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嘉爾特

「你——那個眼睛是使用了血晶吧……！」

籠罩在寂靜之中，我在墳前擠出痛苦的聲音對過去的弟子說道。

看見一臉驚愕的我，嘉爾特滿足地彎起硃紅眼眸。

但驚訝的人不只有我，在場還有一個人知道嘉爾特的存在。

「嘉爾特•紀薩……！當時的男人果然是你嗎……！」

也就是我的女兒，同時也是門徒的艾爾瑪。艾爾瑪與嘉爾特是師兄師妹的關係。艾爾瑪完全沒有隱藏起自己的憤懣，嘉爾特則開了玩笑。

「是艾爾瑪•靜寂嗎？我認爲你應該要懂得尊敬身爲師兄的我。」

「少囉嗦！都已經被逐出師門，哪來的師兄……！」

對於靜寂流來說，嘉爾特是人人唾棄的大罪人。爲了滿足私慾，玷污了師父傳授的招式——艾爾瑪會感到憤怒也是情有可原。畢竟我現在也感到義憤填膺。

「你說得也對。不過老實說這些都不重要。我要找的人不是你。」

「……你這傢伙到底……！」

與其說是挑釁……不如說是不放在眼裏。可是這也是理所當然。

經過漫長的時間，再次出現面前的嘉爾特已經擁有足以擺出那種態度的實力……！

「你到底有什麼事……？」

貿然動手的話，喫虧的是自己。嘉爾特讓我產生了這股預感，因此必須慎重行事。身體卻無視於想法，開始滲出冷汗。

嘉爾特在不被我們所有人察覺的情況下接近我，擋下兼具速度與威力的手刀。我不覺得他只有這些能耐。雖然嘉爾特表示賽茲羅被殺掉會感到困擾，但他的語氣中完全沒有感情……摸不清他的底細。在戰鬥前便覺得沒有勝算——這是繼師父以來頭一遭。

「……喔，有什麼事？有什麼事啊。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只是過來解救這個男人。因爲這個東西還可以用。」

「還可以用是什麼意思？」

「……呵呵，我現在還在研究，他可以幫上我的忙。」

嘉爾特始終維持遊刃有餘的態度，讓我感到一股焦躁。若有機會，我想要立刻打穿他那張臉——但卻無法那樣做。

這恐怕不是偶然。按照我的想法，賽茲羅得不到葛勞帝斯的外殼，相反的，葛勞帝斯也得不到不死能力。

「有什麼好笑的？」

「呵呵，你應該知道吧？但我還是回答吧——目的當然是得到力量，只有這件事而已。至於研究對象——跟你想的沒錯，跟『暗色結晶』有關。」

這樣下去會死路一條，卻又無法貿然攻擊——我開始對膠著的戰況感到焦躁。

我用左拳進行牽制。比起威力更重視速度，難以一擊打倒敵人，但只要擊中臉部，可以奪走視力。

平常不會發動這種強度的「試製櫻花」，世界的速度在我眼中變得緩慢無比——一看見那個帶著嘲諷的笑臉，我再次蹴向地面加快速度，宛如化爲烈火之矢。

「哎，就是這麼一回事。喂，差不多站得起來了吧？不管哪裏都好，快給我滾。」

精準地掌握住軌道與速度——雖然對嘉爾特的實力感到驚愕，但在我的預料範圍內。因爲不把我放在眼裏的關係，嘉爾特沒有反擊。

這些應該與「血晶」的性質有很深的關係——若我沒猜錯的話，便無法否定嘉爾特所說的話。

「等等！你以爲我會坐視不管嗎……！」

魔力發出電力炸裂般的巨響，從另一頭傳來嘉爾特的聲音。

「……你指的是誰？」

雖然與付出不成正比——但我對自己的魔力頗有自信。嘉爾特沒有露出驚訝的模樣，也不像是感受到威脅。

如果我對「暗色結晶」的推論正確的話，必須阻也這個男人才行。

現在的我只能試著套出情報。利用對方老神在在的態度，實在很慚愧。

……問題是消耗量。只要增加強化肉體的魔力，需要更多魔力進行治療。強化的強度愈高，消耗的魔力也愈來愈不成正比。

雖然我知道時間拖得愈久，對我愈不利，但現在的我沒有其他選項。

「我還以爲你只是個廢物，但實力似乎提升不少，讓我有些放心了。」

「你應該也有隱約察覺吧？『血晶』所擁有的真正性質。只要利用這一點，可以輕易到達連那個男人一一伊瓦歐•靜寂都無法到達的境界。」

這個矮小的身體要將對手納入攻擊範圍內很困難，但只要進入攻擊範圍內，便能夠發揮體型的優勢。

全身籠覃在無法壓抑的怒火之中，我的身體動了起來。

體型巨大無比的怪物，擁有強韌外殼的葛勞帝斯，以及心臟停止後仍能動彈的賽茲羅。那些傢伙各自擁有超越自然常理的能力。

然而，嘉爾特只是移動了臉，便避開了我的攻擊。

「可……惡……！賽茲羅，你膽敢逃走！」

以魔力強化肉體，搭配上治癒魔術。只論「試製櫻花」的原理，在強化上沒有極限。因此，只要擁有能夠忍耐劇痛的精神力，「試製櫻花」可以無限強化肉體。

「不需要你的許可。我要想要怎樣就怎樣。」

「『流水』啊。你還是一樣很天真。」

「呵呵……」

在這種狀態下戰鬥，恐怕連五分鐘都無法維持。

他擺出與擅於攻擊的「波濤」相似的架勢，選擇靜觀其變，讓我恨得直咬牙。繼續對峙下去，我會率先出局。過去的嘉爾特會採取正面進攻，但眼前的男人與過去的嘉爾特判若兩人，顯得十分冷靜。

「啊！」

「豈有不逃走的道理……我可不想死……但不要忘了，下次我會殺了你……」

連師父都已經消逝的過去之一，我不知道有誰能與現在的嘉爾特並駕齊驅。

雖然感到焦躁，但手已經放開比較重要。我立刻跳了起來，擺出「流水」的架勢。

「你一副心裏有底的模樣……應該稱讚你一下吧？」

從因爲疼痛而扭曲的視線中，發現嘉爾特面帶嘲笑地俯視著我。

「我倒是覺得很中肯。」

我感覺到一股怒火升起。

現在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情感變化十分貧乏。即使救了賽茲羅，也不覺得有什麼，跟艾爾瑪交談時也是，在那種狀況下，過去的嘉爾特絕不會說出「你說得也對」這種話。

「是啊，變成這個德性還是沒有放棄最強這個頭銜。現在的我有自信站上頂點——但到那時沒有對手不是很寂寞嗎？」

「試製櫻花」原本就是失敗作品，使得現在我處在更糟糕的狀態。

但站在頂點上的男人，我只知道一個。

我還是人類時，嘉爾特是個情緒起伏激烈的人，動輒變得歇斯底里的個性稱得上是逐出師門的原因之一。

我不明白嘉爾特的話中之意，一瞬間停止了思考。

沒有霸氣的聲音中夾帶著憎恨，賽茲羅留下這句話後，消失在樹林的深處。

聽到嘉爾特出言污辱給了我一切、至今仍被我視爲目標的偉大存在，血液頓時直衝腦門。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實力勝過現在的嘉爾特的人，除了師父以外，別無他人。

回過神後，發現自己已經反射性叫了出來。但嘉爾特語帶嘲諷地說道。

下一秒從背部傳來一陣劇痛。

賽茲羅看了一眼嘉爾特後，慢慢地站了起來。明明傷得那麼重……！

那個架勢更具攻擊性……或許可以這麼形容。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不祥氣息。

話題結束後，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嘉爾特突然發出了笑聲。

讓我一時忘記了痛苦，臉上變得不帶任何表情。

劇痛對我不構成問題。即使會讓人痛苦到覺得死了比較痛快，但對曾經死過一次的我沒有太大影響。比起實際死去，肉體的劇痛不算什麼。

「好不容易登上顛峯，卻沒有可以匹敵的對手。擁有足以統治世界的力量，卻白白浪費。我可不想成爲那種廢物。」

「喔，好啊。」

嘉爾特發現我的臉色丕變，再次愉快地勾起嘴角。

像是被牽引一般，我筆直地衝向目標。

「放心……？」

「師父，你真是亂來啊，看來你對武術的癡狂永遠都治不好。」

從自己口中說出有點奇怪，雖然怒火中燒，但從採取的戰術來看，仍十分冷靜。若任憑怒火吞噬自己，輸得悽慘落魄，形同是對師父的冒瀆。

至今不曾感受到的緊張氛圍之中，我滲著冷汗說道，嘉爾特則仍用遊刃有餘的態度回答。

那個偉大的男人是廢物？一事無成？

賽茲羅宛如幽魂般聳了聳肩膀，接著轉過身去。

不帶表情的臉上泛起如熊熊烈火般的怒意。

按照狀況來看，意思是——

然而，這個男人唯有在提到血晶時，會發自內心露出愉快的笑容。彷佛是個炫耀著自己的寶物的孩童——然而，笑容中卻像是凝聚了來自全世界的邪惡。

嘉爾特的話完全超出我的容許範圍內。

要想辦法突破僵局，我隱藏起焦躁，尋找著時機，只見嘉爾特露出一抹淺笑。

在那杜夏交手的塔利斯貝爾庫、競技場的葛勞帝斯以及——第二次交手、沒能殺死的賽茲羅。一個是巨獸，兩個是人類型態……至今對付過的塔利斯貝爾庫各個擁有特殊能力。

嘉爾特的話聽起來十分傲慢，但絕非是誇大。

我怒罵著賽茲羅的背影，只見他停下虛弱的腳步。賽茲羅僅回過頭，用空洞的表情瞪視著我。

我壓抑著隨時一發不可收拾的怒火，讓呼吸平復下來。

像是等待我露出這個反應，嘉爾特繼續說道。

然而——

我被嘉爾特握住手，什麼都無法做。加上嘉爾特毫無破綻——艾爾瑪等人也無法採取行動。

我將超出身體所能負荷的魔力注入身體——「試製櫻花」。

「在交手前，讓我問一件事……」

「嘉爾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顯帶著嘲諷，讓我忍不住反問。

已經恢復一開始現身時的平淡語氣。

視線突然顛倒過來，讓我停止了思考。

面對我的質問，嘉爾特露出猙獰的笑容。臉上原本感受不到一絲情感、虛情假意的表情，換上一個發自內心的邪惡無比的笑容。

然而——不處在這種狀態下，我甚至無法看出嘉爾特的動作。

嘉爾特提到性質這個字眼時，我不禁動了一下眉毛。正如那傢伙所言，我的確隱約察覺到血晶的性質。

嘉爾特擺出的是與「波濤」極爲相似、但在細微之處有所不同的全新架勢。

「哎呀，突然想起那個明明站在頂點上，卻碌碌無爲地死去的男人。」

一副巴不得全說出來的模樣，嘉爾特繼續說道：

「師父，你有點太大意了。傳授靜寂流武術給我的人可是你。」

我放出與剛剛一樣重視速度性的拳頭，觀察著嘉爾特的反應。

「……真是有自信啊。」

嘉爾特的笑容仍充滿餘裕，而我無法隱藏起凝重的表情。老實說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痛苦已。

那傢伙……利用了我的力量……！

竟然眼睜睜讓對方逃走……！我試著甩掉嘉爾特的手，去前去追賽茲羅。然而——

我說出了那傢伙方纔提到的「研究」。我回想起那傢伙出現在競技場時，也提到「實驗失敗」。

漫天飛舞的魔力花瓣如雪片般大量湧現。一開始便使出了全力。肌肉斷裂使得渾身產生劇痛。但貫注全副精神的我沒有空閒因爲疼痛而歪起臉來。

「……？」

但因爲一時焦急而主動進攻，必是自尋死路。雖然沒有餘裕，但爲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走投無路，於是我反問他。

因此我纔會如此慎重。老實說勝算很低，但身爲靜寂流前任師範，我不能在交手前便認輸。

「真是讓人不爽的傢伙……但這次要向你道謝纔行……」

速度無懈可擊，但威力不大——第一次很難閃避的牽制攻擊。

「研究是指什麼？爲了什麼？」

感覺到劇痛後，我才終於發現自己被嘉爾特奶了出去。

「你應該曉得吧？伊瓦歐•靜寂啊。師父，我可不想變成那個一事無成的男人。」

「……我可不會讓你得逞。」

以單手施展連續攻擊，宛如百名射手一齊放箭。

雖然是牽制攻擊，但威力也不弱，每一拳都具有粉碎岩石的威力。

——但對嘉爾特完全不管用。他移動身體，用手臂擋下——輕易地一一瓦解如雨點般降下的連續攻擊。

嘉爾特仍沒有反擊。只要反擊，便可以讓我露出破綻，但他卻只是一一瓦解攻擊，像在對我的攻擊進行評估。

明明知道被瞧不起卻無法反駁，讓我感到十分難受。但如果因此陷入焦躁，會跟剛剛的賽茲羅一樣。

當最後的攻擊被避開後，我決定暫時保持距離。即使施展更強而力的招式也是白費工夫。只要露出致命性的破綻，嘉爾特便有可能反擊。

雖然時間有限，但有可能因爲焦躁而一瞬間結束。雖然一度在盛怒之下展開攻擊，幸運的是嘉爾特沒有乘機反擊。我不能放過任何有可能出現的機會。

「……原來如此，一進入戰鬥倒是挺冷靜的。不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正如我所料，嘉爾特在試探我的實力。包括派潔恩過來，這傢伙目前似乎對我有興趣。

雖然感到憤怒，但現在只會讓那傢伙有機可乘而已。

我收起滿腔的怒火，若生氣能解決事情，要我生幾次氣都行。然而，憤怒只會帶來反效果。

「嗯……稍微測試你一下好了。」

嘉爾特摸著下巴，顯得有些愉快，之後再次擺出架勢。宛如開始凝固的血液，黏稠的深紅色魔力陣陣搖曳。

……我自認自己是很有毅力的人，對疼痛的忍受度也不在話下，無論多麼艱辛的修行都不曾喊過苦，但嘉爾特身上的魔力不祥到讓我聯想到敗北兩個字。

以人類來說，我算是長壽了，雖然中途投胎轉世成精靈，但算是閱歷豐富。

但我是——第一次看見這種魔力。先不論多寡，其壓倒性的邪惡氣息，彷佛讓背脊爲之凍結。

「我要上了。」

除了幽靈以外，許久沒有對戰鬥感到恐懼。聽到嘉爾特的低喃，我立刻睜大了雙眼。

下一秒我反射性地彎下身體。嘉爾特的「刺拳」揮過了我的臉原本所在的位置。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行動！沒有跟上動作的頭髮，被嘉爾特的拳頭「徹底粉碎」，讓我倏地臉色刷白。

「咳咳！咳咳……！」

「……好吧，那麼我就送你上路吧。以武術家的身分而死——這是你的願望吧。」

不曉得眼睛是否張開，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楚方向。在這片黑暗之中想必能睡得十分香甜。我的意識變得更加模糊，身體慢慢融入了黑暗之中。

「哦……？已經可以說話了嗎？你還是於樣很頑強啊。」

艾爾瑪露出脆弱的微笑，讓我徹底無話可說。

「我不想再被拋下了。」

嘉爾特滿足地露出微笑，與臉色蒼白的我頓時視線交錯。

如果我跟雪莉露等人站在同樣的立場，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吧。我不禁產生了這個想法。

多虧雪莉露，我恢復了意識。

面對嘉爾特的藐視，我沒有反駁。有這種閒功夫的話，不如付諸於行動——不然就要結束了。

斯拉瓦•靜寂徹底輸了。

然而，面對著那股黏稠的濃烈殺氣，蘇娜答道。

身體機能慢慢開始恢復，我已經可以開口說話。

代替無法動彈的身體，我勉強發動了治癒魔術。能用的魔術不多了，光是要保持清醒就十分喫力。儘管如此，虛弱的魔力發揮了效果，代替呼吸與心跳，維持住我的生命。

彎下身體的動作一半是反射，一半是直覺。我還能夠活著，要歸功於習武的漫長歲月，身體看穿了嘉爾特的動作，自動做出反應。

結果狀況依然沒有改變。只是讓我發現到自己——處在死亡的邊緣。

蹲在地上的嘉爾特舉起了手。手刀——應該是打算斬斷我的頭顱。若當時能夠收拾賽茲羅，或許能多少降低塔利斯貝爾庫所造成的混亂。

「真是簡短啊，你對這個世界沒有眷戀嗎？」

「斯拉瓦！」

「呵呵……真不錯，師父，你真是受到愛戴啊！」

雖然是簡短的一句話，但由於認識多年，光憑那句話便讓我體會到雪莉露——雪莉露等人的心意。

沒錯，現在可不能睡……！

仔細一想，理由很簡單。這些孩子與我十分投緣，擁有同個目標，同樣都是武術家，我們的本質相似。

嘉爾特從反方向使出同樣的招式，我也反射性地移開了臉。我觀察的不是手臂，而是肩膀。我預測出軌道，在施展攻擊前沒有先躲開的話，便會被這記紮實的攻擊擊中。

從頭頂上降下嘉爾特的聲音。別說是脖子，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於是我用好不容易恢復的視力看向嘉爾特的腳邊。

若有那股強烈殺氣，憑我的速度應該有辦法躲開——但沒有殺氣，要躲開那傢伙的攻擊變得大部分要靠運氣。

「唔啊——！」

我無力地露出笑容，嘉爾特的表情頓時變得冷淡無比。他應該不想看半死不活的人做出這種反應。

嘉爾特臉上掛著先前提到血晶時露出的邪惡笑容，收起笑容後，語氣平淡地說道。

雖然說得斷斷續續不完整，但似乎傳進嘉爾特的耳中。

嘉爾特的攻擊火力愈加猛烈，連第一招都是憑運氣才躲過的，現在卻變得愈來愈猛烈，被擊中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驚人的速度與威力，以及其精湛度——完全超出我所知的範圍。

……爲什麼從嘉爾特身上感受不到塔利斯貝爾庫特有的殺氣。若有殺氣的話，我或許可以繼續躲過攻擊。但或許就無法像現在這樣勉強保住一命。因爲隨著攻擊愈來愈猛烈，一被擊中只有等死的份。

一眨眼的瞬間，尚未察覺到飛駛而過的景象，我的背部已經撞上了樹木。

……不，或許這個形容有些不恰當。比較像是——從地底重新喚醒了我的靈魂。

我體驗到至今不曾體驗過的速度。

「……原來、原來。師父，你還是沒變啊，我以前很崇拜你的這種地方。」

於是我張開眼，確認嘉爾特的動靜——

「啊……唔、唔……」

「怎麼會……不行！師父！」

「該怎麼辦纔好呢？讓你來償還一下過去的債吧？」

因此我只能做好心理準備。至少讓身體放鬆，儘可能讓自已不感到痛苦——但嘉爾特的手刀遲遲沒有揮下。

先前感受到的舒適感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全身上下的倦怠感，以及令人忍不住想要一死了之的劇痛。

我真是命運多舛，一生中死了兩次。真希望有第三人生，但應該不會有了吧。

考慮到我不在人世的期間，嘉爾特活得比我還要久，但賽茲羅也是如此，爲什麼這傢伙卻擁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然而，回答的卻是雪莉露。

臉上果然鑲著血晶使用者纔有的硃紅雙眸。

但有件事很奇妙，方纔嘉爾特的攻擊並沒有散發出塔利斯貝爾庫特有的強烈殺氣。

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唔。」

撞上樹木後，直接摔落在地，無法重新站起來。

「你猜對了。」

只見嘉爾特高舉著手刀，雪莉露等人則站在他的身後。

現在無論嘉爾特打算做什麼，我都無力反抗。

嘉爾特說道，語氣比剛剛更加平淡。那句話讓我感到慶幸，因爲讓那些孩子受到牽連是我唯一的牽掛。那句話讓我可以放下牽掛。

大量的鮮血從口中湧出，視線中勉強看見逐漸擴散的血泊，我才終於知道自己倒臥在地上。

想必我在剛剛那一刻停止了呼吸。

我頓時感到語塞，無法說出原本想說的話。

嘉爾特問道，顯得有些愉快。

嘖……到此爲止嗎？我在戰鬥時不曾會認輸過——但輸贏是另外一回事。雖然會將希望放在下次，但現在只能承認自己的敗北。

住手，不要這樣，不要這麼做。一股情感滿溢而出，卻無法化爲話語。

鮮血不斷汩汩淌出，想必是內臟破裂的關係。我感到痛不欲生，失去空氣的肺部受到血的阻礙，無法呼吸。

這個舉動沒有讓我感到感謝。對方好心放過她們，逞強沒有任何好處。我感到憤怒，瞪視著蘇娜。

但只躲過一次攻擊，不能因此放心。嘉爾特的刺拳充其量只是牽制——他正準備施展下一個動作。

「笨蛋……不行，你們快逃……！」

身體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這代表身體機能逐漸消失，我的生命開始凋零。

「師父！師父！」

蘇娜擁有高超的感應能力，應該比更任何人都還要清楚自己沒有勝算。

他的聲音中似乎透出一絲驚訝。

有道銀白色的光芒注入了我的意識之中，彷佛在黑夜中降下的一道曙光。

嘉爾特拍了拍手，接著蹲下身看著我。

拳頭從臉龐一揮而過，劃傷了我的臉頰。

模糊的視線中只看得見一片紅，即使想移開視線，身體卻沉重到一動也不動，彷佛緊緊貼在地面上。

「你們有什麼企圖？我對你們沒興趣。閉嘴乖乖離開的話，我可以饒過你們一命。」

我閉上雙眼，等待著斷頭臺的刀子降下。

只要有一個差錯，我的鼻子現在已經斷裂、腦門受到重擊，無法繼續戰鬥。

看來第二人生還不到落幕的那一刻。然而——前提是那個男人願意袖手旁觀——

同時圍繞在身上的粉紅色魔力迸開，接著煙消霧散。已經解除了「試製櫻花」。

「要永遠在一起。」

若贏不了對手，臨死前也絕不露出脆弱的一面。這是身爲武術家的尊嚴。

「做……得到的話……儘管來……」

這已經稱不上是戰鬥，我只是——

頓時感到困到不行，要是可以直接睡著該有多好。不知爲何我現在產生了這個強烈慾望，只要放棄苦撐著意識，一定會很輕鬆自在——

嘉爾特站在我的旁邊，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魔力變得強烈起來。

這個瞬間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於是我睜開了雙眼。是個熟悉的聲音，但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變得如此激昂。

第二次的衝擊將肺部的空氣擠壓了出來，讓我不得不發出呻吟。

抱歉，雪莉露、蘇娜……以及艾爾瑪。請原諒我無能無力。

睡吧，我服從身體的意思，闔上了意識——

我頓時全身無力，身體騰空。撞擊的力道粉碎了我的骨頭。

嘉爾特嘲諷地笑了出來，只爲了得到力量的修羅嘲笑著我們。

泛著淚光的艾爾瑪反駁我的話，但我依然瞪著嘉爾特。

嘉爾特俯視著我，我的身體稍微可以動了，於是我抬起頭瞪視著嘉爾特的雙眼。

那股衝擊穿透到另一側腹部，彷佛整個人被貫穿了。

牽制攻擊卻擁有一擊斃命的威力。明明將「試製櫻花」發揮到最大，但光是要躲開牽制攻擊便已經很喫力了。

耳朵聽不到聲音，視線逐漸暗了下來。感覺得到有人在大喊，但卻聽不懂內容，因爲音量小到像是從遠方傳來。不，應該說——是我的意識正在逐漸遠去。

「呵呵……呵呵呵呵喝呵。雖然早已預料到，但還是難以置信啊。那個斯拉瓦•靜寂竟然在我腳下掙扎。要是你維持著以前的模樣，想必會更有趣，真是遺憾。」

不但如此——彷佛是爲了試探我，攻擊變得愈來愈猛烈——！

「當然有……但我可不想……爲了活下去……看你的臉色……」

呼……明明已經死到臨頭，我還是一樣那麼愚蠢。

他彷佛一開始便知道會被躲開——臉上寫著「可不要讓我失望」。

雪莉露等人想跟著我一同赴死。

……真是狼狽。只喫了一記……就變成這樣……！

嘉爾特的拳頭擊中了我的側腹。

「雖然感覺得出你說的是真話……但遺憾的是，我的個性可沒有好到會默默看著喜歡的人被殺掉。」

「斯拉瓦！」

嘉爾特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幽幽地站了起來。

「我想到有趣的餘興節目了——」

不祥的魔力流露出一股愉悅。

我只有不祥的預感。之後無論他說了什麼，都會演變成最糟糕的狀況，我產生了這股確信。

「吶，師父。我這次就繞你一命吧。你將來似乎能讓我娛樂一下。但這樣下去不行，我必須施以助力。我饒你一命——但是我要殺了在場的三個人。」

應該說正如所料嗎？嘉爾特說出的話比我想像中還要糟糕。

「少……開……玩笑了……！」

至今不曾體驗過，甚至不曾想像過的怒火籠罩著全身。

因爲出血與受傷而失溫的身體變得炙熱無比。即使如此——自己卻無能爲力，讓我深深憎恨著自己。

「哎呀，你真是大方。」

即使冒著冷汗，蘇娜仍笑了出來。

仔細一看，另外兩個人也露出相似的表情。

是對死亡有所覺悟的武術家表情。

「住手……！」

我只能看著雪莉露等人。

——嘉爾特回過頭來，一臉滿足地笑了出來。

看準這個空隙，蘇娜先是將身體一扭，同時揮出了手臂施展風刃。

嘉爾特沒有看向蘇娜，而是用揮開蟲子的動作擊碎了風刃。

接著是雪莉露飛撲而來，在半空中利用旋轉的力量施展了一記下壓踢。可能因爲準備時間不足，來不及使用「白神蛇」，但仍其速度與威力仍不容小覷——但嘉爾特用單腳做了一個動作躲開。

艾爾瑪看準這個時機，揮出了拳頭，嘉爾特抓住她的手臂，將艾爾瑪摔向地面。

「首先是第一個。」

那句話似乎帶著暗示，嘉爾特放開雪莉露的頭髮，只見雪莉露再次倒在地上。

……所以纔會被我看出。

看不見嘉爾特的臉，但彷佛可以看見他愉快地揚起嘴角。

我指的是這一連串的行爲。

「那代表武術輸了。因爲我的同情，讓你可以娛樂我，你可以好好思考如何運用長生不老的生命。」

「嘉爾特……你……！」

彷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嘉爾特用手指抵著雪莉露的下巴。

然而他只是有效率地奪走她們的意識而已。

嘉爾特回答了我的問題，依然沒有回過頭來。

嘉爾特一臉滿足地轉過身來，我對著他怒吼。

從蘇娜口中溢出鮮血，身體騰空而起。

「啊。」

我知道嘉爾特很高興聽到這句話，雖然覺得慚愧，但我只做得到這件事。

沒多久最先採取行動的是雪莉露。

……完全是一眨眼之間。一瞬間，三名少女倒在我的面前。

我無法理解，而嘉爾特正是想看見我露出這個反應。那傢伙剛纔說要「殺了」那三個人。然而，倒地的三名少女——雖然每個人都非常虛弱，但還有氣息。

「不愧是師父，這種狀況下還是瞞不過你的法眼。」

做出宣言的同時，揮下了手刀。正確來說，手刀擊中了艾爾瑪的頸項——艾爾瑪像是昏睡過去，整個人倒向地面。

「將那顆石頭當成是這些姑娘的性命吧。只要不在你的手上，我下次會真的殺死她們。若你真的很重視她們——乾脆吞進體內，或許就不用擔心被搶走了。」

「——唔！」

雪莉露的叫聲明顯帶著怒意，再次躍上半空中。

以現在的嘉爾特來說，不可能會失手。嘉爾特表現得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童，加上那些話，嘉爾特應該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殺死雪莉露她們。

如果嘉爾特一開始就打算殺了雪莉露等人——蘇娜的腹部會被開出一個洞，雪莉露的頸椎會被扭斷，艾爾瑪的頭顱會被斬斷。

「你說過武術是用來保護事物。保護自己、保護人類、保護尊嚴，但現在的你什麼都保護不了。無能爲力的你只能爬在我的腳邊。」

嘉爾特將「血晶」刺進我眼前的地面，接著站了起來。

我喃喃自語著，聲音消失在幽暗的樹林深處。

「我會等到你做出決定，在那之前會先讓你們活著。真是走運啊。」

可能感到心滿意足了，嘉爾特站起來後，恢復原本的冷淡表情。

嘉爾特念出數字後，一口氣揮出手，只見雪莉露像斷線人偶般失去支撐，先是膝蓋著地，接著整個人倒下。

嘉爾特發出輕快的笑聲，詼諧地拍了一下手。

拳頭被甩開的蘇娜產生了破綻。嘉爾特的手掌貼上失去防備的腹部，施加力道的同時——

嘉爾特轉身走向山林深處。

嘉爾特說完將手伸進懷中，取出一個東西——是「暗色結晶」，釋放出比以前看過的「暗色結晶」更加不祥的色澤。

「爲什麼……爲什麼你讓她們活著……？」

這個宣言讓我背脊頓時發涼。自己好像叫了出來。

眼前的景象讓我無法理解，也不願意理解，雙眼、鼻子與臉開始抽搐。

踢擊的動作在不穩定的狀態被擋下，失去重心的雪莉露回到了地面。

「第二個。」

我臉上仍露出狼狽的表情，嘉爾特將臉湊了過來。

轉過身後，邁出了步伐。然後在離自己最近的雪莉露旁邊蹲下，只見嘉爾特一把抓住雪莉露的銀色長髮，將雪莉露的頭抬了起來。

我叫住那個背影，嘉爾特停下腳步，沒有回過頭，於是我開口問道。

砰的一聲，雪莉露倒在地上，輪到一開始被摔至地面的艾爾瑪站了起來。

一半是出自於無意識，我不服輸地說道。

「最後一個。」

然而——嘉爾特用拳背擋住化爲閃電的腳跟。過去艾爾瑪以防狀態抵禦這招，最後手臂被折斷，但嘉爾特卻毫髮無傷。

嘉爾特說了「不過」，中途停下話語。我已經知道他想要講什麼。

嘉爾特移動身體，躲過攻擊。同時宛如錯身而過般地躍至艾爾瑪的身旁，舉起了手刀。

「……等等。」

——比起怒氣，我的臉上露出更多的驚愕。

「呵呵，你的反應正如我所料。啊，真是痛快。」

我發自內心慶幸那三人還活著。若要用我的性命交換，我隨時歡迎。正因爲如此，更讓我不解。爲什麼嘉爾特要做這種事——

「好好思考啊……」

——明明沒有發動「試製櫻花」，那一幕在我的眼中變得十分緩慢。這一秒彷佛放慢十倍的速度，蘇娜整個人浮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地摔倒在地上。

被拋下的我，看著眼前地上插的「暗色結晶」喃道：

雖然感到懊悔，但我甚至沒有力氣握住拳頭，這段期間我只能注視著眼前的「血晶」——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我不是說這是餘興節目嗎？你們要是死了，我可是很困擾的。等我爬上武術頂點時，若沒有人可以陪我玩不就沒意義了？而且——我還有一個『實驗』想要嘗試看看。」

「你只要使用這個，或許有可能與我並駕齊驅。所以，我決定讓你保管這個東西。」

背部重重摔至地面的艾爾瑪發出不成聲的呻吟。表情扭曲的蘇娜伸出掌底纏繞著風的拳頭，被嘉爾特輕易甩開。

嘉爾特語氣平淡地說道，隨即消失了蹤影。

因爲知道操控力量的技術贏不了對方，艾爾瑪透過波濤的架勢施展拳頭攻擊。

這次是完成型態的「白神蛇」。宛如白色閃電般直劈而下，讓人忍不住放棄躲避。

「只要我使用『血晶』，有可能就會超越你……那你的目標怎麼辦？」

嘉爾特想必有料到我的反應，原本滿足的笑容變得猙獰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