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1.2萬 字
抱着玩偶的小手臂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皮膚因爲黃疸而呈現蠟黃色,並散發出濃濃的糞臭。「隊長,我軍的生還者只剩下我們兩人……水和糧食都……已經見底……」對着玩偶喃喃低語的沙啞聲音輕輕飄過黃砂滾滾的地面。那雙細小手臂抱着的,是一具身穿軍服的錫制玩偶。
小孩的自言自語突然中斷,空虛的眼神慢慢遊移着往上看向他。
「有水嗎……」
橫放在地上的手虛弱地伸了過來。那應該是一名不滿十歲的小孩,但凹陷的雙眸就像個老人般泛黃混濁。
他考慮了一下,就從沒裝什麼行李的揹包裏拿出金屬水壺。本來想直接丟給那名孩子,但發現那孩子可能連打開蓋子的力氣都沒有,於是將蓋子打開後才交到他手裏。就算給那孩子水喝,應該也只能讓他再苟延殘喘幾小時而已吧?他不禁覺得自己很虛僞。但是孩子小小的手拿到水壺後,彷彿啃噬着微薄的幸福般將嘴巴對着壺口,咕嚕咕嚕地牛飲。溢出來的水從乾裂的嘴脣沿着臉頰流下,滴到了會讓人誤以爲也是小孩身體一部分的乾裂地面,地面頓時染成一片暗灰色。
可能是感覺比較舒服了,小孩的嘴離開水壺壺口後,用比剛纔稍微悅耳的聲音開口說話:
「哥哥,你應該不是慈善機構的人吧……慈善機構的那些人已經不會來了喔,因爲來這裏就會被傳染,然後死掉呢!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
他接過水壺後便坐在孩子身旁,背部靠着崩塌的水泥牆。這裏是一無所有的郊區路邊,砂塵的表層沉澱着濃濃的腐臭味,街上的房舍也是一片荒涼,感覺不出有人居住的氣息。
他若無其事地眺望着道路對面隨處可見的屍體,並將口就水壺,「啊!」小孩發出叫聲,但他毫不在意地從同樣的壺口喝水。小孩睜大混濁的雙眼,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你真是一個怪人……」
小孩低喃後,又虛弱地將臉頰貼在地上。
「你不怕死嗎?可是我很怕耶……喂,我已經快要死了吧?」
「嗯。」他心想:安慰也無濟於事。便點了點頭。
「大哥哥說的話和慈善機構的那些人不一樣呢!」
「……?」
那是什麼意思?他瞄了那小孩一眼,小孩仍臉頰貼地,隨意玩着身穿軍服的錫制玩偶手臂並喃喃低語,像是在對它說話般。
「那些人總是說沒有什麼好怕的,只是被召喚回上帝身邊。可是我覺得上帝的國度就是幸福的國度,這種說法根本是騙人的……因爲那裏全都是死狀悽慘的人……全都是些病死的人或是戰死的人啊!我媽也是因爲傳染病死的,就算我去上帝的國度也一定找不到她,因爲她死的時候變得骨瘦如柴,身體的顏色也變得很奇怪,和其他人幾乎一模一樣,難以分辨……我好怕去全都是這種人的國度……」
他可能是說累了,停了半晌後,發出與他年紀不符、豁達且冷靜的嘆息,最後用近乎喘氣的聲音說道:
「可是我也快要變成那樣了……」
「太卑鄙了!」
眼前突然搖晃歪斜。
那是個瀰漫着屍臭的市鎮。
「啊!怎麼會這樣?」
「五張都是……『裁判官』。」
他眨了一下眼睛後將視線往下移。那是一臺有着圓形喇叭的破爛小型收音機,發出「嗚」的一聲短促呻吟。乍看之下難以看出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但卻散發怪異的氣息。他又再眨了一次眼睛,抬頭往上看,一名不認識的消瘦男人隔着桌子站在那裏,臉上露出抽筋般的諂媚笑容。
『名字……那要叫哈維先生嗎?』
誰也無法保證到了西北礦山區後,是否就能修好收音機。目前也尚未決定今後的計劃,旅途中再慢慢想吧……
他小聲嘟囔着,斜眼看着小孩抱在手裏的玩偶,當時他並不怎麼關心也沒想太多。
『啊!對了,對了……你這傢伙應該無情地殺了好幾百人、好幾千人吧?你完全不記得任何一名被自己屠殺的士兵長相吧?但俺卻……』聲音裏混入了嚴重的噪聲,彷彿隨着感情的起伏產生共鳴般忽高忽低——像浪濤一樣忽而衝高,忽而墜低。
「啊,不好意……」
這裏就是那個流行傳染病的市鎮,市鎮郊區的其中一區被指定爲隔離區域,發病者和疑似感染者都被隔離在那裏。雖然有收容所,但已經呈飽和狀態,滿街都是發着高燒或是出現黃疸症狀的感染者。許多人就在未接受治療的情況下,於幾天後死去。
這是什麼意思?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當哈維邊吐着煙邊厭煩地嘆氣時,收音機用驚訝的聲音問道。和琦莉遭受的不客氣對待相比,顯得非常謙卑有禮。哈維感到背脊發冷並起雞皮疙瘩。
「什麼蠢女孩?」
從街上吹來的風,席捲了些累積在腳邊的黃砂,卻也帶來了新的腐臭味。他像是要將纏繞在喉嚨的腐臭味吞下去似地嚥下一口水。味道和空氣一樣,充滿了黃砂和腐臭味。
「……哈維,你想想辦法嘛!」
而倒在巷口的收音機上空,出現瞭如飛蟲羣衆般逐漸形成漩渦的暗綠色噪聲粒子。粒子各自移動開始顯現濃淡,慢慢浮現出朦朧的人影。那是一名身穿軍服的消瘦男人,整體看似一團黑影的噪聲影像中,只有壓得低低的帽檐深處,隱約可見眼眸的位置閃着綠色的銳利光芒。
『欸?爲什麼?』
哈維聽說有這樣一個地方,雖然他並非積極想着如何被傳染,但不知爲何,他就是對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感到好奇,並想進去看看……
而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這個狀況——
以肩膀擦拭臉頰上血水的他,內心發出了佩服的讚歎聲。他終於明白賭場裏那個男人一臉膽怯地說着:「有人拜託我把它交給你。」其實應該就是「本人」的請託吧?他不記得有和人結仇,總之應該是對方有什麼事情,才隨便抓個男人威脅他把這個東西交給自己吧?
哈維皺起眉頭拒絕,「拜託嘛!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這是很有價值的古董喔!如果你贏了,可以立刻賣掉它。我想應該能賣個不錯的價錢。」男人不肯善罷甘休。一決勝負根本就是藉口,看起來對方似乎想把收音機硬塞給他。「……你到底想怎樣?」他一臉狐疑地瞪着男人,男人好像在懼怕什麼似的,面色蒼白地瞄着收音機。
該怎麼辦?
「不要胡說八道,我纔不會那麼丟臉的特技。」
……等一下。
有人拜託他?哈維不禁回問:「是誰?」
哈維話還沒說完,窗邊的收音機就冷言冷語地插嘴訓斥,「唔……」斜眼瞪着收音機的琦莉不滿地鼓起臉頰,收音機則是對着正準備坐入包廂座位的她再次嚴厲說道:
對了,收音機到底是把琦莉當作什麼人了……應該是把她當作女傭了。收音機對琦莉和自己的態度和平常時完全相反。嘰嘰喳喳吵來吵去的兩人聲音刺進了他的太陽穴,他將臉向後仰,無意識地嚼碎香菸的濾嘴。照這個情況看來,事態已經變得很嚴重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事情的發展出入意料的荒唐。
(真是枉費自己白跑了一趟那個「隔離區域」……)
(……是小孩嗎?)
就算得了傳染病,自己可能也死不了。
他雙手拿着牌,失望地嘆了口氣,圍坐在同桌的男人們窺看他的表情後竊笑着。「攤牌。」在莊家的指示下,各家攤開手裏的牌。「自由都市」的同花、三張「錫杖」與一對「巡洋艇」構成的葫蘆、以及四張「武器」——男人們分別翻開自己的牌後,發出幾家歡樂幾家愁的聲音。出四張「武器」的男人對哈維投以催促的眼神。
『住手!不要這樣,蠢女孩!』
他斜眼偷瞄,發現有一道人影正從巷子的角落看着他,疑似戴着軍帽的頭就這麼映入他的眼簾。雖然他明白現在任何地方都已經沒有軍隊了,但仍然反射性地產生警戒心。
「那個,其實是別人拜託我的,對方說一定要把這個交給你。」
「……琦莉,住手!如果情況變得更嚴重就慘了。」
發車的鈴聲響徹整座月臺,旅人們依依不捨地和送行的親友們話別後,便背起行囊趕緊上車。他從車窗往外眺望,看見一名從車站跑來的少女從最後一節車廂跳上了火車。發車鈴聲的喧囂嘎然而止,過了一會兒後,車窗外的景物慢慢開始流逝,緩緩行進的火車便將月臺和車站拋在後頭。
『俺從來沒忘記過你這傢伙的臉!』
收容病人的地方處處人滿爲患,而人類就像垃圾般死在路邊。
「我們可不可以賭這個來一決勝負?」
「琦莉,快一點!」
「不要叫我主人。」
他走着走着想到了一個辦法,旋即改變方向溜進一旁的巷子裏。他直直跑過了巷子,來到巷底馬路後又再次轉進另一條巷子。他衝上了一棟像是廢棄公寓的戶外樓梯,穿過通道往另一頭走,接着再隨意改變路線往前走時,倏地停下腳步。他背靠着巷子的牆上,窺看剛纔來時方向,已不見任何人影。
通往車站的主要道路行人熙來攘往,雜沓喧鬧。雖然隔離區域瀰漫着悲慘的氣氛,但遠離隔離區域的市區固然稱不上繁華,至少還保有讓人在賭場賺個旅費這種基本機能。
對了……爲什麼現在他會突然想起那名孩子呢?因爲他就是在那個市鎮遇到下士的。他覺得或許用「偶遇」來形容會更貼切。
而琦莉也因爲不同的理由,不滿地發着牢騷,繃着臉瞪向收音機,「如果他不是故意,我們再摔一次或許就恢復了。要不要摔摔看呀?」她可能是認真的,只見她以恐怖的表情抓着收音機並高舉起來。『啊!』收音機當場發出慘叫。
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時,一個東西匡當一聲放到桌上。
就在軍人咆哮的同時,浮起的水泥塊形成一陣槍林彈雨朝他衝來。他一時反應不及,直接遭受襲擊,整個人連同水泥塊撞擊到背後的瓦礫堆,甚至頭上還落下像是屋頂的鋼筋。
「不、那個……拜、拜託你!這個一定會對你有幫助的,請收下吧!」
他們拜託教區的情報員繼續搜尋貝亞託莉克絲的下落,若有任何線索就聯絡酒吧。雖然是臨時決定出門,但其實哈維也厭倦了一直住在同一個地方(自己也不想打擾新婚夫婦)。既然打算要離開,現在可說是最好的時機。
維持着原有步調繼續向前走的他心想:那到底是什麼?但背後的人影仍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跟在他身後,彷彿拖着什麼東西在積滿了砂塵的路面上前進般,發出了不可思議的聲音。
(自己果然沒被傳染……)
目前正坐在北海洛往西行火車上的他們,已經決定要前往首都的資源庫——西北礦山區。今天已是展開旅程後的第二天,雖然那個北方斷層的對面就是西北礦山區,但若從北海洛過去,就必須一直往西,繞過麻煩的巖棚。聽說從首都出發會有一條快捷方式,但他們當然不能經過首都,所以只能繞遠路。
哈維斜眼睨着正要離開桌子的男人們,他一人被留下來,板着臉將收來的一疊紙幣放入口袋裏。他並沒有仔細動腦打牌就贏了很多錢,因此沒人願意和他打牌。反正已經賺足了前往下個城市的旅費,而且新來乍到也沒什麼事要辦,今天之內就離開這裏吧!
「沒有爲什麼,你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哈維眼看下士越說越誇張,趕緊予以否認。那可能是摻雜了下士平常愛聽的收音機朗讀劇中,冷硬派偵探故事的情節——他們最初的確是在賭場相遇,這點又莫名其妙地吻合,所以哈維覺得收音機應該不是完全失去記憶,而是迴路上產生了什麼錯亂。
『什麼爲什麼?你想知道嗎?俺和主人的相遇可是有一段令人感動落淚的故事。很久以前,俺被一個大壞蛋抓去,在賭場上把俺輸給了別人。一羣人爲了詐賭事件引起糾紛,就在一陣吵鬧打鬥中,主人出面救了俺。』哈維內心吐槽: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但卻沒有力氣說出口,於是決定隨便他怎麼說。但接着又聽到『英姿煥發的主人現身後射出一張牌,漂亮地刺中壞蛋的眉心。』
『應該是你要機伶點,事先買好一些備用的不就得了!』
「謝了。」
哈維厭煩地將頭靠在車窗上,僅用左眼眺望着前方,遙遠的北方就是北海洛的西北方,陡峭的岩石斷層交錯形成的巖棚高聳入雲。
他應該並非想尋死,但自己卻感到非常失望。他漫不經心地思索着:是否能剛好遇到一個不可抗力的事故而得以死亡呢?
他簡單道謝後接過香菸。他記得自己好像不曾明確告訴過她,但那的確是他平常抽的牌子。
當他正邁開腳步時……
他沒興趣探究被跟蹤的理由,只要能甩開對方就夠了,而且他也不認爲有必要在這件事上花時間。先不管那個了,現在好像麻煩大了,那樣急忙衝出大街是明智之舉嗎……他剛纔正打算賣掉那臺收音機的,現在似乎只能帶它到下一個市鎮了。
短促的雜音曾一度消失,但現在除了持續的雜音之外,似乎還開始聽見某種有着強弱節奏的音樂。他嚇了一跳,舉起拎在手裏的收音機——帶着嚴重噪聲的惡劣絃樂器音色從收音機的喇叭流泄而出。不過他之所以感到驚訝,並不是因爲收音機突然發出聲音,而是他一直以爲這臺收音機不會發出聲音。
他想尋找可以收購收音機的舊貨店,但纔剛起步就感覺背後彷彿有人跟蹤。
「還真是出其不意的打招呼啊……我想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喔。」
他的舉止顯然很可疑,但哈維也懶得追上去把東西還給他,只是一臉訝異地俯視着被塞進自己手裏的收音機。那是一臺歷史悠久的老舊收音機,圓形喇叭上可見破損後修補的痕跡,生鏽的鉛色外殼右端有一根皮革吊繩。那似乎是一臺晶體管收音機……但可能和現在的技術大不相同。明明已經打開電源,但卻沒有聲音,令人懷疑它是不是已經故障了。可是又覺得收音機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記憶、思念……不,它似乎擁有更勝於此的強烈意志。是憑依靈嗎?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
「怎麼了嗎?」
他聽見一道近在身旁的微弱雜音。
香菸的煙跑進了不該進入的器官,害哈維嗆得半死。更何況他根本就會發「維」這個音嘛!
他似乎已經不再用「一決勝負」之類的藉口掩飾了,快速地一口氣說完後,就把收音機硬塞給哈維,消失在喧鬧的店中。
他說完翻開牌時,出四張「武器」的男人及其它牌友臉色爲之一變,非常生氣。
哈維同時間感到頭痛、畏寒和胸口灼熱,他全身無力地插口說道。「可是……」琦莉噘起嘴巴,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收音機。
哈維本以爲收音機由於迴路不正常,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不知道他的迴路產生什麼樣的錯誤記憶,但發生記憶障礙的收音機突然把自己當作主人。本來天真地以爲收音機不再那樣嘮嘮叨叨抱怨真好,但這個想法只維持了一分鐘。他覺得被大罵一頓也比這種彷彿胃裏爬滿了多足蟲般的噁心感好一百倍。
哈維莫可奈何地調解後,琦莉才鼓着腮幫子粗魯地坐下。本以爲收音機終於安靜下來了,但當哈維叼起一根琦莉幫他買的香菸,並用單手摸索着口袋時,收音機又開始對她提出無理的指責:『喂!點火啊!你還真是不夠機伶!』
突然想到什麼的他,改變了前往車站的方向,離開大馬路後走進了並排着幾間店家較不體面的巷子瞧瞧。雖然離太陽下山還早,但已經不見人潮,他看見幾家稀稀疏疏營業中的商店,不過一半左右都是崩塌的空屋。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一跳,才躲過這出其不意的第一擊。但刀子擦過他的臉頰,毫不留情地削掉他的肉,稍微偏離的氣流撞擊到背後的廢屋,打碎了牆壁。水泥塊和鋼筋的瓦礫阻斷了狹窄的退路。他頂着背後的瓦礫堆咂了咂舌,並和收音機保持距離對峙着。
其實當時「危險」根本不是他在乎的問題。
「你怎麼會想稱呼哈維主人呀?」
「啊、可以坐,沒關係,快坐下。」
『喂!你要懂得下人的分寸,沒有主人的允許不可擅自坐下。』
等火車完全穿過月臺後,雙頰有點泛紅的少女從車廂門走了進來。
「欸——」
琦莉充滿怨慰地瞪着哈維並央求着,但他根本不想插手幫忙,撇開視線後自顧自地點燃香菸。因爲他覺得:又不是自己叫收音機對琦莉發號施令的。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何時開始養成這種習慣的,但至少那個時候確實養成了心情鬱悶就光顧賭場的習慣。基本上他很討厭嘈雜的地方,但不可思議地,他並不厭惡賭場的喧譁。或許是因爲周圍的吵嚷聲和瀰漫着煙霧的昏暗照明,彷彿在他四周築起了一道足以掩飾自己存在的牆。
哈維半眯起眼看着收音機,他正對琦莉滔滔不絕說着自己想象編造出來的故事(哈維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打斷了,索性視而不見),但他旋即發現一件事。
「下士,其實你是故意這樣做的吧?」
噪聲形成的士兵說出了第一句話。那是一道彷彿帶着雜音轟鳴般的低沉聲音——聲音隨着雜訊體嘴巴一開一合,從收音機的喇叭傳出。那應該是以收音機爲媒介,存在於今世的亡靈。隨着轟鳴聲響起,散落於四周的水泥塊嘎答嘎答跳動着,彷彿被線吊起來般從地面浮起。
「……我教你一個不會死的方法吧!」
『你說咱們是第一次見面……?』
不、就算是小孩也太小了,那顆頭真的好小。
『噗滋。』
「……?不必。」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仔細一想,其實也沒過多久。
「你以後自己先買好啦!怎麼快要抽完了才發現呀?」
「拿……拿去,香菸,這個對嗎?」
『怎麼了,主人?怎麼老是唉聲嘆氣的?』
形成漩渦的空氣凝聚在收音機四周。當他感到有股潛在危險的瞬間,一把劃破空氣的隱形刀從喇叭飛了出來,直線朝他射過來。
他猶豫了一會兒後,最後也只是嘆口氣說聲算了,便拎着收音機離開座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哇!」
收着賭金的哈維若無其事地說,其它牌友們全都一臉不悅地念念有詞。「可惡!你沒事幹嘛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啊——我要回去了,今天已經輸光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咒罵着並站了起來。他這才驚覺——自己剛纔真的是一臉要死不活的樣子嗎?
(可能已經甩掉了吧?)
「咳……」
咳個不停的哈維從瓦礫堆下爬出來,胸腔宛如被壓碎般,疼痛一路竄到背後,彎下身體時還吐出了黑色血塊。他趕緊阻斷痛覺,但在受傷部位開始修復之前,就只能趴在地上無法動彈。『怎麼了,不死人?難道是因爲太久沒打仗而變笨了?』帶着噪聲的嘲笑聲聽起來彷彿隔了一層膜。『你以爲戰爭結束而沾沾自喜,悠哉悠哉地活了八十年是嗎?哈!你還過得真舒服啊!』隨着這一聲嘲笑,一塊水泥塊又飛了過來,砸中哈維的肩膀後才彈開掉落。
這個傢伙剛纔是說——我殺了他嗎……?
他的臉頰就這麼貼着地面,努力回想出來的影像在腦海裏一一快速閃過,他用莫名模糊的思考迴路,思考着到底是哪一個?用槍打死的那個傢伙、用軍刀割喉的那個傢伙、用槍劍刺中背部的那個傢伙、還有被裝甲卡車一口氣碾過的那個人,但他已經完全想不起那個人的長相,而且開車的人也不是他。剛剛想起的那些人當中,有那張噪聲體士兵的臉嗎?感覺好像都不是他,但又好像所有人都和士兵長得一模一樣。這麼一想,無論是被槍殺的傢伙、被割喉的傢伙、還是背部被刺穿的傢伙,真的看起來全都長得一樣。
待他回過神後,瓦礫的攻擊已經暫時停歇。他微微抬起幾乎貼着地面、空虛飄移的視線,看見噪聲體的士兵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飄浮在收音機上空。
『爲什麼不躲開?』
難道沒有反抗而惹他不高興嗎?士兵以充滿怨氣的低沉聲音問道。
他們彼此互瞪,經過幾秒沉默後——
「……哈哈!」
他不知爲何大聲笑了出來。一旦笑出聲後就彷彿被點中笑穴似地難以止住,他將額頭抵着路面,抖動着肩膀努力忍住笑意,但仍然停不下來。
他雖然沒有因爲傳染病而死,卻在同一市鎮上又遇上另一個機會,這還真幸運。自己之所以會走往這個市鎮,或許並非對傳染病產生好奇,而是被這個東西所吸引過來。他來到這個市鎮似乎不虛此行。
他笑了一陣子後,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說:
「沒關係,我不會躲的,來殺我啊!」
剎那間,以收音機爲中心升起了強烈的殺氣。『你這傢伙……別瞧不起人!』隨着一股咆哮聲,膨脹成圓頂狀的喇叭迸裂出高輸出力的衝擊波。變形的空氣將映入眼簾的景色扭曲成波紋狀。他腦筋一片空白地等待着朝他直線衝來的空氣波。
「大哥哥!」
這時他聽見一名小孩的聲音。
從瓦礫堆後面突然出現一個小小的物體。那是一具戴着軍帽的錫制玩偶……
玩偶——牽着小孩瘦弱屍體的手,在路上拖行着。
毫無防備、輕輕接近的玩偶頓時被衝擊波吹走,發出「呀!」的一聲,突兀且欠缺緊張感的聲音,連同小孩的屍體一起撞進了瓦礫堆裏。
哈維霎時看得目瞪口呆,「等……等一下!」他想要跳起來,但卻起不來,只能爬向那裏。想向瓦礫堆下伸出援手的他,卻因爲不知該幫哪一個而感到混亂。玩偶、屍體都像是壞掉的玩偶般,手腳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幾乎讓人分不出哪個纔是玩偶。但剛纔似乎被拖在地上走的屍體宛如一塊破抹布,儼然皮開肉綻,比玩偶更不像人。
「喂!還有沒有不會死的方法?大哥哥,你應該還知道其它方法吧?我這次應該也會做得不錯喔!快教我,喂!教我……」
空虛的雙眸就這麼望向天空,最後錫制的玩偶頭便不再開口說話。
猶豫了片刻後——
玩偶的臉上彷彿重疊着那名瘦弱又得黃疸病,兩顆眼球已經脫落的小孩死亡臉龐。就在他膽戰心驚地想要推開那隻手時……
『沒有求生意志的傢伙,根本不值得殺。』
是嗎?那也沒辦法……發出不符合他年紀的豁達嘆息聲後,那道身影彷彿融入玻璃碎片般消失不見。
走路的同時,不經意地思考着——已經有好幾十年沒有回東貝里了吧。從這裏過去路途應該很遠吧?要搭火車還是徒步呢?雖然並不趕時間,但這名剛認識的夥伴好像沒什麼耐性。
他一人自言自語,琦莉拉住他的外套衣背,越過他的手臂看着他的臉。
哈維只發出非常不滿的聲音,說不出任何話來。感覺自己現在的存在似乎全盤遭到否定,就連呼吸空氣也會遭到駁回,正因如此對方纔不願意殺了自己。「那我今後該怎麼辦纔好?」、『俺怎麼知道?你自己想吧!』甚至還被收音機斷然回絕。
「那個、我真的有照大哥哥教我的去做,結果我做得很好,和大哥哥說的一樣,我真的沒有死耶!很厲害吧?」
對了,自己確實說過要教他一個不會死的方法。但他並不是認真的,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他也不認爲真的可以辦到。但當時他的確告訴那個孩子:如果你死了,可以附身在某個東西身上。
哈維越來越難耐被收音機當作主人的不自在感,於是逃到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連廊。他靠在連廊扶手上,迎着風哈着煙。像這樣獨自茫然地抽着煙,不禁會認爲或許世界從很久以前就全無紛擾,處於和平狀態。
他說了一個以前好像也曾用過的答案後,就轉向另一邊。當他想要一個人獨處時,這真是一個很好用的藉口,他不禁在心中咂了咂舌。不過,這好像是一個很容易被拆穿的藉口。琦莉雖然一臉狐疑,但仍裝作不知情,不再繼續追問,關上車廂門走到連廊。
那遙遠的後方,應該就是從這裏一直往東南走的方向。當然,現在從這裏眺望,是不可能看到半點東貝里的影子。只有荒野的地平線描繪出橫亙在眼前的平緩丘陵,鐵路緩緩彎曲貫穿荒野直到地平線的前方。這條鐵路會連接到東貝里嗎?
俺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或許在不久後的將來會去一趟東貝里吧!可是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這樣做,到底什麼纔是最接近正確答案的選擇呢——
「啊……」
「哈維?」
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拚命地吼過,也好久沒有如此對任何人乞求過,甚至在他有限的記憶裏,這還是第一次這麼做。無論如何,挺身保護已經死去的人,一點意義也沒有。然而他自己也不明瞭爲何要這樣拚命,是因爲之前信口胡說的罪惡感作祟嗎——也有這個可能,但也可能沒有任何理由。或許只是因爲小孩就在自己的眼前哭着喊痛。
還好他在香菸被風吹走之前趕緊伸手抓住,就這樣維持着從扶手探出身子的姿勢,看着後方的景色。
哈維在心中道歉,然後轉身離開小小的玻璃碎片墓碑。
「是嗎?那也沒辦法了……可是我好怕去上帝的國度喔……」
「幫我點火。」
過了一會兒,他發現衝擊波和瓦礫雨已經停止。剛纔從瓦礫另一端傳來的怒吼聲和噪聲的轟鳴也驟然消失,除了周圍的瓦礫崩落不時發出乾澀的聲音外,現場變得一片寂靜。
「大哥哥……大哥哥……」
接着又是一陣沉默。
「欸……」
「沒什麼,來看看外面讓視力適應一下。」
「是很閒。」
「東貝里的哪裏?」
『……俺的墓地在東貝里。』
琦莉氣憤地反駁,於是他想陪笑收回那句話,但香菸又差點被風吹走。「啊——」這根還沒有點火,如果又讓它飛掉會讓他心痛不已。
他跪在土堆前,雖然並不是向誰祈求,但仍做了短短的默禱。他不自覺地用力握緊右手裏的玻璃碎片,一打開拳頭,玻璃的尖端已經深深刺入掌心。他拔出玻璃碎片,並把它插在土堆上當作墓碑,掌心的傷口過了一會兒隨即撫平。
「要是能快點復原就好了……」
沙啞的聲音逐漸消失在粉塵飛揚的白色空氣裏。
不高興地噘起嘴發着牢騷的琦莉表情很有趣,讓他不禁噗哧輕笑。若看在旁人眼裏,平常那個受不了下士嘮叨的自己,應該也是這副德行吧?「真是的!我覺得你好像一副和你無關的樣子?哈維,你該不會很樂於被當作主人吧?」琦莉的臉越來越臭,「怎麼可能!我巴不得他趕快恢復原狀呢!」哈維回答得極不自然,不自覺地重新叼起一根菸想要加以掩飾。充滿不信任的視線朝他瞪了過來,刺得他臉頰好痛。
琦莉板着一張臉,過了一會兒才咂了咂舌移開視線。她移動到哈維的身旁,和他一樣靠着扶手。
因爲琦莉似乎一臉擔心的樣子,他才故意用輕鬆的口氣掩飾剛纔的失言。
「對不起……」
(我教你……?)
視線落在臂彎裏不停哭泣的玩偶,想要抱起它時,完全脫落的頭部便滾到地面上。「好痛……大哥哥,我還是會死吧?好不容易纔逃過一死,但還是會死吧……?」約莫凹陷一半的頭部發出求救般的眼神仰望着哈維。失去頭部的錫制身體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搖搖晃晃地將雙手伸向空中,想要抓住哈維的衣服。
過了好一會兒,喇叭才發出不悅的聲音。「欸?」對於收音機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哈維只是漠不關心地應了一聲,雙方又陷入一陣沉默。
收音機之前說的話在他腦海裏響起——等哪一天俺壞掉、不能動時,把俺帶去東貝里,埋存那個廢礦坑的墓地。
「……那個,琦莉。」
他這才發現一個問題——既然收音機都變成這種狀況了,還要勉強修理嗎?本來死掉的人就應該自然消失,他當時不願意帶着那名孩子一起走果然是正確的,就像酒吧裏的那些幽靈親眼看見老闆展開新的人生後就消失了一樣,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發展。相較於此,難道他們打算一直強拉着下士留在今世嗎?
大哥哥,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哈維發現有人叫他,便回頭一看。沾着血跡的玻璃碎片墓碑旁,抱着錫制軍人玩偶的瘦弱小孩子正抱膝而坐。他用帶着怨恨的眼神盯着哈維看了一陣子。
(感覺頭髮越來越煩人了……)
「請住手,拜託!拜託你!」
「我放在架子上,叫我做東做西的,煩死人了。」
規律的車輪聲和叼在嘴裏的煙升起的細煙,隨風一同飄向後方。直接敲打着聽覺的火車行駛聲吵歸吵,但感覺像平和的噪音,不至於令人不愉快。奇怪的是,他從以前就不曾厭惡火車的聲音,或是賭場的喧譁聲這類環境音。
哈維嚇得趕緊保護玩偶,並回頭看着收音機的噪聲體,「住手!等一下!停下來!」、『事到如今,你還想幹什麼?』持續發射的衝擊波隨着激昂的怒吼聲衝撞牆壁,毀壞的牆壁逐漸崩落,把四周掩埋起來。眼前被瓦礫和粉塵遮蔽,手臂裏傳來哭訴「好痛喔!」的聲音,讓哈維一時無法判別聲音來源是小孩還是玩偶。「住手——」他抱着玩偶和小孩屍體兩具嬌小身軀,趴伏在地,對着逐漸朝他傾倒的瓦礫牆大聲叫道:
「因爲是大哥哥教我的,所以你會負起責任帶我走吧……?」
哈維無法抓住那雙想要求救的小手,只能咬着牙吞了口口水。
「謝謝你等我,我們再繼續吧!」
他從墓碑前站起,對着拎在手裏的收音機說:
「喂,你要帶我一起走嗎?我跟你說過我母親也得傳染病過世了吧?我現在已經沒有家人了,雖然我好不容易纔活了下來,但是卻沒地方可以去。」玩偶那抓着哈維衣袖的手,不斷拉扯着他的大衣,很難想象那隻小手會有這麼大的力氣。錫制玩偶的臉上貼着一張天真無邪的笑容,而瞪大的眼睛深處,似乎閃爍着充滿怨恨的神情。
這個……也許要附在自己熟悉的東西上才能辦到,例如那隻玩偶。
頭部倒掛的玩偶仍張大眼睛,就這麼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本來兩年前就應該在東貝里的廢礦坑分開的,結果不但沒分開,還帶着他東奔西走,成天讓他擔心。現在收音機幾乎已經故障了,下士也無法抽身離開。如果能再早一點,應該就能讓下士脫離收音機,得以安息。
若說教他的事也就只有這件事而已,當時哈維並沒有陪伴那個孩子至臨終時刻,就離開隔離區域了。
『呸!俺可不要!』
結果他還是做不出結論,只能任由往西方前進的火車,將風聲和車輪聲拋在遙遠的東方。
想了一下後,結果卻說出心口不一的話。
「因爲你一直沒回來,我很擔心。你在做什麼?」
「東貝里應該是那裏吧?」
東邊在哪裏呢?他自然而然思索着。
哈維茫然地思考着剛纔的火車是往東行還是西行時,收音機慢慢開始吐出不耐煩的雜音。哈維略微聳了聳肩問道:
他慢慢抬起頭,剛纔掉落在他背上的鋼筋和水泥塊也順勢滑落到一旁。
當他發現這個令人不愉快的事實後,便對自己發出厭惡的嘆息。要是自己沒有發現,也就不需要爲這種事傷腦筋……這麼說來,雖然現在他已經把自己和琦莉總括爲「我們」了,但真正必須振作的應該只有自己纔對。
稍微留長的瀏海被風吹亂,搔着他的鼻尖。他想把礙事的頭髮撥開,甩頭的同時,叼在嘴裏的香菸頓時被風吹走。「啊!」他發出不捨的叫聲,回頭一看,只見白色香菸彷彿風中飛舞的花瓣,瞬間消失在後方的景色中。那根菸還剩很長一截耶!
『你很閒吧?』
哈維在隔離區域的公用墓地裏建造了小孩和玩偶的墓。雖說是公用墓地,卻不見井然有序、排列整齊的墓碑,只草率埋葬因傳染病過世的大量犧牲者。哈維將小小的孩童遺體和體型更小的玩具遺體一起埋葬在那角落,因爲沒有鏟子,他就用附近找到的玻璃碎片掘土。
他說出口的就只有這句短短的道歉。腦海裏完全無法浮現任何安慰、欺騙、辯解、或撫慰的話語。
玩偶本身用莫名開朗的聲音問道,但錫制的脖子猛然斷裂,頭部頓時往反方向垂下,眼球看起來像轉了一圈。
當他一臉鬆懈時,突然聽見少女的呼喚聲,他的表情立刻變得緊繃。他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轉過頭時,琦莉的臉出現在車廂門的縫隙。
「什麼嘛?沒有了嗎……?」
啊!對了。
「走吧!」
「那是什麼?」
啵喀。
自己到底教了什麼——他想着想着,想起了自己曾幹過的好事。
一塊水泥塊直接擊中玩偶的頭,發出沉悶的聲響。
「好痛喔……」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他沉默了片刻。這時遠處傳來火車的警笛聲,從荒野吹來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將沉澱於公用墓地底部的濃烈腐臭味換成了乾燥的砂子味。
但收音機卻斷然拒絕了。「欸?爲什麼?」哈維感到困惑地反問道,喇叭只吐出一些暗綠色的噪聲粒子低聲說道:
玩偶似乎很失望地喃喃自語。雙手可能是力氣用罄,啪答一聲掉落在地,揚起小小的、極爲微小的砂塵。哈維無法給予否定或是肯定的答案,其實打從一開始,他就不知道任何方法。他寧可玩偶責問他爲何要說謊,但玩偶只是發出了一聲不像玩偶該有的、冷淡且豁達的嘆息:
「嗯,喔,沒什麼。」
雖然無法立刻判斷聲音是從何處傳來,但他的手被拉扯了一下。將視線移向手腕後,便看見抓着他大衣袖子的不是小孩的手,而是錫制玩偶的手。玩偶用小孩口齒不清的聲音叫着「大哥哥」,小手還不斷用力拉扯他的衣袖。
「哈維……你怎麼了?」
「下士呢?」
明明看得不是很清楚,哈維卻佯裝眺望着遠方的景色,然後突然打開話題。身旁的琦莉抬起頭眨着眼睛,他本來想要繼續說下去,但叼着香菸的嘴巴半開着猶豫不決。
(對不起……)
一臉威嚴的軍人玩偶這樣說完後,天真地笑了。
至於不會死的方法?那根本稱不上不會死的方法。雖然小孩殘破不堪的屍體就橫陳在眼前,但他的心智可能還不足以理解,甚至將自己的屍體像個玩偶般拖在路上行走。
難道真的辦得到嗎?
「好痛……好痛……」
他斜眼一看,彷彿在思索什麼的她,露出了一臉茫然的表情。過了半晌後,她彷彿明白了什麼似地張口結舌:
(自己最後仍然沒有信守那個承諾啊……)
他放棄抽菸,瀏覽着遠方慢慢移動的荒野景色。左眼視線範圍隱約重疊着右眼白朦朦的視野。對焦近物就像暈車般,仍然令他相當難受。雖然他的視力尚未恢復到足以遠眺的程度,但卻不會感到不舒服。
「看吧!你果然樂在其中!」
他手裏拎着收音機信步往前走。
琦莉不時低下頭,她的喃喃低語聲隨着吹動她長髮的風,瞬間飄向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