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话 劲敌

（……好快！）

判若两人的雪莉露向前冲刺，眼眸中光芒闪烁，艾尔玛见状冒出这个单纯的想法，并改变了认知。

眼前已经不是方才的沉稳少女。双眼宛如妖娆的月亮闪闪发亮，释放出的魔力质量也有所不同，甚至透出一股邪恶。

艾尔玛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雪莉露，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平常给人沉稳印象的雪莉露，而是彷佛会笑著扯断玩偶的手——露出孩童纯真却又令人毛骨涑然的喜悦神情。

看见这这一幕的艾尔玛，对雪莉露的认知从「天赋异禀的年幼拳士」转变成「必须全力迎战的强敌」。

艾尔玛熟练地摆出自己最为信任的架势，并集中意识在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不这么做的话，便会晚对方一步，艾尔玛这么心想。

从雪莉露蹴地之后不到一秒的时间——雪莉露已经将艾尔玛纳入伸手即可触及的范围内。切换意识后的艾尔玛，与释放出真正力量的雪莉露，即将正式交锋。

当对手的身影与自己的攻击范围重叠在一起时，雪莉露挥出了手臂，必须是习武数十年的人才能抢得这个先机。手臂消融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之中，接著以从高处坠落的铁球般的威力袭向艾尔玛。

看见变得更为精湛的招式，让艾尔玛不到一回合便领悟到自己的认知没有错。

然而，雪莉露若是天才，艾尔玛也是天才。

而且——习武的时间比雪莉露漫长许多。

艾尔玛将手放在再次袭向自己下巴的拳头上，从拳头感觉不到意识的紊乱，也没有一丝迷惘。

艾尔玛用手做出轻推的动作，挥开雪莉露的拳头，失去目标的拳头飞向艾尔玛的后方。

——与斯拉瓦战斗时一样。雪莉露从那招中看见斯拉瓦的影子，露出了狰拧的笑容。

（啊啊，跟斯拉瓦一样。）

被艾尔玛挥开攻击后，雪莉露立刻解除沉重又毫无破绽的拳头上的魔法，力道失去控制的拳头则无法立刻静止下来。

雪莉露看见艾尔玛趁这个机会朝自己挥出拳头，脸上宛如耀眼明月般的笑容恢复成平时的柔和微笑。然而，仅只有一瞬间——

（所以艾尔玛应该也弄不坏吧！）

当艾尔玛的拳头碰触到雪莉露的腹部时，再次露出宛如红月般的疯狂笑容。

两人已经不需要言语，因为从彼此身上感受到没有恶意的敌意、不认输的气魄。

拳头因为冲击而弹开，两人为了减轻冲力，跃至后方，随即再次同时向前冲刺。

宛如徐缓的一道风，却又固执不已。雪莉露体会到这两人果然是父女，同时也感到羡慕不已。

——果然是斯拉瓦的孩子。

在冲刺到交锋前的短短数秒之间，两人的脑海中浮现了各种情绪。

这场大会上堪称最精采绝伦的对决，让观众席的热情也达到了最高点——

为了再次展开战斗，两人也同时向前冲刺。

过去曾打败让自己被奉为英雄的怪物。将雪莉露与那个怪物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艾尔玛感到愧疚，但艾尔玛现在的精神状态与打倒塔利斯贝尔库时十分相似。但与当时不一样的地方想必是——不认输的气魄。

看见雪莉露做出有违常态的举动，发出惊呼声的不只是艾尔玛，在等候室中的少年也发出同样的惊呼声。

对于雪莉露而言，艾尔玛也是不想输的对手之一。

观众席也陷入一片寂静，然而——

「喝啊啊！」

在激烈的战况之中，雪莉露高声吶喊著。艾尔玛早已知道这件事，因为艾尔玛也乐在其中。

艾尔玛没有回答雪莉露，保持在紧绷状态。

然而，艾尔玛随即打消这个念头。透过这一回合摸索出彼此的魔力，加上顺势借力的反撃技，让艾尔玛「得知」雪莉露绝对无法无视某个东西。

将全身的重量集中在脚后跟，富有弹性的脚用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奋力劈下——！

至今从来没有回避攻击的雪莉露，第一次躲开攻击，让艾尔玛出现了破绽。

一直采取防御与反击的艾尔玛也冲了出去，让雪莉露的脸上一瞬间闪过惊讶的表情，但跨出下一步时，已经变成像是在细细品味般的笑容。

「嘿！」

「——唔！」

然而，那招攻击形同是雷劈，来不及发出声音，艾尔玛的手臂轻易便被折断。

艾尔玛像是瞪视著喘著气的雪莉露，脸上仍泛著笑容。

用完好的那只手支撑著身体，艾尔玛站了起来。

这场肉搏战让雪莉露的内心产生了一个变化。

雪莉露这么喃道，不晓得是怀抱著何种心情。

我的师父比你的师父厉害。艾尔玛在这场对决上首度露出笑容。

在各种情绪交织之下，这股冲击传遍全身。

然后——发生了。

两人同时察觉到现场的气氛改变了。

让对手的重心偏离，或是用身体的动作避开——看起来没有在思考的肉搏战，其实运用了各种技术与策略。

一直挂在脸上的狰狞笑容渐渐褪去了疯狂之色。

若这场肉搏战只是单纯的打架，艾尔玛在一开始被数次击中时便应失去意识。

不想输给对方，仅只如此而已。

因为雪莉露无法对艾尔玛使出关键性的攻击。

话虽如此，艾尔玛其实不需要陪雪莉露对打。

两人仍持续著一进一退的战况。

艾尔玛对苦心精研至今的武术——以及，传授武术给自己的养父引以为傲。自己拥有父亲传授的静寂流。

两人的拳头互碰在一起，互不相让的魔力冲突震动著空气。

雪莉露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甚至给人充满余裕的感觉，艾尔玛不禁吞了吞口水。实力上是艾尔玛占上风，但雪莉露似乎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看见雪莉露的模样，让艾尔玛终于领悟到这件事。

即使如此，艾尔玛顿时有股预感，促使她立刻做了某个决定。

「不愧是艾尔玛！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外观看起来不像有受到强大到会令人昏厥的攻击。

艾尔玛使出全力跳往后方，仍无法躲不过宛如闪电般劈下的脚后跟，艾尔玛在没有支持的半空中被击中，整个人撞上地面。

从头部流淌而出的鲜血在地面上逐渐扩大，彷佛已经死亡。

破坏的冲动。「破坏」对手的欲念。

至今只论魔力的量，雪莉露已经超越了艾尔玛。彷佛无穷无尽的那股魔力，让艾尔玛一瞬间联想到过去曾经打倒的怪物——随即摇了摇头。

毫无停歇降下的拳头之雨，即使撑著伞也无法全然挡下。偶尔一有破绽，便靠这样一口气拉近彼此的差距。

艾尔玛用右手的手指抓著石造擂台，抬起了头。

因为专注在肉搏战上的关系，艾尔玛没有察觉到雪莉露脸上的细微变化——雪莉露现在的表情俨然是双眼闪闪发亮的孩子。

然而，面对这样的雪莉露，艾尔玛脸上仍带著笑容，领悟到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纵向的旋转透过体重的移动，转变成横向。

（毫发无伤……？不，不对！是毫不在意……！）

这绝对不是自以为是，而是正确掌握双方实力后所做出的冷静分析。

艾尔玛立刻用剩下的左手防御，以最大的魔力强化后的防御俨然像是要塞。

即使如此，艾尔玛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痛快互殴。即使使出全力，双方仍打得不相上下——学习武术的人不可能会觉得无聊。

没有片刻喘息的激战将两人的意识带到更遥远的世界。

「啊哈，真认真耶。这样让我很开心喔。」

「什么——？」

若没有与苏娜的那场战斗，应该能与雪莉露现在的魔力势均力敌。然而，现在艾尔玛身上的魔力明显逊于雪莉露。若没有那场战斗——艾尔玛不想抱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再说，艾尔玛并不觉得这个状况不利于自己。

但最终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因为体力消耗的关系，现在的魔力逊于雪莉露，面对攻击型的雪莉露，坚守反击战术才是上上策。

雪莉露的身体弹飞了出去，显示出拳头的威力。所造成的伤势绝对不轻，但雪莉露仍大大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但已经没有事物可以介入这两人的世界。

艾尔玛集中起所有的力量，内心怀抱著绝对不能输的决心，嫉妒早已被拋诸脑后，甚至连情绪激昂的雪莉露都感受得到。

雪莉露放声大笑，流露出一股疯狂。

（所谓的静寂流就是要化解强大的力量，师父，对吧？）

雪莉露张口而笑，艾尔玛则抿嘴而笑，两人互相露出反映个性的对比笑容。

拉开差距后随即又会被拉近——战况大致呈现这样的状况，但实力的差距仍渐渐拉开了差距。

这么一来，雪莉露便已经没有胜算了。雪莉露原本便是讨厌耍伎俩的孩子，这是无庸置疑的结果。

只论攻击威力，是雪莉露占上风，但在对打时是雪莉露受到的伤势较为严重。

对突然的举动反应不及，导致艾尔玛的拳头挥空。

所以雪莉露决定要打倒艾尔玛。

「啊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自己有最心爱的祖父，但对于没有父母的雪莉露来说，那样的父女关系显得格外耀眼动人。

艾尔玛从少女才有的尖锐声音中窥见雪莉露的疯狂本质。

万万不可忘记她还是在活了上百年的武术家底下学习武术的神童。

继续下去的话，伤势轻重所带来的消耗也会有不同，最后雪莉露的魔力会变得比艾尔玛还少。

静寂流不是只有操控对手力量的「流水」，攻击型态的「波涛」也能充分发挥防守的技术。

两人的内心深处对彼此怀抱著相同的情绪——羡慕。

看见重新站起的英雄，现场的欢呼声随之而起。

「好开心，艾尔玛，好开心喔！」

雪莉露持续著激烈的肉搏战，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艾尔玛刻意选择肉搏战的理由。即使意气用事，仍确实引领著战况。艾尔玛甚至认为这是身为斯拉瓦•静寂的女儿的义务。

所以这两人在对打时才会显得快乐无比。

在天才成长的这个瞬间，发生了一件事。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未免太失礼了……然而，实力深不可测，没想到雪莉露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雪莉露发出妖艳的声音，那个美丽的身影彷佛像是被具有黏性的网缠住的蝴蝶。

邪念——虽然不晓得是否应该这样称呼，多余的邪念已经从雪莉露的身上与内心褪去。

（好开心！好开心！可是——可以变得更加开心！）

然而，艾尔玛的自尊不允许这样。想要正面迎战，靠拳头打赢对方，这样才堪称得上是优秀师父的门徒之间的对决。

不只是艾尔玛将雪莉露视为不想输的对手。

雪莉露转了一下手，重新摆出架势。感觉不出消耗，魔力甚至反增，让艾尔玛当场语塞。

然而，她并没有打算因此放弃比赛。魔力输人也好，对手占上风也罢，艾尔玛是握著胜算与对手一决胜负。

然而，毕竟雪莉露是被称为天才的孩子。

所以艾尔玛才会感到惊愕。若是自己被那一拳击中，肯定会蜷缩在地上无法动弹。

艾尔玛在内心责怪自己，再次集中起意识。

雪莉露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没有重量似的降落在地面，艾尔玛看见这一幕后，脑海由一瞬间浮现某个念头。

在战斗中看见这样的艾尔玛，雪莉露是第三个人。

「没错，这样才对。」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憎恨。满溢著暖意的内心宛如刚洗乾净的洁净床单。

在地面上弹了三次后，艾尔玛再也没有动静。

这场比赛已经不再是「比赛」，而是「对决」，这一点艾尔玛似乎也相同。

看准这个称得上是关键性的破绽，雪莉露轻轻跃起。

现在艾尔玛的脑海中已经没有下一场比赛——甚至也没有与斯拉瓦的比赛，全神贯注在眼前的战斗上。

即使战况对艾尔玛有利，但她受到的伤势绝不轻。

雪莉露则喘著气露出沉稳的笑容。

「真厉害。」

凝聚起所有的魔力——双方的魔力势均力敌。

然而，防御与攻击所带来的消耗不同。现在雪莉露与艾尔玛的魔力差距已经逆转了过来。

虽然伤势严重，一只手骨折不能使用，但若是继续战斗下去，依旧是艾尔玛稍占上风。

方才的激烈战况已不复见，现场笼罩著一片寂静，于是艾尔玛开口了：

「……我可以问一下刚刚的那个招式吗？你是怎样学会的？因为实在太过令人叹为观止。」

艾尔玛看起来遍体鳞伤，但仍保留著余力，而乍看之下没有受到太大伤势的雪莉露，魔力已经用尽，伤势也并不轻。

这场比赛形同已经分出了胜负。因此，艾尔玛问了无论如何都想问的问题。

「因为布拉姆流决斗术很少踢技，所以我跟斯拉瓦一起练习……这是第一次成功。」

雪莉露仍面带微笑，一屁股坐在地上。

即使裁判开始读秒，两人仍不以为意继续交谈。

「又是斯拉瓦……我可以问招式的名称吗？」

「嗯。斯拉瓦使用一种叫作『夜蛇』的招式，所以取名为『白神蛇』。他说我给人的印象是白色。

「……这样啊，嗯，这个招式很有你的风格。」

两人像战斗中时一样，互相露出了笑容。脸上带著沉稳表情的这两人已经不需要言语。

交流「白神蛇」，是将布拉姆流决斗术的根本、堪称是奥义的「透拳」应用在踢技上的招式。

这个招式等于是用强而有力的脚施展透拳，具有惊人的威力——然而，仍无法将艾尔玛击败。

但雪莉露已经心满意足。虽然艾尔玛的状况并非万全，但能与对方打得不分上下，让雪莉露感到很开心，也喜欢上了艾尔玛。

更重要的是——在斯拉瓦的协助下，终于学会了奥义。即使败北，雪莉露的内心仍是无比爽朗。

「……好！」

雪莉露的脸上泛起灿烂的笑容，宛如花朵绽放一般，然后说道。

（要是接下来两场都是这样，该如何是好……）

「艾尔玛。」

两人面对著面，雪莉露叫了艾尔玛一声，艾尔玛则用表情回答。

据说斯拉瓦比苏娜跟雪莉露都还要厉害。

「下一场也要加油喔。」

面对即使全力以赴也不晓得谁输谁赢的对决，虽然艾尔玛面露难色，仍开心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无视于裁判，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然而——艾尔玛虽然感到心情舒畅，却渗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