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在船的摇曳下

「啊，好舒服喔。」

迎面而来的凉爽海风，让我忍不住有感而发。

船行驶在浩瀚的大海之中，海平面朝四面八方延伸，不禁怀疑是否没有尽头，感受到一股在陆地上无法体验到的解放感。

在船上无法锻炼身体，既然如此，不如用这段期间好好欣赏景色，放松一下。会产生这种想法，或许是我稍微变得成熟的证明吧。

舒适的气温加上缓缓摇晃的船，顿时一丝倦意袭来。

小睡一下好了。于是我将背靠著船墙。

好久没有让自己放松下来睡午觉——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起来。

「……啊，师父！您醒过来了吗……！」

——途中艾尔玛将我抱了起来。

清醒后发现她闯入我的警戒领域内，这点倒是无妨，但为什么将头抵在我的胸前。

「……你在做什么？」

我用有些错愕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可能感到不妙，艾尔玛尴尬地离开我，并露出虚弱的笑容。

「不、不是的……呃……因为师父睡得太过安详，我忍不住担心您是否还活著……」

艾尔玛的眼眶湿润，那想必是她的真心话。

女儿长大后仍对我用情至深，身为父亲岂会有不高兴的道理——但这些行为似乎有些太过火了。

「无须担心，我还活著。你以为我是刚出生的幼猫吗……」

「真、真的很抱歉……」

未免太过度保护——虽然不知道女儿用这种态度对待父母正不正确——但艾尔玛的态度让我不小心说出内心话。

要是一离开艾尔玛的视线便会无预警死掉，真正感到困扰的人是我才对。

「不……要笑！你不懂我的心情啦！」

「虽然现在两地之间往返不稀奇……但还是很少有像你们这种要去人类之国旅行的年轻精灵。若不介意，可以告诉我你们的目的吗？」

而被调侃的艾尔玛则是——

我思念著即将抵达的人类之国，这趟船旅慢慢步入尾声一一

「嗨，有好好享受吗？」

「……我的想法啦。哎，不过的确是太过操心了。如果连击败塔利斯贝尔库的斯拉瓦都突然倒下，大家不就得随时对自己的死期提心吊胆而活不下去。」

看见消沉的艾尔玛，便无法强硬起来，看来我似乎没有什么长进。

「是！」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但雪莉露立刻拉了拉我的袖子。

吃饱感到满足后，年轻的身体立刻便感到一股倦意，正当我心里盘算著要再次小睡片刻时……

我回答后，雪莉露接下来说出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

武者修行之旅。简单来说，这就是这趟旅行的目的。

……不，精灵之国也有一名人类。突然浮现与过去样貌不同的那个男人的身影，随即被我赶出脑海。

果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雪莉露吞下塞满嘴巴的地瓜后，对我露出微笑。

「这个嘛……或许可以说是返乡吧。」

「谢……谢谢师父的谅解……！」

……然而，比起我跟杰司达，这两人——应该说是苏娜——要成熟多了。

我压抑著想哭的心情，抬头望向天空。

仔细一想，这艘船的乘客多半是人类或是与卡多马斯年龄相仿的精灵。

船长挪正帽子，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你很期待人类之国吧。」

站在对方的角度，这是以前的我们一直做不到的事情。

不过，艾尔玛的个性很单纯，一扫先前的阴霾，那张灿烂的表情彷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而我只能面带著微笑，在内心淌泪。

从前世黏我的模样来看，可以晓得艾尔玛对我仰慕有加。虽然睡午觉这件事上面无法顾虑到她……但或许可以多体谅她一点。

「……？怎……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现在坐著的关系，艾尔玛跟我几乎同高。

无论经过多久，即使外表改变了，我们仍然是父女。

久违数十年的故乡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我开始回想著出生后第一次即将踏上的怀念土地。

可能是受到我影响，船长也跟著露齿而笑。

从展开船旅以来，这是船长第三次拜访。

因此，我这么回答。

船长是人类。第一次见到久违的人类，让我产生了自己正在前往人类之国的真实感。

传来船舱的开门声，似乎有人进来了。

「喔，是啊。」

于是我像以前那样抚摸了艾尔玛的头——让我又发现到一个无论经过多少年，仍然不会改变的东西。

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开口回答。

「对不起，师父……似乎是艾尔玛变得太过胆小。」

平常如果做错事情，我通常都会好好训诫她，但她做出这种举动也是为了我，实在不忍心。

虽然像是不正经的回答，但这也无可奈何，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中午时分在船舱用餐时，我们聊得十分起劲。

即使从事这样的工作，似乎还是很少看见有像我们这种年轻的精灵要前往人类之国。

艾尔玛与苏娜在斗嘴的期间，听到我跟雪莉露的对话，两人口径一致地出声反驳。

「嗯……苏娜跟艾尔玛的感情真好。」

「可是，老实说我不是不能明白艾尔玛担心的心情，毕竟确实曾经与斯拉瓦分开过一次。」

但艾尔玛与苏娜似乎不认同——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旁人也是这样看待我跟杰司达。

「唔……是这样吗。」

艾尔玛学习招式的速度飞快，让我感到佩服——但希望不要学到我头脑不灵光的地方。

「唔……」

「……！」

……真期待，有好多想做的事情。

艾尔玛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我只能苦笑以对。

「雪莉露，怎么了？」

结束用餐与聊天后，每个人放松了下来。

「我不会再轻易消失了。放心吧。」

「唔……雪莉露，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你说我跟苏娜感情好？」

是的……对我而言，人类之国是「出生后第一次的返乡」。一想到这赵奇妙的返乡之旅，自然会忍不住感到好笑。

看来连雪莉露都看出我脸上的表情。

但并非因为交恶之故——从她们的模样来看，两人想必是建立了良好的竞争关系，这点让我忍不住感到欣慰。

还有一天就要抵达人类之国了。

「是啊，当然了。」

「是、是啊……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是的，我们正在享受舒适宜人的天气。」

「没什么啦，因为是心心念念到会感到怀念的地方。返郷只是一种比喻。」

「嗯，希望你能多信任我一点。但你对我的心意让我很高兴。」

遗憾的是，她现在比我高，所以我摸不到她的头。但就算没有身高问题，艾尔玛已经是大人了，被摸头应该也不会高兴吧……应该吧？

「哇哈哈！你太操心了吧！」

「哦？那你是在人类之国出生的吗？」

现在的话题是先前艾尔玛的举动。苏娜在取笑艾尔玛担心我死掉的这件事。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变成用对等的地位交谈。

然而，我至今仍对人类之国怀抱著特别的情感。

……比当年的我们还要成熟的似乎不只是苏娜而已。无论杰司达的话有多么正确，年轻时的我也不可能会因此向他道歉，再说那家伙似乎仍毫无改变。

这种一鼻孔出气的地方也算是感情好吧……

「哈哈哈！因为海上什么都没有，我们已经腻了，连空闲时间都不知道怎么享受。」

片刻沉默过后，艾尔玛看向我，为方才的事情道歉。

封闭——前世对精灵之国只有这个印象，看来这个国家在这数十年间改变了不少，我顿时涌上了这个想法，同时思考著要怎么回答。

「哎呀，因为失去重要的人，那份痛苦肯定难以想像，而且还是让自己的人生彻底改变的人。虽然外表改变了，但现在仍活在世上，一定会幸福到难以置信。所以，有可 能会因为太过幸福而担心起未来的事情。」

「这样啊，斯拉瓦果然很开心。」

苏娜调侃地笑道，彷佛像吹熄蜡烛一般，让沉重的气氛挥之一空。

「听不太懂啊……不过，我感受到你对人类之国的满心期待了。人类之国——是个好地方，但或许输给精灵之国。」

雪莉露听到我的回答后，表现出一副正如她所料的模样。

那个表情既像是怜爱，又像是羡慕。不同于以往、那股不可思议的魅力，让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苏娜与艾尔玛有敌视彼此的倾向。

在天候稳定时，因为没有事情可做，他似乎会四处到客舱拜访乘客。

可能是看著我们长大的关系，艾尔玛对苏娜的态度感到诧异。

我虽然能够体会她的心情，但这样下去会让我担心她的将来。必须让她慢慢将我的话听进去才行——

「我很少见到像你这种类型的客人，跟你聊得很愉快。这艘船应该明天就会抵达人类之国了。那么，祝你们旅途顺利。」

苏娜的那些话想必多少有说中艾尔玛的心情。

门被打开后，出现的人是这艘船的船长。

「不，不是这样。」

「对呀，怎么不说我们老是在吵架。」

平常应该会反驳的艾尔玛，支支吾吾地同意苏娜的话。

「感情愈好愈会吵架喔。」

「斯拉瓦。」

正如雪莉露所言，两人争执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正是典型的「感情愈吵愈好」。

我感到好笑地答道。船长对我的话感到一头雾水，脸上写满了问号。

苏娜将双手的手指交缠在一起，露出一丝忧愁的表情说道。

直呼彼此的名字，像这样毫不掩饰地一同欢笑或是互相大小声。这种关系很像以前的我跟杰司达，我的感觉应该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