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魂魄的歸途與最後指引

「……明鏡止水嗎？」

「稱呼方式什麼都好，我的意思是存在著這種境界。」

我用抹布擦著道場的地板，突然聽見這句對話。

爲什麼我會在擦地板，我歪起頭，回想不起稍早前自己在做什麼。但這個疑問很快就被地板的髒污蓋過。

使用完道場，當然要清掃乾淨。這代表我稍早前應該是在使用道場。

記憶漸漸被喚醒，讓我徑自點了點頭。只要明白這一點後，不能停下動作，必須繼續清掃纔行。

我在抹布上施力，推著抹布在地板上奔跑。將飛散的汗水以及一整天下來的塵埃清除乾淨後，我跟地板一樣感受到一股神清氣爽。

但這股暢快感只維持了一下子。不知不覺間，我在清掃乾淨的道場與師父面對面。

「那麼，明鏡止水……是什麼意思？這跟強不強有關係嗎？」

我追問著師父的話，不禁覺得自己實在太過青澀。

結果我認爲強大是攸關到技術與身體，不相信與內心有什麼關係。

「所以我才說稱呼方式什麼都好。因爲沒有簡單易懂的形容，所以才用那個代稱。」

我專注在與師父的一問一答上，雙眼閃爍著光彩，只見師父一臉錯愕地笑了出來。

面對不停追問的我，師父繼續說道。

「不帶邪念，沒有一絲陰霾，屹立不搖的內心，這就是明鏡止水的意思。」

「……只要是武術家，大家都會想要達到這個境界吧？我不覺得只憑這個心境就能變強。」

說出自己不認同後還不滿足，我不悅地蹙起眉頭。

我竟然這麼不知進退，對師父死纏爛打。那個青澀無比的模樣不禁讓我感到難爲情。

但師父沒有對我生氣，而是愉快地笑了出來。實際上師父確實感到愉快。連我自己都忍不住露出苦笑。

「然而，達到那個境界的人可是屈指可數。因爲沒人能夠達到，所以大家纔會想要追求。」

沒錯──隨著時代的結束，必然會有全新的未來降臨。

說什麼蠢話，這個誇張的想法讓我甩了甩頭。

我收下現在才知道其存在的那封信。雖然裝出冷靜的模樣，但大家想必有發現我的手在顫抖。

我這時才終於察覺到，從剛剛一直感嘆著自己太過青澀的聲音，原來是自己的聲音。

「沒想到……塔利斯貝爾庫是這種存在。」

看著這三人，終於讓我產生了獲勝的真實感，以及湧上了能夠再次看見她們的喜悅。

因爲興奮而顫抖的手，轉變成驚愕傳遍了全身上下。甚至無法控制音量，顫抖的手讓紙張發出沙沙聲，所有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在我身上。

來斗的手上拿著兩封信，雖然還是白紙──但顯得十分老舊。

「好痛痛痛……吶，雪莉露，抱人是無妨，可是在我衰弱時要記得控制力量好嗎？」

當我說明完信上的內容後，艾爾瑪與蘇娜默契一致地嘆了一口氣。

◆

三人的表情頓時明亮了起來。

師父──原來從以前便發現了這個事實嗎？

哎，等到發生時再說吧。現在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做。

無法以平常心去閱讀。上面寫的是──雖然沒有寫上名稱，但毫無疑問是「暗色結晶」。

我不後悔自己送他上路。這是他所希望的，既然打贏了這場戰鬥，感到後悔會愧對於最後以武術家身分死去的光太郎。

「斯拉瓦！斯拉瓦！」

這些全都是他們所期盼得到的。生命、無法捨棄的夢想，與稱霸自然界的巨大身體。

我表示還沒有講完，要求師父繼續解釋。

看樣子我失去意識後被運了過來。地上鋪著棉被，在棉被中清醒過來後，雖然身體感到沉重，仍撐起了上半身。

信上的開頭是這段話。能夠實現師父的心願讓我感到慶幸，並繼續閱讀著信。

如今魔力仍一無所有，現在的我衰弱到甚至無法抵抗雪莉露的力氣。

我沒有說出口，當理解到這件事的瞬間，視線突然變黑。若可以，我想要多看一下那個偉大的身影。

看樣子血晶牽扯到的事情比我想像中還要複雜巨大。

──還有一件事，我希望打倒我的你能夠收下我祖父遺留下來的信。

信上的開頭是感謝之意。

我思考片刻後，張開了雙眼。

「……真的是一輩子都無法理解。」

「斯拉瓦！你醒過來了嗎！」

「啊……！師父！」

感覺內心變得放鬆後，只剩下模糊的記憶，但我還活著睡在這個地方，代表我確實獲勝了。

「暗色結晶」是一種可以實現帶著惡意的願望的魔性之石。我看見好幾個塔利斯貝爾庫後，才終於發現到這件事。

我拆開連來鬥都尚未閱讀過的信。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師父早已離開了人世。

「光太郎的祖父」這句話，讓我瞬間明白另一封信是誰寫的。

──喔，是夢啊。

「唔……嗯？啊啊啊啊……雪莉露……力道！會……死掉……！」

信的內容尚未結束。魔人之國存在著可以稱爲惡意母體的巨大石頭，當血晶落入邪惡之人的手中時，不曉得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師父所留下的情報讓我陷入了驚愕之中。原本便是充滿謎團的人物，沒想到現在更加深了謎團。

太過熟悉的景象──在道場失去意識總會看見的景象，不禁讓我泛起苦笑。

「斯拉瓦！」

比身爲兒子的來鬥先閱讀這封信讓我感到猶豫，於是我看向來鬥。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只見他點了點頭。

「哇！雪莉露，冷靜下來！斯拉瓦被會被勒死！」

看見上面的那段話，我驚愕地睜大雙眼。

……爲了世界和平，以及自己所愛的人。希望閱讀這封信的人讓血晶在世上徹底根絕。這封信最後以這樣作結。

最後不忘這麼補充──希望我的感謝能夠順利傳遞給師父。

「啊……師父！請保持清醒……！」

打開大聽的拉門後，大家的視線自然集中在某個東西上面。眼前是拿著那個東西的來鬥。

大家的想法果然跟我一樣。內容實在太過震撼，只能抱著同樣的感想──

◆

我感到依依不捨地喃道，這次意識完全沉入了漆黑之中。

我接住一股腦地撲了過來的少女，臉上泛起笑容。

看見今天的光太郎，終於讓我恍然大悟，當血晶讓宿主變成塔利斯貝爾庫時，會賦予宿主想要的東西。

唯一露出不同反應的是對事情一知半解的雪莉露。然而──

「啊嗚……對不起……」

隨著腳步聲的逼近，我再次撐起上半身。可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之中。

想要生命的賽茲羅得到不老不死的身體，自稱誤入歧途的葛勞帝斯得到能讓大部分攻擊無效的鋼鐵之鎧。以及變化成動物的巨大怪物──

吞噬人心、使之產生殺意的血晶。得到龐大的力量，同時也會將宿主變成怪物──信上寫了最近少數人開始察覺到的血晶情報。但不可忘記一件事，這是師父生前所寫下的信。

我環視四周，這裏是令人懷念的師父宅邸。應該是大家將戰鬥後失去意識的我運了過來。可能剛好不在，四周沒有任何人，但從遠處傳來微弱的聲音。

拉門被打開後，出現的人正如我所料，愛女與好朋友──以及都這把年紀了，仍讓我有些在意的少女。

……血晶的變化並非毫無規則。

突然覺得壽命漫長會讓人思考很多事情，我不禁嘆了一口氣。今後我想必也將繼續見證著時代的結束。我現在終於能夠體會艾爾瑪與傑司達的心情。

「不要忘了努力。捨棄迷惘與邪念，當擁有不會動搖的內心時，人便可以達到全新的境界。但是──若你仍有著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神，恐怕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這時傳來了腳步聲，讓我泛起了笑容。五個步伐規律的沉穩腳步聲。其中三個是我熟悉不已的人。

接著寫到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自己的頭髮與眼睛變得愈來愈像魔人，以及情緒激昂時會突然轉化成殺意所感到的恐懼。「暗色結晶」是何種邪惡的存在──信上寫著光太郎奮鬥的這段過程。

聽著我的說明，艾爾瑪與蘇娜好幾次露出驚愕的表情，併發出驚呼聲。雪莉露好像一知半解，但對魔人之國的部分似乎格外有反應。

信上寫的不光是這些，在多年前寫下的這封信提到了我直到今天才終於理解到的血晶變化。

險些要去跟恩人團聚的我，跟著大家來到大廳。

回過神後，我正將手伸向天花板喃道。

是在惡棍發現到「暗色結晶」的力量前、在艾爾瑪打敗塔利斯貝爾庫、成爲英雄前，以及，是在「暗色結晶」尚未有名稱前。

不知道我是否有多少滿足師父的期待，但沒有時間讓我沉浸在感傷之中了。

我閉上雙眼回想起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戰鬥的師父身影。

師父，雖然花了漫長的時間，但我似乎終於理解到心靈的重要性。

「……您似乎讀完了吧，那麼請收下這封信。父親大人吩咐我讀完後，再將這封信交給對方。」

我贏了呢。我感慨地回想著這場戰鬥的結果。

「這是父親大人所寫的信。他吩咐我若是出現打倒自己的人，將這兩封信交給對方。」

我在內心向在夢中見到的恩人表達謝意。

但一想到又失去了一個自己所知的時代的象徵人物，會感到失落也是在所難免。

差點因爲「太過感動而忘了控制力道的雪莉露」斷送未來──但心情仍爽朗無比。

既然有在反省的樣子，我只有叮嚀，若還有下次，或許必須好好責罵她。

我對上師父的視線，湊上前打算開口。但師父的身影突然從眼前消失。感覺不到魔力或是其他東西──

雖然險些要過去那個世界，但我過得很好。

我依序看向艾爾瑪、蘇娜以及雪莉露。看見她們回以強而有力的眼神後，我開始大略說明信上的內容。

不能總是沉浸在悲傷之中。現在必須笑著迎接未來。

「我現在要告訴你們信上的內容，仔細聽好了。」

「大師父從以前就在跟那種傢伙戰鬥了啊……」

接著，寫了光太郎的願望，希望可以打倒那個宛如惡魔般的血晶，以及散播惡意種子的男人。不需要別人說，我便已經這樣下定決心了。我小心著不要太過用力握著信，閱讀著最後一行文字。

我將讀完的信折回原狀，還給了來鬥。

我硬拖著應該休息的身體來到大廳是有原因的。

「師……師父啊啊啊啊啊啊！」

──希望閱讀這封信的人是屬於本流派的人。

然而──

許久沒有碰到這麼不具真實感的勝利。而且，明明打贏了那麼厲害的強敵，卻完全不會感到高興。

又增加了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不，應該說這些事息息相關，全部串連在一起後，讓我終於找到自己的使命。

「斯拉瓦。」

都是那個石頭所賦予的。以無比扭曲的方式，換取宿主的心靈。

我這次似乎也逃過了開啓第三人生的命運。雖然不曉得有沒有第三人生，總之能繼續第二人生。

但很難得會作夢。我再次將頭放在枕頭上，看著熟悉的天花板回想著。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來到這裏，是爲了收下光太郎的遺物。

要是沒有蘇娜與艾爾瑪拉開雪莉露，真不知道我會是什麼下場……看見沮喪地垂下頭的雪莉露，答案一目瞭然。

聲音接下來是從我背後傳來。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讓我連忙轉過身去，但已經看不見師父的身影。

「什麼，這真是……！」

師父的愛孫光太郎•靜寂。他既是恩人的孫子，也是一同朝目標邁進的夥伴，如今失去了身爲靜寂流象徵人物的他──讓我的內心比想像中還要沉重。

同時，不禁懷疑著命運。我現在會在這裏，莫非不是巧合，而是一開始便註定好的。我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艾……艾爾瑪，快拉開她！這樣下去的話！」

師父表示話題結束，徑自站了起來，我急忙跟著起身。

「你要去破壞巨大的壞石頭吧？跟大家一起。」

她似乎有明確理解到我的使命。

既然多了一份使命，還願意跟著我去嗎──結果卻率先說出讓我憂心的事情，讓我不禁露出笑容。

我對雪莉露用力地點了點頭，原本想詢問願意蘇娜與艾爾瑪的意願，只見兩人露出毫無畏懼的笑容。

「就算你不願意我也要跟著去。」

「我可不會退讓，我跟蘇娜的想法一樣。」

啊……我真的擁有一羣好棒的夥伴。

「要是扯我後腿，我可是會很困擾喔。」

因爲想說的話全被她們搶走，爲了替自己出一口氣，我故意開了玩笑。

結果蘇娜這麼說道。

「你忘了這趟旅行的目的嗎？」

「是武者修行之旅吧。」

「要變得更強吧？」

艾爾瑪說完，雪莉露跟著補充。

……我當然明白。沒錯，這是一趟武者修行之旅。以成爲最強武術家爲目標，爲此必須不斷增強實力纔行。

我決定了下一個目的地──魔人之國。

「……咦？師父，信後面好像還寫了什麼。」

正當我準備開口時，頓時吞了回去。

我看向艾爾瑪指著的地方，的確還有寫東西。與正面明顯是不同的字跡……但身爲弟子的我看得出這是師父本人的字跡。

按照師父的個性來看，應該是因爲正面已經寫滿，感到不耐煩。於是在背面簡單又草率地寫下這段內容。前往獸人之國「休烏」，拜訪鶴之獸人「亞那滋」……能得到對抗怪物的力量。

不，這應該不只是錯覺。

但基於個人的理由，我非常不擅長應付亞那滋。

雖然抱著有些沉重的心情，但我努力振作了起來。

鶴之獸人不知爲何十分長壽。據說跟精靈不分上下，甚至超越精靈。去一趟休烏應該不會毫無所獲。

突然的緊密接觸讓我的心跳加速，但這封信的後續被蘇娜看見，纔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目的地是獸人之國吧。」

一說出口後，厭惡的心情似乎多少獲得了平復。

看到對抗怪物的力量時，我頓時睜大的雙眼。請不要將重要的內容寫得這麼隨便，我不禁感到一陣無力。

「是啊──前往休烏。」

……不過，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我對這指示感到提不起勁。

蘇娜從身後抱住我，並探過頭來。

因爲有這些孩子，才讓我有勇氣。

我曾經聽過亞那滋這個名字。應該說──現在只有我單方面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並非不認識。

我不明白爲什麼師父想將讀完這封信的人送到亞那滋大人那邊去，但既然師父都這麼說了，表示前方肯定會面臨巨大的困難。

……話雖如此，但我知道自己最後還是會聽從師父的指示。因此，我纔想要抱怨一下。

即使如此，我一定能夠跨越困難，因爲有比任何人都還要可靠的三名夥伴──

前往獸人之國。這是師父給予的最後指引。

師父曾帶我去獸人之國念過一陣子的書。

這下子無法臨陣脫逃了，只能硬著頭皮。

在參拜完師父的墳墓後，我還在煩惱下一步，竟然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決定了下一個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