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琥珀S的約定

隨著照耀大地的太陽西沉，換成是月亮俯瞰世人的時間。

不知曾幾何時，我一度以爲天空是被一大片黑色帷幕所籠罩，而帷幕上有一個巨大的洞口，從洞口灑落而下的光芒纔是月亮的真實身分。

我頓時回憶起已經是上百年前的往事，並揚起了嘴角。

今天我身旁難得沒有任何人。

無論是雪莉露、蘇娜、蕾蒂絲——身旁沒有任何人。

仔細一想，不知道多久沒有一個人獨處了。

即使置身在街道的雜沓之中，卻感覺到一抹寂寥，使我不禁垂下了眉毛。與個性文靜的雪莉露兩人旅行時，這種感覺並不罕見，但自從最近蘇娜加入後，這種情形變得少 之又少。

——好，時間已經來到深夜，我之所以一個人外出是有原因的。

說得煞有其事，但原因很單純。

有人找我，於是我前來赴約，就這麼簡單。

幸好我知道約定地點，可以免於迷路。

「……這裏嗎？」

「龍的白鬚亭。」我抬頭看著那間酒館喃道。名字取得很聳動，但其實只是一間外觀老舊的酒館。

我推開外頭的旋轉門，響起生鏽的鈴鐺聲。

我立刻在狹窄的店內找到要找的人，然後走向他。

「嗨，等你好久了。」

從那個熟悉的背影發出熟悉的青年聲音。

青年的聲音冷靜，語氣卻顯得愉悅，比起等待的時間，內心的期待更大於一切。

「我應該沒有遲到纔對。」

「哎呀，是我擅自先跑來等你。來，坐下吧。」

看見表示要續杯的道格拉斯，我不禁揚起嘴角。在這種融洽的氣氛下喝酒，別有一番風味。

呵呵，果然喝酒方式也會反映出年紀。

喝完酒身體有股燥熱，夜晚的涼風變得格外舒爽宜人。

呵呵，讓我有點感到不捨。

「你們是在瞧不起我們嗎？到底要不要拿錢出來？快說！」

幾杯黃湯下肚後，身體開始感到燥熱。我緩緩開口說道：

道格拉斯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抬頭看著那個高壯的男人。

「嗯？」

是一羣體格壯碩的小混混，儼然就是典型的惡徒。

我們各自結帳——可能因爲喝的量不同，道格拉斯的金額比我稍高——付完酒錢後，我們走出酒館。

「也沒什麼要做的事了。」

「打架咧？」

注入杯中的是宛如寶石融化後的琥珀色威士忌。

「你要預約雪恥戰是無妨。」

「久等了，十年陳釀的陽•菲力克斯。」

「——嗯，有十年陳釀的陽•菲力克斯嗎？」

我忍住湧上的笑意，發現那羣男人開始散發著怒氣。

「因爲喝醉也無妨——哎，不過我這樣干涉別人的品酒方式也很不上道。」

「斯拉瓦，你對這種情形有何看法？」

香氣中透出一抹清甜，是擁有包容力的香氣。難以置信幾乎只用麥芽釀造。

我露出苦澀的表情，道格拉斯則愉悅地大笑出聲。

「喝點什麼吧，但不湊巧的是，我無法請客……你可不要不解風情點果汁啊，你應 該會喝酒吧？」

道格拉斯笑了好一會兒，收起笑聲後，一股寂靜籠罩而下。

「這樣啊。」

道格拉斯的雙手插在口袋中，用笑臉迎上男人的視線。

「好像是。」

在酒館傳統氣氛的帶動下，回過神後，我發現自己臉上泛著笑容。

「不過，你突然找我是怎麼了？難不成已經要來一雪前恥了嗎？」

「我告訴她們這件事後，蘇娜表示會替我照顧雪莉露——喔，就是銀髮的那一個 ——要我出來放鬆一下，所以我偶爾也能一個人出來。你期待看到她們嗎？」

品嚐完味道與香氣，我將混著些許唾液的威士忌一口嚥下。

但這樣反而更自在。看樣子道格拉斯也十分會看氣氛。真是的，我們兩個莫名臭氣相投。

琥珀色的液體發出悅耳的旋律。

「喂，有聽到嗎？真是沒轍啊，最近這一帶治安變差，真叫人傷腦筋。」

我拿起玻璃杯，看向道格拉斯。他似乎也跟我想著同樣的事情。

讓我頓時回想起與傑司達一起喝酒的記憶，我不討厭這樣的互動方式。

我將前世常喝的酒名告訴調酒師，調酒師表示瞭解後，開始準備酒。

「我可是二十出頭的小鬼。話說回來，你喝酒速度好像有點快？」

「真的假的，你也真是個罪惡的男人。」

道格拉斯同樣用玩笑話回敬我。

老實說，我喜歡道格拉斯的爲人。

連精靈與魔人都不得不隨著時間而改變——但人類之國仍存在著永恆不變的事物。

我吐出溫熱的氣息，將最後一 口酒送進喉矓深處。

「那麼給我一杯不加冰塊。」

難得相約喝酒，我們之間的話卻不多。

「好，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嘿，少說大話，精靈成長速度很慢，到時候不要哭喪著臉。」

這麼一來，我們又將變回敵人。

「還真是大叔的品酒方式。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像是小鬼。」

經他這麼一說，這的確像是夫妻的相處方式。

帶頭的男人說出標準臺詞，與同夥的六個男人一同露出卑劣的笑容。

真是的，我們真的非常——志同道合。

然而——既然鎖定著同一個目標，我們勢必是敵人。

毫無疑問是來找碴的。

遵格拉斯大口喝著酒精濃度高烈酒，我則小口地啜飮。

「那還用問嗎。」

道格拉斯將雙手放在後腦勺看向我，露出嘲笑的笑容。

「但希望可以約在我強大到無可匹敵前。」

「嗯。」

即使在精靈的城鎮，到了晚上這種人也會開始出沒。

我們簡短地說完，不約而同地從對方身上移開視線。

「話是沒錯，但喜好是另外一回事。」

「喔，時間差不多了。喂，老闆，麻煩結帳。」

我將玻璃杯湊到嘴旁，輕啜一口。

我們互相貶低彼此，聽起來像帶著惡意。但這裏是酒館，這樣反而是一種樂趣。

過去記憶中的滋味，將價位不高的威士忌昇華成從天而降的甘霖。

「你自己明明也是精靈。」

原本臉上的笑容已然消失，帶頭的男人青筋暴現地走了出來。

道格拉斯用挑釁的視線望來，確認似的搖晃著手中的玻璃杯。

「雖然我不討厭精靈之國的酒，但對我來說太過高雅。」

「說得沒錯。」

「我上次不是約你一起喝酒嗎？因爲聽說你要離開阿爾法雷亞了，所以想趁機會找你喝酒，還有要跟你預約雪恥戰 。」

雖然彼此互吐惡言，但氣氛並不差。

酒液在舌上滾動，在口腔中擴散開來，濃郁的香氣灼燒著腦髓。

結果老天爺似乎是在回應我的想法，從巷子的陰暗處走出數名男人。

有著褐色皮膚的青年露出笑容，搖晃著不會妨礙到活動而剪短的白髮。

「大哥們，不好意思，這是規矩，拿些錢出來吧。瞧你們剛從酒館出來，想必手頭寬裕吧？哎呀，只要交出錢包就饒過你們。」

「不，是慶幸沒有人打擾我們……話說回來，你那是什麼口吻，難道是你老婆嗎？」

他們看準在酒館喝醉的客人，乘機向對方勒索。

道格拉斯反問，我用側眼看向他，露出狂傲的眼神。

我走在客人不多的店內，來到道格拉斯所在的櫃檯，在他旁邊坐下。

「有的。」

因爲蘇娜最近在戒酒，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喝酒——哎，偶爾爲之，不爲過吧。

我已經好久沒有品嚐到威士忌。

世上有無數愚蠢的人，目標是登上只有一個人能到達的地方，包括我們在內。

即使對我的選擇有意見，道格拉斯仍一副愉快的模樣。

單純又直爽，執念不深的個性給予人好感，加上擁有過人的實力。

「——乾杯。」

從我口中說出平常不會開的玩笑。

我不經意地思考這些事情。

——格拉斯•普拉德。曾經交手過的魔人青年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好，那就解散吧。」

雖然已經嚥下，但這一口尚未結束。我闔上雙眼，醉人的酒香從鼻腔慢慢散出。

「很不湊巧，我並不討厭。」

「乾杯。」

仔細一看，道格拉斯也剛好喝完。

沒有互相示意，我們同時站了起來。

「今天小姑娘們沒來啊？聽酒館的人說你們總是一起行動。」

那羣男人個個拿著匕首或是戴著手指虎。

店內著瀰漫一股宛如玻璃杯中的幽暗氣息，惜字如金的調酒師嚴肅地遞出玻璃杯。

雪莉露基本上滴酒不沾，蘇娜又酒量差，所以我許久沒有真正品嚐到美酒的滋味。

「真硬派啊，那好像是人類之國的酒吧？」

「……現在還不是，但之後會變得怎樣我也不知道。」

「你覺得我們會拿錢出來嗎？對了，不好意思，還讓你請我。」

我上一次像這樣開玩笑，是在前世與傑司達喝酒時。連自己都對這句玩笑話感到意外，只見道格拉斯睜大了雙眼。

「喔？是客人嗎？」

男人與道格拉斯的距離近到觸手可及。

「……啊？請你？你到底在——」

處在一觸即發的距離下，道格拉斯卻說出令人費解的話語，連滿面怒容的男人也感到困惑。

然而，個瞬間——

大塊頭的男人整個人朝旁邊飛了出去，撞向雜亂堆放的木箱。

突然的聲響勾起男人們的視線，不久又移回到道格拉斯身上。

眼前是雙手仍插在口袋、抬起腳的道格拉斯。

「哎呀，還有什麼——就是你們的醫藥費啊。」

道格拉斯露出虎牙，散發著一股野性，臉上掛著攻擊性的笑容，藐視著男人們。

「什麼？你這混蛋——喂……喂！大夥們，快上！」

男人們停頓半晌後，終於理解眼前的狀況，其中一個男人大聲吆喝，剩下的男人們同時衝向道格拉斯。

真是的，明明可以逃走，難道看不出實力差異嗎？

「喂，斯拉瓦！」

「……怎麼了？」

我錯愕地嘆了一口氣，將另一個壯漢毆飛的道格拉斯大喊著。

「雖然用來當下酒菜有點寒酸，但我可以請你喔！一半如何！」

「這個嘛——」

恐怕——不，是無庸置疑，這種水準的男人就算來個上百人，也無法傷及道格拉斯半根寒毛。

然而，道格拉斯表示要分我一半。

……嗯，偶爾也不錯。

與意願無關，單純只是過著與打架爲伍的日子……看著道格拉斯，讓我回想起當時的自己。

「好，這樣就結束了吧。」

原本道格拉斯一個人便綽綽有餘的戰局，因爲我的加入，一眨眼間便結束了。

與道格拉斯簡單道別後，我踏上了歸途。

當時還是小鬼、對武術一無所知的我，三不五時與人打架。

好久以前，在我還是人類——年輕的時候，應該尚未年滿二十歲。

我揮了揮手，試圖冷卻比平常還要滾燙的手。

我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努力收起上揚的嘴角。

「——真叫人期待啊。」

「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既然如此，一直待這裏也不妥。

「糟糕，看來我有些醉了。」

這個青年不知道會有什麼造化，總覺得他會繼續放蕩下去。

我漫不經心地衝了出去。

一思及此，我止不住臉上的笑 意。

打架什麼的用不上武術。我單純踢出一腳。

——但自從邂逅了武術後，改變了我的人生道路。

「再見啦。」

打一場蠢到不行的架。

愈是相似，愈得面臨對決的宿命。

……蘇娜、傑司達與我同樣都是目標登上武藝顛峯的拳士。

不知何時還會再與道格拉斯交手。

「什麼，連小鬼都很強！包……包圍住他們！只能以量取勝！」

「嗯。」

道格拉斯拍了拍手，劃破再次籠罩而下的寂靜。

……所以我才無法放棄武術家這條路。

然而，道格拉斯纔是我的同類。

……哎呀，真懷念，讓我回想起認識師父之前的往事。

雖然沒有任何收穫，但以某種層面來說，這也是一種夜晚的樂趣。

用微弱的力道，將襲向道格拉斯的男人一腳踹飛。正式加入了戰局。

「——嗯，再見。」

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朋友。然而，那個朋友或許明天又會變成敵人也不一定。

從月亮的傾斜幅度來看，看來時間有點晚了。雪莉露跟蘇娜已經就寢了吧。

到那時，不曉得那傢伙會變得有多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