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话 我回来了

「……好，首先要从何说起才好？」

室内笼罩著柔和的灯光，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位在卡多马斯提供的接待室，我隔著桌子从正面注视著艾尔玛的双眼。

已经向卡多马斯家的人大略说明了状况。因为省略了详细的内容，留下许多疑问，但他们仅表示「既然斯拉瓦大人这么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轻易便相信了我的简单 说词，之后便将接待室……借给我们父女俩。

顺道一提，蕾蒂丝当时整个人僵住。看见艾尔玛嚎啕大哭的模样，让她的美好憧憬瞬间破碎——应该暂时无法从打击中恢复。一动也不动的蕾蒂丝最后是被苏娜扛著离开，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离题了。

我注视著艾尔玛的双眼……这个形容或许有些不够贴切。

艾尔玛现在仍泪如雨下，不断发出哽咽声，因为闭著双眼，加上用手擦拭著泪水，无法窥见那双金色的眼眸。

「师父……呜呜，师父……」

这或许会花上不少时间。

呼，我用鼻子叹出一口气。

被世人奉为英雄，让我以为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但艾尔玛似乎尚未从失去家人、失去父亲的伤痛中走出。

眼前发出啜泣声的少女，与我还是斯拉瓦•静寂一模一样。

当时艾尔玛——是几岁？

印象中，好像是七十出头。换算成人类年龄，应该是十七岁左右。仔细一想，或许这也是情有可原。

这孩子的时间想必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

……她至今仍一直思念著我，让我不禁感到欣慰，但同时也感到愧疚。

我应该早点出现在她面前才对。

但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是藉口。

「啊……师父……？」

顿时浮现的疑问让我歪起脖子，只见艾尔玛明显地蹙起眉头。

「当时也……当时也是？」

「这件事其实很有趣，完全出自偶然，这个名字似乎是取自我——也就是斯拉瓦•静寂……真是的，你到底是怎样到处宣扬我？」

艾尔玛发自内心感到懊悔。

「如何？有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可是……包括苏娜在内，为什么这些孩子会这么仰慕我？

艾尔玛用力地回抱住我的身体，我则用手抚摸著艾尔玛的头。

「爸……爸爸……？」

「……不，若你觉得这样比较自在，就维持原状吧。」

糟糕……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看来我也上了年纪啊……

我回答著这些问题，只见艾尔玛——

虽然体型截然相反，但与当时——与过去一样。

我努力控制住冲动，冷淡地回答，只见艾尔玛像年幼少女般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也觉得这个名字的由来很有趣。

「啊，不，别在意、别在意。当作没发生过吧，毕竟是我不好。」

◆

「呃……呃唔，怎么了……？」

艾尔玛顿时换了一个表情，我不禁开口询问——

但艾尔玛似乎是因为不一样的理由才变得脸色苍白——

「没……没有这回事！我只要爸爸回来……便足够了。」

投胎转世怎么可能有人看得出来，没有发现我是理所当然的。

「哈哈，结果你问我『要问什么才好』吗……不过，说得也是，这一点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回过神后，我已经投胎转世成强褓中的精灵婴儿……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我一五一十地道出与艾尔玛的过往。

「不……」

我已经晓得自己要说什么。是回到家人身边时，不可欠缺的一句话。

为了掩饰腼腆，我佯装出冷静的模样，接受对方的质问。

不知道被她看出了多少。话虽如此，久违的父女重逢，我却思考其他人的事情，这的确是我的不对。

毕竟是父女阙系，我觉得可以用更加平易的口吻。

艾尔玛的泪水彷佛随时都会决堤而出，果然事态不寻常。

艾尔玛终于可以正常说话，我们交谈时不是相视而坐，而是相邻而坐。

现在也类似当时的状况，想必不久便会自己冷静下来。

「欢迎……回来……！」

哭泣的理由似乎与之前不同。硬要形容的话——恐惧？不，还是难为情？

「但还是让我很懊悔……明明都给我提示了，我却没有发现……！」

只要是明眼人都会发现，但正因为艾尔玛深深仰慕我，反而无法发现到。

像是旅行期间的见闻，或是跟杰司达的交情是什么时候变好的。

我的内心彷佛被她看穿了。

「唔，怎么了？」

「啊，不！我在想爸爸现在是不是在思考其他人的事情……」

当时使出的招式确实与过去分毫不差。

真是的……真的让她吃了不少苦，我不禁对自己感到惭愧。

我想说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向艾尔玛这样提议。但艾尔玛的语气却顿时沉了下来。

……可恶，我果然敌不过自己的孩子。杰司达，抱歉我总是揶揄你是爱孙成痴的爷爷。

这句话让艾尔玛再次哭出声来——但这次的泪水蕴藏著不一样的情绪。

「啊，对了。那么，请问我可以发问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无法对自己最尊敬的人做出这种无礼的事。呃……若这是您的命令，我会努力改过……」

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了起来。

没想到这次拋出来的问题是关于名字。

接下来像是回到原本的目的，我逐一回答著艾尔玛的问题。

与过去如出一辙，艾尔玛仍对我使用敬语。

看样子艾尔玛似乎真的相当懊悔。

脑海中浮现艾尔玛不久前的模样。不曾看过的那个模样，让我深信肯定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取情。

我自认自己是个毫无魅力的男人，满脑子都是武术——

艾尔玛将头靠著我的肩膀，手放在我的胸前，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解释这件事时，忍不住用开玩笑的口吻反问，艾尔玛却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回来了。」

……感觉许久没有被喊爸爸了。

「唔……唔唔，我记得很清楚喔！例……例如！你想收我为门徒的时候——」

「这真是奇迹！可是，『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如实说出来而已。」

她会这么以为也是情有可原。

我再次缓慢地说出同一句话。

想说的事情实在太多，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因此，我相心从艾尔玛在意的事情开始消化。

「呜，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字一句地清楚说道。

莫非是现在才因为被我拋下的事受到打击？

「哈哈，也许人能够起死回生、投胎转世——但按照常理来说，不会变成同个人。杰司达还能发现我的身分，应该说是他异于常人才对吧？」

到……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有伤口尚未完全痊愈吗——？

「……！谢谢爸爸！」

像在细细品味著这个当下——我们不断重复著同样的对话。

艾尔玛虽然笑著挥了挥手，但我脸上的笑容不禁僵硬了起来。

听见这个回答，艾尔玛顿时整个人僵住。

「您投胎转世后还保留著前世的记忆吧？」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

泫然欲泣的艾尔玛浑身颤抖著，回望著我的脸。

「是、是的……让您见笑了……！」

「不！身为静寂流的继承人，更必须看出来！而且我竟然没有看出爸爸的动作！仔细一想，当时也——」

艾尔玛将手抵著下颚，开始做出沉思的模样。

「……是……是喔。唔……你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可以不用对我客气喔。」

明明是我发问，艾尔玛却莫名反过来问我，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可是，我也不晓得要从何问起才好……最想问的还是为什么爸爸您会还健在……这样形容或许不够正确，应该是爸爸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在气氛变得尴尬前，表情不变的艾尔玛像是想起了这件事，并开口问道。

「是的！那么，是基于什么缘由使用斯拉瓦这个名字……？是爸爸自己决定这个名字的吗？」

艾尔玛基本上是公私分明的人，在道场对我的称呼不是r爸爸」，而是「师父」，所以不知道多久没有被她喊爸爸了。

「唔……连杰司达都这么早就发现了吗？明明将招式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却没有发现，实在太不成气候，真的很抱歉……虽然曾经怀疑过——」

……正当我这么心想时，艾尔玛顿时停下话语，我不禁将看向前方的视线移到艾尔玛身上。

哎，这孩子以前也会像这样情绪失控。

表情因为恐惧而逐渐染上绝望之色——

于是，我走向艾尔玛，轻轻抱住她的头。

「哈哈，我不是说不用客气吗？尽管问吧。」

虽然前世与艾尔玛长时间一同生活，但我是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没想到她对我的敬仰如此深重。

为了掩饰泛红的脸颊，我将视线从艾尔玛身上移开。糟糕，感觉又会哭出来。

即使我这么安慰，艾尔玛仍不肯听进去。

「是这样没错……」

艾尔玛不像刚刚那样宛如少女般泛红著脸颊。

……无论我说什么都只是藉口。既然如此，我今后只能去弥补她了。

「很……很充分了！艾尔玛我只要知道爸爸现在在这里就够了！」

……看来不要深究这件事会比较好。

……好可怕。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产生这个念头了。

「那……那么……爸爸您还记得转世成精灵后所有与我说过的话吗……」

「欢迎……欢迎回来……爸爸……！」

我只能说她选择插话的时机十分巧妙。

「那么这次来聊我的事情吧？话虽如此，我不晓得要说什么才好，若有想问的事情，尽管开口，我保证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我回来了。」

总之，选择隐瞒对艾尔玛不是好事。于是我——

「不……？」

艾尔玛的眼泪终于溃堤。

就在这一刻，苍白的脸一瞬间整个涨红。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她那副表情的瞬间。

艾尔玛立刻遮住脸，逃离我的身旁。

看见艾尔玛不寻常的模样，让我也吓得肩膀一颤，艾尔玛见状赶紧蹲了下来。

「啊唔！」

蹲下时不小心狠狠撞上桌子，艾尔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可能因为疼痛的关系，艾尔玛顿时变得失魂落魄，接著开始浑身发抖。

「莫非……」

我开口说道，语气中透出错愕，艾尔玛闻声猛然肩膀一颤。

……啊啊，原来如此——

「你是感到难为情吗……」

「拜……拜托不要说了……」

失魂落魄的艾尔玛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道。

毕竟这孩子的个性正经，仔细一想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好，好的……我觉得这也是情有可原，虽然你曾经想收我为门徒，或是罚我跪坐，但那都是因为不知情的关系，被你说教时你也没有说错任何事——」

「爸爸，不要再说了！」

「唔哇！抱……抱歉……！」

先不论之前是怎样，这次是我的错吗……？

我认为不需要放在心上——但艾尔玛一旦处在这种状态下，无论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看来等她停止哭泣还得花上一些时间。

艾尔玛再次嚎啕大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安慰艾尔玛，我刻意用开玩笑的口气，试图说服艾尔玛，但俨然是反效果。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可不能让蕾蒂丝看见艾尔玛这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