儀式與鏡子迷宮的條件,但從他們的反應看來似乎不太樂觀。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可能告訴朝都「交易」的消息,明知有些不自然,仍切回正題。
「收集點數?」
「我也得多注意。」
「……我不是撞上鏡子,是找到了東西。」
咚!頭蓋骨緊接着發出鈍響,我發現自己撞上鏡子。
朝都如此解釋,有點傻眼地看着我,不過這先擱着不管。
一聽到這消息,我想起剛纔光隨便一瞥便已望見的五座遊樂設施。
要評價那張化上與舞臺劇演員匹敵濃妝的臉孔,也只有「驚人」一詞可說。
結果,朝都將這個事實告訴我。
「話說回來,入會儀式跟『茶會』每年規模都那麼大?」
室內擺了張對於小巧房間而言過大的桌子,看來像餐廳或派對會場用的餐桌,上面擺滿各色如餐廳提供的豪華料理。
「……那麼,美咲小姐帶着點數嗎?」
我觸摸鏡框重新思考之時,朝都就如此發問。
我第一次聽到「帶着點數」這說法,但他一派當然,鈴真也撥弄髮梢等待美咲回答。
「……是的,我有帶。」
美咲面對他的問題停頓了一下——恐怕是在決定能回答多少——做出肯定的答覆。
儘管發覺中了朝都的計,我優先依據兩人的對話做進一步的推測。
簡單地說,既然離開鏡子迷宮所需的點數並非掉落某處,而是由美咲攜帶,那麼想必得完成某種課題才能獲得吧。
「你不會……白白給我們點數對吧?」
我確認地發問,美咲再度誇漲地點頭。
被我輕瞪一眼,朝都的視線一瞬間遊移起來,又重戴好帽子展現笑容。
看到那個笑容,我確定朝都不是出於親切才擔起說明工作,而是想蓄意隱瞞重要情報。即使乍看之下像個好學生,他的性格似乎不夠率直——總之,是不可忽視的對手。
「朝都,可以好好說明嗎?」
我修正對他的認識之後,直盯着那雙眼眸發問。
「我剛纔忘了說,在各個遊樂設施獲得點數的方法不同,需要的點數也不一樣。收集到必要的點數之後,就能挑戰女王。」
「只要在此收集十五點,即可挑戰女王。」
朝都裝作忘記的樣子說道,美咲如應聲般自然地告訴我必須的點數。
「我不知道……挑戰女王具體來說是怎樣的挑戰,但是,不解決女王的話,就無法通過遊樂設施關卡。」
鈴真接着如此說明。和朝都不同,他不像另有盤算,不過也因此難以察覺別人的心思。
「……那麼,挑戰女王有什麼其他的好處?」
因此我不問朝都,刻意對鈴真發問。
我對着鏡中的自己實際揮揮手,忽然想起從前看過一部題材是鏡之國的電影。在現實世界不起眼的主角,到了鏡之國大受歡迎。
依照這樣的標準,在現賁世界非常活躍卻屈居副會長的我,到鏡之國想必能以學生會長的身分大展身手。
我發現兩人從我的臺詞聯想到聯誼活動愛玩的遊戲後,慌忙訂正。他們雖然點點頭,臉上卻殘留着對我的懷疑。
「即使只拿到一頂,也有位置可坐。不過想坐好位置,手上的王冠得越多越好」
聽到他的問題,在課題完成後霎時關閉女演員模式的美咲一臉認真地頷首。
「還有穿便服吧。」
單憑服裝,的確無法衡量一個人的一切。身穿西裝的人,未必都是上班族。
就像鏡中倒映的右手雖然位於平常的相反位置,但我們也明白那是右手。
然而,他的困惑似乎針對美咲過度的濃妝而發。
話雖如此,我們的確半無視地對她置之不理,我老實道歉。
終於得以挑戰正題讓我鬆了一口氣,心情也跟着變好,模仿美咲裝模作樣的口氣傾頭問道。
另一方面,美咲意識到我們的目光,卻演着戲重複相同的臺詞。
我和鈴真都沒有異議地讓他先試,獲得打頭陣資格的朝都帶着從容的微笑瞥了我們一眼,走到她身旁。
「這個嘛……簡單地說是接待的專家。服侍主人自然不用提,女僕的工作,就是對接待的任何人都提供無微不至的服務。」
如此歸納起來,鏡子迷宮裏的女僕立場應該跟平常顛倒?
她的回答令我們瞬間凍結,下一句話卻讓人鬆了口氣。美咲肯定是故意停頓一拍才解釋,我輕輕瞪了她一眼。
不如說,我決定先處理因爲談得太專心,而被我們扔到一邊不管的美咲。
儘管掛心的問題沒得到答覆,但我仍獲得了不錯的線索。
我自認比喻巧妙,但朝都和鈴真卻一起浮現訝異之色望着我。
「添加碳酸的礦泉水。」
「各位戴起來一定很適合……不過,只要拿着就行了。」
那答案很簡單,今天的她屬於接受服務的角色。另一方面,我們自從踏入迷宮開始已算是接待人員——服務生。
「美咲小姐,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爲女僕的工作是什麼?」
但朝都立刻浮現無懈可擊的笑容暗暗表示拒絕之意,仰望美咲的臉龐。
美咲流暢地回答,喫起桌上的料理。
美咲微微睜大雙眼,回答時強調此處是鏡子迷宮,與她們在此都不算女僕這兩點。
雙手疊在背後踢地板的動作還好,美咲的臺詞依然像念稿般平板。但臺詞裏既然可能獲得點數的線索,我不得不側耳聆聽。
回頭看到的朝都臉上,顯露出與聲音同樣的自信模樣。
我再次想着得多留心朝都,覺得鈴真的話也有些道理。
我看看鈴真的狀況,他直盯着美咲的眼神也流羅對新問題的好奇與一絲困惑。
「我真的餓了~可是,喫不到東西~」
她用餐完畢起身時,將頭巾——美咲工作時總會戴的頭上——放在完美做好服務生工作的朝都手上。
想到此處,我發覺我已逼近核心。
她明明重複着同樣的話,或許是看不穿她的意圖,或許是受到美咲沒進步的表現影響,鈴真如此說着無力地垂下頭。
「謝~謝~」
「嗯~這算不算好處因人而異,戰勝女王能獲得『王冠』。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王冠、需要幾個,但沒有就不能參加『茶會』。」
「嗯,鏡子迷宮裏的女僕都一樣,在這裏時不算女僕。」
隨後,朝都就像個服務生般恭敬地如此問道。
雖然茶會的座位並非寶座,我根據「王冠」、「女王」這些字眼重新導出結論。
不過,面對頭巾象徵點數的衝擊性事實,我們不禁注視朝都手中的東西倒抽一口氣。
「身處在聚光燈之下……我就是女演員……可是,誰也不肯看我。」
接下來的大約十分鐘內——朝都看她掉了叉子便拾起、杯子空了便倒水,持續扮演服務生。
「……有四個松樹剌繍。請問,這便是點數嗎?」
尚未掌握在這項遊樂設施獲得點數的手段——法則之前,誰也無法行動,目前還沒有焦慮的必要。
不過,今天她連一杯茶也沒端給我們,大概代表鏡子迷宮裏的女僕們不負責服侍人。
我的人選沒有挑錯,鈴真老實回答。但他的口氣彷彿事不關己,眼眸似乎比剛纔更一睡。朝都責備地看着鈴真,昏昏欲睡的他卻沒發現。
「……『茶會』不是聯誼。」
宣稱她既非工作人員也非女僕的美咲,身上穿的只能說是花俏的便服,對於一般女僕服裝還比較看得慣的我,或許在路上和她擦肩而過也不會發覺吧。
「……意思難道是說,非得戴上頭巾不可?」
「我……嗯,我也會加油的。」
我一問出下個問題,朝都立刻回答,看來無意再多隠瞞。
「總之,我知道該做什麼了!先從美咲小姐手上取得點數就行了吧!」
最後一壓低音量開口,我才發現錯誤。
接着,朝都就一路穿越美咲眼前,然後繞到她的椅子後方緩緩拉開座椅。
另一方面,鈴真摸摸他的迷彩褲頻頻歪頭。
「不好意思……接下來我會好好看着你。」
「我認爲化妝和演戲都與正題無關。如果你們還想不通該做什麼,那我先動手了。」
「不……我猜她的裝模作樣,只是根據課題的設定而行動。」
我大聲喊道,要他們注意眼前的課題。
聽見他的聲音,鈴真猛然抬頭簡短地道歉。朝都明明沒拉高嗓門,但他的反應卻十分迅速。說不定朝都也像尾田一樣,屬於一旦惹毛他會很可怕的類型。
「王冠的數目是每項遊樂設施各一頂?只有一頂的話,無法參與『茶會』?」
「今天其他女僕也穿便服嗎?」
「……重點在於,女僕在鏡子迷宮裏。」
「對不起。」
我吐出一口氣,再度思考今天的美咲站在什麼立場,同時注視着她。
「在接待……之前,我想先問一下。頂着那臉濃妝好像很難過,你不想卸掉嗎?」
她佇立原處,將不知何時裝好的聚光燈,不,是檯燈打向自己,一臉等候超過一小時的表情——實際上,頂多只有五分鐘。
「請坐。」
「……就算看完這場戲,我說不定也什麼都想不出……做不到。」
「啊~肚子好餓~!」
「這位客人,您需要什麼服務?」
對上朝都的目光,鈴真浮現有些生硬的笑容。
美咲回答時挺直背脊,透過無意識的舉動,可以清楚看出她對工作深感自豪。
「嗯,朝都先開始好了。」
「原來如此,由我們來服侍人嗎?那問題在於……具體的方法。」
朝都從我和她的對話中發現這點小聲呢喃,將帽子轉個角度後繼續沉思。
我喃喃吐出想法後,朝都撫摸帽舌如附和般接口道。他好像太專心思考的樣子,沒發現自己說了話。
「您想喝點什麼?」
想到此處,我在意起另一件事,不禁開口問她:
但從美咲那句「她們在鏡子迷宮裏不算女僕」反過來想,前提爲她們本身是女僕。
「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也許是他的話聲干擾思緒,朝都抬起目光如此要求鈴真。
「……真的是真的嗎?」
這時,朝都率先表示要挑戰美咲。
她突然繼續演起獨角戲。
先不提我,他們兩人今天,成爲競爭對手的關係,感覺有些不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沒多作理會。
「雖然不知美咲有何想法,但我個人也認爲卸下比較好。」
我點點頭重新環顧室內,注意到桌上的料理,與明明有座椅卻佇立一旁的美咲本人。
美咲大大微笑,臉上的粉幾乎掉落,理所當然地坐在朝都拉開的椅子上。她的話聲分成數個段落,聽來宛如音樂。
接待專家的意見十分嚴格,但正合我意。
但美咲沒有立刻接受,目光投向朝都與鈴真尋求進一步的保證。
依照她無言的要求——雖然是朝都催促鈴真——兩人同聲道歉,這時美咲終於露出笑容不再鬧彆扭。
如果在鏡之國立場會與平常顛倒,稱作鏡之國也沒錯的鏡子迷宮可能有相同的設定。我想正因爲如此,入口才標示EIT。
「什……!那還用說!我的意思只是指王冠……邁向國王而已!而且我也沒參加過聯誼!」
「她在假扮演員嗎?」
「總之,我們接下來要挑戰的是爭取『王冠』的遊戲……國王遊戲嗎?」
「……想不出來的話,就別吵。」
「嗯,抱歉。」
「穿着女僕制服就是女僕?換上軍裝就是軍人?不過即使穿上迷彩褲,我依然是中學生。光靠服裝……實在想不出什麼。」
「服務得非常好,這是點數。」
朝都有禮地鞠躬,代替宣戰臺詞。
鈴真的低語讓我忘了點數,忍不住說出個人意見。
「說得也是……不過接下來就是個人戰了,請多指教。」
聽到鈴真搭話,我十分自然地回答。雖然朝都宣告現在起進入個人戰,但鈴真和我還無法切換心態。不過,注意力被美咲言行吸走的他也可能忘了正事。
「客人沒說出口也能發現需求所在,纔是真正的服務。」
「秋庭先生真的很適合這頭巾呢~」
然而,她出乎意料的反擊害我慌忙別開目光。鈴木八成會開開心心地戴上,但是我可不是那種變態。
「這麼一來,就知道獲得點數的方法了。」
「是的,我拿到了四點。下次在鏡子迷宮外再會吧。」
朝都點頭回應,滿臉喜悅地將已知無需戴上的頭巾塞進後口袋裏轉過身去:
「對了,鈴真你也小心別迷路。」
他最後只對鈴真留下這句話,就快步走出房間。
一旦明白如何取得點數,再來的目標就是儘快得到「王冠」。這場比賽從某種意義而言是先搶先贏,我瞭解朝都加快腳步的理由。
「嗯,我會小心……既然朝都走了,我也得出發纔行。雖然不懂……有什麼價值,不過我奉命收集點數嘛。拜拜!」
鈴真朝已不在場的朝都點個頭,同樣轉身踏着輕快的步伐朝室外走去。
沒流露煩惱之色的他往朝都的反方向消失後,就只剩我一人被拋在原地。
我也該加緊腳步纔是……留在這裏就不可能得到更多的點數。
我下了判斷,走至出口——卻又掉頭折回室內。
我踮起腳尖走近開始收拾的美咲背後,使勁壓壓她的肩膀讓她回頭。
「是誰!……咦,秋庭先生?」
美咲一瞬間擺出抵抗架式,隨即發現對方是我,放鬆下來。但我沒放開抓住她肩頭的手。
「嗯,是我。美咲小姐……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我直視着她的眼眸,低聲發問。
3
走出美咲所在的房間後,我來回比較左右通道,選擇了筆直的左邊。
由於未能從美咲身上順利問出情報,我的腳步稱不上輕快。
踏着和平常不同的匆忙步伐東張西望地走過的人,又是早苗。
儘管認識早苗,我們除了打招呼以外幾乎沒說過其他話。若非同時見到兩人,即使我認定早苗只有一個也不足爲奇。
當然,我想到的並非複製人或機器人,而是更簡單的解釋——早苗是雙胞胎。
「你真親切。不過,我正在找東西。」
襄時間,馬尾從我身旁掠過。
這是替和家入會儀式準備的遊樂園,沒有一般遊客的蹤影。
即使同在和家工作,不同小隊的女僕基本上不會共同行動。
將表面貼着銀—像鏡子一樣映出我的臉——紙的箱子放在牆邊,就會倒映其他鏡面,乍看之下不會發現紙箱。
等待的時間沒長到可說是埋伏,我坐在紙箱上等候,早苗從走廊另一頭再度現身她有些不安、匆匆瞥視周遭的模樣,宛如迷路的人。
所以我反而如此問道之後,早苗沉默一瞬,這次靈巧地僅挑起左眉委婉回絕。
儘管如此,我仍相信自己那感到有些不對勁的感覺,閉上眼在殘像中尋找異樣感。
也就是說,看似突然從我面前消失的早苗其實只是躲進紙箱中。身材嫌瘦的她有可能辦到。但光是如此只解開瞬間消失的謎底,瞬間移動的戲法要成立,還需要……
「對了……歡迎光臨,早苗小姐。」
花此外,我知道一個在周遭擺滿鏡子時可用的戲法。
「早苗小~姐,你的雙胞胎姐妹青葉找你,她在這裏等你!」
但她這麼回答,拋下馬上動腦想找出線索——爲了先獲得點數——的我,準備先走。
一瞬間我以爲眼花了,不過還是決定先往她的方向走去。
映出那身影的鏡子乍看之下只有一面,但綁馬尾的人物彷彿有兩個。看到兩人背對着背往前走,我猶豫了一下,選擇追向右斜方。
正擔心是否走錯路時,我發現剛纔綁馬尾的人影,衝了過去。
「難不成,你們都私下嘲笑我沒發現雙胞胎的真相?」
我低聲說道。
我依照對戲法的認識,先走回一開始叫住早苗的位置,緩緩以手摸索周邊的鏡牆,沒多久便摸到明確的凸起。我彎下腰仔細察看,發現是個大紙箱。
但是,我剛剛應該已目送她的背影走到鏡廊的一角。我閉上眼睛的時間,沒有長到足以讓她折回此處。
因此,早苗的回答也跟剛纔一樣。然而我從中感受到更強烈的拒絕,這時我發現她的態度比平常焦急。
不知幾秒之內怎麼移動的,她竟然出現在我剛纔背對的反方向走道上。
「客人,請留步。」
「……請放開我。」
青葉浮現至今不曾出現過的沉穩笑容,緩緩告訴我她的名字。
「等……一下,早苗小姐。」
那小小的剌青閃過腦海。
時間沒過多久,她應該還在附近。我連忙四處張望尋找,立刻發現早苗。
「簡單地說……是瞬間移動的把戲?」
「客人迷路了對嗎?我這就叫您的同伴過來……請告訴我您真正的名字?」
「不,那個……May I help you ?」
到頭來,我的收穫只有正面攻勢無法讓忠誠的和家女僕吐實而已。
不過,我第三次叫住腳步沒停就要離開的她。
她是我見過幾次的女僕之!跟平常不同的髮型、強調苗條身材的褲裝讓她看來比穿女僕裝時成熟,我纔會用疑問口氣。
那就是其他人(女僕)了。
她們本來就不喜歡我,但那比平時辛辣的態度,讓我感覺她們之前之所以不說出雙胞胎一事,可能是對我的一種報復。
聽說在和家工作的女僕分爲松、竹、梅三隊,分別負責食、衣、住三方面。還有,她們的圍裙或連身裙衣襟會繍上所一小隊的標誌加以分辨。
「……吵死了,不必喊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第一次同時看見兩人,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也滸是躲在箱中一陣子的關係,早苗的臉頰比青葉泛紅,否則她們相似到即使知道名字也會搞錯。
想到這裏,我發覺她正在演戲。
我確定自己握住手的女性並非早苗,有禮地請教芳名。
既然正面攻勢無效,該怎麼進擊?我邊思考邊前進,回神時已記不清自己走了多遠、在哪邊轉過彎。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但其實經過種種特殊加工的鏡子似乎令我陷入混淆。
我試着前後比對記憶中的她的身影,唯一發現的差異只有兩回挑起的眉毛不同邊。
既然如此,我決定開口反過來詢問她匆忙的理由。
或許是因爲有親人相陪而安心,兩人的聲調變得比平常更柔和,發言也相對率直。
「超過一年都沒發現我們是雙胞胎,是秋庭先生的注意力不足。」
找不到帶着點數的女僕,甚至只看得見自己的身影讓我感到沒勁,嘆口氣仰望上方。
聽見我的聲音,那人甩着馬尾緩緩回頭。
本想追着女僕順着路前進,但是卻不知不覺間拐了一個彎。轉角前方是一條以徐緩弧度通往深處的長廊。
我握起她的手迅速瞥向手腕,果然發現預料中的記號。
「……既然知道我趕時間,就請讓我快去辦事。」
我反射性抓住她的手臂,早苗停下腳步。
走廊角落傳來回應,下個瞬間,早苗從另一個紙箱內現身。
聽到她的回答,我拉開自豪的宏亮嗓門呼喚。
「你是早苗小姐……嗎?」
「我們是同卵雙胞胎一當然像了。」
發覺這點之後,我暫時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本來筆直的通道卻變得曲曲折折,現在看起來只像一條路通往深處一樣。
類似振動的聲響細微卻明確地傳入耳中,我霎時環顳四周,卻沒找到任何會發出聲響的東西。當我轉回前方時,早苗已不見蹤影。
「哎呀,秋庭先生。」
能想清這些部分,點數等於已經到手。我盤算起下一步,獨自微微一笑。
也就是說,那焦急的表現多半是突破她防線的提示,但連我也無法立刻推測出下一步。
早苗猶豫了一下,最後仍朝我伸出手。
「等等。」
口頭上這麼說,早苗仍停下來回頭看我。
早苗大步走來,發現我坐在紙箱上,僅僅挑起左眉。
「我明白。但只要您伸出手一會,我就可以替您占卜能不能找到失物喔?」
把話說出口之後,就覺得還有另一個早苗存在的可能性相當大。
我根據便服猜測她也是「客人」,試着呼喚。
「……另一個早苗。」
我逼近一步以免她走掉,畢恭畢敬地說出想好的藉口。
所以,一定有某種方法可以分辨她們。
「對了……剛纔看見的剌青是梅花。」
我再度從背後呼喚,她彷彿忘了先前的焦慮般緩緩回頭。動作再度令我感到有些異樣,卻說不上來是什麼異樣。
「那便麻煩你了,我叫青葉。」
嗶嗶嗶嗶嗶……嗶嗤機嗤……
想不透的我發出嘆息,緩緩睜眼。
「No,thank you。」
也許是認爲我的話已說完,她再度轉身背對我離去。
不過,圖案卻非梅紋而是松樹剌青。
「什麼事?我在趕時間。」
雖試着留住她,但還沒想好策略的我只得說出英語應付,意思卻跟剛纔的話相同。
早苗微微睜大雙目,靈巧地僅揚起右眉頷首,應該是肯定自己身爲「客人」,手握點數。
我之所以沒察覺早苗是雙胞胎,恐怕理由在此。那麼,另一個早苗應該屬於竹隊或松隊。
總之,只要確定早苗是雙胞胎,我也對該如何接待她們大致有底。
聽到她比剛纔更冰冷的語氣,我慌忙鬆手。
我帶着心裏受傷的心理準備如此詢問……
這時在袖口交界處瞥見早苗手腕上——有個小小的梅花狀刺青。雖然覺得這不適合和家女僕,但剌青是個人自由,早苗也馬上將剌青藏回袖子下,我就沒有特別指出來。
「請問有什麼事?」
學生會特務羽黑花南大概會主張,這是分身,不過我的思考迴路以現實爲主。
「等一下。」
即使是其他女僕忙亂的時候,平日——雖然我們沒熟悉到足以判斷——的早苗總是獨自若無其事地行動着。
本以爲鏡中當然會映出我的臉——卻出現綁馬尾的背影,既沒戴帽子也不是雷鬼頭。
她的口氣與表情散發出比剛剛更明確的異樣感,那奇妙的感覺卻難以形容。我注視着早苗的臉龐,不禁詞窮。
早苗如模特兒般優雅的身段,還有隨着動作慢一拍才搖晃的馬尾都和剛纔一模一樣,應該一樣纔對。
「……我知道你趕時間,但能不能告訴我理由?」
「……真的長得一模一樣。」
早苗一如往常,以冷冷的眼神與口氣回應。和家女僕對待我的態度大都如此,我並不在意。
「原來如此,用剌青代替剌繍嗎?」
「哎呀……午安。秋庭先生。」
焦慮這種情緒和她很不相稱,乾脆說是演出來的還比較說得通。
如果她是雙胞胎,也能解釋我感到的異樣感。無論再怎麼相似,看到不同的人做出相同動作,就會產生異樣感而非似曾相識感。
「那還用說。」
「……爲什麼你們看我不順眼?」
不出所料,兩人浮現壞心眼的笑容異口同聲地回答。事已至此,我嘆了一口氣往下問。
「對彩波小姐的愛越深,對秋庭先生的恨就越烈吧?」
「而且,你兩次檢舉鈴木朔先生的服裝室。」
早苗僅挑起右眉調侃地,青葉僅挑起左眉語帶責備地回答。
「這樣嗎,是鈴木的錯……不過青葉小姐,我檢舉他是當然的。」
一聽到那名字,我的耳畔彷彿吹過一陣風。總之,我決定從現在起,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對青葉手下留情,結束了話題。
「那麼,我剛纔的表現能夠獲得幾點?」
沒錯,有空想到鈴木的話,還不如快點攻略遊樂設施纔對。
「對了,恭喜過關。」
「雖然給秋庭先生點數,總讓人很不甘心……」
「你得到十點。」
這麼一問後,她們恢復平常的語氣與步調淡淡宣佈,比預期更高的點數令我瞪大雙眼。
「我們兩人負責同一項課題,因此點數也高。」
但我坦率接受了青葉看出我的驚訝後給予的說明。
「的確是場一對二的劣勢之戰。」
「是的,因此除了點數外,這次還附贈額外獎勵。」
聽我評論剛剛的課題後,早苗點點頭,去拿先前藏身的紙箱。
早苗走回來後與青葉對看一眼,開始摸索箱內,青葉則掏起緊身褲的口袋。
「這條同時出發的規則保障了公平性。」
或許是趁亂髮問奏效,她們毫不懷疑地提供情報,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梅隊的夏樹!」
早苗和青葉一起望向我,告訴我重要的終究是入會儀式,而非勝負。
「等三人到齊時,才能開始挑戰各個遊樂設施。」
手中的物品儘管相似,卻不一樣。
「我想知道信標真的找得到人嗎……如果找不到女僕,我的點數會一直掛零。」
「秋庭先生,接下來拜託你了。」
「……不然我們三人一起尋找女僕,發現後轉入個人戰,點數則是先搶先贏,如何?」
「對啊,明知有三個人,這麼有趣的道具爲什麼只准備了一個?那臺信標值多少錢?」
「……這樣啊。不過錢很棒的,有了它就容易判斷東西的價值。」
她們展現今天異口同聲的表現,把事情全推到我身上。
儘管是入會儀式,但還是具備爭奪勝負的意思在,女僕們想必也十分認真。收訊器加入戰局只會造成她們的不利,於是我開口問道。
然而朝都還不肯罷休。他插入默契無間的雙胞胎的勇氣值得稱讚,但是繼續爭下去只會沒完沒了而已。
「我還是認爲,他們一開始就該發給我們人手一臺收訊器。」
「原來如此,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鈴真老實地點點頭,朝都卻直盯着我手中的收訊器。
「信標收訊器。」
只要攜帶信標這種發射電波的裝置,即使前往雪山時意外被雪掩埋,收訊器也能接收電波找出失事者。我想起這樣的知識,同時發現它是之前震動聲的來源。
我試着朝鏡子的另一頭呼喚,朝都敲敲牆壁,卻沒有回應。
我當然想叫住兩人,但她們卻沒停步,甩着一模一樣的馬尾越走越遠。
早苗和青葉大概也這麼認爲,不約而同地互望一眼:
「因此,信標收訊器屬於秋庭先生,不可轉讓。」
「信標?有什麼作用?」
我也親口告訴二人,收訊器是我達成課題的報酬。
「說得也是,我認爲這方法很公平。」
「……你剛剛拿了什麼?」
於是,我決定碰到狀況時再臨機應變,邁開步伐並催促他們前進。
「沒有我們的份嗎?」
「沒錯,照這樣下去,我光是找出女僕就得浪費時間。」
「這是我順利接待她們的成果。」
青葉與早苗此時交互展開有序的論述,讓我完全錯過向鈴真開口的機會,也越來越分不清哪方是青葉、哪一方是早苗。
聽到他有些低沉的語氣,我事到如今纔對和兩人一同行動的這件事產生一抹不安。
見到朝都,早苗和青葉一起行禮。
「這是附帶點數的頭巾。」
朝都立刻點頭,大概本來就打算這麼提案。
「今天,大家在鏡子迷宮裏都帶着信標。」
「這是什麼?」
「有人在嗎?」
聽我拋出話頭,朝都舉出合理的問題點略爲施壓。
「的確,這樣比較有效率。」
可是,他望着我指出的地點卻只像是一條無路可走的死路。
「簡單地說,信標是尋人的工具對吧?」
但若想撤回前言,我既沒有替代方案,也不想浪費時間去想。
「這是額外獎勵。」
鈴真微微張大眼睛沉默數秒後點點頭,將錢包收回口袋。他同時喃喃吐出的臺詞,令我產生絲反感。
「正如朝都少爺所說。」
鈴真眯起眼睛從鏡面發現小小的標示牌,牆的另一頭肯定有空間。
「啊,我找到EIT標示牌了!」
青葉拿着各繡上五株松與梅的頭巾,早苗則手持類似掌上型電玩的機器。
的確,萬一讓我看見兩人同時出現,這場遊戲即告結束。但只要其中一方持有信標,拿收訊器的人就可從燈號變化得知對方接近,不至於不小心相遇。
「……你是指會發出電波的信標吧。啊,剛纔的震動聲難不成……」
「鈴真,點頭代表你贊成?」
早苗依然冷靜回答,朝都卻以剋制的語氣進一步追問。
當我接過頭巾迅速收進書包,正要拿起收訊器時——
「是啊。不過,現在女僕確實在對面……先打開門吧。」
三個人走不到五分鐘,便看見收訊器裏第三個燈號亮起——燈光似乎配合信標的距離呈三段式發亮——朝都如此說道。
我理解這一點,卻不懂她想給我信標的理由,歪歪腦袋。
這時,收訊器的第三個燈卻閃爍着。
最後,兩人的手同時伸到我面前。
早苗和青葉毫不在意,以雙胞胎的搭檔默契回答雙方的問題。
從某種意義而言,他的問題可說是理所當然。
朝都流露出一絲優越感的眼神注視着他,鈴真尷尬地垂下眼眸。
就像對朝都一樣,她們向鈴真低頭衡躬,朝都卻搶在兩人回答前提問。
鈴真赫然回神看着他,臉上浮現茫然的表情,閉上嘴巴點點頭。
既然規則認可,我決定感激地收下使用。
另一方面,鈴真的手指捲起他的雷鬼頭頭髮,不知爲何考慮起公平的定義。
我無可奈何地跨出一步站到兩人之間,提出最公平的折衷方案。
「你不懂那是另一個問題嗎?鈴真。」
「好吧,這裏交給我負責,可是回答我一個問題!跟松隊的貴音感情最好的女僕是誰?」
「我個人並非全面贊成,然而遊戲規則由上層決定,我們唯有嚴守規定,好好辦妥分配到的任務。」
「啊?等等!」
朝都打斷他的話和思緒。
我依約轉向朝都和鈴真。
「總之,問題在於我獨佔信標這點吧?」
「非常抱歉,只有先到場接待我們的人才能擁有。」
「事情都談妥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尋找迷宮內的『客人』時一定能派上用場,鈴真少爺。」
但馬上反駁他,不只是我,也許更代表所有小市民的敗北,因此使我遲疑了起來。
早苗明確地回答,彷彿表明自己沒有任何心虛之處。
「……這不是錢的問題吧。」
「嗯……沒錯。」
「我們的身高體重都不一樣,算得上公平嗎?說到公平,我……」
「我剛纔交給秋底先生的。是額外獎勵的信標收訊器。」
「面對客人候選者,也得依照規則公平以待。」
鈴真老實告訴我他的現狀,後半句話似乎是注意到朝都而補充的。
儘管只是一小步,但是隱約得到的女僕對應法與目標相關的情報,讓我不由得擺了個小小的勝利手勢。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我們已敲過門,那要開門羅。」
變聲期尚未結束的嗓音令我回頭,發現嘴角含笑,眼神卻不帶笑意的朝都。
「好久不見,朝都少爺。」
「……不過,一開始沒告知全體參加者有信標的存在,豈非不公平?」
4
「沒錯。我帶着信標,以免一不小心撞上青葉。」
鈴真產生與我同樣的疑問,接着詢問兩人。看來左右通道兩邊都連向此地。
頭巾是什麼不必多說,那臺有小小燈號——目前熄滅——的掌上型電玩,讓我不得不發問:
另一方面,鈴真也微微拉高音量不解地詢問,並從口袋裏掏出錢包。
鈴真庸俗的行動不知是否該說很像有錢人家的小孩。我重新握好收訊器,勸他自制。
「這樣嗎?但是,這作法豈非不公平?」
我點點頭,朝都專注在當前的目標上,話題暫時告一段落。
「是嗎……只要有收訊器就能知道女僕在鏡子迷宮內的位置。不過,這麼做好嗎?」
「你還是零分啊?」
聽到這番說明,我也慢半拍地理解其價值所在。
「好久不見,鈴真少爺。」
「……好,離目標近了一步。」
我先交代一下,找出鏡牆縫隙用力一推。
鏡子比想像中更輕易地移動,如旋轉門般轉了半圈。
「喔,開了!」
「我先走一步。」
眼神閃亮的鈴真興奮地喊叫,朝都穿越我身旁,率先踏入剛剛打開的房間。儘管先講了一聲,不過這算是偷跑。
「真是毫不鬆懈……」
「我也得快點進去。」
這次換成鈴真喃喃地超過我,我暗自決定,以後上籃球課時要加強學習防守。
儘管一馬當先走進去,朝都卻馬上停步,鈴真也撞上他的背停了下來。
「對不起。」
朝都立刻道歉,但鈴真並未回答。
因爲,他也只能像朝都一樣呆立室內。
我們目前踏入的房間,風格與鏡子迷宮以及美咲一開始所在的房間都不同。燈光之昏暗與其說是鏡子迷宮,不如說更像間鬼屋。
不過,讓朝都和鈴真僵住的不是屋內的氣氛。
嗚嗚……嗚咽……嗚嗚……
而是響徹全室的啜泣聲。
「這聲音……從哪裏傳來的?」
連我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但只要確定是誰在哭,問題即可迎刃而解。
我謎起眼睛注視房間內部,卻找不到任何人影,信標收訊器在零距離時不會反應,目前派不上用場。
「……沒錯,幽靈並不存在。一切都能以科學現象解釋。」
朝都也跟着催促,夏樹卻像小孩子般甩賴,拒絕出來。
既然如此,即使得用點強硬手段也要她出桶。我拿掉鐵絲網——仔細一看,是烤魚網——手伸進鐵桶,她卻抱住頭縮到胸前,身體縮得更小。
所以,我將話題轉回兩人幾乎忘記的現實問題上。
「我想把卡儂大人和幽靈相提並論不太妥當。」
所謂的天之巖洞神話,簡單說明就是掌管太陽的女神天照大神,躲在天之巖洞令世界一片漆黑,被其他神擬訂戰術拖出藏身處。
「怎麼可能!只是打破一百個盤子,不可能讓登生老爺罰人。」
我重振旗鼓,要求夏樹離開鐵桶。我還有別的事想問她,拖拖拉拉可是很令人頭疼的。
「我不要~我再也不想出去了~」
「那麼。這法子如何?」
「是鐵桶?」
「啊!沒錯……這裏是我的洞穴~」
光看開頭,連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鈴真的舞蹈實力相當不錯,也大致明白他的意圖。
我當然不可能錯過破綻,從她的死角緩緩繞到背後,抓準夏樹爲了看清楚鈴真舞蹈完全探出頭的瞬間——牢牢抓住她的肩膀。
「嗯?難道只要把她弄出桶就行了?」
「就算呼喚我我也不出去~有辦法弄我出去就試試看啊~」
「不過,沒想到鈴真少爺能立刻將巖洞和『洞穴』聯想在一起~」
朝都牢牢盯着我的眼睛強調,在昏暗的室內展開行動;鈴真也獨自行動,將我拋到腦後。
「也就是數盤怨女(注:日本鬼故事,描述打破盤子的女傭遭責打後投井自盡,從此主人家夜夜響起數盤聲)嗎?」
「幽靈應該也有……證實的方法纔對。不過,那是我……不知道的方法。」
「這是天之巖洞作戰……不,是天宇受賣命作戰嗎?總之恭喜你成功了,鈴真。」
夏樹承認,鈴真像天宇受賣命一樣以舞蹈侍神。或許是反省起這次的落敗,她還沒抬起頭。
聽到我的呢喃,朝都雙手抱胸面露難色。似乎憂心課題太過單純。
對於我嘆息的臺詞,夏樹則發出悶悶的聲音表達全面抗戰之意。
「……我接受精彩舞蹈的接待,結束打破盤子的反省時間。」
我拍拍舞蹈結束,還在喘氣的鈴真如此說道。
縮起手腳坐在鐵桶內的夏樹抬起頭,越過代替桶蓋的鐵絲網看着我們回答。
「這種問題不必那麼一臉認地真思考吧?」
我隨着鼓勵打響手指,朝都嫌吵地看看我,但鈴真牽動一邊臉頰露出笑意,點了一下頭。鈴真雙臂如翅膀般展開落在腰際,一個劈腿右膝着地。我以爲這就是結束動作,但他卻只靠屈伸力道便起身展開雙臂,扭腰開始旋轉。
「既然你是自行進桶,也可以自由出來吧。快出來發表點數的課題。」
鈴真複述夏樹的回答點個頭,突然做起伸展操。
纔在腳下踏着舞步不久。這次又把手臂擺成十字,前後移動脖子有節奏地動作。
「天之巖洞是日本神話……啊,原來如此。」
「……哪來的軟體生物。」
看來。該由我助一臂之力。
「不好意思。」
朝都緩緩眨眼揚聲說道,似乎隨着視覺適應黑暗後恢復冷靜。
「嗚嗚嗚……我粗心大意……打破了一百個盤子~」
被我拉出來的夏樹落在地上發出悲鳴,雙手搗着臉垂下頭。
「登生老爺跟彩波看得見卡儂大人,種種結果證明了她的存在。」
當時,天宇受賣命到巖洞前跳舞勾起天照大神的興趣——此處的舞蹈也能代換爲服侍——讓祂從巖洞中探出頭。
「取分可是先搶先贏。」
鈴真看看自己被拍的肩膀與夏樹,然後又抬頭望向我,最後終於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沒錯,正如他想的一樣,源自天之巖洞神話。
行說完之後,鈴真竭力踮起腳尖注視桶內,不須踮腳的我也一起望去——一瞬間忘了呼吸。
「好像太單純……不過看她頑固的反應,也有可能……」
「可是有卡儂大人在,幽靈說不定也存在。」
然而鈴真立刻被駁倒,朝都則輕聲嘆息,結束對話。
「……你到底砸了哪個黑幫的地盤?」
也就是說,夏樹是躲進鐵桶這個巖洞的天照大神,鈴真是天宇受賣命。
他垂頭喪氣的臺詞引起我的注意,試着詢問。
「可是都一樣看不見啊。」
「……對啊,鈴真。」
雖然對鈴真過意不去,但即使是認識卡儂、與靈感少女羽黑爲友的我,對這一點的看法也跟朝都相同。
「呀啊!」
「……嗯。一般用錢買得到的盤子,對登生老爺來說不算問題!」
屋裏的燈光不僅微弱還泛藍,令室內看來黑潭潭地像間倉庫。
決定之後,我拿書包當鼓,配合鈴真的舞步敲打起來。
我忍不住建議,但他卻爲難地歪歪頭輕敲鐵桶,腦袋更是歪向一邊。
「說得沒錯……這次看不到幽靈的腳了。」
我針對這點強調。
相對地,鈴真提出很像和氏一族風格的反駁。他也從最初的驚愕中清醒,眯眼往昏暗的室內中尋找幽靈。
「可以的話,我祈禱理由沒那麼危險。好了,你爲何躲在鐵桶裏,夏樹小姐?」
房間的昏暗程度一配上盤子這道具,我只想像得到那個鬼故事。鐵桶大概是代替水井吧。
「看起來好像路障。」
鈴真也驚愕得表情僵硬,當場呆住。
他旋轉雙手手腕、雙腳腳踩與脖子,最後緩緩踮起腳尖伸展全身。
論及個人戰之前,他們我行我素的舉動讓我臉頰抽搐,也轉向尋找煩人的哭聲來源。
夏樹立刻像拿盾牌似地揮舞起鐵網,但她肩膀以下還在鐵桶裏,不可能全力抵抗。首先,憑她的速度要當我的對手也太慢了。
然而依照現狀,鐵桶內只聽得到舞步聲,看不見鈴真舞蹈的真正價值。
「如果不是鐵桶,換成路障的話值多少錢?」
「夏樹小姐,剛纔你說這鐵桶是什麼?是不是洞穴?」
「與其說想看,我想知道幽靈畫像裏缺了腳是因爲沒腳,還是因爲沒畫……算了。」
不過一聽到聲明,我就喃喃說出浮現的念頭。看來暫時收手意外建了功。
我進一步煽動他,眼角總算瞥見夏樹挪開天之巖洞,不,是烤魚網,僅僅露出半個頭。夏樹目不轉睛地盯着,像陀螺般以頭轉動作不斷旋轉的鈴真。
因爲在我眼中鈴真和他不同,根本沒想過點數,鈴真純粹只爲了興趣才衷心發問。但從結果來看,卻是朝都佔了上風。
「……洞穴嗎?」
然而,朝都用更加篤定的口氣否定我的推斷。
「啊啊啊啊!」
震驚僅有一瞬,鈴真馬上又開口,朝鐵桶拋出驚人的問題。
「是啊,麻煩你動作快。」
「好厲害!沒錯!轉啊!轉更多圈!」
鈴真毫不喫驚地贊同朝都的意見,甚至遭到夏樹本人否定,我只得收回數盤怨女說。
我發現另一樣讓人聯想到倉庫的東西。暗藍色的鐵桶與身高約一百六十公分的鈴真差不多高,在藍色燈光下溶入景物。
「鈴真,幹得好!繼續跳!」
鈴真也過來調查,他神情認真地湊近中央的鐵桶,考慮起金額。
鈴真本想回答我,但奇怪的話語卻像纏繞他指間的雷鬼頭,卡在喉嚨裏半途吞了回去。
隨着問題出口,鈴真忽然開始跳舞。
朝都斜眼看着這一幕輕哼一聲,我不解地歪歪頭。
我先交代一聲,這次直接抓住夏樹的雙臂大力將她拉出鐵桶。
「鈴真也來了點幹勁嗎……」
我靠近一看,鐵桶放在房間角落排成半圓形。又有一個鐵桶放在半圓中間,彷彿受到保護。
我直接說出心中的感覺。
由於構不到她縮起的身體,面對夏樹的柔軟度。我只好暫時收回手。
「既然信標有反應,這裏應該有人(女僕)。」
「是嗎?那該用什麼表情……嗯?」
朝都冷靜地說道,鈴真則鬧脾氣地微微挑眉,兩人以卡儂爲例爭論起幽靈的存在。不過,他們實際上似乎沒見過卡儂。
「對呀~……是我自行反省躲進來~我要一直在這洞穴裏生活~嗚嗚!」
「可是,十個人裏應該有九個……不,八個人與我有相同的想像。」
比起否定,話聲在耳畔響起更讓我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朝都不知不覺站在我身旁。他似乎是在我們發現鐵桶中的夏樹時走來的。
相對地,朝都總算想通鈴真的作戰,以及夏樹期望的「接待」是出於何種靈感,說完後就抿住嘴脣。
「……難到你想看幽靈?」
將兩腳張開後,立刻把腳交叉,踏起新的舞步。
朝都露出微笑,彷彿在說自己並未遺忘;鈴真緩緩撫摸帽舌,一臉失望地垂下肩膀。
「敲打的感覺怪怪的。」
另一方面,鈴真沒加入我們的對話,探頭看着桶內獨自詢問夏樹。
「的確,一般容易想成洞窟,真虧你知道。」
本想讓我們在那點上陷入混亂的夏樹佩服地說道,我也同意。
「我只是碰巧……聽舞蹈老師提起神話裏跳舞的神,在書上讀到過。」
鈴真難爲情地彎起嘴角,搖搖頭。
「這麼說來,記得天宇受賣命是舞蹈方面的神。」
又聽到舞蹈一詞,我的腦海中重現他剛纔充滿勁道、實力十足的表演。
除了動腦之外,我對運動神經也很有自信,卻覺得自己即使練習也無法跳得和鈴真一樣好。
「嗯,舞也跳得很出色。你未來的夢想是舞者嗎?」
因此我坦率地送上讚美。
難得我特地稱讚,鈴真卻愣愣地把頭歪向右邊,接着歪向左邊。
「夢想……你說什麼?我只是能跳舞就跳了,從沒想過當上舞者。」
他整理着雷鬼頭如此回答。
「不是嗎……」
「嗯,嘻哈舞蹈沒有特別的規則,我只是因爲這門舞不懂規則也無所謂才跳下去下。」
我以爲鈴真精彩的舞藝是對未來抱着夢想而鍛鏈出的成果,但他的回答卻讓我待落空。我不經意地看向朝都。
「對啊,鈴真的運動神經雖好,但當不成舞者。無論如何,都會進人和氏集團工作。」
他用比鈴真更明確的口吻否定道,我只得接受。
「對了,你學會跳華爾滋了嗎?」
朝都好像突然想到般問鈴真。
看來華爾滋是和家必學的技巧,我驚訝之餘也覺得有些可能,而身旁的鈴真臉龐則微微蒙上陰影。
「我有事想問你。聽說你和松隊的貴音感情很好。」
「嗯……我明白了,謝謝。」
她果然上勾。
「不,我對得五點並沒不滿。但天宇受賣命爲什麼會得五點?根據消費熱量來計算的?」
我嚴肅的眼神令她一瞬間退縮後立刻筆直地回視我,不愧是和家女僕。
「……呃,我來發給點數~可是,得先解決點數的分配~」
我們三個按照收訊器的指示前進,又遇見一名女僕。
「不清楚耶~」
老實說,下一個碰到的無論是女僕或女王我都不在乎——不過,我沒多嘴把這句話告訴把希望放在下一次的朝都。
鈴真沒什麼疑問地接下收訊器擔心地問道,似乎沒想過拿到收訊器就能超越我。
「鈴真不知爲何有點遺憾地呢喃,依循朝都的動作般緩緩轉身走出房間。
當我再度確認時,夏樹露骨地別開目光,這否定反倒承認了事實,就情報而言已經夠用了但若能得到明確的臺詞是再好也不過,這樣的話,我應該再嘗試嘗試。
「我得五點……多加良一點,表示神話裏也這麼分配?嗯~不過爲什麼是五點呢?」
這反應等於表示她心裏有底。
實際上,滑着直排輪奔馳的人沒有停止的跡象,我做好覺悟閉上雙眼。
鈴真從正面注視夏樹如此詢問,讓我大致瞭解他的疑惑。不過前提是神話,很難有確斯的答案。事實上夏樹看來也是依感覺決定,不知如何回答。
另一方面,鈴真微微睜大雙眼老實地說出驚訝,態度卻跟朝都不同有些事不關己,還是感受不到他對入會儀式的認真。
朝都指出這點,夏樹別開眼神清清喉嚨:
夏樹簡單地敷衍過去,來回看着鈴真和我的臉。
聽到我的抗議,對方——松隊隊長松子也毫不愧疚,只是浮現笑容隨意撥撥發絲。聲明一下,松子是唯有女僕隊長能使用的代號,身爲馬修與凱薩琳夫妻之女的她,本名是英文名字。
我將手探進制服口袋。垂下眼眸感嘆善意得不到回報。雖然不知道在我的兇惡臉孔上能起多大的效果。
「有吧?」
「啊?我的確跟貴音很熟,有什麼問題嗎?」
這一關沒拿到分數的朝都遺憾地輕嘆口氣,甩甩腦袋:
「這樣啊,那目前最接近王冠的人是多加良。」
宛如美國簡餐店般的霓虹燈看板,令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意思是說,即使思考神話……也找不到答案?」
光是跑步也罷,那人腳上還穿着直排輪,直接撞上應該會造成不小的衝擊。既然如此,還是由體格大些的我來承擔,傷勢會輕一點。
「不過你還沒拿到十五點,假使拿到也未必能馬上遇見女王。」
我記好筆記放進書包,留下跺腳的夏樹衝出房間。
雖然如此,他沒將喫驚表現在臉上還冷靜地計算,真不坦率。
「那麼……最近,你看過她身上佩帶或持有銀色的東西嗎?」
然而,鈴真卻在我提出另一個可能性前握住不鏽鋼把手,打開了門。當然,他大概根本沒聽見朝都的叫聲。
或許是注意到困惑的夏樹與朝都無言的壓力。
「規則還有點……不清楚。」
不只是招牌的品味,文字也標識着與先前的EIT不同的ENTER。
「不行~我本來就預想過這種情況~以秋庭先生二點,鈴真少爺五點來分配如何~?」
「你剛剛果然是假哭,眼影沒有弄花掉。」
「哎呀~我以爲多加良先生閃得開嘛。」
即使被朝都催促,鈴真仍依約緩緩——不時停下腳步,觀看特殊加工的鏡子將自己映成有趣的樣子——前進,讓我能立刻追上兩人。
此時,尖銳的叫聲響起。
「勉……勉強煞住車。」
「哎呀,看來秋庭先生累積到十五點了。」
「嗨~Boys!人家等很久羅!」
「我已經跳得很熟了,你也要加油。」
確認他的背影消失後,我一手拿着從書包取出的筆記,重新面對夏樹。
「還沒有,還差三點。」
「你應該早點停下來!」面對眼下的問題,我忍不住大喊。
不過,這對早已體驗過這種衝擊的我沒造成任何問題。
但此時終於抬起頭,我和他們的目光一起集中在她身上。
「我們沒有商量過,先行動的人是鈴真。所以,點數全給他吧。」
「……我用的是防水眼影~先不提這些,鈴真少爺和秋庭先生聯手通過了我的課題~」
「先打開看看嘛。」
「……要我先走沒差,但是你不會迷路嗎?」
我沒去仔細計算,開口幫她一把。
隨着嘎嘎嘎嘎嘎~的摩擦聲,一股燒焦味窟入鼻孔,我猛然睜眼。一下一瞬間,金髮躍入眼簾。那頭天然的金髮雖短,卻如陽光下的麥穗般閃閃生輝。緊接着,是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祖母綠眼瞳。美麗的五官配上修長的四肢,看來宛如妖精。
「停下來!」
我察覺之後,一告訴夏樹。
她那脫口而出的話語中帶着東北地方的口音,將聽到話的人一口氣拉回到現實之中。
當鈴真輕輕搖頭時,朝都卻微笑道。儘管附上鼓勵的話語,這問題的意圖顯然是想表示自己決不比鈴真差,反倒佔據優勢,讓我很想吐槽。
「……剛剛早苗和青葉小姐給了十點嗎?」
朝都用言外之意表明他還有機會挽回,快步走向房間外催促我們。
「……下一個遇見的人未必就是女王。」
不過,夏樹探頭看我整理頭巾,擅自目測了一眼之後臉頰又是一僵。
想到「鏡子迷宮裏充滿相反事物」的設定,我的心中殘留不安。此外,記號與前面不同,代表門後的人物也可能如此。
「在此還是與神話切割,從我和鈴真的運動量來判斷吧?跳舞的鈴真運動量較大得五點,負責鼓勵和拉出夏樹小姐的我得二點。」
朝都一臉認真地看着霓虹燈開口,發言符合邏輯不過卻說得吞吞吐吐。
於是,我手上的收訊機再度大幅震動,亮起第三個燈號。這裏依然鋪着鏡面,不過,有着明確的把手與發出霓虹光芒的ENTER的標示。
另一方面,鈴真沉默地直盯着霓虹燈,眼眸反映着光芒。
「那個,乾脆由我轉交給貴音好了。」
鈴真第一次喊我的名字——還語帶親近——我喫了一驚。我也歪歪頭,不明白他對什麼抱持疑問。
「這樣嗎。我撿到類似的物品,本來想還給她的。」
5
「儘管寫着ENTER,我也認爲這是出口……而且收訊器也有反應。只是走出去有沒有直通到設施外就很難講。」
她這才發現我是在套她的話,恨恨地瞪着我,但太遲了。
「不好意思,我需要情報。」
「我立刻追上去,你先走。」
門一開啓,視野中就有個影子以驚人之勢衝向我們,我反射性地推開鈴真擋到前頭。
我匆匆訂正,然而對朝都所受的衝擊而言卻沒太大差別。
「……什麼事~?」
我和鈴真各從鬆了一口氣的夏樹手中接過頭巾。
儘管有迷路的可能,但我打算儘快把事情辦完,因此又把話重複一遍。
「什…鈴真!」
「之前的EIT代表入口,以此推論,這裏應該是出口。可是,還沒遇見女王便穿越出口妥當嗎……」
「那麼,頭巾送給兩位。」
「……你對五點有所不滿嗎~?」
結果,我以修剪過長瀏海的服務,換得女僕可奈子手中的三點點數。
「啊……啊啊啊!沒什麼!我上了你的當!」
鈴真盯着彎起的手指,以還無法釋懷的口吻回應。
「可是,如果秋庭先生沒插進來,你說不定會撞上鈴真。」
「不……如果你在意,日後再仔細調查、思考就好。」
我以建議的口氣再說一遍,他的視線在空中游移數秒,暫且點點頭。
聽到我的問題,夏樹先霱出錯愕的表情,下個問題讓她的眼神微微變得嚴峻起來。
總之,她想說鈴真若是天宇受賣命,我便扮演了打開巖洞拉出天照大神的天手力男命角色。
「我們去找下一份點數吧。」
她將爲了營造氣氛放下的頭髮攏到頭頂紮成一束,露出的臉蛋沒有淚痕。
「只要你慢慢走,我馬上就會追上,你先出發吧。」
「是嗎。我也會慢慢前進,免得迷路……其實我覺得在鏡子迷宮裏迷路也不錯。
我還有一件事未辦,裝成整理書包的樣子將信標收訊器交給鈴真。
但她的衣着,卻是短T恤及牛仔短褲。胸前有條折成三角形的頭巾、脖子上掛着牛仔帽,連直排輪上都滿是西部長靴風的裝飾與小東西,像個牛仔女孩而非妖精。
我查看鈴真的反應,他一根根扳着手指,皺起鼻頭偏偏頭:
平常自行修剪瀏海的習慣,竟然在意料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場,看到我集滿挑戰女王所需的十五點時,令朝都一段時間都沒說話。
但夏樹並不同意,還說這情況打從一開始就在意料之內,所以我也不再提出異議。
爲了切換心情,他開朗地喊道。
我道着謝,攤開手掌舉到臉側高度,夏樹終於發現自己說漏了嘴。
但朝都一臉嚴厲地站到我面前,看見鈴真臉色微微發白,松子也不禁尷尬地別開視線。
「松子小姐、所以我才叫你脫掉直排輪啊。基本上,你那身服裝本來就不妥當。」
背後也傳來斥責,松子縮縮脖子。
儘管遣詞用字傲慢,但觀點大致正確的少女名叫和初葉,與和家當家登生的長女彩波同齡,是堂姐妹。
今天初葉一身傳統打扮,穿着白襯衫外罩五分袖的暗青色夾克,搭配長度過膝的格子裙與平底鞋,或許因此更看不慣松子那套頗爲曝露的便服。
「真是的,你有沒有把今天的任務當一回事?」
不斷被嚴厲地指責,松子縮了縮將近一百七十公分高的修長身軀,卻看不出什麼反省之色。
「不不,我很清楚,今天的我是初葉小姐的騎士(傑克),也對手握點數一事很有自覺。」
松子僅轉動頭告訴初葉的這番話,讓我突然想起撲克牌的圖案,重新望向站在房間深處較高位置的初葉。
「呃……既然松子小姐是傑克,難道初葉就是這座遊樂設施的女王?」
「沒錯,朝都、鈴真……還有秋庭先生。」
她與彩波是堂姐妹跟朝都他們也是親戚,當朝都提出跟我相同的推測時,初葉親和地回答。然而她只對鈴真輕輕點個頭,對我更像當成附屬品般隨口叫一聲。唉,只見過一次面的交情差不多便是如此。
「我還以爲只有女僕們被找來幫忙……」
「雖然我去年才通過入會儀式首度參加『茶會』,他們認爲我隔年即轉任儀式工作人員可做爲榜樣。」
初葉將代替髮箍的緞帶推正,朝都也戴好帽子,邊說邊拋下我和鈴真一步步走向初葉。
「好了,到此爲止!朝都少爺,要挑戰女王,得先出示你收集的點數給我這傑克看看。」
不過當兩人距離剩下兩公尺時,松子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擋在他們之間。
「……原來如此,騎士的任務是保護女王?」
看到這一幕,我理解女王與騎士同行的意義。
「嗯,對喔。」
「……相似的東西這說法真籠統。」
剛聽說女王的要求時,我總覺得可以簡單解決,但實際上被要求時要找的範圍卻很廣。
這當然惹怒了初葉,鈴真嚇得縮縮脖子。
接着瞭解到,想在我遇見女王前收集點數的希望破滅,垂下頭去。
鈴真見她點頭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彷彿要對引發話題這件事道歉般瞄瞄初葉,離開了房間。他走掉時不知絆到什麼,一瞬間失去平衡。
我也模仿兩人轉向她。
朝都頭疼地看着發怒的初葉,無言地嘆口氣,語氣卻有些溫柔。
雖然我也發現了,但也決定暫時裝作不知情,開始考慮初葉剛纔提出的要求。
然而她看的是除了我以外的兩人,像個姐姐的催促口吻比剛纔溫柔幾分。
松子的表情從妖精轉變成有如山貓般的猙獰模樣,毫無預兆地剌出拳頭。
當然,我的思考只想得到這等程度的結論。
聽到他的臺詞,初葉和氣的態度立刻消失,鈴真將下巴埋進衣襟想躲開催促聲,但老實說好像沒什麼效果。
但鈴真還要再點起她熄滅的怒氣,連我也不禁抓住他的手拋去責備的眼神。鈴真在我認真的注視下總算理解狀況,用雙手搗住嘴巴。
我們進來的門離松子叫住朝都的地方大約三公尺遠,這段空間像是玄關,前面墊高的部分則像個人房間——大小約爲先前房間的一倍,超過十坪大。照我來看和教室相仿——室內擺着桌子與沙發,甚至有衣櫥跟牀。
儘管頭上沒戴王冠,初葉依然充滿高高在上的氣氛,暫時沒有移動的跡象。
「什麼事?」
松子覈對後報告,初葉不甘心地咬住嘴脣,而松子的臉上則相對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聽到這次不必像先前那樣需要用腦推理,我有些錯愕。此外,較量時無需和松子搏鬥也讓我鬆了一口氣,悄悄低語。
「那個,我的點數只差一些……」
朝都想衝向一動也不動的初葉,卻收到松子牽制的眼神留在原地。
「……秋庭先生,我有點事想談談。」
我環顧一圈,只確定此處備齊了個人房間所需的物品。
一開始只能先觀察她以及室內了,我重新環顧屋裏心想。
初葉老實地接受朝都的關懷,雖然留下微妙的心結,不過場面仍暫時恢復正常。
「她們是不同人物,當然不一樣。」
「和之前的方法有些不同啊。」
「我無意傷害初葉……不能用更和平的方式解決嗎?」
他一連串的舉動透出某種熟練,但我看到初葉恢復冷靜所以也就算了。
「……就是因爲你生氣,她纔不罷休啊。」
此時,初葉察覺我的視線望過來。
「如果有閒工夫想海獅,就快給我行動!你好歹也是八分家的和氏成員之一!」
「嗯?我不是那意思……算了,就當作是這樣。」
初葉沒有像其他女僕般張揚地演起戲,我知道她明確地告知要求,反倒是爲了將線索縮小到最低限度。
這種逃避態度反而火上加油,初葉起身斥責,怒火甚至延燒到朝都身上。
然而,早一步響起的話語堵住初葉的聲音。
鈴真雖然應了聲,口氣卻顯得事不關己。
初葉隨着鈴真的聲音回過神,她清清喉嚨重新主持場面,如女王般宣佈。
根據三人的樣子,松子的臺詞對初葉而言顯然是禁語。
「……朝都和鈴真,都落後給特別參加的秋庭先生?」
「我也要實行計劃……你再坐着休息一會吧。」
「十三、十四、十五……確認無誤。」
因此我代替朝都輕瞪一眼,對松子說道。
「……那麼,我繼續去收集點數。」
「我明白~剛纔那個是美式笑話!鄰居家的籬笆搭好了!喔~好帥!(注:後兩句話的日文有諧音出現)感覺就像這樣!」
我不知道光是避開粉紅色,這裏算不算是依照她喜好而佈置的空間。如果跟初葉交流過或許能有些頭緒,可惜我們今天才第二次碰面。
「……要挑戰女王的人不是我。」
「我們是一起走來的,沒落後啊。」
「她剛纔講的東西哪裏算是美式笑話?」
「……嗯,我會的。」
初葉儘管暫時閉口,但性格果然十分高傲,囂張地俯望着我回答。
「挑戰女王的人是我。」
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初葉從剛剛開始一直吊起眼角,加深我對她感覺到的嚴厲印象。明明可以說得更委婉一點吧……我心想着站出一步。
被她瞪了一眼,朝都壓低帽子找藉口,誤解話中含意的鈴真搔搔臉頰。
不過我的手還是無法顧慮到初葉那邊,因憤怒而震動的嘴中幾乎就要說出接下來的話語。
「海獅從哪邊開始洗澡?從腳!(注:日式的諧音冷笑話,又與上句的不要見怪諧音)」
「我知道。我是傑克,不打倒我別想靠近女王。」
「嗯。鈴真,身爲我的對手,希望你更,認真一點……可是初葉,我沒有默不作聲,而是正在思考獲得點數的方法!」
「松子小姐!別做出預定外的行動!」
「結論只是我太優秀了。女王陛下,您想要怎樣的服務?」
但初葉越是生氣,松子越是興致勃勃地扯着如北極圈暴風雪般冷颼颼的發言。
另一方面,沒點數可給的朝都,目光尷尬地避開松子伸到眼前的手。
「咳咳……不管是美國人還是日本人都無所謂。總之,女王我會先提出要求,你聽懂之後就闖過騎士的保護到我身邊來。不過我討厭野蠻的行徑……只要你從松子小姐那邊取下頭巾,便算突破成功。」
朝都和鈴真似乎有同感,茫然地仰望初葉。
「這個嘛……即使買上十個生還道具也不夠用。」
突然放鬆的氣氛中,松子的下一句話,就某方面而言,對我造成比拳頭更強的衝擊。
「朝都和鈴真在做什麼?你們還沒失去機會挑戰女王,快去收集不足的點數。」
「……我要挑戰的可是女王喔?」
「因爲初葉小姐和彩波小姐不一樣。」
「聽別人說話時要站好!朝都也一樣!別默不作聲,快點移動做事!」
連我都聽說過鬆子曾赤手空拳打倒熊的傳聞,他們當然知道。
「……雖然物品齊全,但想要超高級名牌之類的?」
松子按照她的指示,手這回伸到我面前。
不過,初葉的椅子是其中唯一引人注目又豪華的傢俱。其他傢俱的品質雖好,卻優先考慮室內的協調性,統一爲暖色系,不過處處都沒用上初葉討厭的粉紅色。
「……真是的,初葉爲什麼那麼容易發怒?」
若是同一件裙子,那麼服裝方面稱得上是名牌了。最起碼也是持有。
那麼,關鍵果然在於「討厭粉紅色」的說法上?
「對,女王的要求比較特殊。我只說一遍,好好聽着……去找與我相似的東西過來。但我討厭粉紅色,不要見怪。」
儘管她沒有惡意,初葉的臉龐卻在下一瞬間變僵,朝都和鈴真則屏住呼吸。
聽到這不只讓人背脊發寒,連全身都快凍結的古典冷笑話,,所有人陷入沉默,鈴真特地吐槽的——近乎魯莽的——勇氣令我在心底鼓掌。
鈴真也注意到他的聲調,斜眼瞄了朝都一下。但鈴真立刻決定視而不見,別開目光。
「你有心要做就好
初葉難得有個耍帥的機會,卻被松子用語尾諧音的冷笑話搞砸,氣得大罵。
由於她沒拿出真本事,我勉強閃開,背脊卻淌下冷汗。
遭怒火波及的朝都十分沉着。他略加告誡鈴真,並靜靜向初葉表明意見,面露微笑。
她充滿戰意,不過要與松子當真地正面交鋒,連我也沒有勝算。
此時空氣中彷彿飄過一陣芬芳,但我先將收集來的頭巾交給她。
「……啊~嗯。不過,我正想到海獅明明有鰭爲什麼叫海獅。」
發現穿迷彩服的鈴真有眼力辨別名牌讓人意外,但我坦率地收下情報,重新觀察初葉的服裝。我我追溯記憶尋找爲什麼有印象,想起彩波最近來學生會辦公室玩時,閱讀的雜誌上刊載過這件商品。發現其價格比我平常穿的衣服多出兩個零,那股衝擊感現在還記憶猶新。
松子以手指轉動牛仔帽,毫不在乎地笑着開口。
鈴真以應聲的輕鬆口氣提供情報。
「打倒……松子隊長?不是服侍?」
儘管剛纔那拳是開玩笑,但看到松子切入戰鬥模式,朝都和鈴真也臉頰抽搐、渾身僵硬。
不知是站累了還是氣累了,她目前坐在房間深處那張以黃金裝飾、天鵝絨質料的豪華座椅上。
「我不是指時間!」
爲了設法找出勝算,我如此說着尋找松子的破綻。
我代替垂落肩膀的朝都舉起手,初葉的臉色露骨地一沉。
「松子小姐,別說無關的話!」
「哎呀,失敗了嗎?那這一個如何?處理一下隔壁空地礙事的佛像吧!別管它(柱:日欠的別管它與佛音)!」
初菜抬頭挺胸地更加厲害,俯視着我如此宣告。
松子聽到我的話語歪歪頭,瞥了初葉一眼後似乎總算察覺氣氛,緩緩頷首。
「……首……首先,請給我看看點數證明你的優秀?」
鈴真順從地點頭,卻帶着明顯不起勁的表情回答,沒有移動。
我打斷還想再罵鈴真一句的她,斜斜仰望較高處的初葉有禮地問道。
然而,初葉的聲音在我找到破綻前響起,松子散發的危險氣息同時瞬間消失。
「初葉穿的衣服也是名牌啊。」
朝都強行拉着我的手走到角落,我有點不悅地問,情緒一半源自於我無法理解的和家內鬨。
「我開門見山地說了,要不要跟我做筆交易?」
可是,朝都脫口而出的話把我的不快一掃而空。
聽到最近聽過好幾次的話出自他口中,先讓我喫了一驚,而他認真的表情則讓我有些頭暈。人人都想跟我做交易,照這樣下去,我可能在當上「國王」前先變成「稻草富翁(柱:出自日本童話,由一根稻草慢慢換到房子的故事)」
「……如果能變成富翁就好羅。」
「什麼?」
「沒什麼……總之,說說交易詳情吧。不過。我聽完以後纔會答覆。」
雖然有許多掛心之處,我仍暫時揮開雜念專注在朝都的提議上。
「那是無妨。」
他的神情一緩,同意之後迅速開口:
「我從小就很熟悉初葉,關於『與她相似的東西』,我應該能提供你一點建議。」
朝都先表示自己能提供一些建議,接着就暫時停口注視着我的眼睛。
由他們剛纔親暱的對話觀之,比起只見過兩面的我,朝都確實有更多關於初葉的情報。
「那麼,你想要我做我什麼回報?」
我點個頭,回望那雙蘊含冷靜光芒的眼眸率直地問道。
「請把傑克……松子小姐的點數讓給我。」
相對地,他的要求也率直易懂。
不過,我認爲這「交易」無法成立。
因爲一旦閬過傑克後,我必定會挑戰女王,而且也肯定會贏。
何況點數不知能否轉讓,他令人難以理解的提議令我歪歪頭。
突然被問到的初葉喫了一驚眨眨眼,但立刻挺直背脊明確地回答。
雖然沒從椅子上起身,但她看來已從剛纔的震驚中恢復,一旁的朝都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如果她們承認點數可以轉讓,當我獲得王冠後,就把傑克的點數讓給你。」
我無法理解地詢問一重點應該在「王冠」纔對。
「聞得到花香味,可是房間裏到處都沒有花。」
「我認爲初葉真正想要的,是彩波擁有的東西。」
「初葉,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你要問是無所謂,但回不回答由我決定。」
就像卡儂的附體對象無法交換般,應該是初葉本來得不到的某個事物。
我望向朝都以眼神指出的東西,歪歪腦袋。
沒錯,目前在此處的東西不屬於彩波,而是屬於初葉。反過來說,這裏並沒有彩波的東西。
由我的斜上方落下陰影的,是個燈罩——但不是覆蓋整顆電燈泡的類型,像塊微彎的鐵板。也許是對我沉思一會後突然仰望天花板的舉動感到訝異,朝都也抬頭望去。
「就算彩波往後有了年紀差很多的弟弟,也很難……所以,我想得到它。」
儘管牙尖嘴利的前言令我怒上心頭,但是初葉仍確實做了答覆。我按耐怒氣道謝,再度望向朝都。
「……優秀的人應該分得出來,真沒辦法,我就回答你吧。你可以當作就在這房間裏。」
再消去一個香氣的來源後,我的注意力終於放到空花瓶上。
「那麼,再告訴你另一件事。」
「原來如此……問題就是這裏爲何會重現初葉的房間?以及她真正想得到什麼?」
「是的。雖然入會儀式最看重王冠,但獲得點數也代表一定程度的意義。」
然而,室內總共放了五個相同設計的花瓶。
「她偶爾會用,但不是這種香味。」
「這房間內的東西,除了椅子之外都屬於初葉。」
「我知道了,謝謝。」
「由於工作關係,我記得松子小姐不噴香水。那初葉呢?」
那簡單的設計明明是用來插花的,卻沒有一個花瓶插了花。
這樣一來我也必須回應,我輕輕甩頭揮開微妙的心情,思緒回到他的話上。
聽到詳情後,我理解朝都說得沒錯。可是想起彩波搖着雙馬尾綻放天真笑容的臉龐,我就忍不住會出現這樣的想法。
「本家的家徽的確是花與蝶,但只有當家及其家人有資格使用。儘管同樣姓和,但那是初葉家的家徽。」
我一問朝都後他立刻回答,反應卻變得沒什麼自信,顯然一半是臨時想到的。
如果我們先前自行區分的東西,她都當成屬於自己——是與自己匹配之物的話。
這影子究竟來自何處,是什麼物體投下的?我轉頭張望,儘管因爲剌眼的光亮而皺起眉頭,但仍發現了那東西。
我深深吸氣,打從走進房間起便隱約聞到的芬芳更清晰地在鼻腔內擴散開來,爲了確定一下,我詢問朝都。
「與你相似的東西,在這房間裏嗎?」
我還沒發問,已注意到的朝都就立刻回答了。
爲了彌補失去的視覺,嗔覺變得敏銳,我聞到花香。
「這是我冷靜考慮後的結果。松子小姐是和邸運動能力最傑出的女僕,你剛纔卻閃過她的拳頭……很有希望能獲得傑克的十一點。即便機會繼秋庭先生之後輪到我,但是闖過她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朝都沒發現我的表情轉暗,自己下了結論後仰望我尋求同意。
簡單的設計,樸素到如果放在梳妝檯上的花瓶只有一個,可能會讓我因此看漏。
「即使我拿走王冠,你也想確實累積點數到第二高分?」
「真的耶……是不是什麼地方在燒焚香或精油?」
然而,靠這點情報還不足獲得十一點纔對。因此我想等打聽到更多資訊後再考慮,接着看往朝都催促他往下說。
「……可是,聞得到啊?」
朝都一瞬間浮現困惑之色,但隨即發現香氣,動動鼻子點頭回應。
「那當然是原因之一……最大的理由是,彩波是獲選的附體。在和家沒被選上的人什麼也得不到。」
他從帽舌下仰望着我說道。雖然推測落空使朝都有些垂頭喪氣,但是他確實明白初葉回答的意義。
正如他宣稱的冷靜,朝都淡淡地向我說明分析結果。
「什麼意義?」
但那雙與彩波肖似的明亮眼眸僅散發靜靜的光芒,臉上浮現成熟,如開認命般的表情。
朝都沒有說出芳香劑之類俗氣的字眼,爲了保險起見,我尋找室內是否放着香爐,卻跟芳香劑一樣不見蹤影。
但朝都馬上繃緊神情,確認初葉和松子沒有移動後——雖說松子不可能沒發現我們的動靜——進一步壓低音量告訴我。
「……我忘了提起,在各個遊樂設施中獲得的點數可以累積。」
但我感覺到朝都談判時藏在冷靜裏的急切,直視着他答應下來。
「現階段連我都不清楚。可是,更重要的王冠終究屬於你,這筆交易應該不壞?」
朝都回應了我的自言自語,但我在自己所說的臺詞中察覺異樣,只聽到一半。
如果這房間只有今天配給初葉,我當然也會那麼想。
「彩波有隻與牀上的布偶不同顏色……粉紅色的熊寶寶。不過,初葉的布偶如你所見是藍的。她掛在沙發上的披肩也跟彩波的顏色不同。」
「家徽?不,和家的家徽圖案不是花與蝶嗎?」
「……因爲她是和家的下任當家?」
儘管對鈴真有點過意不去,但這時考慮到朝都的實力與先搶先贏的原則只好請鈴真原諒了。
「那是因爲……可能是別人給的不能丟掉……這裏是……鏡子迷宮的關係?」
「不過,如果我閬過鬆子又戰勝女王,那十一點豈非沒有意義可言?只要我得到『王冠』,你就無法挑戰女王了吧?」
「所以,這間房間裏的東西都不是初葉真正想要的」
只要明白前者,後者也能不解自明。
「不是同一樣的東西。」
刻意淡淡訴說的朝都語氣在此處微微轉強,我偷看他的側臉。
那真正該尋找的,是初葉目前沒有的事物。
他正確解讓我的神色,匆匆級續說道。
我閉上雙眼,尋找剛纔觀察室內時與現在同樣出現不對勁感的地點。
「那是和家的家徽。」
「她們都想要一隻僅有一件的熊寶齎,結果彩波拿到了。後來,顏色不同的藍色熊寶寶被送到初葉身邊。」
我開口如此確認之後,他緩緩點個頭。
我首先浮現「以小孩的房間來說也太大了」的感想,但也接受這是「初葉房間」的情報。
「……既然在房間裏,事情就不一樣了。」
「……意思是說,初葉沒有開花的家徽?」
此時,我突然察覺自己不知不覺間意識到這裏是鏡子迷宮,明知那些是初葉的東西,卻自顧自地對照起「彩波有、初葉沒有」
若是初葉認爲她擁有與彩波同等的東西,事情就不一樣了。
另一方面,朝都用充滿信心的口氣與表情當場斷定。
與和邸本館那些即使不插花,瓶身也能用來欣賞的擺設不同,那是個白色瓶身沒有任何裝飾,花極爲簡單的小花瓶。
我彷彿瞥見至今從外側再怎麼接近也見不到,和家那扭曲之輪的內部,陷入絕對稱不上愉快的心情。
我認爲她本人起碼該解開一個疑問,對她開口。
一聽完說明,那沒有花只有葉片的家徽突然顯得很孤單,對於和家訂得如此徹底的規則,我反倒覺得很無聊。
「……若不是真心想要的東西,爲什麼一直放在房裏?」
「她爲何要特地擁有和彩波同樣的東西?」
我指着依和家家徽花卉部分設計的制服校章反問。
「……那的確不算同一樣東西。不過,我總覺得彩波會笑着讓出布偶。」,
同時,我確定必須思考的線索果然是在「討厭粉紅色」的這一點上。
我忽然覺得初葉的那句話:「我討厭粉紅色的東西」,隱含着相當重要的意義,努力動腦的我視線不經意地落在腳邊,發現地面有不可思議的影子。
她藉由保存不同顏色的相同東西保持尊嚴,卻又無法完全放棄彩波的粉色物品。
我反射性地轉向香氣來源,一睜開眼便望見花瓶。
我彷彿從中窺見初葉對彩波的複雜感情。
依照先前所見,彩波跟初葉的感情沒好到穿戴成對物品走動的程度。
朝都僵硬的聲調,讓我明白我的想法並沒有錯。他保持表面上的冷靜往下說道:
我也毫不客氣地發問。
朝都的答案含糊不清,加上剛纔忘了提的訊息,他未必已說出一切。
「是啊,彩波性格溫柔,說不定會這麼做。然而,周遭的人卻不允許。」
朝都一瞬間欲言又止,接着再度說起「忘了提的事」,讓我在傻眼之餘正確理解他的目的。
但是,剛纔朝都說此處重現了她的房間——或許是將一切直接搬來。
這點像尖剌般令人掛懷。應該不是隻有我,不想把討厭的東西放在自己天天居住的房間裏。
的確,既然這房間裏的物品並非初葉真心想要或適合她的,推論她想得到彩波手中的真品就十分自然。
「聞得到什麼……啊,是花香。」
「那麼……除了那張椅子之外,這個房間重現了初葉的房間。」
一開始我以爲是鳥兒飛翔前展開的翅膀,仔細一看卻是類似月桂樹的葉子所疊成的逆弓形物。一發現這點後,就覺得看起來像是某人喜好,與紅磚地板非常相稱的圈案,真不可思議。
在他再次確認,我也立下誓約後,朝都的表情終於放鬆。
儘管還是數十年後的事,但我很清楚這確定的事實也會對現在帶來影響,所以如此問道。
儘管嚴格說來並非相同的物品,初葉大概認爲自己獲得的東西與彩波同等——自己也擁有彩波所有的東西。
「我可以觸摸室內的東西嗎?」
「……只要別靠近我半徑一公尺之內就無所謂。」
我可不願隨便行動而遭松子攻擊,於是事先徵求許可,初葉乾脆地答應。
「哼~你也太謹慎了。」
松子噘起嘴脣不滿地嘟嚷,不管她怎麼抱怨,我都無意做出與松子正面對乾的危險舉動。因爲憑目測也能確定梳妝檯距離初葉超過兩公尺,我毫不猶豫地筆直走向花瓶。
就這樣,總算拿起其中一個花瓶。
隨着細微的水聲,輕柔的甜香從花瓶中飄出。
「……這是精油?原來如此。」
與香水有些不同的芬芳讓我自言自語,也有些領悟精油放入瓶中的意思,不過還是拿起剩下的花瓶檢查。
朝都跟在後頭卻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只驚訝地看着我行動,但沒有礙事。
初葉也不時偷看我幾眼,也沒有插嘴。
拜此所賜,我得以仔細調查花瓶內外。
「五個花瓶裏有四個分別放了不同香味的精油,大概是波斯菊、洋水仙、鈴蘭、迷迭香這四種花。」
我先告訴朝都調查結果。
「沒有插上真花,卻散發花香的花瓶?」
他一臉不可思議,模仿我逐一嗅嗅花瓶。
我斜眼看着朝都,整理想法。
不見花朵,卻注入花香的花瓶——反過來說,正是絕對得不到家徽的初葉纔有的點子。
既然得不到花本身,那就取得它的芬芳吧。
即使沒資格擁有眼睛看得見的花朵,誰也不能責怪她保有肉眼看不見的花香,我想這是初葉的掙扎。
「抓到羅~」
我嘖了一聲,松子露出得意的笑容,想將我抓得更緊。
另一方面,松子聽到初葉的話便匆匆檢查起直排輪,但我已將她趕出視野之外,動員記憶中所有關於一的知識開始思考。
「……沒錯,跟粉紅色一樣討厭。」
被朝都以唯有和家人才瞭解的部分說服後,初葉緩緩頷首。
以雙方的叫聲爲信號,戰鬥開始。
松子立刻反應過來,靈巧地操縱直排輪用旋轉代替煞車,伸出的手——不如說拳頭卻構不到我。反過來說,我也碰不到松子的手臂。
「嘖!」
我接過朝都的話,靜靜告訴還在茫然的松子。
聽我提出需要的物品,松子和初葉都偏偏頭一臉訝異,或許是想展現女王的寬宏大量,初葉同意我的要求。
「什……」
松子憤怒得全身發抖大喊大叫,我和朝都感到生命危險繃緊身驅,連初葉也臉頰抽搐。
松子聽到我的話後點點頭,這場「忘了提」,不,是「你沒說過」的作戰成功落幕。
我忍住想回頭確認與松子距離的衝動,只憑耳朵判斷間距——將她引近目的地後緊急煞車。剛纔已經證實,我的腳在剎車性能上險勝。
我也微微點頭回應,朝他站立之處全力飛奔過去。
初葉又凌厲地眯起眼睛,我不在乎地用空着的手拿起注射器。
「我不需要咖啡……不過,有沒有注射器和攪拌棒?」
我和松子不約而同地定下起跑線並肩而立,一瞬間目光交錯。
由此事實推出的答案,令我這回真的嘆了一口氣。
「初葉,冷靜點。生氣也無法互相理解。」
「這是怎麼回事?」
不僅如此,受到加速的影響,松子有短短一瞬間向前傾失去平衡,算準此刻一隻從背後伸來的手——奪走她的頭巾。
我在有限的空間中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前進,直排輪滑過地板的聲響卻一如所料地從背後接近過來。
初葉在我開口前拿起花瓶湊到臉龐,當然沒聞到任何香味,她歪歪頭。
「是朝都你太狡猾了!」
「嗯。」
「嗯,準備好了。不過我有一個提案,開始地點能夠由我決定嗎?」
這番話還配上妖精的微笑,我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正因爲如此,即使感覺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我也不慌張,依照腦海中的模擬猛然煞車,一口氣轉身。
面對兩人的眼神,朝都目光有些遊移地說道。
真不敢相信,宛如野獸的咆哮聲竟出自那纖細的喉嚨。
他仰望將矛頭轉向自己的初葉,沉靜的態度與對方形成對比。
我反射性地放鬆力道,因此讓松子出乎意料,總算擺脫對方的手之後,順便還把她撞開。我趁着松子稍微失去平衡之後再度狂奔,不過我能逃出的範圍有限,她馬上會重振旗鼓追上
我們只能屏住呼吸,等她再度開口。
即使松子承認,但只要看看初葉吊起的眼角,就可以清楚瞭解她相當不服氣。
初葉要求的大概是——適合她的花香。
「好,開始吧。」
我想說遊戲就是運用頭腦與身體纔有趣,初葉卻沒聽懂,反倒更加生氣。
不過,此處是鏡子迷宮。
老實說,剛纔的互動讓人看了並不愉快,好像只有我被拋在一邊,但隨便插手可能進一步被捲入和家的麻煩裏,結果只對初葉的話默默點頭。
也許是職業病,松子當場對我的低語產生反應,祖母綠的雙眸轉了過來,但我指的當然不是咖啡。
「這……我不找藉口,可是今天必須獲得很多點數。請你請解。」
「是呀……那麼,我接受秋庭先生的挑戰。」
「你不脫掉直排輪?」
可是,直排輪在旋轉途中絆到微微隆起的紅磚,害她掉頭失敗。
「初葉,你討厭花嗎?」
「秋庭先生,機會只有一次。」
我確認地問道,松子戴上頭巾代替牛仔帽,態度看來一派輕鬆。
我將桌子放在重新入座的初葉面前,將四個花瓶排好,並把空花瓶交給她。
胸中的痛楚同時剌激大腦,我回憶起香水的精製過程。
她有些大聲地回答,我更加確定自己的推測。
「……應該是粉紅色的花?我想初葉其實到現在都還喜歡粉紅色。」
初葉誤以爲我的嘆息出於迷惘,然而要選擇哪一種花香的確是個問題。
順便一提,多虧鈴真絆倒我才發現那塊隆起的磚。
打傷對手的腳再收拾掉,松子連思考都像野獸。
「……好吧。」
「我的確沒說過!」
我回望她的眼睛提出要求,在場的事似乎已交給松子決定,她沒問初葉便乾脆地承諾。松子點頭時的笑容十分開朗,眼中卻蘊含比先前更強烈的光芒。事到如今我不會害怕,但打從心底只希望不要有人受傷。
朝都似乎從我和初葉的對話中領悟到答案,如看穿她的心般說道。
這樣一來,穿直排輪的松子會立刻逼近我,也在意料之中。
腦中導出的答案讓我很想嘆息,但我取而代之地詢問。
當然,她要是不穿直排輪我會很頭疼,卻故意裝出考慮的樣子回答。
「預備……開始!」
朝都有些不安地仰望我,我很有信心地點頭回應。並在注射器和攪拌棒準備好前指導他對付松子的戰術。
「你要求的話我會脫掉,不過這雙鞋加了重量,我穿着對你比較有利吧?」
「而且,我也沒聽說得一個人挑戰。」
「我可以準備,但是……初葉小姐,可以嗎?」
「……這手段未免有點卑鄙吧?秋庭先生和朝都都是。」
我還以爲那淒厲的叫聲將永遠持續下去,但松子喊到喘不過氣後陷入沉默。
當注射器和攪拌棒依照我的指示放到初葉面前後,松子迫不及待地問道。
「……咦?」
「對了……混合。」
松子很清楚這一點,這次她也沒有停住,企圖用旋轉改變方向。
「拿到頭巾的人是朝都,給他。」
連她們呆然喚出這名字的時機也幾乎一樣。
「……挑戰松子小姐不需要點數對吧?」
如果我的任務是取下松子的頭巾——她的任務便是逃跑。
「什麼歪理!你在愚弄我嗎!」
「……那就穿着打。」
然而。她瞬間修正手臂軌道抓住我的手。
「嗯~不過,我的點數該給哪位纔好?」
當我開始全力逃跑後,松子不用說當然划着直排輪追來。
「注射器和攪拌棒……你想做什麼?」
十秒後,松子的臉轉回原位,相當乾脆地承認過失。
她眼中好戰的光芒早已讓我厭煩,話雖如此,我也無意組續拖延勝負,滯留在鏡子迷宮裏
「你想喝綜合咖啡?」
於是,理解狀況的松子抱着少了頭巾的腦袋仰天吶喊。
「朝都?」
「規則沒規定不準動腦啊?」
「朝都少爺?」
「看了就知道。此外,關於傑克的點數……」
「我準備好了,你準備好跟我分個勝負了嗎?」
差不多該用下一招了,朝都收到我如此的視線後有些緊張,卻清楚地點點頭。
「而且不先打倒我,就過不去。」
「嗯,隨你高興。」
初葉說她討厭粉紅色,是因爲得不到那種顏色。討厭花的理由應該也相同。
我勉強閃過這記在雙重意義上都很沉重的飛踢,衝了出去。
雖然從一開始就攻守逆轉,但想到她好戰的性格,發展正如所我料。
然而,她完全無視這類尋常的想法,一出手就狙擊我的腳。
朝都認真的語氣,讓她赫然倒抽一口氣,臉龐蒙上一絲悲傷的陰影。
再說對香氣的感受有個人差異,喜好也依個人不同,有時還會隨身體狀況改變。我聽那名女子說過——追求香氣治癒效果的人,會每天更換或混合香味。
「NOOOOOO!」
我總覺得即使從中選了一個,那也不是隻配得上初葉的東西。
我轉動目光確認朝都在預定位置上,視線直接滑向松子腳下。
松子發覺後回頭,初葉幾乎同時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訝異,但準備到此完成。
「請從四個花瓶裏挑出所有你喜歡的精油,盡情注入這個花瓶,」
我依照服侍的規則改變口吻,指示初葉。
她露出看到什麼稀罕東西的眼神盯着我的臉龐數秒,一臉狐疑地看向四個花瓶。
初葉依照我的話,逐一嗅嗅四個花瓶的香氣確認。
她雖然驚訝卻還是肯依言而行,我也閉上嘴默默看下去。
於是,初葉先挑了一個花瓶,以注射器將精油注入空瓶。
她一滴一滴注入精油的臉龐十分認真,一想到那是接受我意見的關係後,我首度對初葉產生好感。
在我的注視下,結果初葉從所有花瓶裏抽取喜歡份量的精油注入完畢之後,吐出一口氣。
「我覺得這樣剛好。」
收起剛纔的好強,初葉沒自信地將裝滿精油的花瓶遞給我。
我接下花瓶後輕輕搖晃攬拌,試着確認香氣。
香味也有合不合的差別,這是最後的不確定要素。或許因爲全都是花香,瓶中飄出的芬芳絕不惹人厭惡。
反倒化爲溫柔的香氣,我鬆了一口氣,伸手撫了一下胸口。
「這麼一來,初葉小姐原創的香氣完成了。在此獻上適合您的東西……由初葉小姐自行挑選混合,絕無僅有的花香。請試用看看。」
我自信滿滿地告訴她,重新遞出花瓶以便答覆初葉的要求。
初葉一瞬間驚訝得瞪大雙眼,表情隨即轉爲半信半疑。
「絕無僅有的……花香。」
她用期待與不安交織的聲音重複說一遍。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花瓶十秒以上。
「您確認一下吧?」
「如果那真的是你的願望,我無意叫你放棄。可是這樣下去,你恐怕得不到任何東西。」
可是初葉沒發現兩人的反應,也撇開頭不理會我的話。
不過,回答的人卻不是初葉而是松子。她以指尖旋轉牛仔帽左右晃着腦袋一我的腦海中閃過萬一的可能性。
「……好久沒看見初葉的笑容了。」
我改變想法,也許初葉聽進了一點我的話,我暫時接受這個成果。
然而在我開口的瞬間,初葉掂住王冠——王冠狀徽章的指尖卻施加了不必要的力量。
「不必你說我也知道……但我知道不可以放棄。」
朝都和鈴真都發現她的不對勁,一臉擔心地望向我們。
「我來創造花?那是癡人說夢。」
但看到比朝都悠哉的鈴真,初葉收起笑容,似乎很想抱怨地皸起眉頭。
「沒錯,你親手創造的東西屬於你。不是屬於彩波。」不過我告訴初葉她的手往後能創造、也能用來選擇,像她一樣注視着那雙手。
我直視初葉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宣言。
初葉的話與其說是說服自己,更像在說服朝都他們,語畢後擠出生硬的笑容。
她緩緩轉回來,露出搖曳的眼神再次仰望我。
初葉嘴巴上說知道卻露出不甘心的側臉,讓我用比剛纔強硬的語氣如此說道。
她緩緩地點了頭。
「這樣一來,鏡子迷宮就結束了啊~?這裏有各式各樣的鏡子,挺好玩呢。」
「不過……還真小。」
然而,我還不能打從心底安心。儘管初葉的表情令我很有但我必須從她保持沉默的口中聽到明確的臺詞。
只要我還不知道那法則是什麼,即使說破了嘴,初葉別說挺身反抗,大概連親手選擇也無法辦到。
「……但願如此。」
初葉重複我的臺詞將手舉到面前,活像首度看見自己的手般偏偏頭。
「……沒被選上的我也可以選擇?」
面對我的眼神與話語,初葉的視線像要尋找什麼般遊移了一會,然後注視着自己的手:
可是,我本身也必須先選擇要踏入哪一方。
爲了心靈的和平,我假裝沒聽見他們的會話,重新注視王冠。
「……這就是王冠?」
「會實現的不是夢想,是願望吧?」
「要得到彩波的東西的確很困難,但也沒必要只顧着追求那些吧?」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來創造新的花吧。只要創造出尚未存在、任何人都沒看過的花,就是屬於你的花!」
「作夢有什麼不好!夢想是用來實現的!」
我的思緒不知不覺間轉向沉重的選擇,但初葉的話聲將我拉回現實。
「這種事……我知道。」
這番話令初葉喫驚地睜大雙眼,她發問的聲音有些顫抖,眼底再度浮現像在作夢、有所期待的光彩。
「……我很……期待。」
初葉的遲疑讓我有點焦急地催促之後,她的臉總算湊近花瓶,吸嗅香氣。
另一方面,鈴真明明對王冠本身不怎麼感興趣,卻對松子的話敏感地起反應」反而被冷笑話冷到。
不過,某種位於初葉核心——和家莫名的理論(規則)遮蔽了我的聲音,我領悟到講再多也只會被反駁,無法再說下去。
不同於朝都的嗓音接着饗起,我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回來的鈴真表f些放心。
「初葉,抬起頭看着前方,你一定能找到從沒看過的花朵。」
隨着椅子移動,原本藏在影子下的地方出現標示着ENTER的出口,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好了。三位快點出發吧。如果動作不快點的話,不只『茶會』會遲到,抵達時說不定都已經結束羅。」
跟製作精油時一樣溫柔的笑容。
「嗯,是王冠。考慮到之後還得走動,這尺寸很適當。」
「自己創造?主動去尋找?」
於是,初葉緩緩深吸一口氣——當香氣傳遍全身時就不由得浮現微笑。
「怎麼樣?合格嗎?」
「Hey,you!戴上那頂王冠可是會冷得受不了!」
只有這句話,我必須告訴她。
她直視着我明確地宣佈,深深頷首。
雖然朝都在我背後喃喃地如此說道。
初葉在這一刻動了。
走到這一步才被扣分也太可笑了,我保持客氣的口吻率直地詢問她過關與否。
「……等我的願望實現了,我會實現初葉的願望……所以,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夠了。」
初葉反倒以淡淡的語氣及眼神問道,我有點錯愕地點點頭。
因爲鈴真單純享受了鏡子迷宮的樂趣,朝都也順利獲得傑克的點數,所以都對第一座遊樂設施的結束沒有異議。當然我也沒有。
面對她的問題,我毫不猶豫地頷首。這的確是我的肺腑之言。
「對呀。不管怎麼看,除了王冠以外還像什麼?」
她再度拿起注射器放進花瓶後立刻抽出,接着以滴管在手腕上滴了一下。
然而,我無法忽視伴隨一絲芳香確實傳來的話聲。
那柔和的表情,多半纔是初葉本來的神情。
「戴王冠、戴王冠……起惡寒(注:日文中的起惡寒與王冠諧音)!」
第一印象還是沒變。
他的反應讓初葉正要開口,卻被朝都委婉地勸住,或許是覺得很沒面子,她並未點頭。
朝都笑着迎向她的眼神,說出初葉期待的臺詞贊同道。
爲了讓她抬起頭,我明知初葉所說的花是比喻仍這麼說。
「我看鈴真你是玩過頭,沒拿到多少點數。」
初葉的假笑令朝都一瞬間流露困惑,投向她的眼神與聲音卻不帶任何迷惘。
「如果是夢……就能實現?」
相對地,初葉走下來說道,我也老實地依言走了過去。
她的手很漂亮,卻只知接受他人給予的事物。
通知我合格之後,初葉緩緩從椅子上起身,直接挪動座椅。
「嗯,沒錯。像剛纔親手調製精油一樣,你可以自己創造適合你的東西。不是等別人給予,主動去尋找就行了。」
「……說得也是。我沒有什麼夢想,那種模糊的願望也不可能實現。」
初葉放下手垂落頸項,朝都和鈴真想走到她身邊,但他們遠比我瞭解初葉對彩波的複雜心情,結果都停在原地不動。
因此,我代替兩人開口:
看來是觸怒了她。雖然我作好心理準備,但對方的雷霆怒火卻沒有如預期般撲向我。
在我看來,那動作只像放棄去創造與選擇。
「咦……爲什麼?」
聽我這麼講,初葉轉而堅強有力地回答,身側緊握的拳頭卻顗抖着,說的話完全沒有說服力可言。
但一旁的鈴真與朝都不解地出現疑問,聽到這兩句話,初葉的眼神宛如從夢中醒來般再度失去光彩。
「當然很小……真正的王冠不可能由我保管。就像沒獲選的我,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花……」
她或許很擔心他,但鈴真發現初葉的視線後卻像小孩子似地躲到我的背後。
「初葉的……夢想?」
她站到我面前,從裙子口袋裏掏出一個小飾品盒在我眼前打開。
「真正的出口在那裏吧。」
她聽完我的話之後雖然緩緩抬頭,但最後卻還是搖搖頭否定。
但光芒立刻轉暗,聲調也變得憂鬱。
她聽到這番話微微一笑後,雙手悄悄在胸前合攏。
「說不定連我也可以選擇……可是,彩波小姐擁有的花終究無法成爲我的,因爲這是和家的規矩。」
「罵得太狠,對鈴真也不管用。」
「領取王冠吧,秋庭先生。」
「真的嗎?彩波和你確實不同,不過,彩波也並非擁有一切。所以,你也明白你還可以選擇對吧?」
「嗯~……情況跟最初預定的計劃有些出入。」
盒中的物品確實一眼就能看出是王冠,我卻忍不住脫口而出。
「原來她知道……該怎麼笑。」
她走近一步,將王冠別上領帶。
初葉身上的花香隨着細微的動作飄來,她以幾乎被隠約香氣淹沒的音量吐露放棄之意。
「別在這條領帶上好嗎?」
她推着朝都和鈴真的背催他們前往出口,面帶微笑。
「我承認這種香氣……的確很和我很搭配。」
不過,我在她的眼中發現一絲還沒放棄的光芒。
初葉最後舉起兩隻手腕互相摩擦時,擴散開來的芬芳甚至竄入我的鼻孔。
正面聽見我的話之後,初葉反倒歪歪頭,看着朝都尋求同意。
於是,初葉的眼睛亮起夢想的光芒。
朝都和鈴真眼神不安地搖曳着,似乎覺得這麼回答的初葉突然變成陌生人。但那是無需畏懼的變化,因此我什麼也沒說。
「我們出發吧。」
「……嗯?」
就在我我催促兩人準備走出鏡子迷宮時……
先前決定置身事外,沉默不語的松子輕喊一聲,同時眯起眼睛注視入口,好像要尋找什麼跡象般全身緊繃。
帶着不同於剛纔對峙時的認真表情,松子掃視房間內每個地方,加強戒備。
緊繃的空氣讓我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嗯~是我的錯覺。」
但是,松子的緊張像一開始那般突然放鬆,只交代了一句令人泄氣的臺詞。我們三個一起發出嘆息。
「真的只是錯覺?」
只有鈴真的好奇心受到剌激,歪歪頭直盯着松子想走過去。
「鈴真!你又想一個人迷路嗎!」
不過卻被朝都以略微強硬的口吻叫住,他慌忙停在原地。
「……抱歉。不過,我不會再迷路的。」
我一瞬間瞥見道歉的鈴真眼中閃現憂色,但那憂色隨着他掩飾的露齒一笑而消失。
「真的要出發了。」
我沒有追問,重新催促朝都和鈴真出去。
「朝都、鈴真,『茶會』上再見。還有秋庭先生,有緣再會……」
這回鈴真也沒有意見,我們終於在初葉話聲送行下離開鏡子迷宮。
「……咦?果然有什麼東西嗎?是座敷童子?」
因此,我不知道我們離去後,松子在迷宮內歪着頭喃喃吐出的臺詞。
也不知道她當時撿起斷了線,只剩一頭落在地上的傳聲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