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4 Epharm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6萬 字
「娜娜、娜娜,快起來,快回自己的拖車上睡!」
「嗯……」
貝爾福特搖醒了蜷縮在琦莉牀尾睡着的小小身軀。娜娜半睜着眼,口中還說着含糊不清的話,貝爾福特想把娜娜抱起來,但娜娜緊緊抓住琦莉的毛毯。
「我要待到琦莉醒來爲止。」
「她醒來我會叫妳啦!」
「不要!」
就在他不知該如何處理耍賴的小孩時,聽到了有人呼喊「娜娜!」這時娜娜的母親剛好來拖車門口接她。聽到母親的聲音後,娜娜的反抗才稍微減弱,貝爾福特見狀便趕緊將娜娜從毛毯裏抱了出來,像捧着砂子做的小獅子般小心翼翼地交給站在門口的母親。這次娜娜才乖乖地摟住媽媽的脖子。
母親重新抱好女兒,將視線轉向載貨臺。
「她還沒有醒嗎?」
「嗯,不過我覺得不要緊,現在哈維先生去找……喔!不,沒什麼。」
不知不覺說溜嘴的貝爾福特趕緊含糊帶過。幸好對方好像沒有聽出他那句話的破綻,「是嗎……難道是精神受到打擊……」她只是擔心地皺起眉頭。
「我把她哄睡之後,就來和你換班。」
「沒關係啦!妳去陪娜娜睡吧。」
貝爾福特希望她能在自己露出馬腳前快點出去,於是用力推着她的肩膀,硬將她趕回去。「下士,晚安。」最後娜娜用睡意濃厚的聲音這樣說道,令貝爾福特緊張到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他趕緊把門口的窗簾拉上,從窗簾縫隙窺看,目送着那一對走向深夜營地的母女。
「呼——」
暫時解決了一個問題,他放心地嘆了口氣。
從剛纔開始,不時有其它團員來探望琦莉,或是說要和他換班。每次他都說「我來照顧沒關係」隨後便提心吊膽地把他們趕回去。明天瑞特一定會散播奇怪的謠言,他不禁感到憂心仲仲。要是明天不會來臨該有多好。
算了,現在不是爲了這種小事煩惱的時候。
(對了……)
做足心理準備後,他咕嚕地嚥下口水,戰戰兢兢轉頭看向載貨臺。他在心中期待着,希望下次看到時已經消失了,但……
(哈維……)
收音機的喇叭發出帶有噪聲的聲音,彷彿是和聲音互相呼應般通訊影像的畫質很差,士兵的身影也帶有噪聲。「是、是的。」貝爾福特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正要坐上放在牀尾的另一張摺疊椅時……
(這個艾弗朗就是小時候的哈維呢……)
我要去找琦莉,這裏先暫時拜託你了。我把這個留在這裏。
「我是受你影響的。」
「哇……」
「是嗎……?」
被少年的聲音催促着,琦莉這才收回了視線,加快腳步追上紅銅色的後腦勺。現在艾弗朗和她走在之前約雅敬帶她來時走過的廢墟馬路上,不過這次是往反方向行走。少年熟練地走過瓦礫堆,琦莉則踩着不穩的步伐跟在後頭,這情形和之前跟着約雅敬時並沒什麼不同。
琦莉已經靈魂出竅了。
「可是就算回到那裏,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嗚……」
「這是怎麼回事……」
琦莉覺得背後似乎有人,她轉頭往斜後方張望,抬頭便看見一面袖珍的圓形房屋牆壁,而二樓窗邊站着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
「艾弗朗……」
『你不要一直站着,可以坐下來。』
就在琦莉感受到一股安全感時,想回家的那股焦躁感也越來越強烈。她對時間的感覺早已變得模糊,根本不知究竟過了多久。如果這座遊樂園真是現代的那座遊樂園,那麼現在應該是深夜吧?不知自己倒在那裏的軀體怎樣了?還在同一個地方嗎?要是那些傢伙回來該怎麼辦……不安的心情接連不斷地閃過腦海。如果就這樣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
他還是頭一次遇到有女孩子會以士兵的亡靈作爲守護神。如果這個世界上到處充斥被靈體保護的人,當然令人無法忍受。
這樣一想……
連人帶椅一屁股跌坐在地的他,視線彷佛被士兵的目光強制拉往同一個方向。載貨臺角落被天花板電燈照得朦朦朧朧的,唯獨那裏的光線像被吞噬般陷入一片完全的漆黑。
「你剛纔還在哭呢!現在卻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
就連艾弗朗也嚇得大叫,折回來對她伸出援手。「爲什麼妳會在這裏跌倒?妳真的很笨耶!」、「好痛……」艾弗朗抓住琦莉的手肘將她拉了起來,她也順勢從瓦礫縫隙中拉出自己腳踝。她拾起頭來與那雙紅銅色的眼眸在極近距離相望,最後臉頰微微泛紅。
重新轉向前方、衣服隨風擺動的少年答道。剛纔稍微溫和的態度早已不知飛到宇宙的哪個角落了,琦莉除了感到驚訝,卻也深感佩服地嘆了口氣。不過她卻莫名能接受,因爲這實在太像少年時的哈維了。
感覺比剛纔更靠近他們。
五根過長彎曲的手指貼在地板上,其中一道影子從載貨臺的角落爬了過來。雙腳伸直坐在地板上、全身無力的貝爾福特放聲大叫,倉皇地縮回自己的腳。
琦莉的右手仍牽着艾弗朗,另一隻手也抓住他的手肘。身材和琦莉差不多的少年稍微往前一站,並用肩膀掩護着她。
「那是人偶啦!」
「它們不動的時候看起來好恐怖喔……」
窗簾隨風飄動翻飛,眼前的景物無力地傾斜,在前方一片廢墟的另一頭,他們看見了不一樣的景物。廢墟就像空曠的建築工地般被解體剷平,建築機械和身穿工作服的人們忙碌地幹活兒。突然有一輛小型臺車從她眼前穿過,她不禁縮起身體張望這一幕。其它堆放着土石、建築材料的小型臺車也陸續通過鐵軌。
砰的一聲,傳來宛如鳥類振翅般的聲響,天空又再度搖晃。艾弗朗從琦莉的臉上挪開視線,仰望着籠罩在頭上位置較低的雲層。窗簾和剛纔一樣再度如波浪般翻騰,雲的顏色從砂色、黃昏的紅銅色,以及夜晚的藍灰色一路變化,最後又變回砂色。
※
「剛纔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守護靈和惡靈開始互相對峙,載貨臺上頓時形成了貝爾福特被夾在兩者之間的場面,他覺得自己快發瘋了。他邊拖着倒在地上的摺疊椅,邊用雙手撐地往後退,並在內心對那個以前很厭惡的對象誠心誠意地求救。
「呀——」
「嗯……等一下。」
「……」
再次轉身往前走時……
『……等一下』
又聽到了那道聲響。他們停下腳步後,聲音也立刻跟着停下來。艾弗朗斜眼望着想要回頭的琦莉,只蠕動着嘴脣低喃:
一動也不動的動物們分別拿着自己擅長的樂器,露出誇張的笑容。此時粗粒子的黑霧捲起漩渦,傳來了沙沙沙……宛如砂子相互摩擦般輕聲低喃的快語聲。
「是、是。」
腦袋裏胡思亂想的她,突然一個腳步沒踩穩,踏到了鬆散的瓦礫堆上,接着跌倒在地。
「我也不知道,不過要快一點,我知道方向了。」
眼前並非廢墟里的半毀建築物,而是頂着各式各樣屋頂的房子,如圓形、圓錐形或蘑菇形,完全不具統一性。一戶挨着一戶,屋頂層層相疊,建得非常擁擠。琦莉覺得怪怪的,仔細一看,每一間房子都小巧玲瓏,頂多只有人類居住房子的一半大小。腳下已不是之前踩過的瓦礫,而是遊園車行駛的鐵軌經過曲折的道路正中央(一般市鎮的街道不會如此彎曲),穿過模型房屋鱗次櫛比的街道。
不,那不是因爲黑暗,而是幾道奇怪的漆黑人影交疊在一起蠢動着。
「我纔沒有哭。」
琦莉完全無法掌握自己目前身處於何種情況下。似乎不習慣於瓦礫上行走的她,走路時低頭看着地面,忍不住說出了喪氣話。「總會有辦法的。」走在前頭的少年只是隨口響應,琦莉便對他投以責備的視線嘟嚷着:
背後傳來些微的聲響。艾弗朗似乎也聽到了,同時停下腳步面面相覷的兩人轉過頭往昏暗的街道定睛一看,景象和剛纔走來時沒什麼兩樣,賣花女孩、賣蜂蜜的蜜蜂小販,以及由貓頭鷹所帶領的樂隊仍滿臉笑容靜止不動。
琦莉噘起嘴反擊。
(哈維先生,快點回來吧……)
「哭的人是妳吧!」
砰……
「哇!妳怎麼了?」
「……這樣搖晃還挺很少見的。」
走向被黑暗和寂靜包圍的機械裝置街道的兩人,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一般而言,應該是搭乘遊園車眺望風景,穿越這條街道。但現在他們則是踩着鐵軌徒步穿越,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士兵低聲威脅,同時拔出了腰間的軍刀。反手持刀後,又將軍刀筆直地插在兩腿中間予以牽制。黑影嚇得不敢前進,但仍壓低身體徘徊在角落裏,彷彿想伺機而動。
她只從天橋上方眺望過這樣的景象,這還是第一次實際站在遊樂園內觀看。不過那座機械裝置的街道已經沒入藍灰色的黑暗裏,搭載觀光客的遊園車看起來早已停駛,蒸汽動力的裝置似乎也沒啓動。只有藍白色的緊急照明燈,使得這座鴉雀無聲的人工街景輪廓漸漸浮現。
士兵更爲低沉的聲音開口制止了他,「呀——」原本他要坐的那張椅子突然翻倒了。
從剛纔被拉起來後琦莉就一直牽着艾弗朗的左手,彷佛要告訴她「不要緊」似的,艾弗朗稍微用力握了握她的右手。琦莉偷偷瞄了艾弗朗一眼,但他只是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呀——」
『來了……』
『你們這些低級的靈……誰要是敢動琦莉一根汗毛,就給俺試試看……』
她不安地抬頭仰望天空。
深綠色的軍服沾滿了血水和泥土。其中一隻腳的膝蓋關節上纏着一小塊已被血弄髒的布,膝蓋以下什麼都沒有。因彈痕而起毛邊的軍服背後,訴說着他的死相有多悽慘——衣衫襤褸的士兵在壓得很低的軍帽底下,只有那雙眼睛還炯炯發亮地瞪視着周圍。
(啊!還在。果然還在……)
喀答喀答喀答喀答
艾弗朗回答得如此絕情,琦莉也無言以對(雖然他嘴裏這麼說,但卻又陪我來)。艾弗朗像是在等待琦莉回答似的,轉過頭來對她淡淡一笑。琦莉心想:他一定是在嘲笑我年紀比他大還這麼幼稚。
聽說小孩的靈魂很甜。
琦莉重新意識到這件事,不禁想要向他打探許多問題。哈維的少年時代——他的父母、兄弟姊妹、出生成長的地方等。但他的父母似乎皆已過世,學校裏也沒有其它兄弟姊妹,看來他可能是獨生子,或是兄弟姐妹也過世了。不過能夠以輕鬆的心情向他打探的事其實很少。
空間又再次搖晃,一瞬間他們回到了之前白天所見的廢墟景象,但下一刻又立即回到深夜的人偶街道。
少年抬起下巴低喃,琦莉則不安地看着他的側面。
艾弗朗瞪着背後,心裏感到一陣納悶。「喂!走吧……」想要趕緊離開的琦莉,拉了一下和艾弗朗相系的手——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喀答喀答喀答喀答
難道這裏是遊樂園的建築工地……?
琦莉說她不知該如何回去,艾弗朗便提議回到最初來時的地方,於是送她回到這裏。
另外還有在街燈下追逐的小狗和男孩、頭上綁着頭巾的可愛賣花女孩、以及隔着鐵軌的馬路另一頭,還可看見動物玩偶所組成的樂隊——熊打着大鼓、狐狸吹着小號、猴子敲着鈸、貓頭鷹擔任指揮家等。所有人偶都停格在遊行時一起抬起右腳的姿勢。如果能在白天的陽光下觀賞正在遊行的樂隊,或許會充滿幻想和歡樂。和席曼歌舞團裏那些手工笨拙的大道具負責人做出的拼布玩偶裝相比,這些連身上的毛髮和鬍鬚等細部都做得維妙維肖的動物們,在黑暗中靜止不動的樣子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琦莉漸漸理解後,景物又開始大幅搖晃。傾斜的視野就像暈車似的使她感到頭暈,於是她稍微閉上眼睛。
越過少年肩膀所看到的景象,不禁令琦莉發出沙啞的聲音。她拉了拉艾弗朗大衣的袖子,目瞪口呆地僅用視線傳達她的感受。
還沒有消失。
「不要緊的,這裏常常會這樣,走吧!」
插圖040
貝爾福特幾乎是擺出敬禮的姿勢回答(雖然團長平時總是訓斥他不要駝背),突然被這具有殺傷力的尖銳聲音一喊,仍令他的心臟頓時緊縮。坐鎮在牀邊的士兵對他投以銳利的眼神。
「什麼……?」
「你怎麼一副不干己事的樣子嘛。」
『……喂!你這傢伙。』
黑髮少女仍睡在載貨臺上備用的簡易牀鋪。她牀邊的摺疊椅上放着一臺破舊的小型收音機。
等她張開眼睛時,兩人已站在既不是廢墟,也不是空地的地方。
小孩的靈魂、小孩的靈魂。
一名雙手交叉在胸前的男人就坐在那張摺疊椅上。
不許動!
聽說小孩的靈魂又甜又脆。
彷佛想牽制背後動靜似的,艾弗朗暫時一動也不動地面向前方。之後兩人交換眼神並點點頭,接着出其不意地轉過身。但並沒有特別可疑之處,賣花女孩、賣蜂蜜的蜜蜂小販、貓頭鷹所帶領的樂隊,仍然笑容滿面。
砂色的薄雲就像是一面大型窗簾般輕柔地搖曳,一瞬間看見了窗簾後方的藍灰色夜空。
教會兵回去時團長似乎也一起出門了。原先想來看看情況的貝爾福特,就在卡車前和那名紅髮男子擦肩而過,對方除了丟出這樣沒頭沒尾的三句話,還同時把收音機塞給了他。貝爾福特正覺得不可置信時,他就不知往哪裏去了。在這種情況下還離開琦莉,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絕對不能把琦莉交給那傢伙!心裏感到些許憤慨(因爲害怕而不敢直接說)的貝爾福特爬上了載貨臺,再看了一次琦莉的樣子,他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勁。
影子開始滑動……
「欸?」
琦莉無意識地停下腳步,艾弗朗也放慢腳步訝異地回過頭。琦莉隨後趕緊追了上去,她心想:有沒有其它比較簡單的問題?她想要了解的事情明明很多,然而最後浮現在腦海裏的盡是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像是喜歡的食物、喜歡的科目、喜歡的女孩等等。
她壓低聲音說道。路邊賣蜂蜜的蜜蜂小販、窗內正在喂人類嬰兒喝牛奶的兔子媽媽、打掃屋頂上煙囪的清道夫——琦莉怯怯地看着路旁動作做到一半停格的玩偶們,感覺好像只要大聲一叫,它們就會立刻動起來似的。
「這本來就不干我的事嘛,我對妳可沒任何責任或義務。」
琦莉也重新轉向前方,緊緊握住他的手。他的左手和琦莉差不多大,手指雖然纖細,但左手突出的指關節摸起來還是像男孩的手,和那個琦莉所認識的長大後的他一樣。
她想起了黑板上的那個塗鴉,那應該是無聊的惡作劇吧?艾弗朗和琦莉……
琦莉正要放聲尖叫時,被艾弗朗冷靜地指正。她緊緊抓着他的手臂,微微遮着視線再次抬頭仰望,那確實只是一尊穿着紅衣的小孩人偶。從窗框可隱約窺見人偶那半張似笑非笑的臉,以及單手舉到半空中像是正準備揮舞手臂的姿勢,但一切都令人覺得毛骨悚然。
雖然難以解釋清楚,但只能說他感覺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同類。因爲貝爾福特本身就是這樣的特殊體質。
琦莉咕嚕吞下一口口水,以眼神表示她知道了。
樂隊——
「這裏是遊樂園……!」
聽說小孩的靈魂又甜又脆又閃亮。
很美味、很美味、很美味……
打着鼓的熊下巴關節突然誇張地垂直脫落;貓頭鷹指揮家滴溜轉動着金色眼珠,舉起了指揮棒,展開與巖山荒野同色的巨大翅膀。
當指揮棒往下揮時……
「快跑!」
牽着艾弗朗的手被用力一拉,琦莉往前一個踉嗆,開始在鐵軌上奔跑。她轉頭一看,指揮棒發出信號的同時,動物們的下巴關節也一起發出聲音追了過來。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快速前進的樂隊演奏着擾亂大腦思緒的大合奏,不禁讓人背脊發涼。「不要回頭,快跑!」手被拉扯的琦莉又重新轉向前方,跟在艾弗朗的後方全力奔馳。
艾弗朗突然停下來,讓琦莉整個人衝了出去。她的手臂一下子伸直,然後彷佛鬆緊帶似的彈了回來。
「怎麼了?」
琦莉帶着些許抗議的語氣轉頭看着少年,但此時她的另一隻耳朵聽見不同於樂隊演奏的高亢聲音,那是一種金屬類的聲音。
嘎鏘嘎鏘嘎鏘
從他們行進方向的那一頭,黑暗中出現了一支新的人偶團隊,身高約莫是琦莉的一半,身上穿着漂亮的紅黑色鎧甲,像是從童話故事裏走出來的城堡護衛兵人偶。吊鐘形頭盔頂端有一撮像是鬃毛的裝飾品,藍色鬃毛的隊伍手拿已上箭的十字弓;紅色鬃毛的隊伍則高舉比自己還高的長矛,井然有序地前進。
琦莉心想:難道是來救他們的嗎?但這樣的期待立刻落空,從頭盔下露出來的可愛圓臉上帶着一抹狂笑,護衛兵們全都手持武器。樂隊發出的低喃像是微弱的砂子波浪聲;但護衛兵們的聲音和樂隊截然不同,它們發出宛如汽笛般高低起伏的聲音一同開口說話:
發現入侵者、發現入侵者。
抓到後關進牢房。
押到斷頭臺砍頭。
砍頭、砍頭、砍頭、砍頭,砍小孩的頭……
說到一半時聲調卻越來越怪——
聽說小孩的頭很甜。
聽說小孩的腦漿很甜,軟綿綿像布丁。
聽說小孩的眼珠很甜,圓溜溜像糖果。
老人用指尖把鷹勾鼻上的圓形眼鏡往上一推,興味盎然地盯着她。
「聽說戰前石化資源所形成的磁場會吸引靈質過來,妳知道這件事嗎?」
「也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我和你們是一樣的,從以前就住在這一帶。最近人類建造了那個徒有空殼卻沒有靈魂的奇怪街道,所以剛好可以讓我附身在這個人偶身上並借住這間屋子。」
她屏住呼吸停下腳步。
「艾弗朗!」
屋子裏傳來第三聲催促,艾弗朗似乎已經下定決心,拉起琦莉的手跑向那間屋子的屋檐。
這段故事和她幾天前從席曼團長那兒聽來的一樣。得到不死人部隊的南西貝里軍隊扭轉劣勢,殲滅了北軍,而且還一舉進攻東貝里地區。不過當時行星上資源枯竭的問題日益嚴重,戰爭也慢慢自然終結。當初相互爭奪的東西消失於那場戰爭中,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人們才發現已經沒必要再繼續打仗,可是這時已經犧牲了許多無辜的生命。
額頭貼在窗戶上的琦莉正感到納悶時,從背後傳來老人的聲音。眼前的玻璃映照出入偶模糊的身影,只見它正配合着聲音讓下巴上下移動。
外頭或許還會有箭飛射過來,於是琦莉戰戰兢兢地從艾弗朗的身旁窺看,聚集在那裏的人偶們窸窸窣窣地竊竊私語,漸漸離開了從這間房子。他們離開時的模樣不像是因爲放棄才各自撤退,反而像是發現了別的東西、一起改變目標。護衛兵和樂隊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屬於那個陣營,雙方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支遊行隊伍,奇形怪狀、五顏六色的頭不停地跳來跳去,往同一個方向走遠。
身高大約只有琦莉一半高的房子主人是一具老人人偶。它穿着一件很適合它的深紅色背心,無框眼鏡端正地掛在鼻樑上,而佈滿皺紋的臉部正中央,突出的大鷹勾鼻更是其特色。軟管和鐵吊臂從它背後的洞口連接到機械裝置的動力源,但吊臂連結部位的零件已經脫落,因此它才能在房內活動自如。
琦莉的視線離開了映照在玻璃上的老人,轉而望向真正的老人。不過這也不是老人原本的面目吧?用「真正的老人」這個說法或許也很奇怪。
果真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我剛纔說過了,靈體能頑強地存在於這個空間。但在現實世界裏,靈體終究是類似幻影的東西……只要妳能摒除來自於視覺的認知,現實的門就會消失。」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腦海裏清除那扇門扉。
「妳似乎還有身體可以回去。遇到困難時或許能派上用場,沒遇到困難當然是最好的。」
「這樣應該可以頂一下吧!這道門成了驅除惡靈的結界。」
琦莉跳下最後一格臺階(但沒有發出聲音)後,立刻九十度轉彎奔向鋪設了鐵軌的道路。彎彎曲曲穿過大街的遊園車行進路線使她難以看清前方,在她的視野範圍裏已經捕捉不到那些遊行的人偶們。
「快一點!」
琦莉將額頭貼在玻璃上,確認人偶們行進的方向後,突然轉身離開窗邊的她跑到門邊想要打開門,但門扉已被多道門鎖鎖住了。剛纔替他們阻擋追兵、將他們從危機中救出來的門扉,現在卻令她感到十分焦急。
「嗯……今晚空間變得比平常更不穩定。」
難道——她的腦海立即浮現一個物體。她只知道有個東西能和石化資源產生共振……!
老人站在陳列鑰匙的牆壁前,深紅色背心的背影就映照在玻璃上。老人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一一眺望吊着的鑰匙,邊走邊繼續說道:
琦莉突然膽怯地叫着。剛剛她突然一個人跑了過來,因此不見剛纔一直和她在一起的少年身影,只有她一人孤伶伶地站在廢墟正中央。放眼望去,除了站在這裏的自己之外,周圍只剩已經處於半毀狀態的建築物牆壁,以及橫亙在她腳下、瓦礫和屍體交織而成的灰色波浪。
這是琦莉很熟悉的那張青年臉龐。那雙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無神眼睛,和黏在太陽穴上乾涸的血跡顏色相同。
「因爲我家教不好。」
「這裏,這個空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站在窗邊的艾弗朗突然發出聲音。他的頭貼在玻璃上,彷彿想將身體探出窗外。這次他不是看頭頂的天空,而是下方的馬路。
那是鑰匙還是什麼……
琦莉雙膝突然無力,當場坐在原地。
琦莉露出一臉的不安,老人見狀則請她坐在工作臺旁的圓椅上,椅子上堆積如山的厚書全部佈滿了灰塵。仔細一看,那些書都是假的,和椅子連在一起。琦莉決定不坐那張椅子,她拍了拍一旁木箱上(那並非木製的,也是假的,而且固定在地板上)的灰塵。
琦莉呆若木雞地從人偶的小手接過那把鑰匙。手心確實感受到金屬的沉甸與冰冷,那是一把宛如辦公室鑰匙般沒有任何裝飾的鑰匙。
「請問一下,你是……」
「欸……」
她輕輕睜開眼睛,從屋外樓梯俯視人偶們散去後、再次恢復靜謐無聲的夜晚街道。而她的背後就是那扇被十字弓的箭射壞的門。
「這個給妳。」
不知是否在聽琦莉和老人之間的對話,琦莉看着臉上沒有任何反應、瞪視着窗外的少年側臉。這麼說來,艾弗朗應該已經知道自己是戰死的,而且之後變成了不死人吧……?
琦莉雖然不懂它在說什麼,但還是很佩服它。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艾弗朗……?」
人偶們從後方追了上來,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門被關上了。一波接一波的撞擊,使得鐵門發出嘎答嘎答的聲響搖晃了起來,鉸鏈也跟着嘎吱作響。雖然逃進了屋裏,不過眼看它們就要衝進來了,但艾弗朗和琦莉的頭腦早已麻痹,無法思考接下來的行動,兩人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癱坐在地上。剛纔出手搭救他們的人偶很鎮定地開始從門的內側上鎖。
「嗯……一點點。」
「不久後他們應該就會放棄的。請坐,雖然請死人坐椅子也滿怪的。」
但光只有這些線索仍無法連接整個故事情節,琦莉只是以沉默的表情表達質疑,老人過了一會兒後,又再繼續說明。他拖着背後的軟管慢慢地在屋內移動,有時會做出下巴關節上下開合的動作,雖然此動作並沒有配合說話的速度,但它看起來就像人偶劇裏話當年的老人人偶。
「你是什麼人?」
「……啊,好像是這一把吧?」老人將掛在收藏品角落的一把鑰匙取下,走回琦莉面前。
「妳好像不太一樣喔……?」
彎進曲折的道路、從建築物角落衝出去的瞬間,她幾乎快被腳下的東西絆倒,當她下意識地跳躍避開後回頭一看——
隔着艾弗朗的肩膀,琦莉看見鷹勾鼻人偶抓着下巴自言自語的身影模糊映照在玻璃上。應該在其斜對面的琦莉,以及最接近窗邊、正以雙手摸着玻璃的艾弗朗——
老人一席像是打謎語的話讓琦莉感到混亂。她重新面對門扉,試着用右手觸摸,「哇……」就像是觸碰到水面般,指尖一下子被吸了進去,她嚇得把手縮了回來,試着再觸摸第二次。但這次指甲卻碰地撞到東西。
果然沒有映照在玻璃上。玻璃上只有無人坐的木箱和後方的傢俱。但琦莉明明感覺自己坐在木箱上。
紅銅色眼睛注意的並非屋外的人偶們,而是籠罩在街頭上方的天空。藍灰色的夜空又開始像窗簾搖晃般傾斜,後方還可窺見其它顏色的天空。
琦莉趕緊低頭賠罪,並用手肘戳了戳艾弗朗。雖然還是臭着一張臉,但他仍簡短地說了聲「謝謝」。真是個乖僻的人……琦莉偷偷聳了聳肩,重新望着老人。
那是一把生鏽的鉛色鑰匙,大小剛好可以放進手掌裏。
蔓延於琦莉身後的景物,不再是剛纔穿越的那座機械裝置街道,而是已經變成廢墟的市鎮。她轉過頭來,原本應該在她前方的鐵軌,以及可窺看人偶臉龐的可愛房屋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戰爭殘骸——身穿軍服的屍體散落於四周,一直綿延到那片黃昏色的陰鬱天空下。乾燥的風夾雜着砂子、火藥和血腥味,不停地吹動着琦莉大衣的下襬,並將沉澱在小腿附近的硝煙一併帶走。
「哈……維……?」
「看來今天晚上好像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加入吧?」
人偶住的房子雖然因爲塞進他們兩人而顯得更加擁擠,不過這原本就是一間東西堆得亂七八糟的狹窄房間。房內的拱形天花板還設有天窗,讓即使是琦莉這樣體型嬌小的女生,不稍微彎腰也無法站直。房間正中央設有一個沉甸甸的鐵製工作臺,上面放的鐵塊佔了大部分作業面積,這應該是打鑰匙的機器吧?她想起了掛在屋外的鑰匙圖案招牌。
琦莉目瞪口呆地支撐着垂放在她膝上的紅銅色頭髮,以及那具屍體頭部的重量。
「好像是有什麼強力吸引靈質的東西來到了附近,和磁場產生共振,空間才變得不穩定吧?」
只有一面牆壁沒有被東西覆蓋,牆上吊着各式各樣的鑰匙,像是收藏品一樣。有大鑰匙、小鑰匙、銀鑰匙、銅鑰匙,還有佈滿鐵鏽、刻着大蛇圖案,彷佛能打開受到詛咒的藏寶盒鑰匙。
「啊!謝謝你救了我們。」
「……?」
但也無法能證明它是站在他們這邊。就在他們猶豫不決時,十字弓的箭咻的一聲掠過眼前,他們彼此護着頭、縮起身體。
小孩的耳朵很甜,酥脆酥脆……
「妳先上去!」
(哈維——)
「情況越來越糟了……」
「我知道的也不多,當然也並沒有親眼看到……我是從此我還要老的靈魂那兒聽來的,聽說地區下埋了未爆彈。」
「老爺爺,打開、請你打開門,快一點!」、「等一下,爲什麼妳突然要出去?」即使艾弗朗驚訝的聲音傳入耳裏,但卻無法抵達她的腦海。她轉過身一個勁地哀求老人,老人則不慌不亂地回答:
「……謝謝。」
「惡靈們全都聚集過來後,日子也變得不平靜,或許是該搬家的時候了。你們是住在那間學校裏的孩子吧?那裏可能也開始受到影響了。」
她不自覺加快腳步,應該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卻傳來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欸?」
「嗯?」
「是來接我的!」
「回去了。」
「其實這是巡邏人員掉的鑰匙,好像是很重要的鑰匙,叫做萬能鑰匙之類的,我撿起來後就把它和這裏的鑰匙混在一起。當時那個巡邏人員臉色發白地一直找着腳下。」不過老人卻惡作劇似的追加這一句:「要保密喔!」不知要她對誰保密?
當然他們沒必要聽到最後,準備想轉身逃跑時,動物樂隊卻從反方向逼近。前面是護衛兵,後面是樂隊,前後包夾令他們根本無處可逃。艾弗朗往左右看了一下,咂了咂舌。
艾弗朗如此響應,同時跨過地上的物品往窗邊走。配合天花板線條設計的圓形窗框,果然也是所謂的結界吧?和那扇門一樣這裏也掛了許多道門鎖。從琦莉的位置只看得到反射在黑色玻璃上的屋內景象,無法窺看外面的情況,但不時聽到東西撞擊窗框發出高亢的聲響,可能是護衛兵人偶正從窗下射箭吧?
「你是人偶憑依靈……?」
不,每一把一定都是普通的鑰匙,但各種不同的門鎖堆積如山,就像是描繪着某種圖案般密密麻麻地塞滿了門縫。琦莉喘着氣,目瞪口呆地看着人偶靈活的小手將多把鑰匙插入門鎖。最後它將一條粗鐵鏈掛在門上,然後再鎖上一個大鎖。彷彿宣告工作告一段落似的,人偶做出擦拭額頭上汗水的動作回頭張望後方。
「你知道那間學校?那你也是戰死的嗎?」
「那個我還……」
琦莉趕緊伸出援手將他從最後幾階臺階拉上來,兩人交疊在一起,從人偶專用的小門跌進了屋子裏。
「這裏!」
這句過於直截了當的話,聽起來既不像自言自語、也不像是在報告狀況。琦莉將鑰匙丟進大衣右邊的口袋裏,隨後從木箱上站起來。
琦莉不安地環顧周圍,並往後退了一步。這時,剛纔差點絆倒她的東西出現在她的視野下緣。
突然聽到了不同於樂隊和護衛兵的聲音。環顧四周後——「快一點,這裏!」聲音既不是從前方也不是從後方傳來,而是來自於斜上方。他們嚇得轉頭仰望,一棟掛着鑰匙圖案招牌的兩層樓建築映入眼簾。宛如緊貼房子生長的藤蔓類植物般,盤繞着建築物的螺旋梯上有一扇小門,一隻人偶的手從門縫裏伸出來招手。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腦袋裏不知是誰在吶喊,使她產生了一股想立即逃跑的衝動,但運動神經像是被脊椎分開似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確認什麼,以緩慢的動作將手伸向青年,輕輕搖了搖他的背部。卡在瓦礫堆裏的身體倒了過來,血液已經凝固的紅銅色的頭部就這麼靠着席地而坐的琦莉膝蓋。
哈維。
不可以看——潛意識發出警告,但她彷佛被更具強制力的東西牽引,將視線落在正下方。
就是這麼回事吧!老人的鷹勾鼻朝下一傾,點了點頭。
不要……
艾弗朗不像琦莉那樣深感興趣。他隨意環顧屋內,問起莫名其妙的問題。老人似乎不太高興似的稍微抬起鷹勾鼻。
她和艾弗朗互相對望了一眼,終於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那是戰爭後期北西貝里朝南西貝里中心發射的武器。當時有耳語傳出,南西貝里蒐集已陷入枯竭危機的高純度石化資源,製造出終極武器。一旦爆炸,南西貝里肯定會遭到毀滅性的破壞。但所幸沒有釀成災害,於是南西貝里反敗爲勝,打敗了北西貝里。」
她像平常一樣邁出步伐,很大的一步。
琦莉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心想:回答我還沒死會不會很怪?她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少年,不過並不寄望他會替自己解圍。艾弗朗毫不關心她和老人的對話,只顧着將瀏海貼在窗玻璃上,觀看外面的情況。
她重新面向前方,踩着不穩的步伐衝下斜傾的螺旋梯。
「這個不可思議的空間其實是最近纔出現的。當初爲了建造這條人造大街而挖掘出老舊的地層,長期沉睡在廢墟下的未爆彈磁場如波紋般向外擴散,包圍整條街道。在強力的磁場影響下,各個時代的靈體遭受到囚禁便相互侵蝕彼此的生活空間。這應該也是受到未爆彈磁場的影響吧?原本不穩定的靈體,卻能莫名頑強地存於這個空間——你們可以像平常一樣觸摸東西、會感到飢餓、受傷時會產生痛覺,一天結束後也會疲倦得想睡吧?
「共振——」
被推着肩膀的琦莉先行跨上了樓梯。她以四肢爬上和梯子一樣斜傾的螺旋梯,同時又瞄了一眼下方。這時,從下方飛來的箭掠過她的小腿,刺進了她腳下的樓梯,嚇得她差一點踩空樓梯,連忙爬到最上層。琦莉爬到上層後轉身往下一看,從後方追上來的人偶和動物玩偶夾雜在一起,從艾弗朗的腳下伸出了手。各式各樣的手,彷彿就像一隻生物七零八落地伸出觸手,想要抓住他的腳踝。
「艾弗朗,喂!你不在嗎……」
一名已氣絕多時的年輕士兵倒在瓦礫堆上。他生前可能是遭受炮擊的波及,軍服背部燒得焦黑破爛,從沾滿血水和泥土的燒傷皮膚下,她看見了像是白色背骨和暗紅色疑似內臟的東西。不過這並不是主要的死因,他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倒臥在這裏了。背上的傷痕還很新,但以太陽穴爲中心,黏在半邊臉上的血液早已乾涸凝結。
「他們要去哪裏……?」
不……這是艾弗朗……?
琦莉隱約聽見輾過瓦礫逐漸接近的輪胎聲音。她什麼也沒想,只是被聲音吸引而抬起頭,從硝煙瀰漫的廢墟另一頭,出現了土黃色烤漆的軍隊卡車。一輛……後面又跟着一輛。
兩輛卡車隨着揚起的塵埃在廢墟正中央停了下來。幾名士兵從其中一輛車下來,他們身上的軍服和倒臥在附近的屍體相同。另外還有一個可能是擔任士官的男人,他披着一件高領大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從另一輛車上則下來了一個不像軍人的矮小男人。「儘量找剛死,且狀態比較好的……」、「這個怎樣?」、「這個可以……帶走吧!」窸窸窣窣的談話聲混入了砂風的雜聲,傳送到琦莉的耳裏,兩名士兵合力扛起一具屍體,將屍體搬到卡車的載貨臺上。
他們找到合意的士兵屍體後會稍微交換意見,看是要丟棄不管還是拖出來搬到卡車上。一行人就這樣動作利落地來回搬了十具左右的屍體。
「這個呢?」
「損壞得比較嚴重咧……」
從琦莉的頭上落下幾道影子,軍人們低頭看着紅銅色頭髮的青年,開始了同樣的對話。披着大衣的士官用軍靴鞋尖輕輕戳了幾下青年的腹部,紅銅色頭部就從琦莉的膝蓋上滑落下來,碰地撞上地面。「住、住手!」琦莉發出抗議的聲音想將青年的頭抱過來,但他們完全無視於琦莉的存在,士官隨意伸手觸摸青年的衣服。
他從衣領附近拉出了沾滿血跡的名牌,看了一眼刻在金屬牌上的字。
「還是先帶回去看看,這個很年輕,或許還能使用。」
他並沒有露出特別敬佩的神情,只是「嗯」了一聲後這樣說道。底下受到指示的士兵抬着青年的腋下,他們似乎完全沒有看見一臉錯愕抬頭仰望的琦莉,士兵們就像搬運裝滿了糧食的麻布袋般,抬着青年的腋下和雙腳將他搬到卡車上。
嘎哩、嘎哩嘎哩……
留下石化燃料的沉悶引擎聲和廢氣,回收了十幾具屍體的兩輛卡車又再次往硝煙瀰漫的廢墟另一頭揚長而去。
「他們在回收不死人的材料。」
從斜上方傳來了一道聲音。像吹過戰場的風一樣,帶着些微沙啞的乾燥聲音。琦莉轉頭仰望,發現一名少年就站在她背後,他那紅銅色的頭髮、眼睛與剛纔那具青年屍體一模一樣。
少年面無表情地目送着離去卡車所排放的砂煙。
「那個不像軍人的傢伙,就是推銷不死人技術的軍火商,聽說他在巴結南西貝里之前,就曾待過北西貝里。妳不要緊吧?」
少年解釋時伸出了手,將琦莉一把拉起。頭腦的齒輪尚未完全咬合,琦莉也忘了先拍一拍被砂塵弄白的大衣下襬,她稍微低着頭窺視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臉龐。
「不要那副表情嘛!對不起,讓妳看到了恐怖的東西,妳一定覺得很難受吧?因爲現在站在妳面前的人和那具屍體長得一模一樣。」
少年有點不好意思地苦笑,琦莉垂下視線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的……我已經知道了,你戰死時的事,還有你變成不死人的事……」
約雅敬半瞇起眼睛問道。
自己應該不會作夢,但卻感覺作了一場夢。雖然隱約還記得一點內容,但想在腦海裏轉換成言語時就煙消雲散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應該是孩提時代的夢吧?不,照理說他應該不會作夢。他最後一次體驗到那種平和又幸運的感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鏘!
「……我覺得你現在後悔了。」
居然是盔甲騎士。
約雅敬到底去哪裏了?他咂了砸舌環顧四周。
「!」
現在必須趕快找到她,不能再爲這些蠢事浪費時間了。
艾弗朗以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吐出了一口煙。
站在他上方的人影咂了咂舌。和身後的黑夜相同顏色的藍灰色雙眸發出了黯淡的光芒,旋即兩人分別往反方向退開,拉開了一段距離。
剛纔我在想什麼?
「怎麼會往裏面走!方向相反了!」
他心驚膽戰地想踢開它們,但人偶們卻不斷衝了過來。一、二、三、四五六,數到這裏就因爲厭煩而作罷。人數多到他無法掌握、難以理清的地步,再加上還有另一尊盔甲騎士正揮舞着大劍緊追在後。
他斜眼牽制着人偶們,同時從背後的武器當中抓起了一把他最擅長使用的單刀長劍(雖然連成一體的短棍棒能像關節一樣彎曲,而且感覺射程較遠,但他不知該如何使用)。由於武器實在太多,他只隨便瞄了一眼就決定。武器都是適合人偶使用的大小,尺寸比正常的武器還小了許多,雖然長度和中劍差不多,但單手使用剛好。如果是真的長劍,就難以用單手轉動。
※
在身形矮小的兩人眼前,乾燥的風吹過一望無際的南西貝里廢墟,夾雜着砂子的風安靜地吹拂戰爭結束的戰場。琦莉心想:這陣風和艾弗朗還有哈維的感覺好像。她輕輕閉上眼睛,坐在她右側的少年那若有似無的感覺,和烙印在記憶深處的哈維感覺一模一樣。兩人都有琦莉所喜歡的紅銅色頭髮和眼眸,雖然冷漠、壞心眼、怕麻煩、孩子氣,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好人。他們就是這種人。
「你剛纔拿着的就是那根鐵管吧?那應該就是操控杆對吧?」
「可是我死了以後,『我』還繼續打仗……不死人是沒有感情的,只是戰爭的工具對吧?他們什麼都不用想,就這樣毫無情感地持續殺人吧……」
兩尊盔甲騎士同時舉起了手中的大劍,橫向砍了過來。哈維和約雅敬彷彿一面鏡子般,兩人同時壓低了身體,驚險地避開攻擊。但被大劍掀起的風一吹,兩人的背部就這麼撞上了鐵門。
他以左手支撐地面坐了起來,這才發現手裏還握着摺疊刀。
哈維半瞇起眼睛說,他只花了幾秒鐘集中意識阻斷了左手的痛覺。先姑且不論復原能力,就體能方面而言,未必是他略遜一籌。
是有什麼東西附在上面嗎——以消去法推論,一般人一定會最先刪除這個愚蠢的選項。
吱——發出生鏽零件的摩擦聲,佇立在約雅敬背後的暗灰色盔甲騎士舉起了手裏的大劍。哈維頓時瞠目結舌,望着哈維的約雅敬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哈維下意識地往一旁跳,回頭一看,發現他身後的盔甲騎士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到底是什麼樣的因果,纔會在這種地方和敵人對峙呢?
(丟掉……丟掉!)
此時只見劍身一閃,長劍便揮向集體衝過來的人偶們。飛出去的人偶陸續撞上競技場的牆壁或地面,但頭和四肢彎曲的角度卻很誇張,人偶們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然後又開始集結成羣。三頭身的圓臉上那抹輕浮的微笑,再加上九十度彎下的頭,看起來只讓人覺得它們瘋了。
就那麼一瞬間,哈維幾乎這麼目送着遊園車離去,但他這時才突然想起來。
兩人爭論着沒有結果的事,所以都沒立刻發現——除了他們這臺車之外,還有另一臺車的車輪聲。「啊……」兩人回過神後轉頭往背後的鐵軌一看,動物造型的玩偶們全擠進另一臺遊園車緊追在後。其中兩隻玩偶上下划動車體後方的操控杆,使得車子加速前進,不到一會兒工夫就拉近了兩車之間的距離。而哈維他們這臺遊園車的操控杆呢?
這和盔甲騎士走路時發出的誇張金屬類聲響不同,聽起來像是很奇怪的小碎步聲。從遊樂園內——沿着鐵軌定睛一看,一羣小型生物的影子從沒入黑暗中迷你街道後方,又跑又跳地開始接近這裏。
被盔甲騎士追逐的哈維,穿梭在遊園車的車陣之間。他一路跑向園內,「喀鏘喀鏘」刺耳的馬刺腳步聲則緊追在後,感覺身後的遊園車一臺接着一臺地遭到破壞(喂、喂……)。彷佛只要回頭一看,自己就必須負起賠償責任。哈維在內心不斷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回頭。這和他無關。
雙方就這樣互相瞪視。時間無意義地過了幾秒後……
我是在享受折磨死那些菜鳥的樂趣嗎?就像獵捕受傷後想要逃跑的傢伙似的緊追不放。
「我哪知道!」
(琦莉……)
兩人無言地凝視着那個原本應該是操控杆所在的位置。
「囉嗦!你沒有資格說我!」
和夢境中斷時一樣,他突然醒了過來。
後面那臺遊園車被撞得彈了回去,在下次撞擊來臨之前,他們兩人已分別從車身兩側跳車逃脫。隨後受到第二次撞擊的遊園車車體往前衝出了鐵軌,車身不停打轉,最後衝進路邊的建築物。如果這是真正的市鎮,恐怕就要釀成大災難了,所幸這裏沒有居民會對他們提出損害賠償。
「啊——真受不了!」
若無其事的聲音只吐出這幾個字。
在他們交談時,遮蔽視線的粉塵另一端佇立着兩尊巨人的影子。大步跨過鐵門走來的盔甲騎士再次舉劍攻擊,他們兩人像是相互撞擊後彈開似的,分別往另一頭閃躲回避,霎時兩支大劍齊同砍向地面。
「那你下車,這本來就是一個人坐的!」
隨着炮口噴出的白色煙霧,趕緊趴下的哈維頭頂響起了一陣爆破聲(那不是空包彈,而是真的有裝火藥!)。他維持倒臥在地的姿勢轉頭仰望上空,剛纔緊追在後的盔甲騎士的頭就這麼飛了過來。頭部悲慘地消失後,盔甲騎士的頸部斷切面冒出了煙,身穿盔甲的巨大軀殼搖晃倒下時背部撞上了遊園車發出巨響,頓時粉塵漫天飛舞。雖然哈維很感謝那些人偶替他擊倒了一尊盔甲騎士,但卻感到背脊發冷。因爲大炮的尺寸雖然袖珍,威力卻大得驚人。
(哇……)
「啊——?」
只見約雅敬扭曲着半邊臉頰咧嘴一笑,右手還拿着一把刀子。
哈維同樣半瞇着眼睛回答。
站在鐵門左右兩側的兩人,分別擺出像是率領身後那兩尊盔甲騎士的姿勢對峙,爲了牽制對方而互相瞪視了好一會兒。哈維也不太明白在這種情況下,爲何還要相互廝殺?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理由。
他不禁覺得自己很可怕。不同於穿過那道牆時產生的不適,而是他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噁心,嘔吐感從食道往上竄。現在如果吐出來,可能不是吐出血或是胃裏的東西,而是黑色黏稠狀的怪物。
沒想到先有動作的——
同樣是極爲緩慢的口令。哈維趕緊彎下腰趴在車廂內,一瞬間,第二顆子彈就這麼從他的頭頂快速低空飛過。
一時間不禁令人懷疑是不是有人躲在盔甲裏,但它們的動作又不像有人在裏頭操作,因爲它們的動作非常之大,彷佛盔甲上吊着能操控它們行動的鐵絲。當然這種重量級的鐵塊應該無法用線操控,最重要的是要由誰、對方又是從哪裏操控呢?
他看見一根長度適中的鐵管掉落下來,他邊跑邊用左手拾起那根可能爲遊園車操作杆的鐵管。霎時,他很本能地察覺到危險。當他回頭時便將鐵管刺向盔甲騎士,擋住來自身後的大劍攻擊。手上傳來了沉悶的敲擊聲,他趕緊往後退躲開這個衝擊力道,他好不容易纔穩住沒飛出去,不過左手卻感到一陣沉重的麻痹,骨骼龜裂的情況一定更加嚴重了。
「你胡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愣了半晌後將頭貼在地面,才長長吐出一大口氣。路面帶走他身上的熱能,冰冷的腦袋終於漸漸恢復了冷靜的思緒迴路。
「走開!」
只覺得全身麻痹似的沉重,使不上任何力氣。臉頰還貼在地面上,他僅以視線確認周圍的情況。四周沒入一片黑暗,視線很差。眼睛還在適應黑暗時,眼前出現一雙裝有馬刺的尖頭鐵鞋讓他嚇了一跳。視線沿着那雙鞋子望去,纔看見上方有兩名盔甲騎士阻擋在一道鐵門前。難道他昏倒前的一瞬間所見到的奇妙景象只是眼睛的錯覺嗎?沒錯,這裏就是遊樂園的正門前。
不見了。
從他背後傳來了車輪轉動的聲音,他回頭一看,一臺這個時間應該不會發動的遊園車(不過盔甲騎士和人偶們有所行動時也很不尋常)順着鐵軌滑了過來,幾乎快被撞上的哈維好不容易纔閃開,仔細一看,約雅敬正踢着遊園車的車身背部坐了上去。
趴在地上等了一會兒,他的手腳逐漸恢復知覺。雖然身體仍有些不穩,但至少還能動。越過那道牆的界線時,衝擊似乎更爲強烈。只要能穿過它,磁場的影響就會稍稍減緩。雖然仍感到有點不協調感和類似偏頭痛的疼痛,但程度不像「核」的機能麻痹那樣嚴重。
在心中反覆吶喊的他,以只剩一截手肘的右手壓住刀身,用力地一根一根扳開僵硬的手指。最後將小指第二個關節從刀柄上扳開時發出匡當一聲,刀子掉到地上。
(好痛……)
「小鬼們死了以後,我和約雅敬十五歲就被徵兵,我們立刻被分到不同的部隊,從那之後我們好幾年都沒見過面,我也不太清楚他的清況,但聽說他在南西貝里的爭奪戰時死了。之後沒多久,我所在的地方也全遭殲滅。然後等我有意識時,我已經在學校了。約雅敬也是,而且小鬼們也都在,但我們的年紀就停留在當時。」隨着平淡的說話聲,皺巴巴的香菸前端升起的一縷細煙與硝煙融合在一起隨風而逝。
「說得也是,到處繞來繞去時,我也算來過這一帶好幾次了,而且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個畫面。就發生的時間順序來說,這裏要比我學校那一帶還來得晚。」
兩人又開始相互咆哮,此時,逐漸逼近的遊園車撞上了他們的遊園車後方車體。強烈的撞擊使得他們的車身前後搖晃,就像是受到鞭打般的震動,讓他們不由得不閉上嘴巴,咬緊牙關忍受撞擊。
「嘖!我們兩個半斤八兩吧?」
寶石!
從兩側橫向砍來的大劍敲到了鐵門,隨着貫穿耳膜直接震撼腦袋的轟然巨響,被敲扁的鐵門也應聲往園內傾倒,兩人隨着倒下的鐵門跌進遊樂園裏,在地上打滾一圈後又同時站起。
護衛兵們開始放聲尖叫,並從炮架上跳下來逃跑。在下坡路段上加速滑行的遊園車撞倒了袖珍的炮臺,一口氣飛速滑向機械裝置的街道。
連喘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另一尊盔甲騎士又從反方向對他發動攻擊。哈維這次沒有自信可以成功抵擋,於是直接轉身逃跑,「爲什麼兩個都來攻擊我?還有一個人啊!」並試着大叫。但它們怎麼可能會聽他的話?
「你這個人喔,從以前就不收拾東西!打火機也掉了好幾百個!」
「我早就扔了。」
原來是一羣身材比例大約是三頭身、感覺莫名祥和的人偶。不但有熊、猴子等動物造型,也有戴着頭盔的護衛兵人偶,種類琳琅滿目。它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那張帶着平和表情的臉。「這又是什麼……」他不禁無力地低喃——但現在可不是欣賞人偶的時刻。
他勉強撐起隱隱刺痛的左手重新坐了起來。這時,他感到身後有股殺氣。「——!」下意識地做出反應的他,幾乎是踉踉艙嗆逃離那個地方。之後他靠在鐵門上的鐵欄杆,身體摩擦着鐵門往下滑後,在間隔僅有一根頭髮般的極近距離聽到了「鏘」的一聲。
當遊園車快要滑過眼前時,他把手搭在遊園車上強行跳進去。約雅敬似乎覺得很麻煩似的,想將他一腳踢下去。「這是一人乘坐的,下去!」、「胡說!」就在他們兩人扭打成一團時,鐵軌前方帶着炮臺的護衛兵人偶們正逐漸逼近。護衛兵們拚命裝填第二顆炮彈,再將炮身轉向他們。
一——二——三……
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
隨意環顧四周的艾弗朗,一派輕鬆地回答。他坐在適合他高度的斷垣殘壁上,並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裏。他將掏出來的煙盒倒過來輕輕搖了幾下,一根吸過的菸蒂掉落在手心裏。
剛纔應該敲輕一點的。他心想:居然連我都會做這種蠢事。剛纔那些傢伙早已逃之夭夭了吧?管他的。從他們的情況看來,可能全都要送進醫院。
平放在地面上的左手仍受到剛纔敲打卡車車廂時骨骼龜裂的影響,關節突出腫大。一握拳就感到一陣刺痛。他沒有切斷痛覺,就這樣握着拳頭舉起了手。
戰爭不會因爲他的後悔就變得不曾發生,也不會因爲他的後悔就能免除他的罪,更不會因爲他的後悔而拯救任何人,或是有任何改變。不過,少年似乎稍微卸下了肩上重擔似的,又說了一次「是嗎?」
用力槌打路面反而更痛,不過那股疼痛感抑制了想吐的感覺。
「你居然丟掉武器,真是白癡!因爲沒有勝算就放棄了嗎?」
「嗯,是嗎?」
「要坐嗎?」
隨着緩慢的口令,幾個護衛兵裝扮的人偶一起從推過來的炮臺開炮。
人數太多使得哈維越來越焦急,就在他甩開緊貼在他背上的一尊人偶時,好幾個人偶聯合起來抬起他的單腳,「哇——」在他失去平衡快要倒下時,人偶們就像一座黑山似的壓在他身上。
被他這麼一問,琦莉猶豫了一會兒後便坐在艾弗朗的左邊。她的肩膀稍微碰觸到正叼着菸蒂點火的艾弗朗。
哈維弓起身體保護自己,隨後立刻起身。坐在後面那臺遊園車上的玩偶們陸續從鐵軌兩邊跳下,就這樣兵分二路以目標爲中心散開——一路人馬追他,另一路人馬則追另一頭的約雅敬。沒想到他們的團隊合作默契這麼好,撒下了天羅地網後再逐漸縮小範圍。
這傢伙藏有寶石!
哈維訝異地快速環顧四周,這裏是一座圓形廣場。觀衆席呈擂鉢形將廣場團團圍住,另有兩處看起來像是入口的門,一處在這裏,另一處在對面的牆上。兩個入口旁都有各式各樣的劍、長矛、斧頭和盾牌等武器,像是收藏品般靠在牆邊。接着是照明——從柱子上方以繩索吊着大型的照明設備,雖然現在只點亮了小型緊急照明燈,但這些照明燈的光線全集中在廣場中央。鐵軌穿越的廣場正中央一帶,感覺果然像是專爲雜耍表演而設計的街道。
砰——
琦莉喃喃自語,沒想到艾弗朗居然斜眼看着她。自己不應該以自以爲是的口吻說出這句話,琦莉突然變得怯懦,將視線落到膝蓋上的她自言自語似的繼續說:「我覺得你一直都在後悔……即使現在也非常……」說不定就和艾弗朗爲那些小孩的過世感到後悔是同樣的道理。
刀刃上黏着別人的斑斑血跡,令他感到不寒而慄。他想要丟掉,但行動卻與意念背道而馳,手指遲遲無法打開。彷彿手掌的皮膚因高溫融化,而和刀柄黏在一起——
「呼……」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那個會動?」
插圖060
「……」哈維只是咬牙切齒瞪着他,並沒有回答。失去武器再加上獨臂,很顯然情況不利於他。但他發現約雅敬的樣子也有些不對勁。約雅敬微微彎着腰,用沒拿刀的那隻手抱住腹部,傾斜的肩膀靠在一旁的鐵門上。對了,他剛纔從樓梯上摔下來之前就已經步履蹣跚了。哈維想起不久前在首都碰到他時,他的「核」機能就已經無法正常運作。雖然和其它的「瑕疵品」相較之下,他看起來還算是正常,但說穿了仍是一個未完成的複製品。
「……艾弗朗。」
走進大門後的那個廣場似乎就是搭乘遊園車的地方。呈扇形分佈的各條鐵軌上,設計成無屋頂的遊園車一臺接着一臺停放,每臺遊園車大約可容納四人乘坐。往黑暗中定睛一看,遊園車至少有二十臺左右,從那裏開始扇形鐵軌就彙集爲一條路線,並不斷向園內延伸,而載着遊客的遊園車將會駛向那座機械裝置街道。當然現在看不到任何一名遊客或工作人員的身影,長方形的遊園車影子,看起來就像是排隊等着要被送往墓地的棺材般,肅穆地橫亙在眼前。
「你這傢伙,竟然打算一個人逃走!」
沉默了片刻後。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天羅地網瞧,腳步也慢慢地往後退。退了幾步後背部便撞上牆壁,喀鏘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倒了下來。他轉頭往地上瞄了一眼,看見一根像棒槌的東西掉落下來。棒槌的前端連着一個佈滿尖刺的鐵球,雖然他不認識這個東西,但這好像是古時候的武器……爲什麼它會出現在這個吔方?
競技場——
就在他專心看着大炮時,其餘的人偶們蹦蹦跳跳地來到了他的腳下。彷佛找到獵物的成羣甲殼蟲似的爬上了他的腿。
取寶石!取寶石!
此時傳來一陣刺耳的高亢低語聲,人偶們的手將他拽倒在地。其中一尊人偶瞄準他的心臟,準備揮動斧頭。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他趕緊滾向旁邊才逃過一劫。接着他聽見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一根厚實的刀刃就刺在幾秒鐘前他上半身倒臥的地方。
競技場的正中央,翻身躍起的哈維,和同樣想逃出人偶佈下的天羅地網的約雅敬背對背,形成分別與敵人對峙的狀態。而約雅敬擅長使用的武器是長棍兩端連接着楔形刀,若沒記錯,這把長斧應該是叫做「戟」。這條街本身的時代設定似乎很古老,周圍擺飾的全都是古代武器,好像只有在母星流傳下來的古老數據裏纔看得到。
我要那顆寶石、我要那顆寶石!
像一顆又甜又漂亮的大糖果,
給我、給我、給我!
人偶們圍成一圈逼近他們。充滿抑揚頓挫的低喃聲像是唱歌又像是念咒語,令他頭暈目眩。
「寶石是指『核』嗎?」
「好像是,像你這樣快故障的破銅爛鐵,他們也要?」
「你纔是仿冒品吧!就送給他們吧!」
他們背對背相互咒罵、咂舌。
他們不斷朝發出怪聲衝過來的人偶們揮劍亂砍,但根本沒完沒了。要是有什麼方法能快刀斬亂麻就好了——
照明燈。
當哈維看見從柱子頂端垂吊下來的照明設備、腦海裏浮現出這個字時,身體便動了起來。約雅敬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點子,也跟着動了起來。
他們用力瓦解這片天羅地網,一邊拖着幾個追纏着他們的人偶,一邊跑到反方向,他和約雅敬並肩跑着,然後交換了一下眼神,「誰在下面?」、「你。」、「爲什麼是我?」、「你爬不上去吧!我在上面。」哈維雖然無法認同,但他們已經來到照明燈的正下方了,現在不是相互推下下籤的時候。扔掉手上的戟後,約雅敬嘴裏叼着一把出鞘的刀,開始爬上架設照明燈的柱子。緊追在後想抱住柱子的人偶們則由哈維負責應付,就像是玩某種遊戲似的趕走它們。的確,用單手是難以勝任攀爬的工作。
結果形成所有人偶都來對付哈維一人的窘境。霎時他變得難以招架,其中一尊人偶衝到他的面前。複製品的死板笑臉緊貼在面前,使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給我滾!」臉頰被抓了幾下的哈維,立刻推開了人偶,但大羣人偶趁他視線被遮蔽時,一下子就把他推倒在地。
「快閃!艾弗朗!」
聽到頭上傳來的聲音,哈維慌張地叫着「等一下!」雖然約雅敬先通知他「快閃」,而且毫不遲疑地切斷了照明燈的繩子,但似乎完全沒想到要預留時間讓他逃脫。
砰!
伴隨着衝擊,空氣由上往下垂直貫穿,他好不容易從堆積如山的人偶縫隙間以單手爬出,逃離現場。接着圓盤形照明設備立刻掉落下來,差點劃過他最後才抽離的鞋尖。
少女膝蓋上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幾滴透明的水滴滴在雪白的手背上。「琦莉,可以不用現在說,以後再說也沒關係。」少女搖了搖頭後,淚水飛濺到長凳上。但長凳上並沒有留下水滴,他想觸摸少女放在膝蓋上的手,但卻只摸到了長凳,淚滴就這樣穿過了他的手背。他可能從來沒這麼焦急過,明明聽得見聲音,明明她就在自己的眼前哭泣,但爲什麼卻無法立刻抱住她?
「那是什麼?」
「我剛剛又不是在唱歌,而且我唱歌唱得還不錯!」
「我要跑了。」
老爺爺的一生的……
逞強又有點高傲的語氣從上方落下。他心想:早知道剛纔就不要打斷她,讓她繼續唱。
「歌還沒唱完吧?怎麼不繼續唱?」
劃過的刀尖幾乎快碰到他左肩,最後因這把劍的重量而刺進了地面,揚起的瓦礫和砂塵使他的頭髮往上飄了起來。
被壓在照明設備下的人偶們好像想起什麼似的痙攣着,那個動作莫名地像人類,這使得哈維胃裏的苦澀東西幾乎冒到喉嚨。總之,這些人偶應該已經被殲滅了。
哈維就這麼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感覺自己的頭雖沒事,但思緒迴路好像被切斷似的,無法從恍惚的狀態恢復。完全翻覆的遊園車,彷佛被砂暴肆虐一番、被徹底破壞的競技場,被壓在照明燈下已變成破銅爛鐵的人偶們,還有在傍晚閉園前確實還站在門邊的盔甲騎士,現在卻像某宗教的象徵人物般被釘在牆上。
盔甲騎士用力將嵌入牆壁的大劍拔出來,重新轉身面向他。它似乎只會做這個動作似的,再次高舉大劍。「不是隻會揮劍就可以——」他蹲下身體躲過攻擊,同時衝進盔甲騎士的胸口。
自己先開頭的,現在卻又搞神祕,搞什麼嘛!他有點生氣地抬起頭,琦莉那張和膝蓋一樣滿是擦傷的臉上浮現出戲謔的微笑,「等一下再告訴你。」她用開朗的聲音這樣回答後,這時的她已收起了笑容。
「……不要緊嗎?」
這麼一提議後,琦莉立刻抬起頭來,這讓哈維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顯得有些退縮,「必須是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而且是短期性的,如果太困難我會拒絕受理。」並不斷追加條件。
「對了……」
「總之,先回去吧!」
「我纔不管,你也有連帶責任。」
他在公園入口處愕然地低喃道,少女趕緊收起放在凳子上的雙腳重新坐好(現在才端正坐姿也沒用了吧)。
空蕩蕩的大衣右手袖子被約雅敬的鞋子一腳踩住,讓一時之間反應不及的他向前跌了一跤。
他踉踉艙嗆地往前走,看見在藍灰色夜幕低垂的街道角落,有一個被圍牆圍起來的狹小空間。那裏好像是一座公園,周圍只有迷你單槓、砂坑和鞦韆冷冷清清地杵在那裏,沒有任何玩耍的人偶。無人的公園就是這樣,感覺好像瀰漫着落寞的氣氛。
他從入口旁的圍牆走近長凳,儘量想要表現出正常走路的樣子,但走到一半時一個踉嗆,讓他在長凳前雙膝一屈蹲了下來。身體稍稍前傾的少女,一臉擔心地看着他。
「妳是音癡啊……」
「真的嗎?」
跑上擂鉢形觀衆席的約雅敬,瀟灑地丟下這句話後,就消失在競技場牆壁的另一頭。「我纔是非常受夠了!」現在不是大吼大叫的時候,盔甲騎士正大步前進、發動追擊。他撿起剛纔掉落的大盾牌抵擋大劍的攻擊,但對方輕而易舉就將他打倒。他的背撞上了牆邊的武器收藏區,發出喀鏘喀鏘的噪音後,後方的武器紛紛砸到他的頭上。
琦莉擦了擦眼淚,有些詭異地板起一張臉。
「嗯,不要緊。」
「我知道。」
「……這首歌是說一個老爺爺從他出生開始,走了九十個年頭的時鐘在老爺爺過世後也跟着壞掉了。」
「我只是太累了。」
「可是這可能沒辦法,因爲我現在不怎麼想回去……」琦莉啜泣地說。哈維一時之間沒聽清楚,因此不發一語。
「搞定了!」
「真慢!你是來接我的嗎?」
鏘……
「……喔。」
「……爲什麼?」
從露出訝異表情、面面相覷的兩人頭上,一道巨大的影子灑落下來。尚未感受到危機的兩人轉頭仰望後,一尊深灰色的盔甲騎士就佇立在他們背後。高舉的大劍刀刃上反射出緊急照明燈的影子,發出黯淡的光芒。
「……如果能一直保持現狀也不錯,這樣才能永遠和哈維在一起,或許比較好。」、「纔不好!妳在胡說八道什麼!」他旋即反駁,琦莉嚇得聳聳肩,但似乎並不打算收回她所說的話,一臉固執地低下頭……這傢伙又突如其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之前也說過想要變成幽靈或是死了以後要砂葬等等。
「那我有一個要求。」
※
「……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嗯……不好意思。」
她垂下眼睛,喃喃自語地告白:
他重複使用了剛剛的回答。其實對他而言,話題內容一點也不重要。他輕輕閉上眼睛,傾聽着圍繞着他後腦勺的聲音。夜幕低垂的公園,若無似有的雜音融入了夜晚冷空氣中,那聲音聽起來既不高亢也不低沉,非常好聽。雖然聽得見聲音但卻摸不到人,着實讓人感到焦急。
「你……這傢伙!」
歌聲突然中斷,長凳上的少女抬起頭來。
明天早上游樂園的工作人員發現這個慘狀後,一定會以爲昨天夜裏不知名的集團在這裏舉行了什麼儀式,但現在他已不願多想什麼了。
「沒關係,只要妳有強烈的意願想回去,應該不是很困難。」
彷佛無人,卻又不是真的空無一人。
哈維猛力一衝,武器的重量加上自己全身的重量,讓使盡所有力量的他,將長矛的尖端刺進盔甲騎士腹部細小的接縫裏。長矛穿過空洞的身體,一口氣刺穿背部,刀尖刺進水泥牆所引發的衝擊,使他從左手開始全身骨頭都嚴重麻痹。
因爲公園的角落裏有一張兩人座的長凳,身穿黑色粗呢大衣的黑髮少女雙手抱膝坐在上面。她和四周的景色融爲一體,好像快要從眼前消失似的,不注意看根本不會發現她的存在。那裏的景物莫名透明,少女雪白的皮膚看起來反而偏綠,這使得她的存在更顯得似有若無。
「無所謂……是誰?」
「沒關係。」到底是有關係還是沒關係?搖搖頭打斷他道歉的少女,將視線落在膝蓋上緊抿着雙脣,露出平時那張想哭卻又忍住不哭的表情。
他就這麼蹲着垂下頭,把額頭靠在坐在長凳上的少女膝蓋。但他的額頭穿過了少女的腿,碰觸到冰冷的鐵長凳。他知道少女的手輕輕碰觸他的後腦勺,摸着他的頭髮。他知道少女所做的動作,但卻沒有被觸摸的感覺。
「我去見過約雅敬了……」
他對於背後嘎吱作響的武器咂了咂舌,忍住痛覺。毫無機會喘息的他直接在地上滾動,閃躲緊接而來的下一波攻擊。他順勢抓起眼前的長矛柄——一把比自己身高還高的長矛,雖然很難以單手揮動,但他用腳踢起了長矛,總算擺出了應戰的架勢。
他終於叫了她的名字,感覺好久沒叫這個名字了。
「……嗚、哇!」
「他跟我說只要我去找他,他就會告訴我很多事,所以我就去了。關於首都的事、還有其它哈維不願意告訴我的事他都告訴我了。」
似乎應該對她說更多話的,但卻想不起一句象樣的關心話語。他稍微把額頭從長凳上移開,少女滿是擦傷的雙膝就落在眼前。他想要把頭靠在膝蓋上,低頭一看才發現所有東西都從他眼前消失,只剩一張長凳。
兩人同時放聲大叫,半走半爬地逃離現場。大劍的尖端刺進了剛纔他們還坐着的瓦礫碎塊上,瓦礫當場裂成兩半。左眼眼角瞄到盔甲騎士的哈維,備感驚嚇地準備起身時……
「好痛……可惡……」
他嘆着氣吐出這句話。就在他視線往下移動時,眼角瞧見了盔甲騎士的手還在抽動。
「……損害賠償由你負責。」
呀啊——!
他盯着琦莉的臉龐反問道。用大衣袖子擦眼淚的琦莉,以有些哽咽的哭泣聲回答:
隱隱約約聽到了歌聲,與其說是歌聲更像是低喃。連節奏和音程都不太準。
「那個、就是……」
「是喔——」
「祕密。」
「你會笑我,我不唱了。」
過了一會兒後……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是喔……真是一首無可救藥的歌。」
緊握劍柄的右手無力地垂下,盔甲騎士應該不會再動了。
「剛纔有人送我過來,他知道哈維會來接我所以就先走了,你想知道是誰嗎?」
「嗯……可是我是這樣認爲的。這首歌並不是在講一個故障的時鐘,而是在講一個有生命的時鐘,一個從老爺爺的出生到死亡,一直和老爺爺一起生活的時鐘。雖然它知道總有一天會和老爺爺分離,但在那天來臨之前,它會一直待在老爺爺身邊,守護着它最愛的老爺爺。」
不再唱歌的少女開始轉變話題:
就像是被利刃削掉頭蓋骨般,人偶們發出臨死前的尖銳哀嚎。哈維無法忍受地捂住耳朵,但聲音仍舊貫穿耳膜直衝腦門。
他嚇得趕緊移開視線,即使已經被釘在牆上,盔甲騎士仍再次舉起緊握的大劍。他一時之間難以閃避,就這麼坐在地上凝視着朝他頭頂揮來的大劍尖端。
他的臉貼在盔甲騎士胸前的裝甲上,一時之間無法動彈。之後他才放開長矛柄,踉踉嗆嗆往後退了幾步,雙膝一軟地跌坐在瓦礫上。
腦海的某一角好像還記掛着什麼事,約雅敬左思右想。
「……可惡,你給我記住!」
滴答滴答九十年來不眠不休
哈維暫時放鬆繃緊的神經,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咬緊牙關,用左手和右手肘捂住耳朵,揚起的粉塵和玻璃碎片的混合物慢慢落到地面後,他也恢復了視線。當時只聽到「咻咻」像車輪空轉的餘音,連哀嚎都聽不見。
「……是喔。」
「是什麼?」
被壓扁的鋼筋骨架下,身體已被壓得粉碎的人偶們笑容滿面地堆棧在一起。哈維渾身無力地坐下嘆了口氣,約雅敬也從柱子上滑下來,最後像是墜落似的跪在瓦礫上,癱坐在一旁輕咳着。
如果被誤認爲是摧毀競技場的兇手就慘了,所以不能再拖拖拉拉了。但自己對琦莉又束手無策,他不禁嘆了口氣。
琦莉沒有繼續說下去,雖然他覺得根本就不會被別人聽見,但琦莉仍將身體往前一傾,將臉湊了過來。她的嘴脣微微貼在他的耳朵上,輕聲的低語立即傳送到他的耳膜內側。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哈維邊喘氣邊抬頭仰望,被長矛釘在牆上的盔甲騎士就垂吊在眼前,長矛看起來就像是從它的肚子里長出來似的。
「我也是。」
「剩下的給你處理,我已經受夠了!」
刀子揮砍下來的一瞬間……
他用嘲笑的口吻響應,少女不滿地鼓脹起臉頰。
他大概已經猜得出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並沒有催促她,但琦莉似乎覺得必須親口說出來,低着頭繼續說道:
滴答滴答……
「所以今天我纔會晚回來,我趕着回來時發現有人在後面跟蹤我,我很害怕,我一跑他們也跟着跑……」
「怎麼了……你還好嗎?」
雖然不是很有精神,但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他也因此稍微感到安心。
兩人進行了針鋒相對似的簡短對話後,再也沒有力氣說話或移動,便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雖然事態緊急,不過自己居然會和這個人組成聯合陣線,哈維不禁咂舌。現在要是能表現出比咂舌更強烈的抗拒反應就好了,但他已經沒有那個力氣了。
「……啊!我知道了。」
「這樣吧!回去以後,我答應妳一個要求。」
「琦莉。」
※
(可惡……)
就連想正常走路都變得很困難。他壓着肚子雙膝跪地,彎下身體咳個不停,壞死的內臟碎塊黏在眼前的地面上,就像蛆在表面跳來跳去一樣,經過幾秒鐘的痙攣後水分便急速蒸發。
眼前一片漆黑,唯一能看見的只有自己的嘔吐物,和隱約浮現在黑暗中的鐵軌影子。他幾乎看不見周圍的模樣,人偶們一定正從隱沒在黑暗中的屋子窗內俯瞰這裏嘲笑他吧?
「核」的再生能力變得非常旺盛,全身細胞都已開始失控。他把盔甲騎士丟給艾弗朗逃離時就有預感了,所以纔會想趕緊溜走。但情況惡化的速度超出他的預期,他還沒穿過街道身體就已經無法動彈了。
「啊……」
感覺就像沸騰的熱水倒進了他的肚子裏,他難以忍受地趴在鐵軌上,嘔吐物的面積也越來越大。他想要切斷痛覺,但每次吐出從食道往上竄的內臟碎塊時,注意力就會中斷,然後讓他痛苦得在地上打滾。他的手抓着堅硬的地面,五根手指甲全都剝落滲出血來。但他仍毫不在意地握緊拳頭,把剝落的指甲捲入手心,於是指甲便開始再生,但逐漸變成奇形怪狀的指頭令人感到膽戰心驚。
「救命!誰來……」
他只喊了一半就爲自己的行爲懊悔地咂舌。這裏應該沒人,更不會有人特地爲他而來。
但此時卻令他大感意外,因爲似乎有人站在他的上方。他就這麼丟臉地趴在自己的嘔吐物中抬頭一看,眼前的鐵軌上站着一道人影。
他認出那個人影后立刻泄了氣……原來只是個小鬼啊!
瘦小的少年用他那雙與黑暗融爲一體的灰暗眼眸低頭望着他。灰暗的——一雙偏藍的暗灰色眼眸,眼睛的顏色彷佛會隨着周圍景物的明暗做出微妙深淺變化。
「你——」
少年往前靠近一步,不發一語地伸出了右手。指尖摸到他的額頭後就直接猛然刺入,像手指刺進一灘泥水裏似的,連第一節關節都刺進了額頭裏。「哇……!」他想要擺脫,但從被壓住的額頭開始全身都無法動彈。雖然沒有被觸摸的感覺,但卻感到不舒服和被手指刺入的疼痛。
『小偷……』
少年開口說話。從耳膜進入的聲音以及透過手指直接灌入腦裏的聲音,兩種聽起來像重唱的聲音稍微重疊交錯,眼前無力地傾斜的景物令他感到頭暈目眩。
這聲音好耳熟,和某人的聲音很像。
『小偷……是誰準你用我的身體?』
「身體?你在說什麼?這是我的啊!」
他忍住額頭的疼痛反駁。這種疼痛很奇妙,難以用平常的方法阻斷。他無法辨別痛覺是由哪裏、如何接收而來的。
少年嘲弄似的微微抬起下巴。隨着角度的改變,眼睛的顏色又變成了淺灰色。
「總之妳先回去!我立刻就回來。」
琦莉的嘴巴湊近被紅銅色頭髮蓋住的耳邊簡短低語。
他只記得從喉嚨裏伸進來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臟。
琦莉抵抗着背部拉扯的力量,想要抓緊哈維的手臂,但自己的手卻瞬間穿透他的身體,彷彿沒有空氣阻力等任何阻礙似的突然被往後推了一把,眼前所見的景物也離她越來越遠。「哈維,剛纔說好的,那個約定——」琦莉只說了這幾句,就連自己的聲音都像是被扔下似的越來越遠。
「哈維,怎麼辦……」
咚……
哈維旋即緊繃着臉站起來,琦莉也學他從長凳上站起,圍繞着公園的房屋牆壁落下細砂,無人搭坐的鞦韆鎖鏈嘎吱作響。
「咦?太狡猾了,我還不想回去——」
哈維似乎很爲難的樣子,琦莉早就知道會被拒絕,她只是試着說說看,但她沒想到哈維居然會如此慌張,光是看他這樣不知所措的表情,琦莉就感到滿足了。
※
但琦莉心想:這應該在哈維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而且不要說是短期了,根本就只是一下子。
也不知是覺得誰狡猾,琦莉焦急地說着時——
哈維警戒地把視線投向發出聲音的方向並低喃着。這時琦莉也覺得拉扯她的力量越來越強,映入眼簾的公園景物左右交錯重疊,同時出現了噪聲。但是影像交錯重疊的可能並不是周圍的景物,而是琦莉本身。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根本不需要你這傢伙……』
出去!
不只手,想必連全身都變成這樣了吧。哈維目瞪口呆地看着琦莉。
「……有困難嗎?」
然後再稍微離開窺視他的反應。曲膝在長凳前蹲下的哈維只是面無表情地愣住。
『什麼你的?你誰都不是!這副身體本來就是我的。你以爲是你的,但你什麼都不是!
你這傢伙本來就不存在,所以即使你消失了,對別人也沒影響吧?』
「哇……?」
「應該是要回去了吧?」
和自己非常相像的少年聲音在腦海裏迴響,囉嗦!他在腦裏吶喊並反抗,但那道聲音和自己聲音混合在一起,逐漸侵蝕了他的思緒迴路,『根本不需要你這傢伙!』、「囉嗦!」、『你這傢伙……』、「囉嗦!」、『根本就不需要你!』越來越搞不清楚哪個纔是自己的想法,『根本不需要你這傢伙!』、『根本不需要你這傢伙!』、『根本不需要我!』——
琦莉看見哈維轉過頭來好像說了些什麼,但那一瞬間就像電波被切斷一樣,視覺突然中斷,唯一殘留到最後的聽覺裏卡住了一個聲音。
少年的手指一下子就鑽進他的額頭,從第一節關節、第二節關節、手背、手腕、手肘一直延伸進去。接着抓住了他的喉嚨,他像抽筋一樣無法出聲,當然也無法呼吸,只能張大眼睛凝視着少年靠過來的臉。那張瘋狂扭曲的臉簡直就像在照鏡子,這面鏡子上反射出全世界最令人討厭、甚至比紅銅色還要惹人厭的藍灰色眼眸。
「囉嗦!你走開!不要過來,不要——」
哈維不時低垂下視線,但琦莉直盯着哈維橋並試探着他,只不過這麼做似乎讓他覺得不太舒服,他因而移開了視線。哈維用單手捂住嘴巴口齒不清地說:「不,也沒什麼困難,我並不會覺得特別困難,但不是這樣的,那個、不是這個問題……」
在急速遠離的視野裏,琦莉好不容易看到的是,從崩塌牆壁裏筆直走來一道綠色的巨大人影。
「……不可以嗎?」
「這是怎麼回事……?」
琦莉感覺有人從後方抓住她的衣領,並用力地拉扯。一瞬間,視野的邊緣似乎看見自己的手產生了疊影。當然她的背後並沒有任何人。「哈維,我覺得怪怪的……」她舉起雙手,翻轉着手掌檢視着。就像是質量很差的通訊影像,有時產生縱橫重影或是噪聲,慢慢散開的影像開始變成細微的粒子。
知道了——
從我的身體滾出去!
轟!
隨着傳入耳裏的爆炸聲,琦莉的視野邊緣冒出了陣陣白煙。
在遙遠的地方,彷佛有某種東西崩塌似的傳來低沉的轟響,使得附近微幅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