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長眠於荒野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775 字
死者長眠於荒野
推開二樓門廊的玻璃門後,早春消晨的溫煦和風輕撫過臉頰。
「呼唔。」
琦莉將雙手高舉過頭,伸展背部做了一個深呼吸。她吸了一口放置在門廊上那盆香草盆栽的綠色香氣。隨着附近家家戶戶排氣管冒出的煙霧,每個家庭飄散出烹煮早餐的味道。
「好。」
結束一天的最初儀式後,她一邊巡視盆栽的狀況,一邊在頭腦裏排定今天的行程。雖然距離開店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但盆栽卻長得很茂盛。她替盆栽澆水後,就準備要去拿牛奶打理早餐。因爲要忙着一樓店面的準備工作,再加上這裏原本是間診所,房間非常多,所以閒置荒廢的房間仍有一半尚未打掃。該做的事堆積如山,一天二十四小時根本不夠用。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胡思亂想,這樣的日子還會再繼續一陣子吧。
因爲可以不用去想失去的許多東西她很感激這樣忙碌的日子能再繼續一陣子。
噗嚕嚕嚕嚕
隨着石化燃料的吵雜引擎聲,門廊下方停了一輛三輪機車。
「早安。」
送牛奶的年輕男子隨便打了聲招呼後,就將今天早上的牛奶放在玄關前。
「早安。」
雖然琦莉也從門廊上方對他打招呼,但牛奶配送員卻一臉訝異地看向玄關前,同時還將三輪機車掉頭,連忙趕往下一戶人家。
琦莉從門廊探出身體往下一看,一名只穿着一件薄襯衫的紅髮青年將赤腳向前伸直,坐在玄關前的階梯上。「啊!你怎麼又穿這麼少,鞋子也不穿」琦莉驚訝得喃喃自語,趕緊跳着折返屋內。
只見她跑下樓梯,抱起男子掛在玄關牆上的外套後就衝了出去。接着用外套輕輕包裹坐在階梯上的青年。
「早安,你今天起得很早呢!」
琦莉出聲呼喚後,轉過頭看着他的臉。青年依舊將有點髒的赤腳向前打直坐着,既不驚訝也沒反應地茫然望着天空他連琦莉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嗎?還是聽得見聲音,只是沒有反應而已呢?雖然從他稀薄的表情無從窺知,但這不重要,琦莉仍和以前一樣和他說話。
離開只露出微笑的青年身邊後,琦莉抱起配送員放在玄關的兩瓶牛奶。早餐要喫什麼呢?炒蛋、香草葉和鷹嘴豆拌成色拉對了,今天喝奶茶吧。
腦中想着菜單的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看青年。
難道說琦莉就這麼抱着牛奶瓶和青年並肩蹲在玄關前。淡淡的朝陽照射在左側臉頰上,青年視線望的是南方天空。她這纔想起來,這幾天他一直眺望着南方。
感覺他彷彿在聆聽大地的聲音,行星的心跳聲。
腳踏到地面時,青年拖着左腳有點踉艙,所以琦莉趕緊扶住他高大的身軀。
哈維說的最後一句話,滲入了琦莉的心頭,至今依舊在心裏迴響。
司機的身體探向副駕駛座,熱心地問道:
生鏽的廢棄鐵軌前方,可看見橫亙着傾斜坡度不大的岩石斷層。
雖然不是去很遠的地方,但好久沒有兩人一起去旅行了。
※
「對了天氣已經暖和起來,差不多可以去了。」
「喂,那就今天去吧。」
住在行星上的人們,以及行星上的大自然演奏出來的所有聲音,他一定永遠都聽得見吧。
「真的到這裏就可以了嗎?妳哥哥好像身體不太舒服吧?」
能活到現在這個時代真好。
今天就送下士過去吧。
「你不要緊嗎?還能走嗎?」
「你不要緊吧?」
司機將毛毯、手電簡、水壺等一些用品借給琦莉。琦莉因爲已經帶了必需品,加上如果行李太多,要從這裏徒步走到隧道前方的塔之前也很辛苦,因此便婉轉拒絕。
「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走。」
我都心存感激。
能遇見琦莉真好。
她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臉,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只見哈維臉頰多了一道孩子氣的擦傷,接着將耳朵貼在鐵軌上閉上眼睛。
琦莉牽起他的手將他扶起後,對着卡車揮手告別。兩人牽着手走在往南延伸的廢棄鐵軌上,琦莉胸前的收音機隨着她走路的步伐搖晃着。爲了履行最後的承諾,他們往戰死者長眠的廢礦坑墓碑走了過去,兩人一高一矮不協調的身高,在鐵軌上投下了淡淡的細長影子。
插圖124
溫暖中帶點難過的感覺,就像淚水一樣滲入心頭。
今天只要替盆栽澆水,其它像打掃屋子和開店的準備工作就先暫停一天。早餐喫三明治,奶茶要裝進水壺裏,再將兩天一夜旅行的行李塞進包包裏,然後讓他穿上鞋子那雙已經穿破的工作靴到底收到哪裏去了呢?最近只要稍不注意,他就會光着腳丫子走來走去。
「哇!哈維!」
琦莉欣然接受司機親切的提議。要徒步走到轉運站,路也確實稍微遠了點。琦莉背起放在副駕駛座上的行李,將已經不會發出聲音的收音機吊繩套在脖子上。
她請卡車停在鐵軌筆直延伸的前方,快要接近斷層正中央的微暗隧道入口附近。
「哈維?」
對於這顆讓妳我相遇、讓我活到現在的行星,以及所有守護妳至今的人。
青年對於琦莉的詢問沒有響應,只是表情茫然地看着天空。
琦莉重新抱好滑落的行李,趕緊跑了過去。
雖然他的反應依舊不多,但他一定全都聽得見,琦莉如此深信。不論是琦莉的聲音、街上的喧鬧聲甚至是市場攤販的叫賣聲、三輪機車排氣管發出的噪音、家家戶戶冒煙的鍋爐聲、荒野大地的聲音、帶有微弱噪聲的乾燥風聲,還是「砂之海」潮來潮往的砂聲。
微笑回答的她,輕輕搖了搖坐在副駕駛座旁、靠着琦莉睡着的青年肩膀。「哈維,到了喔。你起得來嗎?」琦莉在他耳邊叫着,發出勻稱鼾聲的青年眨了一下微微睜開的眼睛。琦莉扶着似乎仍未睡醒的青年,從卡車上走下來。
「晚上一樣很冷,這個你們拿去用吧。」
不知是因爲他對自己的名字有所反應,抑或這個動作與琦莉聲音無關,只見過了一會兒,微微睜開眼睛的哈維仰望着她,對她投以一抹淺淺的、溫和的微笑。
花多少時間都無所謂,只要他在身邊呼吸,她想要一直牽着這隻手。
現在這樣就足夠了。琦莉心想:他的心努力堅持了這麼長一段時間,現在一定要稍微休息一下。雖然琦莉不知道何時會回覆,或是會一直維持這個樣子。他的生命還剩下多少但是無論如何,琦莉所能做的,就只有不慌不忙地慢慢牽起他的手。
對於這顆行星上的所有一切。
「真的嗎?太好了。」
琦莉向司機禮貌地致謝的同時,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值得慶幸的是,她在轉運站的車站前搭便車的卡車司機非常親切,還刻意繞路將他們送到這個隧道入口。
「謝謝你載我們來這裏,非常感謝。」
琦莉和司機再次道謝道別時,哈維已經不在附近了。琦莉有些焦急地環顧着四周,看到他一個人沿着鐵軌搖搖晃晃地走着。像個追捕着昆蟲的小男孩般,以孩子氣的動作雙手伸向空中,彷彿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但他最後被鐵軌上的枕木絆倒,摔了一跤,臉還直接撞到地上。
Fin
能遇見琦莉真好。
琦莉對着青年的側臉微笑。
他熱愛這顆行星,即使枯竭行星上只剩下砂子、荒野、煙霧、挖掘殆盡的礦坑,以及殘留戰爭古老傷痕,他仍然深愛着她。
「如果妳願意,明天我還會經過這裏,可以順路載你們一程。」
「哈維?」
插圖125
插圖121
大約一個星期前也就是受到那個位在最北方凍土的民族照顧期間裏,哈維的情況又惡化了一些。即使跟他說話,他的反應也越來越少,現在他就像做反射動作似地只是偶爾抬起視線,不會說話。幾乎一整天都在眺望某個地方發着呆,或是睡上一整天。不過只要琦莉一牽起他的手,他就拖着左腳跟着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