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靜止

雖然我不曾後悔自己沒有遠距離的攻擊招式，但這次讓我體悟到遠距離攻擊的實用性。

在尚未精通拳法前，絕不修練其他招式——我一直抱着這種想法，但碰到這樣的狀況，不由得想要練就遠距離的攻擊招式。

微風圍繞蘇娜的期間，我勢必要使出所有的殺手鐧。

接下來蘇娜應該不會採取主動攻擊吧。

若是我站在她的立場，肯定會這麼做。使出招式前，威力便不完全，所以我認爲只能將重心放在反擊上。

只要擁有遠距離的攻擊招式，便能從攻擊範圍外進行牽制……但既然沒有，強求也不是辦法。

我得想辦法找出打破這座風之堡壘的辦法。

「呵呵……怎麼了？你不過來嗎？」

肯定是看穿了我的內心，只見蘇娜的美麗脣瓣盈滿笑意。

真是的，真是壞心眼的少女。但從她身上感受不到惡意——我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純真無邪吧。

額頭滲出冷汗，可能是因爲置身在風中，這股寒意肯定不是錯覺，而是現實的感受。

坦白說，我立刻想從這道風中脫逃，但肯定會讓蘇娜有機可乘。

那名少女的反應遠比想像中要來得敏銳。碰到棘手的對手使用棘手的招式，真的會讓人喫不消。

「嗯，不愧是斯拉瓦。謹慎是件好事。」

立刻脫逃是下下策。我只能儘可能不讓對方有機會，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結果蘇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彷彿平常那樣走了過來。

我當下心想不妙。

兩馬特爾的距離對以接近戰爲主的我相當不利。

既然如此，蘇娜主動接近，本來應該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

但是眼下的狀況不同。

那個魔法會將所有攻擊變化成自己的囊中物。

不到一眨眼的瞬間，我確實聽到了。

也就是讓對方暫時視線不清的意思。

她擴大了「薰身」的範圍嗎？看來她打算一決勝負了。

施展簡單而威力強大的一擊當作幌子，逼對手必須選擇防禦或是閃避，選擇閃避——想必會藉由肌肉、魔力的動態去找出破錠，再施以攻擊。對蘇娜來說，這招「薰身」形同是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仔細觀察動作後，再用觸摸確認，最後做出正確的行動。

我採用的另一個對策是——寧爲玉碎。

簡單來說，只要暫時讓蘇娜的另一雙眼失效就行了。

然而，贏家只有一個。

說起來簡單，但要辦到，必須擁有異於常人的反應速度，加上爲了透過風去掌握狀況，必須歷經超乎想像的艱苦鍛鍊。

……她真的很壞心眼。

然而——壓倒性佔上風的蘇娜，不可能會放過扭轉局面的機會。

可惡，本來以爲她只會站在原地目送，沒想到還跑來迎接，真是熱情啊……！

「我們想的都是相同的事情吧，這場勝負絕對不會退讓。好，就聊到這吧。讓我瞧瞧——斯拉瓦打算如何對付這個風之衣裳！」

再次襲來的強烈噁心感與飄浮感。

要堂堂正正地——

當兩馬特爾變成一馬特爾的距離——變成伸手便能夠觸及的距離。

「呵呵，畢竟我也是武術家。第一次見識到像你這麼強韌又動作迅速的人。一不留神就會敗北的刺激感讓我感到很享受。」

與剛纔被風纏繞的感覺不同，宛如被鈍器直接敲打的衝擊讓我感到噁心想吐，但仍努力在空中重整架式。

這可能是修練上百年的武術家會做出的反射動作。即使知道這是一步壞棋——我仍選擇了防禦。

沒錯，這就是大笨蛋會用的招式。

「……唔！好驚人的魔力……我還是頭一遭見識到這般魔力。」

因此，我選擇用手防禦，防止再次被摑巴掌。

可能是比剛纔還要重視速攻，導致威力不大。我以稍微減緩的速度彈飛出去，但由於被擊中同個位置，讓我感受到比剛纔還要強烈的噁心感。

我集中精神，凝聚魔力。

——使用靜寂流招式的人，每個人都有義務要習得治癒魔術。

看來蘇娜也跟我一樣——我們互相發出陣陣笑聲。

這一招正是以治癒魔術來阻止肉體的崩壞。如此單純的招式。

……就算只有一次，我也絕對不想輸。武術家會抱着這樣的念頭並不罕見。

「嗨，好久不見。」

實際體驗後，發自內心覺得真是詭異的魔法。雖然自己說有點奇怪，但我有自信可以判讀出對手的動向，結果卻完全不管用。

「這番話我就當成是稱讚嘍。」

因此，我也能夠使用治癒魔術。

這次蘇娜緊握拳頭追向我。

這一擊比起傷害，目的更在於帶給對方痛楚，即使受到這一擊，也無法改變局勢。

蘇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緩緩舉起手掌摑了我臉頰。

我止不住笑意。

從她的架式可以看出她已經察覺到我將會主動採取攻擊。

洶湧的魔力化爲暴風，由於孩童的體重輕盈，讓我整個人彈飛了出去。

即使考慮到那些層面，但這樣還是已經犯規了。捨棄武術中判讀對手的技術——用這種一定會成功的假動作，讓人猶豫這是否真的能稱爲假動作。

「——笨蛋，你是認真的嗎？……不，應該是認真的吧。雖然早就曉得，但你果然是大笨蛋。」

「哎呀，你不過來嗎——那麼，我就不客氣地過去嘍。」

既然如此，只要主動攻擊，都會淪爲壞棋。相較於選擇防禦時的無防備狀態，主動攻擊是讓蘇娜有機會反擊。至於假動作——只要處在範圍內，自己的企圖會被蘇娜一一識破。形同是將自己的底牌翻開來拿給對方一樣。

……剛纔蘇娜所耍的伎倆就類似猜拳慢出。

「……真厲害，在這種狀況還能發自內心笑得出來。」

某方面來說，這個「對策」不像是我的作風，但同時是我纔會選擇的手段。

我所選擇的另一個手段，也就是在平常無疑是下策的肉搏戰。

喊完「剪刀石頭布」之後，自己卻沒有出招，看見對手出了什麼後，再慢吞吞地出招，是非常惡劣的手法。

我只能在原地注視着緩緩走過來的蘇娜。

「——我就等這一刻。」

換句話說——

讓人感覺是不是龍捲風炸開般的衝擊，五臓六腑翻騰不已。

搞什麼，這豈不是無人能敵嗎。

——名爲「薰身」的這個魔法，只要除去只有蘇娜能夠使用的限制，會是非常優異的魔法。

彷彿埋伏着獵物的天真蜘蛛的呢喃。

面對蘇娜雀躍的聲音，我揚起嘴角。

想到可以用這個毫無束縛的身體去與高手們過招，讓我開心到無以復加。

同時——這將會是最後一回合。

看見蘇娜臉上充滿餘裕的笑容，我不禁笑了出來。

身爲武術家的我在內心吶喊，告訴自己立刻將對方打倒。但聽從自己的聲音，將帶來顯而易見的敗北。

瀕臨極限時再施以治療，形同是不斷受到拷問。

因此，同樣頑固的人對決時很容易陷入這種情況。

即使如此，在毫無防備之下被摑巴掌，威力仍不容小覷。

蘇娜的身體微微發亮，輕柔的微風包圍我的身體。

——沒錯，在戰鬥中像這樣抱怨，無疑是一種稱讚。

蘇娜宛如放人鴿子的美女，對採取防禦的我毫無興趣，收回手掌後，改用凝聚風之魔力的手掌擊向我的腹部。

靠着知覺之外的速度，使出一擊必殺，所謂的——硬碰硬。

從剛剛便一直有股忿忿不平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出聲抱怨。

但即使是惹人憐愛的少女，仍讓我有絕對不能退讓的想法，武術家真是無可救藥。

我睜大雙眼看着靜止下來的拳頭，下一秒立刻開始提防下一招攻擊。

……但這不代表就沒有對策了。

所以蘇娜沒有真正使出那一擊，而反射性採取防禦架勢的我，腹部再次被風之掌擊擊中。

不需要判讀對手的動向，蘇娜只需要使出最適合後發制人的招式。

「唔……呼……！」

也絕對不能在毫無防備之下被擊中。大幅度的那一擊雖然具有威力，也是施展被動技的大好機會——

若在平常，這並非是步壞棋。以擅於防守的靜寂流來說，這是兼具防禦與攻擊的最正確手段。

……但我不喜歡這招。

絕對不能被擊中，在空中無法自由行動而讓我感到苦惱，但仍做好迎接猛烈攻擊的準備——應該說這是在預料之中嗎？結果那一擊並沒有襲向我。

這個空間容易採取後發制人，對於擁有優異的招式速攻性的蘇娜來說，宛如再熟悉不過的自家後院。

可以的話，我原本想在「薰身」的範圍外使用這一招，但現在只能屈就了。

「那個架式叫作波濤吧？你有什麼企圖？」

因爲這世界是如此的廣大。沒想到一開始就能夠找到如此實力過人的高手。不禁覺得前世尚未認識她便撒手人寰，真是可惜。

這個魔法的確無法靠一般方式對付，但我沒有懂事到就此放棄。

威力強大的手掌原本揮向我，頓時收了回去——而另一隻手正凝聚着洶湧的風之魔力。

「呼，呼……真是棘手的魔法哪。」

總是將對手的力量化爲己物的我，因爲憧憬那份力量所編出、稱不上招式的招式。

視線角落捕捉到舉起的右腳。

接着是可以聽到低喃聲的距離。

「唔，啊呼！」

看見我的笑容，蘇娜輕聲笑了出來，明顯可以看出她集中精神擺出架式。

真是甘拜下風。

正因如此——

掌握範圍內的現象，以出類拔萃的反應速度做出判斷，找出防禦不到的地方施以攻擊。

然而，對手是這名少女時，這個行爲的意義便不同於以往了。

魔力在身上洶湧沸騰起來，力量便能夠變強。但如同膨脹的紙氣球一樣，凝聚過多魔力會讓身體無法負荷，導致開始崩壞。

那一擊蘊藏着強大的魔力，要是正面被擊中，或許會失去意識。

連蘇娜那樣惹人憐愛的少女也會深陷其中，最強的頭銜還真是罪惡啊。

最重要的是，這場戰鬥讓我十分樂在其中。

若形容流水是在河流中築起堤壩，控制其方向，那麼波濤就是將一切吞噬，改變地形。

從擊中腹部的掌擊迸發出風的力量。

讓魔力爆發，召喚出風吹散蘇娜的「薰身」，蘇娜的另一雙眼便會失去功效。

「哎呀，你不也一樣嗎？笑臉從面具底下露了出來。」

對蘇娜這種高手耍小伎倆？有夠愚蠢！

——但蘇娜已經跑向我即將降落的地點。

擊潰強者才最叫人痛快！

讓對手在戰鬥中失去判讀能力，這種天方夜譚般的事情竟然化爲了現實。

「……！」

雖然我現在還能笑得出來，但臉上已經浮現涔涔的汗珠。

逐漸斷裂的肌肉伴隨着疼痛，不斷重複同樣的折磨。

好久沒有用這招，比想像中還要痛。不趕快分出勝負恐怕不妙。

「事到如今怎麼還說那種話，我們武術家個個都是大笨蛋。」

我握緊腰際的拳頭，展現出攻擊的意思。

蘇娜已經不再說話，而是將全副精神放在我的攻擊上。

靜寂頓時籠罩而下。

以爲世界陷入靜止的瞬間，一陣微風吹拂—​​—讓我的身體燃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