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月影

行走在月光微微照亮的石板路上。

热闹非凡的市场让人以为没有休息的一刻，如今笼罩著一片寂静。

虽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无论变化多大，当夜幕低垂，人还是会沉入梦乡。

寂静的黑暗之中，零星的行人走在路——在这个时间，无论身在何方都是一样的。

逛完市场后，我将雪莉露等人留在旅馆，让自己享有独处的时间。来到人类之国后，因为一直马不停蹄的关系，想让自己静下来好好感受流逝的这段时光。

「可是……这么一看，真的改变了。」

一座座并排的石造建筑物，我轻轻用手触摸其中一座建筑物，粗糙的表面融入黑暗之中，从掌心透进一股濡湿般的冰凉触感。

现在的米莱菲亚也是如此，但以前的人类之国比较多木造建筑物。虽然不是没有这种石造建筑物，但算是罕见的存在。

现在却呈现相反的局面。现在是木造建筑物比较罕见——按照常理来说，的确是石造建筑物的耐久性与保存性比较优异。

但因此都变成石造建筑物，总觉得莫名有股感伤。

让我有种自己同样也被时间淘汰的感觉。

如果我能更早一点投胎转世，随著岁数增长，想必这股奇妙的空虚感便不会这么强烈了，

——总之，我真的上了年纪。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缅怀过去。

我将手抽离石墙，再次行走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明明是曾经来过无数次的街道，却没有任何熟悉的景象。

这附近原本应该更加宽敞吧？那间乾货店已经关了吗？我将映入眼帘的光景与过去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走到人烟较为稀少的地方。

果然一个人独处是正确的。这算是一种诀别。因为过去的街道仍烙印在我的内心深处。独自走在全新的世界之中，一股寂寞涌上心头，让我明白过去的一切已经不复存在。

然而，我不是只为了这件事一个人独处。

——似乎从白天开始就有个可爱的访客蠢蠢欲动地窥伺著机会。

「这样正合你意吧。差不多可以现身了吧。」

我确认四下无人后，对著空无一物的空间说话。没有指定对象，我的声音静静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下。然而，有人回应了我的声音。

——然而，敌人也不是泛泛之辈。当我伸出掌心时，米尔赛姆立刻反手握住左手的匕首。

「姑且一问好了。你是什么人？」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吗？我让兴奋的内心冷静下来，化为经过磨砻砥砺的冰刃。

我轻声喃道，给予赞美。每一个动作都是最适合杀人的暗黑技术。不应该给予这些招式赞美，反而应该给予唾弃。但没有任何一丝多余动作的精湛绝招，甚至呈现出一种美。

青年看见我的眼神，脸上泛起一丝喜悦之色。

米尔赛姆见状，也忍不住动了一下眉毛，但丝毫未减战意。他不发一语地重新握住匕首，并释放出魔力。

「斯拉瓦•静寂吗。你没有搞错人吗？我叫作斯拉瓦•马歇尔。」

敌人的大量攻击被我一一化解，同时让自己的身体保留某个程度的自由。米尔赛姆似乎也理解到这个状况的严重性，面无表情的冷酷脸上泛起了一丝扭曲。

最单纯而原始的敌意。刺客米尔赛姆释放出杀意，刀刃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烁著光芒。

然而，我还没输，现在的我——也年纪尚轻。

比雨声还要快一步——彷佛是雨水从屋顶滑落而下的瞬间，米尔赛姆朝我的怀中直冲而来。

我紧握拳头的瞬间，涌上粉红色的魔力，漫天的花瓣随之迸发而出——将魔力提升至极限以上的「试制樱花」。

如同预料，米尔赛姆用力地吹出气体，有个东西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忍不住出声赞美，米尔赛姆却毫无反应。在战斗开始前，他轻浮的口气给人多话的印象——但战斗一旦开始后，一心只想致对手于死地。那股冷酷让他身为剌客的本领更上了一层楼。

埋藏在青年内心的漆黑深渊让人不禁背脊发凉。就在这时——

「我听说是拥有与外表完全不符的高超实力，谈吐方式像老头子的少年。我许久不曾像这样跟目标交谈，肯定是你没错。而且就算搞错也无所谓，只要不断重复下去直到找对人就行了。」

他举起手的同时，匕首投掷而出。数量为二，时间差微乎其微。这个细微的差异应该是刻意所为。

兜帽遮住双眼，所以只看得见嘴，但声音可以听得出年纪尚轻。

开头呈现一片宁静的战斗不算罕见，但完全感受不到这个青年的呼吸。

真是羡慕啊。若我也拥有年纪轻轻就能达到那个境界的天赋，或许现在可以——触及师父的脚边。

「你明知故问。斯拉瓦•静寂，我是来取走你的性命。」

……许久没有与活在黑暗世界的人交手。

「真是精采啊。」

「我很久没有狩猎狮子了，外表却是兔子，别有一番趣味。」

置身在紧张感之中，有种鼻尖会被烧焦的错觉、而这时率先采取行动的是米尔赛姆。

「——！」

……好愉快。双方都为了一击打倒对手，采取舍弃防御的战斗方式。一心只想夺走对手的性命，在某方面而言，是最原始的战斗方式。

黑衣的一部分缀饰著白布。

「不觉得。」

不光只有匕首，他究竟通晓多少技术。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让我感到雀跃了起来。

对方这么直接反而令人畅快。我哼了一声，说出那个让我无法装作没听到的名字。

他进攻时完全没有声音与气息，让我吓了一跳。然而——并非超出我的预料之外。

虽然不晓得实际情形，但这名青年的确拥有这样的才能。

冰冷锋利的银光瞄准著额头，虽然只要屈身就能够轻易避开，但这么一来便会在不利的状态下承受米尔赛姆的攻击。因此我以右脚作为基点转过身，利用步伐避开匕首。

紧接而来的是米尔赛姆迅雷不及掩耳的斩击。

我将意识切换成赌上性命的战斗状态，眼神自然变得锐利起来。

然而，我很感谢他这么老实。

……对初次见面的人应该使用敬语吧。将我视为「目标」的青年态度让我忍不住感叹。不过就算对我使用敬语，也只会被说是爱装老成的小鬼，所以一点意义都没有。

◆

青年的气息与先前迥然不同，眼神宛如杀人如麻的冷酷凶器——散发出匕首般的光芒。

「……跟之前的情报一样吗？原来如此，比外表还要棘手。」

实在太漂亮了。锻炼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因此才会显得美丽不已。

想必对方也抱著同样的念头。明明擅长的是暗杀，但一旦进入战斗之中仍保持著冷静，真是了不得。

既然已经使用「试制樱花」，仍无法靠单纯的防御挡下，必须设法化解对方的攻击——我挪动身体回避的同时，从上而下地劈向他的手臂。

传来硬币在石壁之间左右碰撞的声音。米尔赛姆的匕首被折断了。既然防御力低，那就靠攻击力想办法就行了。虽然这个思考逻辑很简单，但简单的思考逻辑也不容小观。

我移回身体的同时施展手刀，但想必是白费工夫。米尔赛姆宛如融入黑暗之中，用流畅却又大幅度的动作闪躲。

魔力的量并不惊人，然而，只要拥有可以杀死目标的攻击力，便能将敌人置于死地。没有丝毫动摇的冷静魔力，让我感觉到那股决心。

米尔赛姆鼓起嘴，像是在吹气，我见状立刻往后仰。

透过战况分析出正确的情报，并牢记在心。此外，不能贸然将分析结果信以为真，这点也很重要。被对方出其不意，最容易产生空隙。

这么一来，目的想必是——测试我的实力吧。

战况重新洗牌。双方间隔著一段距离，重新摆出架势——恢复一开始的战况。

应该是飞针。很有刺客作风的招式，不需要移动身体便能展现绝佳的攻击效果。

宽松的衣服是用来隐藏武器，但他却毫不掩饰，那份自信是身经百战的证明。

在深夜的月光下所展开的战斗笼罩著一片宁静。

对付拳头或是握著像匕首这种短刀武器时，这招十分管用。被甩开的手无法弯向外侧，另一只手也无法触及躲在手臂后方的敌人。

与「人」交手时，是以杀死对方为目的，这辈子应该只有道格拉斯那次。葛劳帝斯那次不知道算不算，所以姑且不算在内。

「虽然想配合你的流派作风，但我没有可以报上的流派与姓名。但曾经被叫作『米尔赛姆』，就暂且用这个名字吧。」

「你觉得我会说吗？」

米尔赛姆的身体压低，甚至比身为少年的我还要低，彷佛在地面上滑行，同时伸出匕首。目标是心脏——匕首应该也有受到魔力强化。因为武器强化的难度不高，所以效果不彰，但对于来无影去无踪的青年来说，足以有一击繁命的威力。

「为了保险起见，报上你的委托人跟目的。」

青年双手举向天空，接著一鼓作气挥下，只见青年的双手已握著两把匕首。

「嘿！」

腾空跃起的米尔赛姆在挥下匕首的瞬间产生了空隙。著地前一秒不到的时间内，米尔赛姆处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之中。

只要预想每一场战斗都非常严苛，便不会觉得棘手！

若不是实力相差悬殊，不应该赤手空拳与拥有刀器的敌人战斗，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这招防御法相当有效。

知道我的「真实身分」的人不多，更何况会派刺客上门——据我所知，只有两个人。

我摆出架势，报出姓名。既然对方知道我的底细，报出姓名也不会有所影响。

与未知的对手战斗时，最重要的莫过于情报。对方是否擅长进攻，或是相反。以这次来说，匕首是使用于近身战，还是作为投掷武器。

糟糕，笑意会压抑不住。没想到年纪轻轻却拥有如此娴熟的技术。若在前世被这位刺客盯上，我想必已经不在人世了。

武术家之间对峙时，经常有人说只听得见对手的呼吸。结果连呼吸都听不到，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到了这个地步，我想见识他的所有本领，但因此失去性命可说是愚蠢至极。这家伙的实力足以对我造成威胁。

迎面而来的是青年与第一支匕首的同时攻击！第一支匕首正在袭向我。

我在拳头凝聚魔力，握在腰侧。已经发动「试制樱花」，普通的拳头攻击想必也足以对米尔赛姆造成致命伤。平常是作为牵制的攻击——现在对米尔赛姆来说却是致命的一击。米尔赛姆当然不会乖乖中招——

既然如此——虽然不清楚种族，但至少知道一件事——如此年轻就能达到这番境地，想必历经无数的腥风血雨。

这个动作让我不得不中断攻击。

在黑夜中描绘出一道白线，让我终于理解那套装束的意义。黑色是为了融入黑夜之中，而宛如缀饰用的白布——是为了将敌人的视线误导到「慢一步的位置」。

「……呃！」

比先投掷出的匕首早一步到达敌人身旁，以及用来误导敌人的装束。

双方都对这个答案心知肚明，青年扬起了嘴角。

声音传来的同时，我立刻转过身去，眼前渐渐浮现一个人影。

……从青年的双眼与头发来看，感觉不像有使用「暗色结晶」。

但前世有仇的人几乎都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肯定与赛兹罗有关吧。

那支匕首想必有涂上毒，飞针无疑也动过类似的手脚。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敌人。其合理性的作法没有一丝破绽。

出现在黑暗中的是一名身穿黑衣的青年。

空气明明冰凉不已，但却感受到一股炙热，彷佛隔著一道燃烧中的火墙。

一鼓作气击碎下巴，夺走意识，之后只需要交给卫兵或是给予致命一击。在战斗中完全失去意识形同死路一条，因此让对手失去意识是最有效的胜利条件。为了完成目的，我举起左手，准备使出掌击。

在此同时，米尔赛姆一跃而上。这次进攻的速度相当惊人。

我刻意用威迫性的口气，探问著「敌人」的目的。一直等到深夜，直到我只身寡人，恐怕目的只有一个。

「你的性命我就收下了。」

「……静寂流，斯拉瓦•静寂。参上。」

……然而，不愧是刺客。

这一连串的反应完全不像是这个不知有无年满二十的青年会有的。

……身体有经过充分锻炼。即使身穿黑衣仍能看出其修长的轮廓，令人联想到黑豹。

原本就不抱期待，青年说出预料之中的回答。

……我自认为自己没有破绽。对方隐藏起气息与声音，宛如「无拍子」般拉近距离，加上一领悟到对自己不利，在失去自由的状态下，还能精确地投掷出匕首，其反应速度与投掷技术，让我不得不撤退。

虽然速度不快，是因为另有目的。原本领先一步的匕首被第二支匕首超越，于是我用拳头击落匕首。

他只凭手腕的动作，将反握住的匕首拋出，直朝我的脸袭来。

正如所料，是我的性命。

席卷而出的是彷佛会融入黑夜之中的漆黑魔力。升起一股暗黑的火焰，接著又回到米尔赛姆的身上。

宛如艺术般的战斗技术毫无疑问是一流的。

既然雪莉露在身旁，杰司达不可能会刻意找碴。那么就只有——赛兹罗•瓦尔兹了，或者是当时在他身旁的男人。

我用右手甩开青年伸出的左手，同时让身体滑到外侧。

意想不到的攻击让我被迫一时撤退。

每次面对的敌人总是十分强大，但绝不会因此害怕却步。

看来势必得与之一战。许久没有与武术家以外的人交手了。

但现在情况不同。我现在也是活在这个宽广世界中的一名年轻人。既然目标是登上全世界的颠峰，岂能在这种地方认输。

我压抑著魔力，让魔力在身体四周旋转。

——我流「风树」的重点不是互相争锋，而是要如何致胜。

汹涌迸爆的魔力消失，我闭上双眼。到了这个地步，视觉反而是阻碍。即使是熟练无比的动作，意识仍会稍微受到白布的影响。我的头脑没有灵活到可以不受到影响。反应只要出现一丝迟缓，会产生空隙，便能让米尔赛姆有机可乘，穿过铁隔子般的空隙。既然如此，只要看不见就行了。让自己看不见白布、米尔赛姆及匕首。

因为我认识一位即使闭著双眼仍能看见更多东西的少女。

在抱著杀意的敌人面前闭上双眼，乍看之下是不可解的行为，但米尔赛姆依然保持著冷静。

感受不到气息，听不见声音。但在下一个瞬间，我感觉到有两支匕首飞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没有选择击落，而是用最小限的动作——用弯起的手指尖端碰触铁制的刀面。只见匕首偏离轨道，避开了我的身体。

米尔赛姆毫不犹豫地选择投掷匕首不是因为大意，而是因为警戒，他想测试我的反应，同时也不想放过对手闭上双眼的大好机会。晚匕首一步，米尔赛姆也踏入了「距离」之中。

他打算朝我的脖子施以斩击，意图一击造成出血。只要晓得后就简单了。我预测出轨道后，握住米尔赛姆的右手腕，同时用力一握。传来骨头的碎裂声，匕首似乎掉落在地。

即使如此，米尔赛姆仍没有停下动作。因为看不见他的脸，所以不晓得表情，但他立刻反握住匕首，刺向我的心脏。

用没有一丝多余的连续动作击向要害。

正因如此——米尔赛姆的攻击容易判读。

虽然拥有混淆敌人的能力与精湛的技术，但采取最短的攻击路径。换句话说，无论使用什么动作混淆敌人，在攻击的那一刻会呈现「笔直」。

对于「风树」来说，这种攻击形同是白费工夫。要化解「风树」必须靠压倒性的强大攻击，或是做出错综复杂的动作，让对方一瞬间无法判读。

而米尔赛姆两者都没有。他的战斗方式与过去——尚是人类时的我十分相似。靠其他能力去弥补不足的魔力，追求一击打倒对手。这个作风甚至让我产生好感。

但他学的却是暗黑技术，让我感到遗憾不已。若是在阳光下的世界有人能够互相切磋，他的刀刃想必能够击中我。

向前刺出的匕首在肋骨之间滑落。我从外侧使出手刀，挥向米尔赛姆伸出的手臂。

由于米尔赛姆放弃防御，因此只在攻击时凝聚著魔力的手刀，轻易地便瓦解他的杀意。

「唔……」

两手失去攻击手段，米尔赛姆第一次发出呻吟。

我的表情凝重起来，气氛随即转趋紧绷。米尔赛姆也发现到我的变化，微笑变得有所不同。

米尔赛姆终于气息紊乱了起来，不然早已认定他没有痛觉。若有必要，他还打算战斗吧。米尔赛姆没有转身逃走，而是观察著我的动作。

「你——」

除了专注于工作时以外，她的表情似乎颇为丰富。

话虽如此——我已经大概可以猜出她所说的情报是什么。

「……我可不想。我懂了，我们缔结契约了。」

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这种武术家并不少见。换句话说，是每天与生死为伍的人们。

「呼……哈、唔……」

失去重心的米尔赛姆能采取的手段已经所剩无几。

米尔赛姆再次露出微笑，果然充满著少女的韵味。

我答道，笑意中透出一抹杀意。

袭向我的刀刃已几乎全被我折断，但我仍没有打算收起战意。拥有丰富招式的青年假装失去敌意，也是本领之一。

米尔赛姆张开口，痛苦地吐出鲜血。但米尔赛姆趁机脱离束缚，跃向后方。

绝不能轻易松懈。

我简短回答，米尔赛姆则轻笑了一声。

米尔赛姆冒著冷汗，自我嘲讽了一番。

因此我维持著架势。既然有人想夺走自己的性命，那么也不需要对杀死对方感到犹豫。

只凭嘴看不出来，但她的五官十分端正。只是米尔赛姆对外表似乎不太在意，黑发剪到不会妨碍行动的长度，搭配上强而有力的双眼，呈现出中性的风貌。

用柔软的动作将脚抬至头顶的高度——从脚尖射出了银刃。

这下子分不出谁是坏人了。我说完，卸下架势。

我张开手臂，耸了耸肩膀。我暗示著兜帽底下的真面目，米尔赛姆则惊讶地张开了嘴。

「……被你发现了吗？」

我瞪视著他一阵子后，米尔赛姆一派轻松地说道，对我的视线彷佛毫不在乎。若他的手完好无缺的话，感觉会摆出没辄的手势。

全身无力的米尔赛姆顿时松懈下来，开口认输。

我保持著警戒，拋出了一个问题。米尔赛姆的眼神像在说尽管问吧。

「你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在赌上性命的战场上是不分男女的，但炫耀一下在战斗时发现的秘密应该也不为过。

他的回答将会影响我的决定——我等待著回答，米尔赛姆发出喜悦的声音。

脚朝著身体中心——接连袭向要害，我刻意大动作避开。一径用最小限的动作进行回避，这个动作让米尔赛姆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被认出是女人。」

虽然我无法理解她的心情，但刺客也有身为刺客的自尊吧。

两手负伤，还被大力挥动，最后重摔在地，结果却还能动弹，让我错愕到无以复加。

米尔赛姆轻轻摇了摇头，将遮住脸的兜帽取下。

面对我的质问，米尔赛姆露出思考的模样，但并没有花多久时间。比起答案，她应该是在思考要如何表达吧。

「若是现在的表情，任谁都看得出是女人吧。」

米尔赛姆收起笑容说道，双眼发出锐刃般的光芒。

「我一开始也没有发现，是从投掷时的重量与重心的移动，莫名察觉出来的。」

在这种状况下还真敢说啊。

双方试图找出彼此的破绽，以夺得先机。这么一来，这是对我较为有利的持久战。维持发动「风树」不会造成多大的消耗，但要一面忍耐剧痛，一面集中精神，每一秒都是与自己的战斗。

为了生存拋下自尊虽然很简单，但这名少女——不，是这名少女也无法做到这件事。真是难懂啊。

米尔赛姆的攻击手段想必已经所剩不多。只剩含在口中的飞针，或是——

「而且——都已经认输，却还夺走女性的性命，感觉会睡不好。」

不过——要是他说出那种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取走他的性命。

米尔赛姆为了掩饰腼腆，将话题转到刚刚说的交换条件。

她的眼眸透出明显的杀意，那股杀意强烈到有违刺客的作风。

「好，那么我羑不多要告辞了。原本便不应该跟目标——暗杀不成的目标聊这么多。但在那之前——我来告诉你之前提到的情报吧。」

事到如今，放米尔赛姆一马是无妨，但必须先确保雪莉露等人的安全。

因为没有打扮所以外表朴素，但搭配上表情，显得十分有魅力。

明明有更好的求饶方式。

果然，我在内心这么喃道。对我有益，加上是米尔赛姆所知的情报，也只有这个了。

「真是伤脑筋啊，我还想再活久一点，但这也由不得我了。作为条件交换，我告诉你一个有益的情报吧。就算要杀了我，先听完也不会有所损失。」

「原来是这样。」

……可是，这名少女是名副其实的刺客。

「呵呵……哈哈哈哈。」

只凭外表我的确分不出性别。

他不是认为只要提供情报——自己就能获救，嘴巴上虽然那么说，但他之所有会有那种态度，是因为对自己的生死不太执著。

我带著一丝杀意问道，这是米尔赛姆即将面临到的处境。

米尔赛姆丧失一切敌意，紧闭的嘴微微放松，我则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看著他。

……不过我很讶异她是人类。兜帽底下完全找不到长耳朵、红色眼睛及野兽特徵。

「……你有什么企图？」

「曾经因为目标求饶而放过对方吗？」

因此，从米尔赛姆的目测年龄来看，应该是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吧。

米尔赛姆重新看向我，继续说道。语气中透出一抹腼腆，但恢复了先前的轻松态度。

「……与你交手的时候，让我明白到委托人的意图。」

我独自感到忿忿不平时，米尔赛姆用少年般的沙哑嗓音询问被认出性别的理由。

不久终于分出胜负。但与我想像中的结果有些不同——

当然，我的想法毫无根据，所以我没有松懈，也没有解除架势。只要进攻就能取得胜利，我却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想确认一件事。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至于情报……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是关于委托人。」

正如我所说，我不禁对这名青年产生了兴趣。

米尔赛姆表示他是第一次「听到」求饶台词。

米尔赛姆怎么看都不像感到胆怯，因此让我很好奇看似自尊心强烈的米尔赛姆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心意，要求饶她一命。

说完后发现到自己的杀意，米尔赛姆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我被委托的目标是你，所以没差。但要是受到其他人委托时，我就无法保证了——毁约会有什么结果？」

「……这样啊。因为说话方式的关系，我老是被误认成男人。」

「我想问你为什么会中途认输？你不像对求生这件事抱著执著。」

「……总归来说，委托人知道我赢不过你，所以我对这件事感到不满。」

战斗时从头到尾不发一语，连痛楚都置之度外，秉持著这种「专业精神」的少女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求饶。

「唔，啊……！」

两手的骨头已经碎裂，已经无法无视于疼痛。

再说我原本便不喜欢折磨败者——

「我习惯被当成道具，既然一直像这样活在世上，我不会感到不平，委托人要怎么利用我，我也不感兴趣。但是……我是刀刃，是用来杀死目标的道具。所以，我无法原谅那些家伙把我当成试探对手用的棋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乍看之下雌雄莫辨的容貌，沙哑的声音加上男性用语，会误认成男人也是正常的。

一只手被我握著，于是米尔赛姆挥出了脚。是的，他只剩下这些攻击手段了。但不需要靠「风树」我便能预测出他的动作。

「我会杀了你，让你受尽所有我想得到的羞辱方式。」

面对那个单纯的疑问，我感到有些愉快，于是开口答道。

我所担心的事情总算解决得差不多，之后只剩下搞清楚这名少女的目的。但还有件事让我感到挂心。

在米尔赛姆鼓起嘴前，我开始挥动米尔赛姆折断的手腕。当下我产生了一股不自然感——但与眼前的战斗没有关连，于是我直接将米尔赛姆重摔至地面。

「呵呵，不，不曾。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求饶台词，因为会求饶的家伙不会成为我的目标。」

虽然会使用暗器跟小伎俩，但似乎被他视为一种技术，并引以为傲——所以，靠技术以外去杀人不符他的个性。我产生了这种感觉。

「我并非正义的使者……你让我对你稍微产生了兴趣，所以暂时饶你一命。」

若一直露出锐利的眼神，的确分不出来——一半表情柔和下来，便可以看出她原本的五官便十分精致。那张脸无疑是正值花漾青春的少女。

动过手脚的鞋子，大量匕首加上飞针，身上藏有各种武器的刺客不可能只有这几个花招。

「你有会那个反应是正常的，你没有放过我的理由。你还想战斗的话，我只能举手投降。不过手已经举不起来了。」

我看著面带微笑的米尔赛姆这么说道，只见她再次惊愕地张开了口。

嘴巴上虽然那么说，但米尔赛姆的表情没有改变。但要对付这名少女，伤害她的自尊似乎最为有效。加上这名身为刺客的少女使用了「契约」这个字眼，想必不会轻易毁约。

似乎接受了我的回答，米尔赛姆轻声笑了出来。

……那家伙应该感觉得到痛楚吧，正常来说会因为剧痛而无法动弹。我错愕地蹙起眉头。

「答应我一件事，不会对我身旁的人下手。」

「常常被这么说。」

「我认输，已经没有胜算了。」

年纪轻轻便练一身丰富的暗杀技术——让我忍不住感到嫉妒。天赋真是无情。

然而——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年轻的少女脸庞。细长的眼眸宛如米尔赛姆所使用的匕首，既美丽又充满攻击性。

……老实说我认为米尔赛姆已经没有力气耍诈了。原本在战斗中不发一语的青年，现在却开了金口，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最重要的是，我从那家伙的身上透出一股骄傲。

虽然内心已经有底，但并非代表不需要委托人的情报。

到底是谁又基于什么目的想要试探我的实力。内心带著疙瘩持续旅行，心情不会好到哪去。

若委托人是杰司达，前世曾经发生过两三次，不需要放在心上——

「首先，委托人有两个，一个是名叫赛兹罗•瓦尔兹的白发男子。」

若是出现在阿尔法雷亚竞技场的那两人，便势必要提防。这次事态似乎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我有猜到是他。」

「是你认识的人吗？看见名叫赛兹罗的男人的模样，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我交抱起双手，回想著变得判若两人的过去劲敌。

是这辈子曾经交过一次手的男人。派米尔赛姆来试探我的实力，这一点似乎也被我猜中了。

「那么，另一个男人是谁？若知道名字更好。」

既然如此，令人在意的只剩下另一个人。

与赛兹罗一起出现在竞技场，艾尔玛看见那个人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之后的日子忙得团团转，让我完全忘记问那件事，但能让艾尔玛感到惊讶，想必是她认识的人。

受到我的催促，米尔赛姆吐了一口气，再次注视著我的双眼。米尔赛姆说出的名字是——

「另一个人的名字是嘉尔特•纪萨。他戴著兜帽，难以掌握特徵——但那两人的红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应该都是魔人吧。」

「……！你是说嘉尔特？」

这个名字足以让我当场语塞。

我的脸上露出夹杂著愤怒——不，是夹杂著惊愕的愤怒表情。

看见陷入混乱的我，米尔赛姆看著我的眼神明显感到意外。

「他也是你认识的人吗？」

「认识的人……不太想这样形容……容我省略详情，比起认识的人，是更加密切的关系——可是，现在已经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了。」

不晓得脸上是什么表情，只交过一次手，也无法从中理解米尔赛姆的内心。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也有自己的打算，而且我对这个世界也产生了一些眷恋。」

世人的敌人塔利斯贝尔库，如果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必将击溃。

现在听见那个名字，代表那家伙也误入歧途了。

「从你的模样来看，事态非同小可……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两个男人好像之后会暂时留在这个国家。说是为了等我的报告……但他们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我为了寻找下一句话，陷入思考之中。唯有那个男人我不能输。不是对杰司达的那股敌对心——而是自己的使命。

「……有些太过激动了。」

米尔赛姆有些愉快地说道，从她身上散发的死亡气息变得稍微薄弱。

米尔赛姆留下这句——不，是洁恩，她弯身跃上了建筑物。

我们将自身的力量献给了追求力量的修罗。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我仰望著天空喃道。

在前世被我逐出师门的弟子嘉尔特•纪萨。既然那家伙走上偏路，那么身为静寂流前师范的我有义务断绝那条路。

「等等。」

「没想到多了一个目的。」

「现在的你是没有胜算的。无论是赛兹罗或是另一个男人。」

我佯装出冷静的模样，回答米尔赛姆的质问。我拚命压抑著扭曲的表情，声音却颤抖不已。

……我结束回想，睁开了双眼。眼前是依然是那个背影。

我闭上双眼，浮现眼前的是过去的记忆。嘉尔特在我前世时已经拥有强大的力量，那个男人跟赛兹罗一样，为了精研武艺，选择堕落成怪物——

我再次紧握住拳头，才发现拳头渗出鲜血。

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连赛兹罗都为了「血晶」的力量放弃人类的身分，换取长生不老。那家伙宛如沉醉于力量的恶鬼，怎么可能闷不吭声就死了。

不知是好是坏，我带著激昂的内心，回程路上所看见的街道与去程截然不同——

「……嘉尔特啊。」

然而，我知道那个背影代表的意义。自尊心强烈的战斗者受伤后会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无论米尔赛姆拥有多好的天赋，但既然无法伤及我一根寒毛，是不可能赢得了那个男人。

剌客说出的委托人真实身分——跟赛兹罗一样是必须消失的名字

可能是担心弄痛手臂，她的速度极为缓慢，不让白布摇晃，只见背影逐渐远去。

……他究竟要侮辱静寂流的招式到什么地步。

我绝不允许师父的招式再继续受到冒渎。

但米尔赛姆应该也明白这件事。她斜著头，只有右眼看向我，开口说道：

紧握的拳头渗出鲜血。滚烫的怒火让我的喉咙乾渴。满腔的怒火像是沸腾冒泡的沼泽……是利用我师父伊欧瓦•静寂所传授的招式去为非作歹的愚蠢人物。没想到他竟然还活著。

我用视线追寻著白布，直到消失在建筑物的影子中，不久洁恩的气息便消失了。

这种程度置之不理也不会有大碍，但还是治疗一下吧。若被发现伤口，又会让艾尔玛操心。

米尔赛姆说完后转过身去。

我摇了摇头，走回旅馆。不能让那些孩子看见这张充斥著怒火的脸。

「……呵，再见了，斯拉瓦•静寂。若还有见面的机会，下次叫我洁恩。是我至今没有机会使用的真正名字」

我不晓得未来会怎么发展，但至少目前是这个状况。

我叫住了她的背影。她没有转过身，仅微微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