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9萬 字
那天夜裏,他更換了老舊的走廊燈泡。好像很久以前燈泡就已經不亮了,但要母親站在椅子上踮起腳太危險,而弟弟託比的身高即使站在椅子上也夠不到。
還好我回來了。
雖然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他卻感到很滿足。把椅子搬走後,他又再次回到房間。廚房餐桌上的籃子裏放着三顆色彩鮮豔的黃蘋果。今天是什麼日子呢?他不禁感到納悶。明明沒什麼要慶祝的事,家裏卻買了水果。這個沒人出門賺錢的家,經濟情況並不寬裕。
他立刻明白了。
「託比!」
他邊整理椅子,邊叫着在房間角落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書的弟弟。他平常明明不看書的——首先,那本集結了「十一聖者的書簡」的厚重書籍(很久以前不知是從誰那裏接收來的,是這個家裏貧瘠的書架上最貴的一本書)對弟弟來說太艱深了吧?再者,弟弟可能也不會對那本書感興趣,要是他真感興趣,母親應該會很欣慰。
託比從書本抬起視線,在他還沒說出蘋果的「蘋」字時,就搶先解釋:
「喔、嗯、那個是別人給的,看起來很好喫吧!」
「是你偷回來的吧?」
謊言被戳破後,眼看弟弟的表情越發心虛,他心想:果然沒錯。「怎樣啦!不過是兩、三顆蘋果,而且我還曾被那家水果店的狗咬過,這樣就算扯平了。」託比突然態度大變,嘟起嘴說。
「拿去還給對方!」
他注意要擺出兄長應有的嚴肅態度,但口齒不清的平板聲調卻不太具有威嚴。
「不要緊,不會被發現的,拿去還反而會穿幫,我想要給媽喫。」
「這不是會不會被發現的問題,你做這種事情,媽也不會高興的,快拿去還給人家!」他把蘋果籃推給弟弟。弟弟雖然接下了籃子,卻鼓起腮幫子朝他丟了一顆蘋果。
「搞什麼嘛!幹嘛那麼生氣!」
咕嘎。
從自己手裏傳出了一道聲響。連他自己也感到很驚訝,之後不再多說些什麼的弟弟也屏住了氣息。
他低頭一看,剛纔被丟過來的蘋果已經被他用單手捏碎。從指縫間流出的白濁汁液弄溼了地板。他並不打算用力的,但卻——
他握着捏碎的果肉,驚訝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時,「啊——完蛋了、完蛋了。」託比不斷重複着「完蛋了」,像小孩子玩遊戲般繞着他跳來跳去。
「我纔不管咧,已經沒辦法還人了,都是哥哥害的!」
(那是……)
空中的黑霧已經消失,只剩下一點噪聲殘骸。位於衝擊波射線上的路燈柱子就像是用糖捏出來的一樣,整根彎曲變形。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抱着頭呻吟的克理福多夫突然大叫,轉身往反方向跑。在他前進的方向碰到了牆壁,但他似乎看不見似的直接穿了過去,奔向那座機械裝置街道。
殖民祭第八天的夜晚似乎不會這麼快就結束。
他僵硬地轉過頭仰望身後——
「琦莉,妳醒了嗎?不要緊嗎?」
士兵的靈體和惡靈們對抗,焦急地冒出這句話。
「嗚!好痛……」
在他仰望的視野範圍裏,是一片還看不出黎明來臨的徵兆、深藍灰色的多雲天空。
貝爾福特不禁發出感佩聲。
插圖074
若雙方要比力氣,怎麼看都是哈維佔下風——受到那些理性已被腐蝕的傢伙們攻擊性的支配,讓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手指慢慢掐進哈維的脖子。
他邊咳邊靠着牆站起來的瞬間,眼前的影子朝他的頸部伸出了手。他身體往後一退,背部撞上了牆壁,在對方的手幾乎快碰到他脖子時,他先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當他小心翼翼要靠近弟弟時,背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啊?就這樣而已!」貝爾福特還以爲士兵想出了什麼妙招!
槍口從排成一列的長盾後方連續噴出火焰,數發子彈貫穿他的身體後,霎時他整個人也飛向了後方。但當他重新站起來時,身上的槍傷早就已痊癒。你們看,這種玩意兒根本就沒辦法把我打傷——
「你在做什麼?」
隨着制止的叫聲和幾次的緊急煞車聲,卡車的車頭燈就停在前方。高舉長盾的裝甲服士兵們陸續下車,他們都已拿好了槍劍。槍劍?他們不是之前的教會兵,手裏並沒拿着那種被打到會很痛的恐怖大口徑槍,這樣就沒那麼可怕了。「嗚喔!」他不顧對方的制止,大叫着往前衝。
「等……」
「喂!託比……」
「呃……『俺』是指誰?」
『哈!』趴倒在地尖叫的貝爾福特頭上,一名獨腳士兵正運足氣息大喊。他揮砍着軍刀,將衝過來的黑影劈成兩半。但是一、二道黑影消失後,黑影的數量似乎並未減少,反而接二連三地從載貨臺的角落蹦了出來,就像是快要滿溢的黑水般,不斷衝向躺臥在牀上沉睡的少女軀體。
這時其它聲音和腳步聲一同闖了進來,在貝爾福特仰望的視野裏,出現了既是同事也是損友的瑞特。瑞特才說了「團長」兩字,視線旋即落到了貝爾福特的臉上。「……你這傢伙在做什麼?」、「不、沒什麼。」貝爾福特敷衍地回答,瑞特則露出詭異的表情。
總之,總算解決了一件事情。當貝爾福特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時……
腐爛乾燥的攣縮皮膚,沒有眼皮覆蓋、整顆外露的眼球。以及不知在哪裏受的傷,衣服撕裂破爛,全身滲出焦油狀的黑色血液。他立刻明白那是槍傷。「咕嗚……」對方發出了不成話語的呻吟。但眼神渙散、咕嚕咕嚕轉動的眼球,透露出他混亂的思緒。
「怎麼了?突然這樣……」
(救救我、救救我……)
又聽到了喃喃低語。大家都想要殺你,在你被殺死之前只能主動出擊——囉嗦!他甩開聲音,突破教會兵設的路障,一直線往鐘塔的方向奔跑。就算知道卡車和槍聲緊追在後。儘管如此,我也不會死,拜託你們不要再追過來了!
就在少女說出第一句話的同時,貝爾福特被猛地一撞,後腦勺應聲撞上地面。他拾起視線一看,團長的鞋尖就在他頭頂的附近。
他試着陪着笑臉地回答。
哈維按住脖子,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
傷勢雖然快要痊癒,但卻覺得越來越痛。身體的中心好像被釘入好幾根楔子般感到沉痛。細胞接收嵌入肉裏的子彈後不斷將它塞往體內。痛、痛、痛、痛……爲什麼會這麼倒黴?我什麼也沒有做,只是逃跑而已啊!
奇怪?
殺掉他們、殺掉他們——
「太厲言了……」
「嗚嘎!」
「吵死了!」
好痛、殺死、人類、好痛、大家、殺死……
剛纔連同公園的長凳、鞦韆全都撞上自己的背部,一同衝進了那道牆,這讓他痛得好一陣子都站不起來。他好不容易纔將埋在瓦礫堆裏的背部抽出時,不知骨頭的哪個部位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剛纔的競技場之戰確實讓他受了不少傷,現在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哇!」
(哈維先生……)
比起剛纔惡靈爬出來時,他現在更迫切希望哈維能快點回來。對他來說,現在纔是最重要的難關,那關係到他明天是否還能繼續在這裏混口飯喫。
雖然沒有碰到動脈,但脖子就像栓塞脫落般不斷冒出血液。若置之不理似乎會很麻煩,因此他集中意識只將皮膚的表面塞住,強迫自己不管右眼深處滲出平時的那股疼痛,最後抬起了視線。而克理福多夫——
「然後要怎麼辦?」
板着一張臉的團長重複問了一次。只見團長雙手交叉在胸前,彷彿要從上將他團團覆蓋住似的站在他背後。
「我問你,你在做什麼?」
殺了她——
「站住!」
他心想:乾脆真的昏倒失去意識,說不定就不會覺得痛了,但遺憾的是還不到昏倒的地步。雖然背部咯咯作響,但他仍邊咳邊起身,然後就這麼癱坐在地上,茫然地抬起頭來。
蘋果籃掉落在地,黃色蘋果滾落到他腳邊。「咦……?」弟弟靠着牆的身體漸漸往下滑,牆上留下了一道彷佛被砸爛的紅色果肉似的斑斑血跡。
「您、您回來了。團長……」
「啊?」
他踩着有些踉蹌的步伐,跟着衝出了公園。等他來到馬路時,才一會兒工夫,克理福多夫便已經跑遠了。背影看起來越來越渺小的克理福多夫,順手破壞了沿路的東西,他完全不理會彎曲的道路,只是一直線地穿過大街。而他的目標正是街道中央的高臺。頭頂上的夜空——放眼望去這條街上所有的東西,只有蒙朧地浮現於空中的鐘塔圓形數字盤並非人偶專用的複製品。
『喂!你這傢伙!』
但是弟弟靠着牆壁一動也不動。他好像也不會笑着說:「啊哈哈!哥哥被騙了!」然後站起來。怎麼了?真是奇怪、真奇怪……
「團長!」
『你不知道嗎?笨蛋!當然是收音機啦!』
『帶着琦莉和俺一起出去!』
掛在他手上的收音機喇叭吐出了噪聲粒子,彙集成一張模模糊糊的人臉,在空中形成的巨大士兵瞪着空中的惡靈,嘴巴張得好大。
「克理福,等一下!」
在發出咆哮聲的同時,從喇叭飛出一把隱形刀將空氣劈開,筆直地插入上空的雲霧。「嗚哇哇哇……」抱着琦莉的貝爾福特受到反作用力的影響,搖搖晃晃地摔倒在地。他拚命保護琦莉,使得整片背部撞擊到堅硬的地面,就如同文字的描述,他的魂幾乎要飛走了。
「團長,請帶我去遊樂園!哈維還……」
被團長這麼一問,瑞特把視線轉了回去。
雖然哈維沒有收到他的禱告,但在距離更近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救世主。
「託比……?」
原本鴉雀無聲的深夜營地,似乎要開始熱鬧起來了。
下士原本得意洋洋地回答,但話說到一半時就出現雜音,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貝爾福特的視線往下移動,看到在腳邊的收音機正噗嗤噗嗤地冒着煙,士兵的靈魂也不見蹤影。被拖車羣圍繞的夜晚廣場正中央,只剩下筋疲力盡的自己和沉睡的少女。剛纔在這裏展開的決死攻防戰,所留下的唯一痕跡就只有被壓壞的路燈柱子。
他在街上橫衝直撞,好幾次都碰到行人。每當對方被他嚇得驚聲尖叫時,他就改變方向逃跑。因爲他一靠近人類就可能殺了對方,同時他也很怕自己會這麼做,所以只能跑在沒有人煙的地方。但到底在西貝里的街道上,哪裏纔有人煙絕跡的地方?
「哈維!」
「克……理福……」
從卡車鑽出來的惡靈們形成了黑色漩渦,在空中追逐他。他不斷回頭,抱着琦莉跑過營地的廣場。
明天就是殖民祭的倒數第二天,原本應該盛大舉辦特殊節慶的閉幕式,然而現在遊樂園可能從明天開始就得停止營業了,雖然現在不是悠哉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但他仍以事不關己的心情思忖着。
對方一看到他的樣子,嘴巴就立刻張大成尖叫的嘴形。他伸出手原本只是想捂住對方的嘴,但等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抓住女孩的喉嚨,準備抓着對方撞向牆壁。他嚇得趕緊鬆開手,「嗚、嗚啊!」踉踉嗆艙地往後退了幾步再轉身離去。
弟弟鼓譟的聲音讓他火冒三丈。
「媽,等一下,不是的……」他含糊不清的尾音越來越小聲,變得像是呻吟一樣。向母親求救而伸出的手,關節突出到變形,綠色皮膚上黏着泥狀的果肉,表現出明顯拒絕態度的母親縮起了身體,並用披肩捂住嘴巴。她又要放聲大叫……了!
他詢問自己:還可以動嗎?
『總之先直直地往前跑!』
別那麼誇張,我只是輕輕推了推你的肩膀而已啊!你是因爲我動作遲緩,覺得很好玩,纔想嘲笑我……
團長的怒氣緩和了下來,以擔心的口吻問道。貝爾福特就這麼仰着天空傷心嘆息時,琦莉幾乎是踩着他的胸口靠近團長。
他用盡喉嚨裏僅剩的一點空氣,聲嘶力竭地叫,對方好像知道是在叫他,嚇得抖動肩膀。「嗚、嗚啊……」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同時也放開了他。他立刻用鞋底踹開他,調整好呼吸後的他仍無法立刻行動,邊咳邊靠着牆坐了下來。
「有什麼事嗎?」
略施了一點力的他蹬地後輕輕躍起,撞破了玻璃窗跳到路面上。被玻璃碎片割傷的皮膚立刻開始再生。撞到對面建築物牆壁的他,已經不管東西南北,只想九十度轉彎衝到外面的大馬路。這時,他剛好和一名路過的女孩撞個正着。
「吱噗」一聲,從自己的脖子發出了難聽的聲音。關節突出的畸形手指,連同第一節關節都掐進了他脖子,使他無法呼吸。他咬緊牙關,將肌肉的力量集中在左手,好不容易纔抓住那隻想掐住他喉嚨深處的手,隨後就這麼與對方在極近距離互相瞪視。
『全都給俺消失!』
※
「聽說妖怪在街道那裏大吵大鬧的,引起一陣騷動。」、「妖怪?」、「我也不太清楚,但聽說妖怪跑進了遊樂園,佔據着那裏。」失去起身機會的貝爾福特就這麼仰躺在地上,漫不經心聽着瑞特與團長之間的對話。
「咳……」
母親正站在房門口,抖動的雙手緊握着披肩的一角,她臉色蒼白地看着手裏拿着捏碎的蘋果杵在那裏的長男,以及頭部淌着血昏倒在地的次男。
全身無力的少女身軀雖瘦小,但感覺卻像屍體一樣沉重。貝爾福特邊壓低身體保護少女的頭,邊閃躲黑影,他鑽過門口的窗簾後,從卡車的載貨臺跳下來。
突然被這麼一叫的貝爾福特,抱着頭驚訝地回答。
躺在他膝蓋上的少女發出了呻吟聲。他心想:這怎麼可能?但低頭一看,少女突然張開緊閉的雙眼,一下子就坐了起來。貝爾福特與抱在自己膝蓋上穿着襯衣的她對望,這樣幸福的姿勢不禁讓他感到臉紅心跳。
我並不想殺人,爲了不要殺害任何人,我必須逃到沒有人的地方。如果有人阻礙我,即使要殺死他,我也必須逃跑——
遊樂園的鐘塔。心臟越來越痛。「下次再一起去吧!」我已經和託比約好了,但因爲我無法外出,當他約我時我打算就這樣拒絕他。但弟弟得意洋洋地把藏在背後手裏的東西拿出來,那是一頂只有雙眼、鼻子和嘴巴部分挖洞的毛線帽。弟弟說只要戴上這個就沒問題了吧!但我苦笑着對弟弟說這樣不會更怪異嗎?不過我還是和他打勾勾,約好下次一定帶他去。沒想到弟弟卻毫不猶豫地把短小的指頭勾在我那皮膚攣縮且扭曲變形的手指上。
『哈!反正、就……這樣啦……』
隨着怒罵聲響起,士兵用軍刀朝新蹦出來的影子一揮。貝爾福特被下士這麼一吼,「我、我怎麼會知道嘛!」幾乎快哭了出來。他拚命地爬向牀邊,抱起癱軟無力的琦莉,並抓起摺疊椅上的收音機吊繩。
『可惡!真是沒完沒了。』
從他頭頂傳來一道聲音,嚇得他吐出一口氣後就不敢吸氣。那道聲音絲毫不遜於下士靈魂的怒吼,低沉的聲音似乎帶着具有殺傷力的怒氣。他仔細一想,趁着大家都不在時,將一個神智不清的女孩擡出來還讓她躺在地上,旁人看了會認爲自己在做什麼呢?
他一時之間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有人在腦袋海里輕聲低語。只要在引起騷動前殺了她就沒事,只要掐住她的喉嚨就能輕鬆解決。就像對付弟弟一樣——不要!「啊!」他雙手抱住頭,想要揮去腦海裏的聲音,轉了一大圈後跑向窗戶。
等他跑了一段距離後,背後就傳來高亢的哀嚎。走在他前方的行人因爲尖叫聲而嚇得回過頭,所以這次要在對方大叫之前就解決掉。不可以,不能這樣做!動手之前,他立刻改變方向,衝進巷子裏。
感到越來越焦躁不安的他環顧着四周。前方的天空浮現出濛濛朧朧的白色月亮,天空應該出現雙子月,但現在看起來卻只有一顆月亮,月亮的表面落下兩根黑色的針影。
當時他並沒有發現,他已經無法思考自己的思緒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嗚……嗯……」
「等一下、克理福!你認得我的聲音吧?你聽我說!」
緊跟在後的哈維,邊跑邊對着前方的背影說話。他咂了咂舌後咬牙切齒。
他早有預感會發生這種事,但在當時的他卻不知該怎麼做才能迴避這樣的狀況。他心想:或許本來就沒有任何辦法吧?不過他還是爲了無法迴避這個狀況而生悶氣。
在他眼前,看到正在休息的煙囪清道夫站在三角屋頂上和小鳥玩耍的和平畫面。克理福多夫毫不在乎地撞毀那間房子的牆壁,使得人偶們所在的屋頂開始傾斜,接着他便從房子後方穿了過去。當哈維緊接着鑽過牆壁的龜裂處後,屋頂上的人偶和牆壁在他身後整個倒塌下來。
他嚇出一身冷汗,將視線調回前方,不過此時已經不見克理福多夫的蹤影。但現場仍看得出克理福多夫一路前進的痕跡,他便循着殘骸走向屋內。
那是一個充斥着類似砂船船底的獨特燃料臭味和鐵鏽味的狹長密閉空間。狹窄的空間裏,橫豎組合的齒輪和配管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更增添了幾分壓迫感。這裏應該就是驅動機械房屋和人偶的動力區吧?當然現在並沒有啓動蒸氣機關的動力,靜止的齒輪輪廓在緊急照明燈下,彷佛像古代建造的巨石藝術品浮在半空中。
「克理福!……」
自己的叫喚聲在昏暗的密閉空間裏毫無規則地反射回響。
前方傳來嗡嗡的低沉驅動聲。他定睛一看,靜止的動力區位於最後面,只剩一組齒輪羣還在轉動。
這是一個直立狹長的塔狀空間,陡峭的螺旋梯沿着內壁盤旋而上。這裏就連最小的齒輪直徑也有成人的身高那麼長,各種齒輪朝向天花板高聳組起,最後隱沒於黑暗中的天花板上方。
閉園後的遊樂園唯一會動的機關當然就是鐘塔。嗡、嗡、嗡……他仔細一聽,隨着從天花板懸掛而下的巨大鐘搖擺晃動,迴響在腹底的震動也準確地刻劃出每秒的節奏。
他看見一道攀着大齒輪的人影,正爬向天花板。
「你爬上去做什麼?快下來!」
「嗚啊!」
他從下方對克理福多夫喊道,克理福多夫的回答雖然不成句,但他揮舞其中一隻手捶打身旁的齒輪,彷彿在警告他不要過來。巨大的齒輪頓時出現裂痕,「哇!」四周都是牆壁環繞的塔底瞬間粉塵飛揚,變成瓦礫的齒輪嘩啦嘩啦地落下,差點砸到他。克理福多夫隨意破壞自己所踩的齒輪,讓他幾乎快跌落下來,但他仍不斷往上爬。
「你到底在想什麼?還是說根本沒想?你這傢伙!」
他莫可奈何地繞着牆邊的螺旋梯爬上去,三步並作兩步地往上跑。要攀着轉動中的大齒輪羣縫隙往上爬似乎很困難,雖然只快了一點點,但還是爬樓梯比較快。大約爬到一半時,他就追上了克理福多夫。
「危險!快下來!克理福!」
他試着隔着扶手呼喊,腳底踩空的克理福多夫卻不打算停下來,仍不斷地往上爬。如果停住不動哈維就會被拋在後頭,他咂了咂舌後轉過身,停止呼喊後一口氣爬到樓梯最上方,跳進了天花板和屋頂之間。
「體……」
克理福多夫第一次說出成文的句子。「哇!笨蛋!」克理福多夫想甩開那隻抓住他的手,雙腳開始亂踢亂動。施加在哈維肩上的重量頓時增加,他感到左手的裂傷正在擴大,但也只能努力咬着牙壓抑痛覺。
「喂!現在不是決鬥的時候——」
當哈維抬起頭時,一道人影站在他眼前。
左手已經失去知覺的哈維,一時之間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左手被抓住。克理福多夫抓住他的左手拉往胸口的大洞。正確地說,是大洞底部的石頭。
「你握緊我的手!光憑我的力氣沒辦法拉你上來。」
「……爲什麼要殺死他?」
少年的半邊臉頰稍微抽動了一下,咬着嘴角的他瞄了一眼克理福多夫仰躺在地的屍體。哈維心想:自己在這種時候通常也會做出這樣的表情吧?他用莫名冷靜,不,應該說已經麻痹的頭腦思考着。
哈維想要甩開他的手,但克理福多夫可能不自覺,欲強拉他的手去觸碰心臟部位的石頭。哈維被他抓着的手骨頓時嘎吱作響。
產生有如空氣穿透般的震動後齒輪也隨之崩落,腳底踩空的克理福多夫雙手在空中揮動着。哈維趕緊探出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他的手,但同時增加的負荷幾乎讓自己的左肩快要脫落,他將只剩手肘的右臂勾着支柱才勉強挺住。
無法回答的哈維只是不斷搖着頭,幾乎咬破自己的嘴脣。
「你在胡說什麼?」
哈維已經顧不得左手的傷勢用力揮開。受到反作用力的影響,他整個人彈向後方摔倒,背部撞到了大時鐘的數字盤,讓他爲剛纔的咆哮後悔不已。
「痛、我不要痛,我不要痛……」
彷彿在尋找依靠般,克理福多夫就這麼抓住哈維的左手腕,畸形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肉裏。哈維現在已經無法分辨到底有多痛,除了想到可能會留下瘀青以外,其餘他都儘量不去想了。
「混蛋!」
哈維想要甩開纏繞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但左手沒有知覺,甚至連甩開對方的腕力也沒有,難道對方想和他一起摔下去嗎?還是他沒有任何想法?哈維慢慢往下滑落,約雅敬揪住他的手臂卻絲毫沒有放鬆。
哈維想要摸摸克理福多夫,但他的手卻動不了,只能在背後安慰他。「嗯、好可怕、好可怕、我……」克理福多夫口齒不清地低喃着。好像是向他懺悔似的背部微微顫抖,還以額頭磨蹭地面。
吱——
「……出、去……」
「嗯,你一定很害怕吧?不過已經不要緊了,沒有人會追來了。」
克理福多夫轉過頭靠近拱形窗戶。「克理福、等……」哈維嚇得趕緊制止他,然而就在此時,窗外突然槍聲大作。模糊的槍聲聽起來就像被壓縮的空氣頓時集體噴出。
「不……」
「哇!不要碰我……」
坐在克理福多夫身後的哈維這麼說。不斷啜泣的克理福多夫則點點頭站了起來。
對於少年的問題,哈維身後的約雅敬嘲諷地回答。還是一貫令人討厭的說話口吻,應該是他本人沒錯,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我不要、痛……我不要、痛苦……殺了我……」
在大吵大鬧的克理福多夫腳下,一對倖免於崩落的大齒輪尚未喪失機能,發出沉悶的聲音轉動着。哈維不願意去想象一旦被那齒輪捲入,會變成什麼顏色的絞肉。
緩慢的一個個停格動作就像是刻意烙印在哈維的視覺裏般,克理福多夫的身體往後一仰倒了下來。磅……彷彿重物被扔出去時發出的巨響,地上揚起了塵埃,碩大的身軀就倒在坐臥在地的哈維腳邊。
那是碳化槍——
約雅敬以更爲強烈的語調再次說話時,勒住哈維脖子的手臂也跟着鬆開,同時背部還被用力推了一把。好不容易抓住齒輪支柱的他回頭一看,只看見約雅敬的鞋底,而約雅敬本人則沿着支柱呈倒栽蔥的姿勢向下墜落。
「爲什麼?既然他想死就成全他吧!」
他擠出沙啞的聲音。
「嗯。」
一道彷佛努力從心臟擠出來的沙啞聲音。
「不要緊的,克理福,沒什麼好哭的。」
「我也快要跟那裏的那些妖怪一樣了,我已經快要變成那樣了…我怕、害怕……」
說什麼「不要緊」?
「你這傢伙就是這麼令人生氣,每次都一個人裝乖,說些好像有所頓悟的話。」、「我纔沒有頓悟到什麼呢!我當然也不想死啊!」對於少年突如其來的怒吼,約雅敬似乎嚇了一跳,霎時噤聲不語。這段期間只有頭上——不,只有眼底的大齒輪仍嘎吱作響。
無法起身的哈維,直接用膝蓋和手肘爬過去。「克理福……」哈維望着克理福多夫的臉呼喚他的名字。身體不斷抽動痙攣、視線在空中游移的克理福多夫認出了哈維,他以懇求的眼神抬頭仰望哈維。
體力已經大不如前了。他只在心中喃喃念道,此時的他上氣不接下氣,難以出聲。隨着急促的呼吸,肺部發出「嘎吱」的奇怪聲音。肺部的淨化機能多少已經下降了吧?看樣子應該要少抽些煙了。不過他心想:反正自己也不會真的戒菸。他索性將雙手撐在膝蓋上稍事休息,然後又立刻抬起頭來環顧四周。
哈維環抱着蹲坐在地的克理福多夫背部,無力地坐在地上喘氣。他的下巴稍微碰觸到克理福多夫沾滿血跡、微微顫抖的背部,同時聽見了啜泣聲。落在地上的眼淚不是透明的,而是混濁的液體。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耳膜內外一起合音似的交疊。過了一會兒後,哈維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因爲其中一道聲音並不是他發出來的。
「總之先下去吧!必須回去看看託比的情況。」
哈維用身體衝撞猛然向前撲倒的約雅敬,想將他推落到洞口下方。但約雅敬卻一個轉身抱住了哈維的脖子,哈維無法推開他,使得兩人一起滑落在地。哈維和墊在下方的約雅敬交疊在一起,直到上半身滑出洞口邊緣時才以腳的力量穩住。
背後的大時鐘也停止運作。
「不要把這種差事推給我!」
「這傢伙也可以殺了,但如果你想要就給你,反正這本來就是你的。」
嘎吱……
不知哪裏傳來刀子刺入肉裏的沉悶聲音。一把大劍刀鋒刺中了仰躺在地的克理福多夫胸口正中央,他的上半身只大幅度地拱起一次,從胸口大洞掉出來的黑石,就像小孩子扔壞的玩具球般,莫名平靜地在地上滾動,隨後被洞穴下方的齒輪吸入地下。
接着後方傳來一道聲音。雖然是同樣是約雅敬的聲音,但感覺似乎有點不同。
「嗚、嗚……我、讓託比、託比受傷……我只是輕輕推了他一下、可是、好多、血……媽媽、害怕、我逃……然後、大家追我、我好害怕……」
「殺、殺、我、拿掉、這個……」
最後聽到的是大齒輪的轉動聲,原本充塞於天花板上方的驅動噪音全都消失不見。
他知道裝甲服集團正準備衝進塔裏。
如果又被他握着,哈維的手一定會粉碎,所以哈維稍微往後退。但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也很麻煩,最後他還是乖乖地把手伸出去。就在這時,站在前方的克理福多夫,背後突然射出刺眼的光芒。
隨着聲調上揚,約雅敬勒住哈維脖子的力道就更加用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和約雅敬一起滑落到洞邊,顛倒的視野頓時向下降了一節。
哈維點點頭正準備站起來,又啪噹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左手失去知覺後,就沒辦法撐着地板站起來。先站起來的克理福多夫露出一臉的納悶,他可能完全沒發現剛纔自己一直用力抓着哈維的手腕。「你站不起來嗎?」他對哈維伸出手。
克理福多夫對聲音有了反應。當他拾起頭時,腳下踩的齒輪出現了嚴重的裂痕。
對方不爲所動地繼續對他展開攻擊,他只能趕緊閃身迴避。大劍的刀刃橫向砍到牆上,就這樣順勢挖開了水泥牆。和剛纔盔甲騎士如出一轍的傀儡般大動作攻擊——哈維覺得不太對勁,「你這個……」但還來不及深入思考,他就在地板大洞的前方躲過第三次攻擊。
「放手!你這傢伙……」
「哇!這是什麼?」
混濁的淚水從眼窩奪眶而出。持續痙攣的變形指尖在空中掙扎,彷佛在描繪什麼圖案似的,最後輕輕碰觸哈維的臉。
不久後,當嗚咽聲終於安靜下來時,陷入哈維手腕的指頭力量便放鬆了。他試着將手輕輕抽回,克理福多夫一下子就放開了他。
碳化槍造成的傷口很難再生,而且克理福多夫沒有阻斷痛覺的能力。事到如今,也只能忍受生不如死的疼痛繼續活着,因爲他死不了、也不可能昏厥——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就算我摔下去也不會死。」
頭頂——不、眼底?被扔出去的大劍撞到了大齒輪後,一度彈跳起來,然後就被昏暗模糊的塔底吸了進去。
「不要可是了,夠了……」
地面正中央有一個圓形大洞,從洞裏矗立着四根支柱,一根在正中央,其餘三根則位於洞口邊緣,支撐着齒輪羣和巨大的鐘擺。他倚在一根支柱旁,跪在洞口邊緣往內看,看見了攀着齒輪往上爬的克理福多夫。由於克理福多夫剛剛的破壞行爲,使得齒輪羣開始崩落至地面。
嗡、嗡、嗡……
「拜託、你、拜託……」
「可是、我、我……」
「約雅敬……」
「約雅敬,你這樣做也於事無補,不會有任何改變的,我們的時間早在很久以前就結束了。」
「痛……痛……」
那雙隱沒於天花板上方黑暗空間的藍灰色雙眸,不帶感情地瞥了一眼腳下的屍體,再稍微抬起視線瞄了哈維一眼,接着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的他,走過來對着哈維揮舞手上的大劍。
「約雅……」
這裏應該是鐘塔的最頂端,半球形的天花板覆蓋在頭頂,塔頂的三面牆壁上共有三扇拱形窗戶,使得外面的風得以灌進來。剩下的一面牆上嵌着一塊巨大的圓形鐵板,那應該是數字盤的正背面。從地上連接過來的齒輪機關以此爲中心彙集在一起。
「夠了!不要亂動!會摔下去!」
「約雅敬,住手!」
他一滴血也沒流。原本應該塞滿了人類體內組織的部位,似乎原本就空無一物,形成一個半球形的大洞。冒着黑煙的半球形大洞底部,可看見被埋入身體中心的心臟。那是一顆比真正的心臟還大上一點、粗製濫造的變形黑石。
「克理福!」
哈維壓低頭部的剎那,頭頂傳來的金屬撞擊聲震動了他的腦袋。在他視野的邊緣,看見大時鐘的數字盤上出現一道橫向的裂痕,他嚇得跌跌撞撞地逃離現場。由於身體幾乎快被探照燈的光線照到,他趕緊衝到拱形窗戶邊,背部緊貼牆壁往下一看,鐘塔正下方已被全副武裝的白色裝甲服集團包圍。那些是「不死人獵人」——
「哼!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嘎、喀嘎……
「那是當然的,我也不喜歡!」
哈維目瞪口呆地抬頭仰望那個拎着大劍佇立在他眼前的人影。
「痛、痛……救、我、救……」
不僅如此,現在哈維終於明白大時鐘不動的原因了。克理福多夫的「核」卡住了大齒輪,阻凝了大齒輪的轉動。大齒輪想絞碎障凝物而嘎吱作響,「核」內部的琥管色光芒隨着這些聲音不規則地閃爍。那應該很痛——雖然哈維知道這是自己一相情願的想法,但看來似乎是這樣。
一個顛倒的人影就站在對面的洞口。即使影像看起來是顛倒的,但自己應該沒有看錯。甚至因爲是顛倒的,所以就像是看到映照在玻璃上的臉,反而令人感到熟悉。那個少年生鏽般的紅褐色頭髮,和某人相像到令人反胃的程度。
「不要碰我!如果再碰我,我可能會殺了你!放開我!」
下一刻傳來三聲槍響。隨着爆破聲,拱形窗戶的邊緣破了兩個大洞,最後一發子彈射中了站在白光前的克理福多夫胸部正中央。
從牆上的拱形窗戶下方射入刺眼的白光。那是探照燈——?
大劍的刀刃毫不費力地被從失去心臟的屍體上拔出。那是之前在競技場,被哈維刺穿後棄置不顧的盔甲騎士手裏的大劍。
「給我滾出去!」
克理福多夫戰戰兢兢地握住哈維的手。哈維的手腕幾乎被他的握力扯斷,臉頰不由自主地扭曲。即使如此,哈維仍放心地只稍微放鬆左手的力道,靠着勾着支柱的右手臂,以全身的力量拉住這副巨大的身軀。把克理福多夫拉到天花板上方的洞邊時,他就靠自己的力量爬了上來,哈維也因此鬆了口氣,但同時也全身筋疲力盡。
「但也不能……」
砰、砰、砰!
「我、要對託比、道歉。」
哈維喊到一半時,吸入的氣息卡住了喉嚨。
充斥在半球形空間的每秒鐘震動,都重重地傳到他的心臟。心跳受到影響後,讓他覺得噁心想吐。
「就算不會死,你摔下去也會痛吧!雖然痛得要死,但卻死不了,不如死了還比較快活,你可以想象嗎?」
就在克理福多夫吶喊的瞬間,哈維手中抓住的手腕滑了下去,克理福多夫發出短暫尖銳的哀嚎。在幾乎鬆手的瞬間,哈維趕緊重新抓住他。克理福多夫的一隻鞋子掉了下去,捲入眼底的大齒輪。那應該是母親和弟弟迎接他回家後送他的禮物。廉價的新鞋捲入齒輪的縫隙間被壓扁後就消失了,這一幕讓他看得很心痛。
這次換哈維扯着喉嚨擠出聲音大叫。左手骨嘎吱作響,劇烈疼痛頓時貫穿肩膀。
哈維邊說邊在心中反問自己。其實他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緊,雖然克理福多夫也明白根本不可能不要緊,但他仍停止哭泣,就這麼坐了一會兒,讓自己的情緒稍微平靜下來。他不斷重複着「害怕」這個字,而哈維則不斷在他背後說「不要緊」。巨型時鐘的驅動聲讓耳膜和心臟持續產生低沉的迴響,讓人感到想吐。不過這樣也算是萬幸,隨着心臟的跳動內心的感覺也被打亂,自己就不會對他產生更深的同情。
他就像是大時鐘的動力源似的,幾乎同一時刻,克理福多夫也停止不動了。沒有眼瞼的雙眼流出混濁的眼淚,剛纔被甩開的手彷佛想繼續哀求似的就這麼伸向哈維。
嘎——
彷佛剛纔那把大劍描繪出的前進軌跡,約雅敬撞上大齒輪後彈開了一下,彎曲的身體上出現了一道疊影,從他的身體彈出了一道疑似靈體的小影子。而約雅敬真正的身體則在大齒輪上轉了好幾圈才從邊緣滾落。過了幾秒鐘,傳來咚的一聲撞擊聲後,塔底揚起了灰塵。他應該不會就這麼死了吧……
「唔……」
自己已經沒有閒工夫去管下面了,他將失去知覺的左臂勾在支柱上,拉起上半身,雖然自己就快滑下去,但他靠着右手肘和膝蓋力量總算爬到了天花板上方。在距離洞口稍遠處的哈維,累得趴在地上。此時,他感覺頭上有人。
從約雅敬身上彈出來的少年靈體正站在他眼前,低頭瞪視着他。和剛纔那個紅髮少年一樣,少年也和某人相像到令人反胃的程度。不知是什麼事情惹得他不高興——可能沒有讓他感到滿意的事情,所以看什麼事都不順眼,少年的深色雙眸充滿了憎恨。
少年伸過來的右手指尖碰到了哈維的額頭。不,雖然沒有被觸碰的感覺,但哈維知道他手指的第一節關節已經陷入皮膚裏。
就算用你的身體也無所謂,雖然令人火大但也無可奈何,那我要用了……
指尖穿過哈維的頭蓋骨,直達他的腦裏。腦內外同時發出兩種聲音。和四周顏色融爲一體、難以辨識的藍灰色雙眸,卻詭異地越來越明顯,越來越靠近。哈維覺得自己快被他吞噬似的,全身僵硬,無法移開視線。
哈維——
他彷佛聽見少女呼喚他的聲音。他以爲這是幻聽,便下意識地不予理會。但此時……
『走開!死孩子!』
塔底頓時膨脹着一股殺氣,伴隨怒吼聲直衝而來的衝擊波,推開了哈維眼前的少年靈體。雖然餘波使他往後翻滾了一圈,「欸?」但他發現身體已能活動自如。重新調整好姿勢後,第二波攻擊又來了,噪聲形成一張巨大的士兵臉孔時,地上射出了一把空氣刀,威嚇逃到天花板上的少年靈體。
他蹲着轉頭往地上的洞口一看,順着螺旋梯而下的塔底,一片朦朧的黑暗中只看見一道小小的影子,那是抱着收音機爬上樓梯的少女。
「哈維!」
這次少女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此外還重疊着塔外傳來的歡呼聲。
哇啊——……
許多聲音交織在一起,霎時形成了震動空氣的熱鬧歡呼聲。「這是……」哈維避開探照燈,從拱形窗戶的後面往外窺看,定睛凝視着眼底的情景。
由身穿褲裙的樂隊領頭的街頭藝人們所組成的遊行隊伍聚集在鐘塔下,淹沒了剛纔包圍鐘塔的裝甲服教會兵。身穿水藍色羽毛裝的舞者們轉來轉去踏着舞步,牽起裝甲服教會兵們的手,興奮地尖叫着邀請他們跳舞,樂隊則把他們團團圍住,敲鈸吹喇叭。街頭藝人們強行擠進人羣中,爭先恐後地表演節目。剛纔沒入黑暗與寂靜中的人偶大街,現在則是燈火燦爛輝煌,涵蓋整條蜿蜒街道的遊園車鐵軌完全顯現,彷佛光線是從街道上溢出來似的,遊行隊伍越來越龐大,完全覆蓋鐘塔下方的廣場。
哈維一時之間忘記自己置身何處,目瞪口呆地眺望着。他看到了由人類裝扮而成的大頭熊和老鼠玩偶,正在羣衆中蹦蹦跳跳。他們身後的黃色兔子揮舞着手,似乎在打什麼信號。
被遊行隊伍推擠着的教會兵們,好像這才終於清醒似的開始制止羣衆。
哈維催促着琦莉先走,跑下樓時快速地說:
人們視線集中的目標,就是飄揚的粉塵雲上,由頂端崩塌了四分之一左右的鐘塔,不,具有象徵意義的大時鐘已經消失,只剩下空無一物的鐘塔殘骸浮在半空中。
拾起頭來的琦莉越過哈維的肩膀,仰望着天花板。
接着少年盯着哈維淨是傷口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後,低下受傷的頭對哈維致意。
哈維像是在喘氣般的呼氣,同時吐出了這幾個字。他仍然趴在地上,只以極小的動作示意剛纔出來的那個緊急出口。琦莉立刻明白他的指示,她折返回去,這次要擡出約雅敬的瘦長身軀。她費力地搬着幾乎和哈維一樣長度的身軀,同樣將他從緊急出口拖了出來。穿過同一處時,感覺就像碰到一面看不見的水面。
即使再叫一次也沒有反應,琦莉便刨開瓦礫,靠着自己的力量從哈維的手臂下爬出來。她蹲在倒下後一動也不動的哈維旁邊,窺看着哈維的樣子。「嗚……」只聽見微弱的呻吟聲,他可能撞到了哪裏而站不起來。
這個給妳,遇到困難時或許可以派上用場。
僅有一瞬間聽到爆破聲,接着聽覺就立刻麻痹了。哈維想要大叫「不要咬到舌頭!」但因爲自己耳朵聽不見,不知道琦莉是否能聽見。他抱住琦莉的頭,身體趴伏在臺車底部。天花板正從後方開始崩塌,被爆破氣流從後方推擠的小臺車,也順勢沿着下坡鐵軌滑了過去。
不分教會兵還是表演團,大家相互保護着頭部,縮着身體閃躲從天而降的瓦礫和粉塵雨。轟然巨響不禁讓人懷疑是不是行星的末日要來了?巨大的數字盤撞擊地面,混合着砂塵、鐵屑和水泥塊的粉塵捲起濛濛的煙霧,遮住了視線。
「不要、緊……我只是、還不能動……」
貝爾福特茫然地低喃。
「你不要緊嗎?」
託比也一樣不顧自己的傷勢,第一句話就是問哥哥的情況。
從漫長的冒險之夢醒來後,她突然覺得內心似乎被挖了一個大洞似的感到有些不捨。在這個白霧瀰漫、安靜的、真實的早晨,總算能從夢裏醒來也令人鬆了一口氣。
「還好。」
但也只有短短几秒鐘能悠閒地欣賞眼前的景象。
哈維似乎真的很困擾般露出了苦笑。這下欠他的可多了。
琦莉從壓在身上的手臂下發出呻吟,但手臂一點也沒有要挪移的意思。
「真傷腦筋耶……」
「謝謝你對哥哥的關照,媽媽那邊由我來說。我會保護媽媽的。沒關係,不用擔心,希望你能這樣轉達給哥哥。」琦莉心想:真是一個堅強的孩子啊!這個在商業區的貧窮家庭長大、三不五時偷東西的少年,和那些在學校裏歷經戰爭堅強成長的孩子們,或許都具有相同的韌性。
雖然剛纔爬上螺旋梯時很辛苦,還好下樓時很輕鬆。哈維跨上扶手後往下滑,滑到一半時便碰到了跑上來的琦莉。
即使搜尋記憶,哈維也不記得這張臉。就算在街上和他擦肩而過,也可能不會注意到他。即使注意到他,可能只會覺得他的體格還不錯但似乎有點土氣,最後就立刻忘了他吧?他是一個會出現於任何地方、非常普通的街頭青年——雖然不知他原本的樣貌爲何,但心中自然而然地知道他是誰。不死人應該沒有靈體,或許這只是幻影,也或許這是最後留戀不去的殘影。
哈維不禁用手遮住臉以擋住刺進眼睛的光源,就在此時——
輕輕打開指頭,手心裏握着一把生鏽的鉛色鑰匙。
「哈維,好重……」
在公寓大門前,頭上裹着繃帶的託比出來開門,還好他的傷勢似乎沒有大礙。琦莉發現渾身是傷的哈維,反而還放心地嘆了口氣。
「怎麼可能……」
插圖090
哈維咂了咂舌折返回去,踢開齒輪殘骸的他把約雅敬挖了出來。雖然應該還沒死,但似乎已經完全不會動了。只要抓着他的腿拖出來就可以了,但哈維的左手幾乎無法使用,逼不得已只好鑽到他身體底下,用背部把他扛起,然後和跑過來的琦莉合力將他搬到臺車扔進去。
(……鑰匙?)
琦莉把紅銅色的頭部置於自己的膝蓋上。環顧一下四周,才發現根本看不到緊急照明燈的微弱燈光,因此琦莉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從自己聲音的迴音判斷,隱約知道他們好像被關進了狹窄的空間裏。好不容易纔看到倒在前方臺車的影子,琦莉這纔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剛纔被爆破氣流捲入後臺車就出軌了,感覺似乎還翻轉了好幾次。也許是受到哈維保護的關係,琦莉毫髮無傷。
他們只站在門前聊了一、兩分鐘後就和託比道別,正準備走出公寓離去時——
哈維把視線轉向堆積在塔中央的瓦礫堆。約雅敬的腿和手臂就像是被丟棄的人偶般,從破損的齒輪縫隙間露了出來。哈維不經意地回頭看了琦莉一眼,她以一臉複雜的表情看着哈維。她彷彿在懇求什麼似的,若不答應她似乎也沒關係。
他再次跨坐扶手,滑下最後一截螺旋梯,跳到塔底後他環顧着四周,可能已經沒有時間逃跑了。「那裏!」在琦莉聲音的指引下,他看見角落停放着一輛臺車。那好像不是觀光客乘坐的遊園車,而是一輛施工用的臺車。一條細長的鐵軌並非朝着鐘塔的前方,而是朝着剛纔來時經過的鐘塔後方動力區延伸。
「真是的……」
「團長,那個,要由誰負責……?」
託比只點了點頭。
「現在這麼晚了,你們在做什麼!」
「哥哥……?」
大時鐘失去頂端後,鐘塔頓時矮了不少。以前的鐘塔——彷彿像是一條只能維持一晚「變化多端的街道」,天一亮就化爲短暫無常的夢消失不見般,呈現一片不真實的景象。
哈維回頭一看,浮在頭頂的大齒輪溢出了幾道光芒。隨着齒輪的迴轉,光芒也越變越亮。昏暗的塔內宛如獲得正午豔陽的照耀般,不,這顆被砂塵層覆蓋的陰天行星,即將被比太陽還刺眼的光芒包覆。
『找一個地方衝出去吧?』
「如果這樣做會被活埋的……」
「這樣啊……」
數秒後,穿着熊玩偶裝的貝爾福特就這麼呆愣在原地,他甚至覺得眼前的景象很漂亮而抬起頭來仰望。
「下士,該怎麼辦……」
她看見約雅敬也倒在臺車附近,但似乎也沒有動靜。
這可能是哈維第一次聽見從她嘴裏說出那個古老的名字。不過她並不是在呼喚哈維,他轉頭仰望,天花板上方的洞口邊站着一名紅髮少年。
「不是,是團長的。他說表演也已經結束,所以大家一起來鬧一鬧吧!他還叫其它表演團體一起來。」
粉塵毫不留情地侵入粗製濫造的玩偶眼睛和嘴巴,受不了粉塵侵襲的貝爾福特趕緊脫下玩偶裝的頭部,接着便是一陣猛咳。「咳、咳……」然後他把熊頭當作帽子只戴上一半,定着淚眼抬頭凝視頭上的某一點。四周逃過一劫的人們,有人因爲吸入粉塵而咳嗽,有人則茫然地坐在地上,每個人都像是從地獄底層生還似的,安心地嘆着氣。下一刻,每個人都拾起頭慢慢轉頭仰望。
廣場上怒吼聲四起,尖銳的哨音更是頻頻響起。喧鬧似乎沒有立刻平靜下來,但應該也撐不了多久吧?
(後來怎麼了……)
(……?)
被這麼一叫,他們停下腳步轉過頭,託比的母親從公寓衝過來。剛剛託比說母親已經睡着了,但現在她只在睡衣上披了件披肩,披頭散髮、踉踉嗆嗆地抓緊停下腳步的哈維手臂。
被爆破氣流噴射而出的齒輪殘骸掠過臺車的車體後飛向前方。彷佛浪潮襲來般,緊接着天花板逐漸崩塌,受到降落在四周的瓦礫豪雨影響,臺車在鐵軌上不斷跳動。
他聽見之前沒有的嘎吱巨響。被大齒輪夾住的克理福多夫的「核」,其內部發出的琥珀色光芒越來越亮,讓人感到十分刺眼。
她不可置信地低頭看着自己從口袋裏伸出的拳頭。
「謝了……」
※
有一道人影像是守護着臺車似的覆蓋在他們上空。那道人影彷彿顯示影像後立即被切斷的電磁波般,只出現一下子就立即消失。
彷佛被某人的呼喊聲拉回到現實般,站在鐘塔前廣場上的人們纔回過神來一齊逃跑。「喂、喂!快逃!」在瑞特的叫聲催促下,貝爾福特也倉皇轉身。原本站在鐘塔正下方的貝爾福特等人,最後才踉蹌地從廣場逃出。之後更爲強烈的光芒從塔內竄出塔外,大時鐘的數字盤也突然剝落下來。
「等一下!」
隨着轟然巨響,鐘塔從頂端開始崩塌。
在右邊還是左邊呢……琦莉嚥下一口口水,戰戰兢兢地把手伸進大衣右邊的口袋裏,在口袋裏摸索了一下後,指尖就碰到了金屬類的東西。
哈維彷佛被彈開般彎下身的軀體,正不由自主地滑落。「怎、怎麼了?」琦莉趕緊追上滾到地面的哈維,抱住他的身體。她仔細看着哈維的臉,手按住心臟一帶的哈維就這麼趴伏着。
在四周都被瓦礫封鎖住的空間裏,兩人的聲音伴隨着迴音響起,細細的碎片從頭上嘩啦嘩啦地落下。應該不是因爲聲音的震動而引起,但擔心這裏不知何時會崩塌,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越來越小聲。
樓梯下少女的聲音催促着他,他離開窗邊轉過身。
琦莉摟着哈維瘦長的身軀,好不容易將他拖着走出緊急出口時,霎時感覺被一道空氣牆推回去般的阻力。雖然覺得訝異,但她仍踏出第二步……
坐在身旁的兔子玩偶,同樣也以茫然的聲音回答。
就像是第一次透過通訊機聽到自己的聲音一樣,總覺得有點令人尷尬的怪異。雖然並不是完全瞭解情況,但不可思議的是自己竟然沒有感到十分驚訝。
因爲門上掛了一個串着鐵鏈的牢固鎖頭,當然她並沒有鑰匙,如果不請遊樂園的工作人員來開門……
哈維低頭望着身高和他差了一大截的少年臉龐。沉默了一會兒後,「克理福多夫有苦衷必須遠行,請我代爲轉達家人他不會再回來了。」他只做了簡單的敘述,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非常輕描淡寫。哈維會在這種時候說謊是很少見的,而且還是非常拙劣的謊話,彷佛是以被人揭穿爲前提而編造的。
「要塌下來了——」
她目瞪口呆地凝視着「那個地方」,但沒有看見任何變化。於是她試着用手觸摸空中,當然只是穿過,並沒有任何感覺。
目送他們的少年開口說道。
「走開,快回去!」
「艾弗朗……」
琦莉抓着約雅敬的大衣背部往後拖,同時沿着緊急出口的牆壁仰望着上方。看來他們已經來到了遊樂園後方,包圍寬闊的遊樂園佔地的高牆另一頭,漸漸泛白的西貝里夜空下,半毀的鐘塔頂端看起來有些模糊。
從鐘塔的拱形窗戶射出了幾道琥珀色的刺眼光芒,在藍灰色的夜空描繪出燈飾輝煌的景象,簡直就像是遊樂園設置的機關之一。如果對從新市鎮那兒看到這幅景象的人們說明,其實這是殖民祭最後一場活動,他們應該也會相信。
嘎……
附身於打鑰匙師傅人偶的老人聲音突然閃過她的腦海。可是、可是怎麼可能?那是她靈魂出竅時拿到的。
琦莉不知道託比是否相信哈維的話,或許他相信,也或許有兄弟間的某種感應,總之少年沒有再逼問。
「哇!」
「快走!」
那一天下午幫哈維包紮好傷口後,他們一起來到克理福多夫位於商業區的家。「我也要去」——當然哈維本來又打算一個人前去,但琦莉堅決要求一起同行,哈維可能多少也領教到了她的固執,便不發一語地讓她同行。收音機則交給娜娜保管。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哈維……」
早上冷冽的風輕撫臉頰吹拂而過。琦莉做了一次深呼吸,吸入的空氣讓她聞到了砂子和粉塵的味道。
哈維心想:事實可能並非如此。他雙手環繞着衝進他懷裏的少女背部,確定可以抱住她後,只將臉埋在她頭髮裏一下子,就立刻和她分開。「下士。」、『喔。』根本稱不上是對話的簡短招呼,也算是和收音機相互確認過了。像現在這樣能在這裏觸摸到琦莉,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嗚哇……」
哈維發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只有他們的頭頂沒有落下瓦礫。
※
琦莉暫時放下哈維的頭,儘量小心不刺激周圍的瓦礫,慢慢地爬向那扇門扉。她期望或許能逃得出去,但靠近一看卻非常失望。
「妳先上車!」
「那是妳的主意?」
「……趕快撤離吧!」
哈維幾乎快咬到舌頭,就連接下來想說出口的青年名字也說不出來,但感覺剛剛似乎又見到了一次這名有着靦腆笑容的青年。
轟——
「哈維……?」
「哈維!快一點!」
「核」的外部泄出來的光線變得更加刺眼,從大齒輪的縫隙間透出的細長光線,像探照燈般開始照亮鐘塔內壁。但少年彷彿不存在於此處似的,光線穿透他的身體,沒有在半球形的天花板上留下影子。
「或許你們是不能和我們見面的,不要再來這裏了。」
想回答些什麼的哈維,只和那雙與自己同樣色系的眼睛交換了一次眼神,最後什麼也沒說就轉身離去。道謝、道歉或是道別這類的言語,感覺好像不適用於自己對自己說。
哈維推着琦莉的背部讓她爬上車,自己的身體則靠着臺車的後方車體往前推。臺車從高臺往下緩緩滑行,在後方追趕的哈維,使勁地踢着臺車使它速度加快。當他藉助琦莉的手跳上車時,白光的範圍開始擴大,彷彿從後方將他們團團包覆。
琦莉不知所措地用求救的眼神環顧四周,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看到了對面有一扇門沒被瓦礫掩埋。那似乎是動力區的緊急出口。
「把我兒子……克理福還來!」
「住手,媽媽!」
她不顧追過來的託比,也不顧哈維左手上裹着的石膏,粗魯地搖着哈維的左手,「爲什麼要讓我空歡喜一場!我已經替他買了新鞋,還做了美式烤肉餅,今天的早餐、中餐,還有明天、後天的菜色,我都一直在想要做些什麼!既然……既然要奪走他,那一開始就不要讓他回來啊!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太過……」
「媽媽、不要這樣,這不是他的錯。」
「託比。」
少年安撫着母親,想趕緊將她拉開。哈維出聲制止了少年,他只是靜靜地低頭看着靠在自己手臂上放聲大哭的克理福多夫的母親,既沒攙扶也沒甩開。
「……對不起。」
他並不是以他慣用的冷漠語調,而是以平凡真誠的聲音對她低頭致意。
他是爲了什麼事情道歉呢?是爲了不能把克理福多夫還給她嗎?還是爲了說謊——不管原因爲何,應該都不能責備哈維,但哈維卻沒做任何辯駁。
琦莉也沒有插話。因爲她覺得一旦開口,哈維的忍耐將會付諸流水,所以便默默地站在哈維的斜後方,緊抿雙脣看着哈維緊握着幾乎快令石膏裂開的左手。
回去的路上,琦莉繃着臉不發一語地低頭行走。走在斜前方的哈維嘆了一口氣,稍微放慢了腳步。
「所以我纔不喜歡帶妳出來!因爲每次帶妳出來,妳就會生氣。」
「我纔沒有生氣!」
哈維又恢復了平日說話的語氣,琦莉雖然感到放心,但仍撅嘴反駁。最近她確實時常生氣,不過今天她真的沒有生氣。
由於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聊的話題,兩人自然而然地不再交談。他們走在下午的商業區,融入慵懶的嘈雜聲中,成爲雜沓人潮的一部分。
來到主要幹道後又走了一陣子,哈維突然停下了腳步。
「要坐那個嗎?」
「哪個?」
琦莉追着紅銅色視線投向的目標,往前方一看,路旁豎立着巴士站的站牌。這時,一輛破破爛爛的巴士搖搖晃晃地駛來,停在他們巴士站前。
「巴士?可是會繞遠路吧?走路就能回到營地了。」
被琦莉板着臉一瞪,嘴角還留着一抹笑意的哈維才趕緊把視線移開。看到琦莉似乎稍微恢復精神了,哈維也頓時感到放心。剛纔自己在巴士裏說了那句奇怪的話,所以才擔心琦莉會不會放在心上。
(這是最後一眼吧……)
「那琦莉呢?」
「不有趣嗎?」
「這裏。」
「一點也不。」
「我們進去看看吧!」
哈維轉頭一看,跟在後面的琦莉似乎很擔心地抬頭仰望。
哈維漫不經心地邊走邊聽着女孩的解說。女孩告訴他,上午時艾非經常感到身體不舒服,所以保健室的老師會打電話到他家裏,提醒他一定要喫早餐。可是其實他大部分都是裝病,他只是想多睡一會兒。就在女孩以笨拙的語彙說明時,他們早已通過了保健室。接下來經過掛着伙房牌子的門前,女孩又告訴他這裏是大家喫飯的地方,艾非很多東西都不喫,拿湯匙的方式也不正確。女孩指着走廊窗框上小刀刻劃的痕跡,告訴他這是艾非和約雅敬比身高時留下的,被老師發現後還遭到責罵。可是當大家被疏散、學校裏沒了大人後,他們兩人也不再比身高了。
唉!畢竟他曾經在半夜被那羣惡靈附身的人偶追逐過,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最後竟然連一次也沒讓琦莉看過這羣人偶正常活動時的樣子,哈維不禁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那和約雅敬扭打成一團摔下天橋樓梯時所看到的畫面一樣——黃昏色天空和蔓延於天空下的灰色廢墟。廢墟底部一帶沉澱着血煙和硝煙的混合物,那裏橫亙着一片瓦礫汪洋,隱約可見點點散落的軍服背部和手腳。
「艾非,艾非!」
「別可是了,我需要妳的幫忙。」
哈維的袖子被用力拉扯,他往下一看,琦莉,不,是琦莉身體裏的女孩正以琦莉的臉鼓脹着雙頰抬頭望着他。
(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殖民祭第九天的下午。他們預定在殖民祭最後一天,也就是明天離開這裏。距離在殖民祭的前一天抵達東邊車站,剛好是十天。琦莉覺得這段期間發生了好多事情,反而沒什麼機會來市鎮,不過最後能搭乘繞行市鎮的巴士或許也不錯。
那裏只排列着用石頭堆棧而成的簡陋墓碑,數目和少年的人數相同。
「……我……」
「哈維……?」
琦莉從石膏的縫隙間盯着哈維的側面看了一會兒,最後懶得再叫他,便把視線轉向窗外。
殖民祭還剩下兩天,遊樂園(果然如他所料還是理所當然呢?)已經關閉,但前來調查的教會兵、清除瓦礫的作業人員,以及專程來看半毀鐘塔的湊熱鬧閒雜人等,使得遊樂園比開放時聚集的人還多。哈維和琦莉避開人羣往旁邊走,並不是確信走這裏比較好,他只是沿着遊樂園的外牆徒步繞繞看。
窗外不時可看見失去玻璃的廢棄房屋,但建在主要幹道上的建築物都很龐大,道路也很寬闊。她又再次悠閒地眺望着從她眼前緩緩流逝的街景,再次見識到西貝里街道的寬敞。
「琦莉,我以前真的住在這裏嗎?」
「哈維……」
沿着牆壁滑下進入園內,他從下方對琦莉伸出雙手。抱住稍微猶豫一下後纔將手環繞在他脖子上的琦莉,哈維輕輕放下她,同時一臉正經地說:「妳是不是變重了?」、「欸?什麼!」看到琦莉回答後連忙躲開的反應,哈維不禁噗嗤一笑。
而且這還是頭一次和哈維一起坐巴士。
「嗯……我想應該是。」
「不……我在想、事情。」
同時發出小小的叫聲後,哈維整個人跳了起來,「哇!」他又叫了一次。都是因爲他的坐姿不端正,使得背部從座位上滑落下來。
車子也許壓到了路面的坑洞,座位下的車輪輕輕彈跳了起來。
哈維眺望着風景往前走,事不關己般地低喃着。對當時尚未出生的琦莉詢問當時自己的事情,感覺好像有點怪。
嗡……
※
「大人要專心聽別人說話,艾非就是沒在聽,纔會忘記繳伙食費。」
一道像是硬擠出來的微弱聲音:
琦莉挪開視線後,聽到隔着石膏傳來的模糊聲音。
「……我無法爲妳做些什麼。」
被這麼一叫,哈維往前一看,看見琦莉就站在校舍的升降梯口前。「這裏,快一點!」她揮着雙手喊道。哈維稍微感到安心、邁開腳步前往那裏時,琦莉已先行跑回到他的身邊。
沒有和任何事物有所聯繫,原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我覺得好累,而且走路也很麻煩,我要坐這個回去。」
「這裏是保健室,消毒傷口的地方。」
「妳是……」
區間巴士繞行商業區一帶後,經過遊樂園前方。哈維催促着一臉訝異的琦莉下車。其實哈維本來就打算在這裏下車才搭上巴士的。
(這裏……是學校……)
他掩飾着不安,刺眼的街頭戰慘狀令人感到厭惡,不過他沒有別開視線,而是迅速地環顧四周。刺激嗅覺的血腥味和濃濃的鐵鏽味,以及感覺距離遙遠的轟隆大炮聲,都是這個空間所產生的東西嗎?還是與視覺產生的連鎖反應,從記憶深層隨意喚起的東西呢?
又聽到和剛纔相同的聲音,周圍的景物也開始晃動。「……」眼前傾斜的景物令他感到頭暈,然而下一瞬間,眼前像是掀開一片簾幕般,映入眼簾的畫面已經替換了。
聽見「哇!」的一聲,現場頓時歡聲四起。才心想:眼前的空間怎麼會突然出現足球時,便看見五、六名少年追着足球跑過來。雙方快要撞到的瞬間,少年們直接穿過他的身體。他立即轉頭一看,身後並沒有半個人。
「不要緊嗎?」
琦莉從斜下方輕輕拉扯哈維的衣袖。
那傢伙不久就會死了——
他就保持這樣的姿勢不動。
哈維走路時用手摸着這道肉眼看不見的牆壁,感覺某一處好像從下方被敲壞似的,外牆已經崩落。
「啊……嗯。」
哈維不知不覺往後退了一步,背部好像撞到了東西。回頭一看,廢墟的畫面開始搖晃,瞬間又出現遊樂園的牆壁,但把視線調回前方時背後的那道牆就不見了,自己反而站在廢墟正中央。
「啊!這裏。」
「我『借用』了一下她的身體,她不要緊的。」
哈維把手伸向圍牆前的空中,聽見宛如指針超出刻度的低沉聲音,空氣瞬間翻騰。原本存在於正門前天橋上的磁場牆壁,以圍繞遊樂園外牆的方式延伸到這裏。
一輛黯淡的灰色巴士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行駛在商業區寂寥的灰暗景色中。
琦莉從崩落的牆上伸出了手,哈維讓琦莉拉着自己打上石膏的左手,同時腳踩瓦礫爬上琦莉所在的地方。
「我幫妳,妳先爬上去。」
「琦莉。」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蹲在瓦礫上好一會兒,蔓延在午後天空下靜止的人偶街道一覽無遺。朝着高臺上半毀的燈塔望去,一部分的房子已經遭到破壞,可能是克理福多夫經過時留下的痕跡,哈維看到這一幕時覺得很難過,但現在他打算什麼都不去想。
用琦莉的聲音口齒不清說話的女孩牽起哈維的手,從升降梯口走進了校舍。前方所見的景物全都模糊不清,但隨着往走廊前進,視野也開始傾斜,只有近物顯現出清楚的形狀。掛着班級標示牌的教室門口、公告欄、櫃子以及等距離排列的窗戶——手被拉着的哈維,腳步踉艙地回過頭,身後的景物再次傾斜扭曲,恢復之前朦朧的乳白色。
琦莉不太高興地喃喃自語。
他本以爲自己可能會想起一些事情,但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東西勾起他的記憶。天空不時搖晃着,傾斜空間的另一端可窺見遊樂園的景象。幾乎碰觸地面的乾燥風吹拂而過,把停滯在腳下的紅褐色砂塵一併帶走。
「琦莉?」
哈維竟不知不覺先道了歉,但卻不知道伙食費所指爲何。
後座的引擎聲相當吵,車輪的震動直接從座位底下傳來。不過座位非常寬敞,乍看之下還以爲是特等席,怪不得沒有人坐。琦莉感到有些後悔,但哈維倒是一點也不在意似的雙腳向前一伸,整個人靠在座位裏,後腦勺躺在椅背上,然後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他好像真的累了。
行駛於中央車站和住宅區的是嶄新的雙層巴士;但在商業區緩慢繞行的卻是紅色烤漆幾乎全部剝落、已經變成一般灰色的中古車。車身構造和歌舞團的拖車很類似,都是有三顆前輪的中型巴士。哈維只丟了一句:「妳快拿零錢。」然後沒付錢就上了車,琦莉趕緊數好兩人的車資投進車資箱內,跟着跑上階梯。
「……你別硬拗了。」
琦莉也嚇到了,她愣了一下,「你、你在做什麼?」接着趕緊拉起跌坐在座位下的哈維,幫他把翻起來的衣服拉平,同時看着他的臉。
看到圍牆另一頭的景物後,哈維不禁冒出了感佩聲,而不是感嘆聲。
隨着一陣風吹過,視野變得一片清晰,前方頓時出現了一棟大型建築物。
「欸……」
「艾非。」
就在她緊握拳頭的旁邊,細長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哈維莫名地說出像耍賴小孩會說的話後,便一個人走向巴士站。琦莉這才驚訝地以小跑步追在後頭。
因爲裹着笨重的石膏,手背看起來腫了一圈,從護骨邊緣往裏面窺看,纖細的手指看起來更纖細且關節突出。琦莉的手往哈維那兒挪近了一點,幾乎可以碰到他的指頭。但猶豫了一下後,她只是輕輕握起拳頭。
琦莉這樣叫着他,還一臉天真無邪地挽着他的手。
哈維推着一臉疑惑的琦莉往前走,用手肘和肩膀協助她爬上圍牆。雖說圍牆已經崩落,但水泥殘骸仍堆棧得比自己還高。不過若是平常,自己一定能輕輕鬆鬆爬上去,但現在雙手都不便的情況下,攀爬的確是有點困難。
琦莉覺得無聊,便把頭靠在窗戶上,看着窗外流逝的風景。
「嗯……」
之前模模糊糊思考的事情,即使不喜歡,也讓他再次確認了某些事情。那就是之前在這裏唸書的少年和自己,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儘管就「容器」的定義而言,他們也許是同一個人,但這副身體原本的主人過世後,從殘留在屍體裏的片段記憶衍生而出的虛擬人格或許就是自己。唯有存在於最初記憶裏的自己,他纔敢斷定那是屬於他的東西。然而那個「自己」經歷過一次死而復活,甚至被當作武器參與了戰爭。
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校園正中央了。
到目前爲止,感覺他這個人時常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逃過一劫。但只要再走錯一步,這次可能就真的完蛋了……琦莉緊抿嘴脣,一個人用力握住拳頭。
於是他踏着瓦礫,在廢墟的街道上邁開步伐。並非像穿過磁場牆壁時那種具有攻擊性的觸感,而像是推開水面前進般,他隱約能感受到空氣產生了些微阻力。就如同磁鐵同極相斥的感覺,他覺得這個空間應該不歡迎自己。
「我還以爲白天來看,或許會比較有趣……」
原本站在他身旁的琦莉也不見人影。學校這種和他沒什麼緣分的地方,若周遭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時,就連他都會變得像個小孩,彷佛迷路的孩子般莫名的缺乏安全感,只能任視線遊走四周。但就在此時……
「是長大的艾非回來了耶,他們叫我來帶你。」
頭靠在玻璃上的琦莉斜眼一瞄,自己放在座位上的右手旁就是哈維的左手。從手腕到手背皆以白石膏固定住再纏上繃帶,雖然手指還能動,但不太能做精細的動作。哈維因此像個耍賴的小孩般非常排斥打石膏,但若不打石膏固定,在尚未完全痊癒之前,傷勢勢必會再惡化。他已經失去右手了,琦莉希望他至少能好好保護左手。
儘管聽了這麼多,哈維仍無法覺得這些都是他的過去。即使沒有具體的記憶,也應該會對校舍有所留戀,但哈維並沒有這樣的感覺。
克理福多夫可以不受磁場的影響進入園內,所以他心想:應該有一條「快捷方式」。也許是地層傾斜的緣故,剛好只有這一帶,伸出的手掌感受不到強烈的磁場。
哈維想親眼看清楚那個不存在於記憶裏的遙遠過去,以及自己成長的環境。
「啊!對不起……什麼?」
哈維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低哺着,可能就連他自己都因爲剛剛滑落而受到驚嚇。他扶着琦莉的手重新坐回座位上,然後又將後腦勺靠在椅背上。仰望着車頂的哈維,把打上石膏手的手背抵在額頭上,似乎很疲憊地嘆了口氣。
「沒啦!比起靈魂出竅,還是重一點比較好。」
「咦?可是……」
又高又長的灰色牆壁將荒野分隔開來,就像是流刑星時代收容囚犯的那種高大圍牆。牆的另一頭,可窺見失去大時鐘的鐘塔殘骸。而一成不變的砂色陰鬱天空仍持續在背後蔓延。
嗡……
也許正值下午不早不晚的時段,巴士上沒什麼乘客。只有一、兩個人對他們投以厭煩的眼神,除此之外他們並沒有引起特別的注目,琦莉和哈維佔據着巴士最後面的寬敞座位,巴士發出石化燃料的引擎噪音後便向前駛進。
約雅敬對她說的那句話又浮現在腦海裏。
「哇!」
「你睡着了喔?」感覺他好像是作了由高處墜落的夢而跳起來。
窗外的景物單調且緩慢地從眼前流逝,巴士就這樣慢慢穿過午後慵懶的商業區。
「……沒關係,我就是來看這個的。」
「艾非,聽說你坐着那個滑了下來,手臂裂……裂了。」
手臂裂……喔!是手骨龜裂。
女孩好像是以一知半解的事做說明,哈維看着女孩所指的方向,乳白色景物開始傾斜,走廊的牆上出現了一段通往下方的樓梯,她應該是在說從樓梯扶手滑下來摔倒在地的事。但從剛纔聽到現在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莎拉說艾非媽媽來學校後哭得好傷心,艾非才趕緊道歉。」
哈維只以半副心思聽着女孩的聲音,視線不知不覺固定在樓梯上。
(那個樓梯,在哪裏……)
哈維像是被吸過去似的走向那裏。充斥着整個空間的朦朧微光照亮了樓梯下方,隱約可窺見正方形的樓梯轉角平臺。
當他把腳踏上第一階臺階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景物感覺似乎有些晃動。
「……?」
他抬起頭來環顧四周,上方浮現出紅褐色污漬的老舊校舍牆壁和天花板。雖然沒有什麼不對勁,但就是感覺有點怪怪的……視線的高度不一樣?天花板怎麼會離他這麼遠?
「……到底動了什麼手腳?」
他感到些許納悶,這時他纔想起來,自己必須回去了。
他把斜背的書包甩到背後,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稍微低着頭走下樓梯。現在已經放學而且時間相當晚了,可能還有一些學生留在校園裏玩,但校舍卻籠罩一股冷冽的寂靜。
自己必須去醫院辦些手續,繳納住院費並領取遺體。葬禮又該怎麼辦呢?父親過世時是怎麼辦的呢?對了,父親過世時遺體是在戰場上火化的,並沒有被送回來,所以比較容易處理。他記得應該會有什麼補助金,所以待會兒必須去申請……啊!爲什麼他只能想起這些待辦事項呢?通常應該會有一些感觸的,但他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站在樓梯轉角平臺的他,把快從肩膀上滑落下來的書包肩帶往上拉時,一滴水滴就這麼滴落在鞋尖上。
他站着不動,盯着地上小小的水漬看了一會兒。
「搞什麼……」
他垂頭喪氣地發出無精打采的聲音。
他用一隻手捂住嘴巴,壓抑住嗚咽聲。即使如此,淚水終究還是潰堤了,但這反而令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太好了,真的哭出來了,自己應該還是喜歡媽媽的。
「……對不起,媽媽……」
他跪在校園的石頭墓碑前,在膝蓋上託着腮發呆了一陣子。他伸出左手,想觸摸其中一座墓碑,但手只是在空中划動穿過。現在這個地方已經沒有這座校園了。
「……」哈維一時爲之語塞。「……討人厭的小鬼。」覺得垂頭喪氣的同時,也慢慢感覺到他們果然是同一個人,不過我會對別人說這種話嗎?
女孩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哈維不由自主地擦了擦臉頰。他看見滲入左手繃帶的水滴,自己也倍感訝異。幾十年沒哭過了……?
「琦莉?」
男人聳聳肩,但好像並沒有真的受傷。
最後兩人就這樣簡單地互相道別,轉身離開墓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他對着和他有着同樣表情的少年,就像是對着年齡相差一截的弟弟般態度非常輕鬆,彷佛只是順便繞過來看看再回家的心情。他並不想回頭,而是以一如往常的步伐向前邁進。因爲沒必要和自己說些什麼吧!
「滴答……」
「其實你也不用客氣,你就是我。」
少年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用輕鬆的口吻補充道:
「真是無情啊!」
「加油吧!」
剛纔的事我都記得。不管是母親過世的那天,還是放學後的學校裏,那些確實是我的記憶。
琦莉默默目送着那道只差衣服和頭髮顏色不同、瘦長的身軀和哈維看來幾乎一模一樣的背影。「……喂!」琦莉突然想起什麼事情叫住他。男人暫時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她,似乎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
一開始對方問這個問題時,似乎也沒期待琦莉肯定說出的答案。他咂了咂舌後,爽快地打退堂鼓。他那咂舌的動作彷彿在說果然如他所料。
「你哪裏痛嗎?艾非?肚子嗎?」
哈維抬起視線和矮自己一大截的少年四目對望,對方眼睛的顏色和自己相同,不過他左右雙眼俱在。或許旁人眼裏看來,會以爲這是一面照着不同時代的鏡子。
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那我走了。」
「啊——你把別人的身體糟蹋得亂七八糟,你的手臂和眼睛怎麼了?」
可能是感覺到不平靜的氣氛,娜娜不安地緊緊摟住琦莉的腰。夾在她們之間的收音機似乎仍憤恨難消地吐出雜音。
「剛纔的……」
※
「我先申明,我可是不會小心使用的。」
被少年這麼一說,這次換他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只是共同擁有一部分記憶,應該不能說完全是同一個人,可以說「艾弗朗」死亡時人格分裂爲二。如果說得更難聽,就是自己沒有資格算是人類。
「現在還好。」
隔着看不見的鏡子對望,可能兩人都露出相同的笑容。他這才發現,他們兩人笑起來時好像都只有半邊臉頰輕輕往上揚,而且這還是以前就養成的習慣,不禁讓他感到害羞又好笑。
「再見囉!」
身穿長大衣的瘦高男人,正用與背後黃昏天空融爲一體的淺藍灰色雙眸俯視着琦莉。今天他似乎沒有變成像之前那樣內臟融化成黏糊糊的狀態。
以一副老氣橫秋口吻說話的女孩,踮起了腳尖對他伸出雙手。「算了,依莉莎放你一馬,反正依莉莎也不會長大,所以可以不用忍住不哭。這真是不公平耶!」哈維被拉過去後就這麼低着頭。但被依莉莎摸着頭髮,反而讓他丟臉得想哭。
哈維站了起來,重新面向那個少年,還故意擺出同樣的表情反問他。少年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視線飄向旁邊。
把身體借給依莉莎的事,琦莉雖然印象模糊但卻依稀記得。不過她不打算告訴哈維。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琦莉!爲什麼妳就這樣放那傢伙走?』
「我沒有告訴你不要再來嗎?」
他轉頭一看,不知何時背後站着一名少年。那名少年用紅銅色的眼神瞪着他,那雙眼睛的顏色令他聯想到乾涸的血液。
「既然這樣,那你就不要出來啊!還派人來帶路,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少年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看着哈維的撲克臉,然後用半邊臉頰微笑着。
表情不變的琦莉立刻結束了這個話題,隨即一臉呆滯。由於琦莉不再開口,這次他不再回頭,走向夜幕漸漸低垂的夜空底下。長大衣的下襬被砂風吹得鼓脹起來,在大衣恢復原有的形狀之前,他就像是突然不見一樣,消失在拖車的後方。
其實我們並沒有彼此憎恨,只是我們都沒有扮演好家人的角色而已。要是我能比現在更懂事,應該會表現得更好吧!如果我能像父親那樣成熟,就能更體諒母親的心情了吧!等我發現時一切都爲時已晚,我覺得母親到臨終前的這一生都過得太不幸了。
他輕鬆丟下這句話後,就從拖車前離去。
他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琦莉眨着眼睛仰望着對方的臉。琦莉並不是聽不懂他的意思,而是覺得這種事情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因此就這麼愣愣地看着他。
「我們可是同一個人吧!」
早已聽膩這首歌的琦莉,不禁想教娜娜唱別首歌,她開始思索是否有什麼歌是娜娜能唱的。但在寄宿學校時所學的全都是聖詩,而且當時她也沒有認真唱,所以幾乎都忘光了。她心想:在明天離別前,要送個紀念品給娜娜。
但琦莉可以送人的東西少之又少。
「沒什麼,如果沒有不喜歡也無所謂。」
自己要走的路——
她的旁邊是收音機,收音機的旁邊坐着娜娜,她也學琦莉從門口把腿垂放下來,交互搖晃,同時小聲且愉快地哼着那首「古老的時鐘」。
女孩天真的聲音和混合着噪聲的男人聲音。琦莉一面漫不經心地聽着那不悅耳的二重唱,一面若無其事地搖晃着從拖車門口垂下的雙腿。即使是說場面話,也不能說他們的合音很協調。
「喔,不是的……」
以石膏固定的左手令他感到厭煩,當他皺着眉頭放下手臂時——
「如果可以,還是儘量小心使用,不要再讓那個女孩……琦莉哭了。」
「艾非?」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因爲還在這裏徘徊的我比較不正常。」
壓低聲音響應的琦莉,默默地注視了好一會兒那道消失於薄暮的瘦長背影——明明一點也不像,但爲何總覺得哪裏神似?那道不死人的殘影彷彿就像哈維的扭曲背影。
他並不是在發牢騷,反倒替哈維說話。
哈維茫然地抬起頭來,雖然仍站在同樣的地方,但原本覺得距離遙遠的天花板稍微變近了。視線也恢復成原先的高度,以及只剩左邊的視野範圍。
「身體好了嗎?」
哈維撇開視線嘟起嘴喃喃念道。他並沒有想到什麼特別想說的話,勉強要說的話,他或許是爲了要做此申明纔在這裏等待少年的出現。
「……唉!老實說發生了很多事,不過看到你之後就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如果是你,那就算了。」……可能會被他說教吧?但爲什麼要讓那個小鬼替我打及格分數?哈維越來越難以釋懷。
混合着砂子和鐵鏽味的荒野的風呼嘯而過,吹動了大衣的下襬和頭髮。但是和他對望的少年衣服、紅銅色頭髮卻紋風不動。
「現在這種時候算了啦!」
「啊!對了。」
※
頭頂出現一道高高的影子。『你這傢伙還真厚臉皮……』、「下士!」琦莉輕輕把手放在吐出吵雜的噪聲、而且殺氣騰騰的收音機上予以制止,但她自己卻露出明顯的戒心,用僵硬的眼神看着他。
「我要到街上,想說順便來看看妳。」
已經染成傍晚顏色的營地上空漸漸被夜色侵蝕。從剛纔開始,廣場上便不斷傳來準備慶祝活動的喧鬧聲。
「……喔。」
「喔。」琦莉並不是因爲擔心他而問,所以只做了這樣的響應。接着她露出明顯的敵意詢問:
「我會再努力一陣子吧!」
只有身高不斷拉長到接近天花板,結果變成大人後,自己並沒有表現得比較好,到現在仍然不斷失敗、犯錯……可是,啊!對了……
(哈維他不要緊嗎……)
「你們兩人現在還討厭牛奶嗎?」
但是很顯然這並不是鏡子。
「妳跟我來吧。」
鮮少發生這種事,因此反而不知該如何停止。如果是阻斷痛覺的方法,他立刻就想得起來。「哇!真糟糕……」他用左手捂住臉頰轉身背對着她。還好和他在一起的不是琦莉(不過仍然算是琦莉)。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讓琦莉看到自己這麼丟臉的樣子。
插圖104
「好奇怪喔!大人就算痛也不可以哭喔?」
接着進一步說出他的目的。
哈維想起之前似乎也有人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不過當時他只覺得自己從來沒見過那條所謂的路。
大大的黑眼睛從斜下方注視着他。
娜娜的歌聲突然停止。
「什麼?」
「你來做什麼?」
「欸?怎麼……停不下來……」
然後他突然蹲下瘦高的身體,把臉湊到琦莉的耳邊說:「下次我會再來。」隨着低語聲吐出的氣息,他的嘴脣輕微碰觸到琦莉的耳朵。琦莉嚇得把臉別開時,只見已經起身的約雅敬大衣隨風翻飛。
對於眼前這名站在靜止時間中的少年,哈維已經懶得思考如何反駁了。
「不用來看我。」
「嘖!不要嗎?」
「啊?」
「隨你高興,如果你決定了就好。因爲你有你的想法,而且你還能決定自己要走的路。」
「我纔沒有客氣,你明明還是個孩子卻莫名的客氣,其實你應該很恨我吧?」
聽說等天亮後,才發現鐘塔崩塌的原因是動力機關故障而引起爆炸,事情已大致獲得解決。是沒有發現克理福多夫的屍體嗎?還是被藏起來了呢?這點不得而知。但至少目前沒有聽說爆炸現場發現了怪異的屍體。關於街頭藝人們在深夜大吵大鬧一事,席曼團長似乎被傳喚詢問,但基本上也沒受到責難。可能是受到首都方面不願意公開「複製核」的壓力,事態纔不至於擴大。琦莉覺得這次事件能如此圓滿結束真是謝天謝地。
「我覺得你會來,我想說只跟你聊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傍晚的夕陽紅漸漸投射到砂色的雲上。他讓琦莉先回去後,自己又獨自前來。
他常在想已經死掉的人對他說加油,未免太不負責了。但現在他卻莫名的老實,面帶苦笑地點點頭。
「因爲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可能還會粗魯地使用這個身體。」
話雖如此,但多少可能因爲是同一個人,共通之處就是第六感很準。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少年嘆了口氣說:
「嗯,再見。」
被女孩這麼一叫,他纔回過神來。
哈維不置可否地對眨着眼睛的女孩苦笑,想要有所掩飾。
「真是拿你沒辦法耶!大人的艾非。」
即使不夠完整,但仍有部分記憶確實和過去相連,囊括這些記憶纔有現在的自己,感覺只要瞭解這些便已巳夠。
「……你這傢伙還真隨便。」
琦莉醒來後,就和從遊樂園撤退的歌舞團團員們一起坐上巴士。遊樂園已經封閉,所以今天大家不是去表演,而是被動員去參與清除瓦礫的作業。聽貝爾福特說,哈維把她送到遊樂園門口後又突然折回了遊樂園。
約雅敬在營地出口前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出口的水泥磚圍牆旁,站着一道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背影。約雅敬本來就有預感會遇到他。他咂了咂舌,只要一看到那張臉就令他感到生氣。
「你來做什麼?」
「沒做什麼,別擺出一副要殺人的表情吧!」
雖然安靜,但卻明顯充滿殺氣地互瞪對方。不知爲何只要兩人一見面,對話就會變得殺氣騰騰。事到如今,也不需要特別的理由了。
「我是感謝你救了我,所以才特地來給你忠告的。」
「我根本沒放在心上,如果你要道謝,就不要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只要你去首都,這次一定會死吧?」
約雅敬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哈維略微挑起眉毛,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而沉默了一下。
「……爲什麼我要去首都?已經沒那個必要了。」
「是嗎?又來了。」真是一個不誠實的傢伙,約雅敬嗤之以鼻。「我可要去喔,我要去把長老會的那些癡呆老人幹掉!」
「你愛死就去死吧!和我無關,我也沒興趣。」
「沒關係,我們不久後在首都見吧!如果運氣好而且有緣的話。」
「我說過我不會去的。」
「是、是,隨你怎麼說。」
和那傢伙的頭髮、眼睛同爲令人厭惡的紅銅色夕陽射出了最後一道光芒,落在他滿臉不悅且不發一語的側臉,然後逐漸沒入矗立於遠處的新市鎮高樓之間。彷佛以此爲信號,約雅敬又再次邁開步伐;哈維則一動也不動地等在原地。
同樣高度的肩膀稍微碰觸後擦肩而過。
「下次再見到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同時低聲說話的兩人都不將視線落在對方身上。看樣子,他們都不會再回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