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1.3萬 字

第四話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可能是某人過世了,這裏正舉行某人的葬禮。那個廣場上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以白色石頭切割而成的長方形墓碑。而頭戴深色帽子,身穿喪服的人們正聚集在那裏。在微微低頭站立的人們前方,有名身穿黑色長袍的神官對着墓碑獻上吊唁語詞,小聲的祈福聲滲入肅靜的廣場空氣裏。

站在隊伍最後方的是一對身穿喪服、手牽着手的少女和少年。

真可憐……

聽說只剩下姐弟兩人了?

少女聽到人們的低聲談論,用力握住站在自己身旁、吸着鼻涕不斷啜泣的少年小手。緊抿嘴脣的她,視線落在地上。

兩個孩子今後該怎麼辦?

女兒長得很漂亮,或許可以送給哪戶人家吧……

大人們在肅穆喪禮進行中窸窸窣窣地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少女一臉怒氣,慢慢凝視着從肩頭流泄而下、自己最引以爲傲的金髮。她大約十五歲左右,少年的年紀則應該將滿十歲,兩人都有一頭襯托着黑色喪服的顯眼金髮。

少女緊緊握住弟弟的手,彷佛要與全世界對抗似地拾起頭,以淺水藍色的眼眸瞪着正前方。

她以只有弟弟聽得見的聲音,彷佛要甩開他似地低聲說:

「我要去當兵,所以你自己要堅強。」

影像有如渲染開般消失不見,眼前只掛着一幅靜止的圖畫。那是一幅身穿貧窮農民服的女人們,正彎着腰在乾涸荒蕪的土地上耕種的圖畫。完全不見喪禮中的墓地,也全無少女、少年及身着喪服人們的身影。

她在牀上輾轉反側後仰躺着。天花板上隱約浮現已經熄燈的裝飾燈輪廓。

她若無其事地用指尖把玩着自己的金髮,仰望天花板思索着。

剛纔的畫面……那是誰呢?

席格利-祿位於中城的官邸裏藏着一名美女情婦——這種流言似乎慢慢傳開來。其實這也算是事實,不過和人們所想的八卦徘聞可能有些差異。對方確實是美女,但同時也是一名人質,她和祿之間並沒有男女私情(再加上一開始祿就對外宣稱單身,所以就算有情婦,應該也不要緊),況且那名女性非常任性蠻橫。

祿只交代神官要讓她開心,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完全不關心那個女人,宮邸就真的任由那女人隨便亂搞。若她有心,或許真的會跑掉,但還好她完全賴在席格利的宮邸裏。

那一天,神宮抱着兩、三個衣物盒,來到了席格利的官邸。

「辛苦了。」

若以這間屋子主人的家世和地位而論,配上這樣的沙發相當適當。但是對他這名從不曾擁有過一間房子的年輕人來說,這張沙發顯得十分奢華,他將身體沉入這張上座,將自己當作祿啜飲着滴入白蘭地的咖啡。

「死不了……」

她的房間(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變成了她的房間)簡直就像經過烽火延燒的戰場遺蹟,慘不忍睹——牀上、地上全都是新衣服和打開的衣物盒,絕無半點誇大,真的是連腳踩的地方都沒有,甚至連酒瓶也是扔得一地。「你幫我買回來了嗎?」赤足跑來的她不由分說地把神宮抱着的盒子一把搶走,跳回牀上開始興奮地撕開包裝。

順帶一提,昨晚席格利-祿受了傷,說是從樓梯上滑倒,造成肩膀脫臼。在這個人手不夠的時期,被由十一人減爲六人的長老們冷眼對待,但是那些老人的頭腦似乎並不會想到「只不過是從樓梯上滑下來,就會造成骨折嗎?」這個基本問題。

一看到神宮的臉就說:

前往行星的囚犯們,墾荒種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喂!你不覺得這條裙子的衩要是能再開高一點就好了嗎?」

「喂!琦莉還沒來嗎?」

他嘆了口氣,放下咖啡時——

「出去!誰都不要進來!滾出去!」

「啊哈!」

她就在房間正中央,站在呈放射狀裂開、碎片散落一地的鏡子前,單手拿着剪刀。最近(任性是另一回事)神宮並沒有發覺她會做出危險的舉動,所以大意給她剪刀。但這顯然已經超過對人質的容許範圍,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神官目瞪口呆地愣在緊閉的門扉前。

嬰兒的眼睛開始滴溜滴溜旋轉,並從兩顆黑色眼珠爬出了大量的蛆。這些蛆慢慢從畫裏爬了出來,從畫框往牆壁擴散蔓延。就連掛在四周牆上的其它圖畫中的人物也嘻嘻笑着附和——妳出賣朋友,那個孩子絕對不會出賣人,然而妳卻出賣了……

妳說了啊……要是妳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妳出賣了我……

他用祿交給他的二樓房間鑰匙,單手重新抱好衣物盒,隨便打聲招呼後就開門了。立在房間正中央的穿衣鏡前,正在搭配衣服的她回過頭。

然後用那深沉漆黑的眼眸——愣愣地看着她。

神官帶着嘆息回答,總之對於能獲得認同鬆了一口氣,但是不知自己爲何必須向她道謝而感到懊惱。她立刻把新鞋拿到穿衣鏡前,開始搭配身上穿的黑色洋裝,轉了一圈後看向他,擺出把頭髮往上撩的姿勢。

呵呵……

包裹着白色新生嬰兒服的嬰兒,仍在母親臂彎裏哭個不停。母親溫柔地對嬰兒說:「沒有什麼好怕的喔,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妳看!可怕的人不見了,是小鳥來了喔。」母親指着空中,嬰兒的哭鬧便逐漸停下來,鼓脹起被淚水沾溼的雙頰,開心了起來。兩隻小手彷彿追着飛過來的東西似地,在空中輕飄飄地揮舞着。

大波浪捲曲的部分金色長髮從脖子附近被一刀剪斷,金髮散落在她腳邊。她的髮型變得亂七八糟,脖子還流出了大量的血。

「欸?」

「等一下我再拿來……」神官莫可奈何地垂下頭點了點。真累人……「至於耳環嘛,即使打了耳洞,也會立刻填滿而取不下來,所以我只能戴夾式耳環,不死人還真不方便呢——」她若無其事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同時跪趴在地照鏡子,開始搭配新耳環。大波浪捲曲的金髮配上黑色洋裝,再戴上紅銅色寶石的耳環,真是相得益彰,她就算不打扮也十分美麗,打扮起來更令人驚豔萬分。

「琦莉已經來了?」

他試着學上流社會裝模作樣,但不知爲何……只覺得空虛。

「是的。」

「閉嘴!不準進來!」

她彷佛覺得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說道。

她突然笑了出來,剪刀應聲落地。

從治安部借調過來、負責監視的教會兵,有感而發地對他說。

這並非恭維,金髮配上雅緻的黑衣十分奪目,光這樣就足以成爲上流社會的晚宴主角。

神官沒想到她會問自己想法,所以很緊張。

「情況如何?」

隔着門傳來模糊不清的聲音。剛纔還很高興地任意使喚他,然而現在卻叫他滾……

他若無其事地窺視着客廳的櫥櫃,發現了白蘭地的瓶子,雖然教義中並沒有禁止飲酒,不過還是有儘量少喝酒的風氣。但他知道席格利-祿有在咖啡裏滴入白蘭地的嗜好,所以纔會想要模仿一下。

「已經來了啊,她住在總部那裏。」

「對、對,就是要這樣的,要搭配這件洋裝,就是要這種設計簡單的!」

「妳、妳到底在做什麼……」

(哇!找到白蘭地了。)

「我要進來喔!」

插圖092

她莫名不自然地轉過頭來再次問道。

喀——鏘!

當神官說出口的瞬間,「哇!」穿在她腳上的鞋子倏地飛到神官眼前,他連忙反射性地向後一仰,鞋子應聲撞到背後的門口。細跟高跟鞋差點刺穿自己的眼珠,他的心臟怦怦狂跳,剛纔還以爲自己會死。

鏡中的自己笑了。她一臉蒼白地回頭看鏡子時,鏡中的自己發出尖銳的笑聲,而鏡子映照出的自己又醜又扭曲。

「對、對不起。」雖然他心想:自己爲什麼要道歉呢?但因爲自己個性軟弱,不自覺地就先道了歉。

「出去!」

「一樣。」

當她經過放置在房間正中央的穿衣鏡前時,鏡子裏閃過自己的側臉。

神宮不經意地回答到一半時,她卻突然停止動作。

「妳胡說什麼?我就是妳啊!」

神官被這麼一問,只是隨便應了句:「我怎麼知道!」他在心裏隱約想着:衩開高一點,當然再好不過了。

「囉嗦!滾開,不要進來!」

「如何?」

「啊、還好。」

頭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他不禁從沙發上跳起來,心臟也隨着臀部一起強烈地跳動了一下,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當他飛奔到走廊上時——

她覺得喉嚨好乾,想要喝水,卻踉踉嗆嗆地從牀上滑下來。

從畫中傳出了歌聲,母親哄着一名不斷哭泣的嬰兒,抱着嬰兒的她就像宗教圖畫中的聖母般慈祥。不過聖母所唱的歌,是將讚美神的聖歌更改歌詞後的歌。那則古老傳說目的是回想開墾荒野真正有功的囚犯們。待命的侍女們聽到歌詞內容後皺起了眉頭,但她似乎並不以爲意。

「嗯,跟再高個一點五公分就無可挑剔了,不過算了,我妥協。你的品味還算不錯,可以交到不錯的女朋友喔!」

把他們放逐至滿是砂礫和荒野的行星,

「妳要是殺得了我,就殺了我啊!妳就是我,我是不會死的。」

她咆哮着亂丟鞋子,鞋跟砸傷了牆壁掉落到地上,四周突然變得好安靜。

她反射性地舉起撿起來的鞋子,這次朝着鏡子扔去。鏡子劈哩啪啦地產生了放射狀的裂痕,但仍聽得見不知從哪裏傳來的笑聲笑個不停。「死了也無所謂,反正活着也不怎麼有趣,用這些衣服來打扮自己,也只是徒增空虛,死了也無所謂,只要能讓我死得了,因爲我已經累了……」

「剛纔我已經說過了,或許最近就會讓妳們見面。」

席格利-祿已經完全將自己的房子交付給神官管理(應該可以說是放任吧)。他說家裏的東西可以隨意使用,所以每次神官來這裏時,都會不客氣地泡上一杯咖啡,小憩片刻再回去。基本上這間質樸的屋子裏,只有咖啡會儲購比較高檔的產品。

她對着鏡子側着頭,看着掛在耳朵上的耳環,並好整以暇地問道:

「爲什麼趕我出來?怎麼回事?」

「不要!妳去死吧!」

(這個……不怎麼好喝呢!)

她那醜陋扭曲的臉在裂開的鏡子裏仍嘻嘻地笑個不停,鼓譟不已。

鏡子對着歇斯底里咆哮的她,繼續發出瘋狂的嘲笑。

她看起來只是一名中等(應該說非常)漂亮,普通(不過卻很任性)的年輕女性,但據說她是過去戰爭時殺了很多人的最強殺戮武器,也是「土魯斯大火」的元兇魔女,是連續被追捕八十年以上的懸賞賞金榜首……只能訝然無言的神官雖然不能跟她說:妳好歹像個殺戮武器的樣子吧!但總覺得她若不是出生在戰爭時代,人生應該會更不一樣吧!

「謝了。」

不停喘氣的她保持着丟鞋子的姿勢,愣了半響。圖畫在昏暗的房間燈光下,又恢復原本的樣子——被蛆覆蓋的嬰兒、畫框和牆壁,以及四周的嘲笑聲全都消失不見,畫中人物保持着開墾荒地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死了也無所謂,死了也無所謂。

「這是理、理磨田然的不是嗎?不、對一般人來說,這可不是理所當然的。」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嬰兒張開嘴巴,發出有如老婆婆的沙啞聲音。

她不滿地鼓脹起雙頰,所以神宮慌張地改口:

監視士兵從二樓迴廊探出身體,慌張大叫,他衝上樓梯和監視士兵會合後,奔向二樓那女人的房間,當他站在門口時愣住了。

女……女人還真難懂。

「真慢!」

「啥?啊……」

神官和監視的教會兵相互點頭,發自內心地嘆了口氣。

想抗議的應該是神官纔對,但她卻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

「等、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苦中帶苦的奇妙滋味,到底有什麼好喝?祿怎麼會喜歡喝這種東西?對了,他從未見過席格利-祿在喝這個東西時露出很美味的表情。在他的印象中,席格利-祿就像在修什麼苦行似地把白蘭地咖啡放在一旁,總是不斷工作着。

妳背叛了我……

神宮怯生生地站在門口對她叫道,眼神渙散的她慢慢轉過頭來。她身上的淺色睡衣因爲脖子流出的血而染成了鮮紅色,但傷口附近的血卻變成了焦油狀的黑色液體,開始填滿傷口。

「不要模仿我!」

「很適合妳,非常適合。」

那位獨裁者厭惡他們,

「約、約舒亞先生!」

「還是一樣嗎?」

鞋子、衣服、衣物盒全都朝神官飛了過來,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趕出房間,身後的門啪答一聲被關上。心臟仍狂跳不已的他,敲了敲門叫道:

「可以借我剪刀嗎?」

在膽戰心驚地注視自己的神官與監視士兵面前,她就像具斷了線的人偶,全身虛脫地坐在散落着自己頭髮和鏡子碎片的地上,發出恐怖的沙啞聲音一直笑個不停,真的就像具壞掉的人偶。

「這是什麼意思?」

「囉嗦!」

輕飄飄地、輕飄飄地,嬰兒稚嫩的雙手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空中飄來飄去。

「怎、怎麼了?」

她從盒子裏取出的,是神宮按照她的指示,竭盡所能地四處搜尋纔買到的黑色漆皮細跟高眼鞋。她雙手分別拿着左右兩隻鞋子,舉到眼前,然後似乎不太滿意地歪着頭。

抵達首都後的第五天,終於能見到貝亞託莉克絲。那位照顧琦莉、名叫約舒亞的神官帶着她,前往位於首都一般住宅區的席格利-祿的宮邸。爲什麼那麼突然地讓我們見面——琦莉滿腹狐疑地問道,而神宮仍然有點怯懦地回答:「我們已經應付不了了……不過我之前已經跟妳說過了,我們什麼都沒做喔。」琦莉聽得一頭霧水,但感覺他好像是在辯解。

席格利-祿的官邸是間意外普通的房子。當然,就琦莉的標準來看已經十分豪華了,不過沒有過度的裝飾,可能比東貝里教區神官長的家還要儉樸。

「這就是妳出生的家。」

被他這麼一說,琦莉才意識到這件事。

她帶着複雜的思緒,試着觸摸樓梯扶手,感覺好冰、擦得很亮、摸起來很順手。幾乎毫無裝飾品的牆上卻掛了多幅圖畫,這是誰的品味呢?是席格利-祿本人還是母親呢?

哇啊……

她感覺聽見小孩喧鬧着跑過的聲音,但回頭一看,只有一道細細的砂色陽光從門口射入,除了掛在牆上的畫以外,什麼也沒有。

(這間房子住着很多東西呢……)

她爬上面對門門的樓梯後,看到一個呈半圓形延伸的迴廊,神宮打開位於最後面的一間房間的鎖。

「或許會有危險,請小心。」

神官提出忠告,但怎麼感覺他想要逃跑似地把琦莉推到門前。

她心臟不停狂跳。自從在教區內的酒吧吵了一架分開後,就很想見貝亞託莉克絲並向她道歉,因此她一直相信貝亞託莉克絲會平安無事。重修舊好後,有好多話想對她說。自那以後還發生了好多事情,所以希望能說給她聽。貝亞託莉克絲也一定是完全沒變,甚至還會感到訝異地諷刺她:「少笨了!」隨後又會變成傾聽自己說話的親人。琦莉也想告訴她關於哈維和下士的事,她已經無法再獨自忍受這股不安了,若是貝亞託莉克絲,應該就可以和她討論了。

終於可以見面了,貝亞託莉克絲——

窗簾緊閉的房間內很昏暗,雖然眼睛已習慣門口射進來的自然光,但留下的綠色視覺殘影使她無法立刻看清楚屋內的狀況。隨着視覺逐漸習慣後,琦莉看到房內的慘狀,嚇得屏氣凝神。

脫下來的衣服、衣物盒及酒瓶,隨意散落在房間內。牆壁上的圖畫有好幾幅已經歪斜、脫落、掉落到地上,房間正中央破裂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

前往星球的囚犯們,開墾荒地……

從牀上傳來以鼻音哼出的不成調歌聲,上面躺着一道人影。乾涸血液黏在剪得亂七八糟的金髮上,被染成紅褐色的睡衣裙襬及肩帶也顯得十分凌亂,她趴伏在牀上,斷斷續續唱着歌,不時突然嘻嘻笑了起來,細細的指尖在空中輕輕畫着圈圈。

聽不清楚的歌聲彷彿滲入了房間的黑暗裏,逐漸往下沉。

「貝亞託莉克絲……」

琦莉發出沙啞的聲音叫着。她仍然哼着歌,在空中游移的視線轉向了琦莉。琦莉緊張地等待着,過了一會兒後,以緩慢的語調說出這樣的話:

「那、那我也要送妳一個東西。」

好久沒有度過這麼平靜的夜晚,之後她們沒有再多聊什麼,琦莉就在她身邊睡着了。雖然很想再繼續聊天,卻突然覺得好睏。

「貝亞託莉克絲!喂!是我喔?妳怎麼了?」

「謝、謝謝……我好開心喔,這是妳親手做的……」

「貝亞託莉克絲!怎麼了?」

貝亞託莉克絲看到琦莉一臉受傷的表情,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嗚……貝亞託莉克絲……」

「爲什麼會這樣,我們爲什麼要這樣?真像笨蛋。我會生氣,沒錯,我很生氣,因爲我一直很擔心妳,很想見妳,我、我來到這裏以後,一直都很擔心……可是,現在這是什麼情形?狂買衣服、喝酒、亂吵亂鬧又亂扔東西,妳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琦莉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雖然她知道邊哭邊生氣的自己很滑稽、很蠢、很難看,但淚水卻是流個不停。

「對不起,對不起……」

「那是妳自行決定的吧?」貝亞託莉克絲抽動着臉頰,表情突然緩和下來,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笑容。

「妳纔是笨蛋,就是因爲妳隨便跑出去纔會變成這樣!」

神官彷彿不知不覺中也被傳染似的,小聲地哼唱起來,之後聳了聳肩閉上嘴巴。

「一定。」

兩人的臉又垮了下來,互相抱住對方,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她們不斷放聲哭泣,直到心滿意足爲止。琦莉抱住貝亞託莉克絲的一頭亂髮,聞到淡淡的髮油香味及混入其中的血腥味,貝亞託莉克絲的香味還是一如往常,絲毫沒有任何改變。

「噗!」

「不可以看。」

「呀!」幾乎擦過閃避不及的琦莉臉頰,直接打到站在後方的神宮臉上,使得神官放聲尖叫。「什、什麼?」還搞不盾楚狀況時,衣眼、盒子就間不容髮地飛了過來。琦莉邊拉開蓋在她頭上的裙子之類的布——

「欸,欸?我記得啊!當然記得。」

琦莉趁着那一瞬間甩開神官的手,衝進房間裏。貝亞託莉克絲看到衝過來的琦莉,似乎很害怕地從頭蓋上毛毯,鑽到牀裏面,從毛毯邊緣發出模糊的叫聲:

「那是什麼歌?我覺得好像聽過……」

「他也忘記了我的十七歲生日,妳還記得南海洛的事嗎?還有初次遇到貝亞託莉克絲那一年的生日,他根本不記得就出門去了……」琦莉說着在心中對哈維累積已久的怨言,越說越起勁。當她提及出生日這個話題時,貝亞託莉克絲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躺着的兩人彼此額頭相抵,相互點頭。

「爲……」

「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我要生氣?」

「妳見到艾弗朗了嗎……」

「那下次妳生日時,我也送妳個什麼東西,在盛夏時。」

「貝亞託莉克絲……」

接着……

但不要緊,今天就算睡着,明天、後天甚至以後,隨時都可以聊天。

深夜昏暗燈光照射下的迴廊角落,神官坐在她們的房門旁,啜飲着已經變涼、加了白蘭地的咖啡。剛纔房間裏還聽得見歌聲和說話聲,但現在已經聽不見了,深夜的寂靜彷彿以浸透的方式開始支配着這個官邸。

「什麼?妳是新來的女傭嗎?」

「爲、爲什麼……」

琦莉看到露出孩子般醜態的貝亞託莉克絲,一時之間十分驚訝地愣在牀邊。一直非常擔心她,期待終能再見面而心驚膽戰地來到這裏……但怒火卻漸漸地往上竄升。「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妳在說什麼,我們好好談談,貝亞託莉克絲!」、「不要——」琦莉拚命想要掀開毛毯,貝亞託莉克則反抗大叫;雙方已經亂成一團。爲什麼會變成像是兩個孩子在玩拉扯遊戲,琦莉只覺得想哭。

「貝亞託莉克絲。」

「嗚嗚……」

她由衷感到開心地道謝。「不好意思喔,是我自己做的,我的原則不花錢買送人的禮物。」但貝亞託莉克絲卻露出不悅的神情,不知爲何還說出很了不起的一番話,所以琦莉含着淚笑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琦莉緊緊握住手腕以及套在手腕上的護身符。

「妳在說什麼?我見到了哈維啊,已經見到了啊!哈維也一直很擔心貝亞託莉克絲啊!還有下士,大家都很擔心妳呢!」

「妳是來罵我的吧?一定是這樣!」

插圖100

剛纔哭得很傷心的琦莉,眼睛四周還覺得刺痛,只好噙着淚水。自己有多久沒收到對方親手做的生日禮物了……

「出去!」

「護身符——當作妳的生日禮物。希望妳能和艾弗朗相見……這個東西好處多多喔,因爲有我的怨念加持。」

「見到了啊,真的見到了!」

「不過,也沒關係啦!」

「這樣啊,太好了,太好了……」

前往行星的囚犯們——哈維曾經說過,在這顆行星上墾荒的,並非如聖經所教導的信徒們,而是比行星教會成立的時間更早以前、當這顆行星還是流放星時,被流放到這裏的囚犯們。

東西隨着叫聲亂飛一陣,琦莉受不了了,索性暫時躲在門後用手臂遮住臉窺視着房間。這時,另一隻拖鞋又飛了過來,她揮開打到手臂的拖鞋。

琦莉也流着淚頻頻點頭,額頭抵着貝亞託莉克絲靠過來的臉。

琦莉又再一次,用更低但卻更爲清晰的聲音叫道。

開始打盹時,耳裏傳來貝亞託莉克絲鼻音哼出的歌聲,是她剛纔唱的那首歌。琦莉的臉頰貼在枕頭上,邊打盹邊聆聽貝亞託莉克絲清脆的歌聲,聽着聽着怎麼感覺有一股淡淡的懷念滲入內心。以前好像有人唱給她聽過……

琦莉雙手抱住貝亞託莉克絲引以爲傲的凌亂金髮,把她的臉拉了過來。貝亞託莉克絲眨着淚水盈眶的眼睛問道:

琦莉想起了他,又是一絲不安掠過心頭。

「我……我泄漏了妳的事,妳不生氣嗎……」

琦莉想要拾起頭偷看時,枕頭就飛了過來。「真是的。」琦莉生氣地重新躺回牀上,好久沒能這麼悠閒,不知不覺就覺得想睡了。住在傳道部的塔裏時,每晚都不太能入睡。

「不要過來!我叫妳不要過來!」

「好痛!」

「那我一定要幫妳慶生,一言爲定喔!」

大地全屬於神祇,麥子應奉獻予神。

琦莉把一個人衝出教區內的酒吧後,前往「門之鎮」途中發生的事,一會兒按照順序、一會兒又摻雜着其它事情,告訴了貝亞託莉克絲。兩人就像和室友在夜裏談天說地一般,躺在偌大的牀上抱着枕頭滾來滾去。房間外有人監視,這裏對琦莉而言仍然是敵人陣地的正中央,無法聯絡上哈維和下士……問題堆積如山,但來到首都後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

「很危險唷!」

「拜託,妳還笑得出來!」

貝亞託莉克絲充滿自信地這樣告訴琦莉。爲什麼那麼有自信呢?貝亞託莉克絲輕輕戳了一下無法揮去不安、一臉陰鬱的琦莉額頭,並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傢伙基本上不是個會說出『一定』這種話、如此有自信的人,他會覺得麻煩(琦莉也覺得確實如此)。既然那傢伙很罕見地說出『一定』這兩個字,那麼他就一定會來吧。」

前往行星的囚犯們,墾荒種麥。

「琦莉,手借給我。」

她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隨後整張臉又扭曲了起來,放聲哭泣。

貝亞託莉克絲咳了幾聲後抬頭挺胸地說,琦莉倒希望不要有她的怨念加持……她把左手舉到眼前,睜大眼睛凝視着綁在手腕上像是手環的東西,那是用貝亞託莉克絲剪下來的一繒金髮所編織而成的繩子,再掛上應該是從她耳環上取下的紅銅色寶石。

「因、因爲,妳就是這樣纔會被強押來這裏吧?而且還找不到艾弗朗。我、我好像全部都無所謂了,不知不覺就把妳的事都說了出來,然後就聽他們說要去接妳,這才發現事情不妙了。雖然後悔,但我已經講了……」貝亞託莉克絲說着說着整張臉的表情都垮了下來,就連她也哭得像個小孩似的。

她們互瞪了幾秒鐘。

他說過要來接妳的吧?既然他說一定會來,那就應該會來吧!

琦莉也轉動身體慢慢靠近她,和她面對面。她眨了眨眼睛。

琦莉聽見手裏仍做若什麼東西的貝亞託莉克絲的聲音後,睜開了眼睛,但眼前還是那雙赤腳。貝亞託莉克絲就這麼躺着,彷佛砂蟲般滑呀滑呀地移動,轉了半圈後變成和琦莉同一個方向的她抓起琦莉的手腕,在發愣的琦莉手腕上綁上一條細長的東西。

(……可是,他一定會來的……)

琦莉氣喘吁吁,喘着氣擠出聲音。

琦莉被神官抓住手臂往後拖的剎那,一把剪刀的刀尖就啪啦一聲刺入她剛纔還站着窺看的門口。琦莉嚇得毛骨悚然、背脊發冷。貝亞託莉克絲自己也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保持着丟剪刀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但神祇現身,

「……什麼?」

「前往行星的囚犯們,墾荒……」

「妳在做什麼?」

啪!

「一言爲定,一定喔!」

「妳聽我說嘛,妳覺得他一開始看到我的臉時說了什麼?居然說『妳是誰?』耶!」

「出去!出去!」

貝亞託莉克絲推開毛毯,就這麼抱住毛毯,一臉呆滯地看着琦莉。

當琦莉含着淚想要朝她奔去時,一隻疑似拖鞋的物品朝眼前飛來。

「妳看妳把頭髮弄成這樣,妳到底在幹什麼?真是躇蹋,大笨蛋……」琦莉邊哭邊生氣地說出原本應該是自己要被罵的話,貝亞託莉克絲同樣也哭着發脾氣:

「那還不是因爲貝亞託莉克絲說謊!」

「約舒亞先生,那首歌有點……不妥。」

「不用啦,又不是我生日。」

琦莉靜靜地用狐疑的眼神看着貝亞託莉克絲時,她顯然是狼狽地辯解,「等一下!」她啪答一聲倒在牀上,開始動手做起什麼東西,兩人睡的方向顛倒,所以琦莉眼前是貝亞託莉克絲的赤腳,沒辦法看見她的頭。

現在,她相信「一定」這兩個字了,雖然這個世界上說不定根本沒有「一定」這種東西,但是現在她相信絕對存在。

(哈維……)

琦莉緊抿嘴脣,用力打了貝亞託莉克絲一巴掌,算是「回禮」。貝亞託莉克絲彷佛無法理解自己爲何被打,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啊哈哈哈!很像那傢伙會講的話。」

「知道了,知道了。」

這次的呼喚,使得她原本在空中畫着圈圈的手指突然停下來,她的眼神重新認真地看向琦莉,藍色眼眸用力地眨動了一、兩次。琦莉看了覺得好懷念,擁有那雙智慧的冰藍色眼眸的美麗主人果然一點也沒變。自己一直好想見她,想跟她道歉……

兩人都鼓起腮幫子瞪着對方。原本以爲兩人在哭,沒想到卻開始吵了起來。神官似乎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地愣在房門口。

她感覺像是戰戰兢兢地詢問,這次換一張哭臉的琦莉愣住。

和他中間隔着門、直挺挺站在門口另一邊監視的士兵,望着前方有點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同樣望着前方喝着咖啡的神官苦笑着低聲回答:

貝亞託莉克絲想要拉回毛毯的手掠過琦莉臉頰,指甲抓破了琦莉的皮膚,讓她發出低聲的哀嚎。「啊!」貝亞託莉克絲也有點驚訝地叫了一聲,霎時兩人都靜止下來看着對方。

琦莉彷佛依賴着這兩個字禱告般,閉上眼睛在胸前握着雙手。

「貝亞託莉克絲也忘了吧?妳明明說過今年要幫我慶生的。」

「嗯、嗯。」

「罵妳……妳在說什麼?」

「喔!說的也是……」

因爲那是批判教會教義的歪歌。要是被誰聽見,不僅會皺起眉頭,還可能會把他當作異端分子,可是……他覺得這首歌比較有趣。

「約舒亞先生,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

監視士兵又低聲問道。神官隔着迴廊扶手,茫然地眺望着掛在入口牆上的圖畫,這次換他提醒監視士兵:

「這個還是不要說出口比較好。」

「說的也是……」

這次換監視士兵說出和神官一樣的話。

爲什麼自己非要這樣監視不過是對好朋友、一心想要見面而尋找彼此的兩名女性呢?不過他們沒有違抗命令的信念和行動力。

(真難喝啊……)

沁入舌尖的冰冷白蘭地咖啡味道還是很奇怪,怎麼感覺就像不順遂的痛苦現實。

他在畫裏見到了又小又漂亮的白色房子,就像一幅描繪得很精緻的圖畫,前院有柵欄,還有小巧整齊的花圃。雖然有架轟炸機飛過屋子上空併發出爆炸聲。那間屋子仍宛若與世無爭、平和地佇立在那裏。

「姐姐!」

少年一臉泫然欲泣地呼喚着。一名少女衝到屋外。少女和少年比起穿喪服那時都還要年幼,少女穿着淡綠色的圍裙,少年也穿着相同綠色的背心和短褲,少年一邊撒嬌,一邊指着掛在庭院樹枝上的玩具飛機。

飛機,對,這個時代的行星上還擁有足夠的能源可以讓飛機飛行。

「好!」少女抬頭看着庭院的那棵樹,撩起圍裙的裙襬。

「姐姐,這樣很危險喔!」

「沒事、沒事。」

少女在驚惶失措的弟弟面前毫不畏懼地開始爬樹,把手伸向卡在樹枝上的飛機。「抓到了!」當她正以爲抓到時,抓着的樹枝就應聲折斷。連續傳來劈哩啪啦的聲響,「哇!」弟弟也大叫一聲,當場哭了起來。這時剛好有輛車子停在門前,聽見弟弟哭聲的父母臉色蒼白地衝出車子。

「好痛、痛……」

壓住後腦杓的少女驀地起身時,一臉擔心的家人已經完全將她圍住。「對不起……」少女尷尬地瑟縮着身體,手裏緊緊握着飛機不放,家人全都鬆了口氣,少女把飛機塞到哭喊着姐姐名字的弟弟手裏,「不要哭,虧你是男生。」她推了弟弟一下說道,弟弟雖然愛撒嬌,但也不敢生氣似地擦着眼淚。

她所指的目標,就是眼底眺望到那宛如長蛇般婉蜒綿長的朝聖者隊伍。如果能混入身穿深色外套、頭戴帽子的人羣隊伍裏,身穿黑色衣服的自己,應該也會完全融入其中吧。隊伍延伸的另一頭就是深灰色尖塔林立的教會總部。

「這麼一來,我們就混入那裏,這樣的打扮也剛好。」

兩人直到站在可以俯瞰鐵路陸橋的高臺上,眼底能看見朝着通往教會總部上坡前進、排着長長隊伍的朝聖者們後,才終於停止跑步。剛纔一路跑過中城,所以琦莉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她有點羨慕地瞪着一臉平靜的貝亞託莉克絲。

「沒問題的。」

「糟了……」

「嗯。」

神官擋在她們要前進的方向,兩人停下了腳步。她那張被蓬鬆金色亂髮遮住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接着抱住少女並用剪刀抵住少女的脖子。「欸?」少女一臉驚愕。雖然內心害怕,但神官仍然沒有逃走,伸開手擋在兩人面前。

「這個……」

「那傢伙如果來了,應該會直接去總部吧。不要緊的,你們一定會見到面的。」

「怎、怎麼辦?約舒亞先生。」

她臉上浮現出極其危險的微笑回答道。「嗚……」他害怕得腿都軟了。拿着長槍的監視士兵接着衝進了院子,神官對着士兵攤開手,作勢要制止他。她噗哧一笑,牽起少女的手。

有感而發地相互點頭的兩人心想:還好自己有個不錯的上司。

「剛纔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爲妳是認真的。」

這是什麼意思?少女愣住了,而父親從車上拿下一個大衣物盒。

儘管身處這種情況,她還是拋出了一個足以一箭穿心的最高級媚眼,留下愣在原地的神官和監視士兵後轉身離去。隨後還踹倒大門旁的出入用小門(如文字所述,她拚命地踹,連鉸鏈都脫落了),他們只能站着目送逐漸跑遠的兩人。

少女帶着歉意抬頭看着父母:父母則面面相覷,露出微笑。

(啊……)

「我們還有事要辦,所以先走了……謝謝你們,讓我過了一段還算不錯的日子呢。」

一道開朗的聲音在腦海裏甦醒。

那個女孩就是我。自己也曾經有過被家人圍繞的幸福時光,不但有人守護自己、也有自己想要守護的人——一段令自己倍感幸福的時光。

貝亞託莉克絲瀟灑地回應發牢騷的琦莉,並把拿在手裏的剪刀塞給她。琦莉嚇了一跳,低頭看着貝亞託莉克絲給她的剪刀。

貝亞託莉克絲的聲音,讓一臉不安地眺望着遠方高塔的琦莉鼓起了勇氣。及腰的長髮當然很漂亮,但不整齊蓬亂的頭髮,也很適合個性率直的她,她果然還是一樣漂亮又堅強。

「不過看情形,有可能是真的。」

「這、這種爛演技,我是不會上當的。」

「反正我們已經平安降落了,有什麼關係!」

一滴淚水自然潸然滑落。

「謝謝!」

貝亞託莉克絲輕輕搖着自己那一頭亂髮,對着喫驚瞪大眼睛的琦莉說:「反正都已經這樣了,還不如剪短。」她似乎一點也毫不留戀地開懷大笑。

琦莉輕輕點點頭,用力握着綁在左手腕上的護身符,貝亞託莉克絲的金髮配上紅銅色的寶石,全都是琦莉最喜歡的顏色、比什麼東西都珍貴的護身符。哈維、下士……還有自那以後就沒再出現的約雅敬,不知現在在做什麼——

「生日快樂。」

只見黑髮少女將手鉤在金髮女人的脖子上着地,雖然有點不穩,但大致還算安全地護着少女,讓她降落到地面。「嗯,身體有點不靈活。」看到嘎吱嘎吱轉動着脖子淡然說道的金髮女人,少女一臉蒼白地說:

「那又怎樣?你就說上司的千金被當作人質,你沒有辦法,只能放走她們。可以吧?」

「欸?」

兩個女孩從二樓的窗戶爬下來——!

少女似乎毫不在意腿上的擦傷,只見她用雙手展開新衣服,在院子裏跳來跳去。「這樣會弄髒,等一下再穿嘛。」父母注意着她的舉動苦笑地說,弟弟也追着姐姐跑來跑去。院子裏充滿了一家人的笑聲。

生日快樂,貝亞託莉克絲。

「約舒亞先生,快看外面!」

「這樣正好呢!」

她起身後坐在牀沿,仰望着隱約浮現在黑暗中的圖畫。

「對不起……鉤破了。」

我想說聲謝謝。

我曾經非常幸福過。

如果是這顆行星上某種類似神力的力量使然,而讓我想起了剛纔那段回憶……

「這種時候,要先向上司報告。」

金髮女人感覺有點不耐煩,噘起嘴巴說道。

不要緊,一定會順利進行,大家可以一起回去。

「如果你想要被打倒,我也可以這樣做。」

影像消失後,畫中人物一如往常地依舊是動手墾荒的人們。房間很安靜,她既聽不見那個鏡子裏令人討厭的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圖畫裏亡靈的嘻嘻笑聲,只聽得見睡在隔壁的少女那沉穩安靜的鼻息聲。

「這樣太亂來了啦,貝亞託莉克絲!」

「可以幫我剪嗎?」

姐姐視線往下一看,裙襬被樹枝鉤破了一個大洞,掀起裙子一看,露出全是擦傷的腿。

神官沒有爬上二樓就直接穿過門口,衝進前院時他停下了腳步,懷疑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生日快樂,碧。姐姐——

琦莉右手緊握住護身符,戴着護身符的左手也握緊拳頭,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正前方的目標——教會總部。

生日快樂,碧。姐姐——

神宮聽到監視士兵的詢問,仍盯着她們消失的方向。

神官聲音變得有點尖,但她不爲所動的樣子。

清晨,又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嚇得閉目養神的他從沙發上跳起來。這樣對心臟不好,所以他很想拜託她不要這樣。從一樓客廳衝出來後,監視士兵和上次一樣從二樓迴廊探出身體大叫:

父親交給少女一個無法雙手環繞的大盒子,她不禁瞪大眼晴。她根本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對於出乎意料之外的禮物,她感到非常開心,幾乎是用撕的方式打開盒子,裏面是一件款式有點成熟的純白色可愛洋裝,讓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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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於荒野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室友
  4. 04第二話 請讓我看一下車票
  5. 05第三話 爲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話 I’M HOME
  7. 07第五話 死者沉眠於荒野
  8. 08第六話 即將到達光之路標
  9. 09後記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跡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機器人·機器心
  4. 04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5. 05第三話 走下樓梯,但這兒來
  6. 06第四話 跌落樓梯,到這兒來
  7. 07第五話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9. 09後記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山坡的頂點
  4. 04第三話 偶然的星期三,錯過的星期四
  5. 05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
  6. 06第五話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們
  8. 08後記

第四卷琦莉 4 深淵畔的長夜

  1. 01插圖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與屍體的故事
  3. 03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話 癡心等待的站長與小狗
  5. 05第三話 不哭泣的堅強N孩
  6. 06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7. 07第五話 穿過落下細雨的道路,躍過淺灘回家吧
  8. 08秋日午後,某不死人和少N與收音機的故事
  9. 09後記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1. 01插圖
  2. 02那座熟悉的單槓下
  3. 03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
  4. 04第二話 從車廂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場休息 某一天,強風吹拂而過的迴廊
  7. 07第四話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永無止境的黑夜迷宮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後記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下)

  1. 01插圖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6. 06後記
  7. 07漫畫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 01插圖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與墮入人間的天使
  3. 03第一話 掌心之物 遺落之物
  4. 04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5. 05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6. 06中場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與偉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話 危險的千金小姐與親切的野獸
  8. 08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
  9. 09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0. 10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11. 11後記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1. 01插圖
  2. 02存在於世界頂點之物
  3. 03貓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正在閱讀
  6. 06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7. 07後記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長眠於荒野(下)

  1. 01插圖
  2. 02當終點孕育出新的開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長眠於荒野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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