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哈維，不對。那裏要再稍微隆起，要挖成這種隆起的感覺。

什麼是隆起?我不知道啦……妳現在到底要做什麼?

嘿嘿，完成之前不告訴你。

試着回想起某些事的他，探索着記憶底層時，斷斷續續的聲音突然在他耳裏響起。

砂坑的角落裏，殘留一座看得出之前努力想要做什麼、但最後卻什麼也沒做成的砂堆，不知爲何這幅景象仍停留在他腦海裏。他左思右想那是什麼呢?一開始是琦莉的聲音還有自己的聲音浮現在腦海。而這些聲音也慢慢勾起了他對那一天的記憶。那堆砂雕殘骸是殖民祭的第二天早上，琦莉提議大家一起去砂坑做東西，哈維才陪着大家一起做的。

哈維做到一半時開始嫌麻煩，便丟下砂雕不管走了出去，所以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琦莉到底想做什麼。他的聽覺裏只留下了琦莉興奮說着「不告訴你」的聲音。

這座臨時設置的砂坑，還有這個做到一半的不明砂雕，到了明天應該會被清除得一乾二淨吧?娜娜可能只會帶走馬口鐵澆花器和鏟子。

哈維坐在砂坑外圍的水泥磚上。雖然打着石膏的左手有點不方便，但他仍點燃了香菸。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勉勉強強才能動的手指還不太能操作打火機，這比任何事都令他覺得心煩。他好不容易習慣了單手生活的不方便，結果現在連這隻手也不能用。他剛纔又試着請求拆除石膏，結果被席曼和琦莉罵得好慘。

哈維吸進第一口煙後，吐着煙霧仰望頭頂的夜空。

「哈比。」

對於這樣的稱呼，哈維也已經懶得再糾正了，他把視線往下移動，看見脖子上掛着收音機的女孩跑了過來，背心裙的裙襬還不時隨風翻飛。

不知爲何，他有種預感小女孩似乎會跌倒，而小女孩果真被她面前的坑洞絆倒，他趕緊伸手接住她。雖然這次小女孩沒事，不過卻增加了左手的負荷，疼痛更變本加厲。看來還要一陣子才能拆石膏了。

娜娜坐在哈維身旁的水泥磚上，把收音機放在膝蓋上。可能是因爲坐在這裏很舒服，不知爲何竟一個人點起頭來，並將身體緊緊地依偎着哈維。被她那雙不太眨動的大眼睛一直仰望着，哈維反而覺得坐在這裏莫名的難受。

「明天就要再見了?」

「喔，嗯。」

「以後還可以一起玩嗎?」

「我也不知道——」

以後如果真的有這一天，到時候這個女孩不知已經幾歲了?也或許她已經無法看見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朋友了。

哈維別開了視線，轉過頭吐了一口煙。她那小小的頭突然倒在他的大腿上。「喂……」他看了看她的臉後就不再出聲。她明明剛纔眼睛還睜得大大的，下一刻卻開始打瞌睡。

哈維嘆了口氣後，又隨意將視線轉回前方。現在好像是小孩子該睡覺的時間，但大人們的慶祝活動看來暫時還不會結束。

「幹嘛突然說這個?」

「下士?」

琦莉突然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但說到一半時就立刻泄了氣。過了一會兒，她彷佛下定決心似的，以結結巴巴、像娜娜一樣口齒不清的語調繼續說道：

遠方傳來了呼喊聲。琦莉隔着哈維的手臂一看，廣場的營火前身穿條紋吊帶褲的老鼠玩偶正揮着手。剛纔哈維明明一點也不想靠近晚會現場，然而現在卻趁這個機會表現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她穿裙子……

哈維仰望天空，吐出了夾雜着嘆息的煙霧。然後他儘量不移動被娜娜當作枕頭的左腿，就這麼躺在砂坑上。他的背碰到砂坑時發出小小的聲響，砂子也順勢揚起。

『今晚就要結束了嗎?真是受到他太多照顧了。』

從那間廢墟學校也看得見同樣的天空，以及同樣發出光芒的砂粒吧?琦莉在心中祈禱這個願望能夠成真。希望小依莉莎也能像娜娜一樣興奮地到處亂跑，甚至高舉雙手想抓住空中的煙火。希望那些閃閃發亮的砂粒，能同樣映照在從教室窗口仰望天空的孩子們稚氣的眼眸、依莉莎和男孩們的眼眸、莎拉和約雅敬的眼眸，以及和頭髮同爲紅銅色的少年眼眸裏。

聽到收音機的建言，哈維思考了一下。

「……哇……!」

哈維半拖着纏住他的兩個人，同時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

「喂!那裏的三個人，要放煙火囉!」

追上去後便用雙手拉住他的大衣背部。

「煙火。」

哈維想在天亮之前和他道別，但卻又提不起勁來。

『喂!琦莉從現在開始會慢慢變成大人吧!總不能永遠把俺掛在脖子上，總有一天她會不需要俺了……』下士老實地說出這些話，使得哈維一下子爲之語塞。雖然認識這麼久了，但收音機從來沒有和他討論過這種問題，所以不知該如何反駁。那一瞬間他彷佛困惑了幾百萬秒之久。

追着那道光線，大家一起抬頭仰望天空——

廣場上傳來那道呼喊聲時，原本熱鬧非凡的晚會也突然靜了下來。

「我有說不適合嗎?」

不出所料，咆哮聲從收音機裏冒了出來。但下一刻……

「那個、你答應我的……」

夜空下響起此起彼落的歡呼聲。

哈維好像仍在發愣，但他也不想嘲笑琦莉，所以就老實說出看到時的第一印象：

哈維覺得不太舒服，身體不自覺地向後一縮，讓娜娜皺着眉頭動了一下。收音機像是在沉思似的不再說話，接着……

『什麼約定?這是怎麼回事?』

「……不適合我嗎?」

居然又被數落一番，哈維厭煩地嘟嚷着，他把娜娜即將滑落的頭重新置於膝上，用左手的石膏敲了敲收音機的外殼。

哈維重新叼着香菸後，拍了拍頭髮和背上的砂，現在卻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然後就離開砂坑走了。琦莉仍坐在砂坑裏愣了一會兒，才趕緊起身追上那道瘦長的背影。

哈維撇開視線後突然站起來。「哇!」娜娜和掛在娜娜脖子下的收音機紛紛摔到砂坑裏。

娜娜學着琦莉從旁邊拽着哈維大衣的下襬。

但就只有這樣而已。

哈維當然是在開玩笑，但沒想到下士居然那麼認真地回答，反而害他不知所措。

「啊!你轉移話題。」

琦莉睜開眼睛後，距離嘴脣前方的幾公釐處就是哈維的臉龐。他眨動紅銅色的單眼，然後突然將視線轉往正下方。琦莉追着他的視線低下頭一看，彷彿想爬上哈維胸口的小娜娜，目不轉睛地盯着兩個人瞧。

「什麼沒事!」哈維立刻歪着嘴反駁。他回想起昨晚要殺掉那些小混混的念頭，心中頓時感到火冒三丈。

穿着和工作時相同服裝的舞者們圍繞着營火，圍成一圈跳民俗舞蹈，他們牽起男夥伴的手，陸續把他們拉進圈圈裏。怎麼沒看到黃色兔子玩偶的身影?哈維大致找了一下，但他左眼的視線範圍內並沒看到。

琦莉撅起嘴抗議着，但已經完全被煙火吸引的娜娜把收音機挪到肚子前方，以興奮的聲音叫着收音機：「下士、下士、放煙火囉!」，但收音機沒有任何回應。娜娜不禁感到納悶，搖了搖收音機，還把收音機倒了過來。

「啊!我已經沒事了。」

「什麼嘛!你不是期待她趕快變成十七、八歲嗎?」哈維暫時只想到要開下士玩笑。

收音機發出短噪聲後就沒聲音了。

哈維撐着右手肘從砂坑上坐了起來，並用行動不便的左手手指勾住琦莉抓着裙襬的手，輕輕地拉了她一下。露出不自然的神情擔心裙襬會不會曝光的琦莉，拘謹地用雙手壓住裙襬後才坐在砂地上。

隨着驚訝的聲音，少女的臉龐闖入了眼前的煙霧和遠方的天空之間。仍躺在砂坑上的他只挪移視線，當站在他身旁窺看的少女全身都進入他的視野範圍時，他眨了兩下僅剩的單眼。

「哇!笨蛋……」

現在從遊樂園也看得見同樣的天空吧?

娜娜發出小小的歡呼聲後跑向廣場。而怒吼聲被打斷的收音機在娜娜背後啪答啪答、一跳一跳地發出抗議的噪聲。「快點!琦莉。」哈維低聲說完後，同時把打着石膏的手繞到琦莉的肩膀上，琦莉就這麼被推着往前走。

希望那些閃閃發亮的砂粒，也同樣降落在長眠於校園角落的小小墓碑羣上。

「看不習慣。」

「不要又推給我……」

光束到達覆蓋整片天空的雲層後，彷佛在雲海上撒了砂子般在眼前進裂開來，發光的顆粒瞬間從天而降。「好美……」神情呆滯地仰望天空的琦莉說完後，便無意識地握住搭在她肩上的左手。雖然這句稱讚詞頗爲老套，但目前的她只能說出這句發自內心的話。

營地中央的廣場上升起了營火，現場不斷傳來人們開心的喧鬧聲、笑聲，以及變成模糊噪音的樂器演奏聲。明天傍晚各個表演團體都要收拾好行囊，分別往不同的地方出發。聽說今晚要舉行小規模的（雖說小規模，但看起來卻不怎麼小）惜別晚會。此外，更令哈維感到佩服的是，大家白天在遊樂園擔任清除瓦礫的苦力，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有精力喧鬧到晚上，可見他們比不死人強多了。

叼在嘴裏的煙升起了一縷白色細煙，被他眼前的一整片藍灰色雲海吸入。

『小孩子一下子就長大了啊……』

琦莉有所顧慮地窺看着哈維，然而她那緊盯不放的黑色眼眸卻露出了絕不閃躲的眼神。哈維腦袋裏的兩個自己在協議，看是要轉移話題還是該怎麼辦?這期間大腦的其餘部分則將意識集中在遠方傳來的笑聲和炒熱跳舞氣氛的太鼓聲。

『不要，不用了。』

「唉!看來短時間之內你對我的指責是不會結束的。」

『你這傢伙趕快長大吧!最近你比琦莉還令人擔心呢!』

收音機突然插嘴問道。隨後哈維的手指開始摸索着腳邊的收音機電源。

「氣死人了……」

『臭傢伙!幹嘛突然把俺關掉?』

『囉嗦!那是和你脫不了關係的另一個問題。』

「是、是，不好意思。」

其實當哈維反問時就已經想起來了，但在思考前仍會不自覺地反問。琦莉補充說明後，有點不高興地鼓脹起臉頰。

煙味和微弱的氣息觸碰到了琦莉的嘴脣——

「妳看過煙火嗎?」

『你不會再多說一點喔……』

聚集在那裏的人們屏氣凝神地看着天空時，光束從廣場正中央向上發射，像是劃破藍灰色夜空般筆直地往空中升起。

「仔細一想，我並沒有打算答應你。」

「走吧!」

「太狡猾了!」

哈維焦急地想要制止娜娜時，但她那短小的指頭正好摸到了收音機的電源。

「啊!很吵耶!妳們兩個都很吵!」

「這是什麼意思?」

從斜下方往上看，裙子的下襬可窺見她白皙的雙腿上還留有瘀青和擦傷的傷痕。因爲自己是無意識地望着她，他也不知道自己剛纔露出了什麼表情。但琦莉好像發現了哈維的視線，突然拉下裙子往遮住膝蓋。

「你捨不得離開吧?要不然把你留下來好了?」

「只要你實現和我的約定，我就會沒事。」

老實說，哈維似乎不太懂合不合適的判斷標準，但他認爲琦莉這身打扮顯得有些不協調。姑且不論水藍色輕柔材質的舞衣和同材質的鞋子，但舞衣外面卻罩着她常穿的那件樣式土氣的粗呢大衣。

重新修正後感覺反而更糟。

「啊!這個是那些舞者強迫我穿的，我說我完全不會跳舞，但是……」

琦莉又再次從最近的距離與哈維四目相交。

娜娜的膝蓋上傳來收音機比平時還沉穩和藹的聲音，聽得哈維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已經熟睡的娜娜，身體的體重和體溫輕輕觸碰着哈維的大腿。

琦莉似乎很羞澀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裝扮，用毫不具姿色的手勢抓着及膝裙的兩側，把裙襬稍微拉高一些。雖然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哈維會有怎樣的回答，但仍偷偷窺看哈維的臉色。

「不適合。」

「……在公園時，你說你知道了。」

『啊……』

「……爲什麼要躺下來?」

「什麼約定?」

「這是什麼意思?」

「太狡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