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第四话 危险的千金小姐与亲切的野兽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5万 字

他觉得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非常怪异,感到浑身不自在。直到不久之前,他从没想到自己会有拍这种照片的一天。照片里的自己穿得比平常正式,还看得出有些紧张,却对着照相机露出幸福的笑容,连自己看了也忍不住想要嘲笑一番。而站在他身旁的,就是几天前才成为他人生伴侣的女性。

「怎样?拍得不错吧?」

和他一起望着放在吧台上照片的女性,抬起头笑着。

「啊,可是我有点不好意思呢!」

其中有一部分可能是他心中那股「只有自己得到幸福可以吗?」的罪恶感作祟……他苦笑着含糊回答。若他有这种想法,团长和那些伙伴们应该会生气吧!

傍晚的慵懒阳光洒落于开店前的大厅。他将视线投向阳光照射不到的大厅深处,只剩下老旧音响器材的小舞台。自从那天晚上举办了结婚派对后,四人摇滚乐团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那座舞台上。现在每晚打烊后,他一个人在店里直到就寝时间来临前,都仍擦着玻璃杯,期待乐团的伙伴们或是常客出现。心里的那股空虚感也许会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被新生活取代吧。从下周开始,新乐团确定会在店里举行现场演奏,当然不是演奏摇滚乐,而是较为大众化的音乐,因为他很喜欢音乐。

「这张是琦莉的,拍得很可爱呢!」

老板听到雅娜的声音后回过神来,再次将注意力从舞台移到照片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放在最上面的照片,心里充满欣慰又难过的复杂情绪。照片中微笑的少女头戴人造花花环和白色蕾丝丝巾,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即将满十七岁的这名女孩,为什么会越来越像雪莉呢?像得令人觉得心痛。虽然拘谨但意志坚强的清澈双眸,颜色比起她第一次来店里时变得更深沉,更令人印象深刻。

比看自己的照片更有所感慨地摸着照片时,另一张黏在下面的照片边缘映入了他的眼帘。

(……欸?)

他在内心叫道,反射性地用其它照片遮住。

「怎么了?」

「喔,没有,没什么、没什么。照片待会儿再看,现在已经快到开店的时间了。」他赶紧找藉口掩饰,雅娜虽然纳闷地歪着头,但立刻露出微笑说:「是啊,等店打烊后再慢慢看吧。」然后点点头。他感到良心不安,因为才刚新婚就有事情瞒着老婆。

「我去挂招牌。」

雅娜说完后就小跑步跑到店门前,他擦着冷汗从照片中偷偷抽出一张。那是琦莉拍的另一张照片,笑容比第一张更自然漂亮。

「哈哈……」

他不自觉地发出干笑声。

乐团伙伴们围绕着拘谨坐在椅子上的琦莉,吵吵闹闹地探出身子一起入镜。想要搂琦莉肩膀的主唱兼吉他手、以及伸手想从另一边阻挠他的贝斯手、双手拿着鼓棒摆POSE的鼓手、还有在最后面举着萨克斯风的乐团团长。

「啊——变成灵异照片了……真不愧是琦莉啊!」

想要快点修好收音机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不知为何,琦莉觉得哈维好像有什么麻烦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给予建议后,红铜色眼眸却直盯着她看。琦莉难以忍受他刚才那样的说话口气,害怕地抬起视线窥视他。过了半晌,哈维才将视线移开,用左手轻轻拉了拉自己的左脸颊。

「对了,我知道了,这里很像土鲁斯。」

琦莉——

(这是什么……)

这场讨厌的梦到底代表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

从停在几十公分前的汽车上,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一双纤细白皙的双腿伫立在路边。她仍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看见一位长发及腰的漂亮女人拉着高级礼服裙摆从后座下车——不过琦莉主观认为这个女人没有贝亚托莉克丝漂亮。她所乘坐的汽车也和她的衣服一样高级,外观虽然很像三轮出租车,但车体更长;而后座是优雅的包厢座位。一名像是专属司机的魁梧男人从驾驶座下来。

「托你的福,更累。」

哈维头也不回地往他们所住的旅馆走,草草地结束这个话题。「你看到海市蜃楼了吗?」、

他冷漠地甩开千金小姐摸着他手的纤细手臂,只想转身走人。琦莉也「啊!喔!」地回应着,赶紧追上去。琦莉小跑步走在哈维斜后方,追着他快速的脚步,还不时回头看。那位被扔下的千金小姐仍然站在车子前方看着他们,不久后好像才吩咐司机什么,消失在车子里。

果然,她还是希望旅行不要结束啊……

一想起来,嘴角便露出微笑。

(为什么那个人昨天突然想要招待哈维呢?)

就是找到魔女的那个城镇土鲁斯——她觉得那个位于西贝里边境但却发展成观光圣地的城镇,和这里的气氛很相似。两者还拥有相同的地形——隔着街道的一边是一整片缓缓倾斜的荒野,而另一边则矗立着复杂陡峭的岩棚。

他左手腕上隐约浮现出颜色黯淡的瘀青,看起来像是指头的痕迹。

感受到不安的雅娜瞪大了眼睛,全身僵硬。他紧紧搂住妻子的肩膀咬牙切齿,雅娜并不知道以前店里也曾被强行搜索过,不想再被卷入事端的他,曾以为今后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问题。

机械式的客套话听起来虽然客气,但却没什么诚意。他们应该不是镇上分部的人,而是从首都治安总部过来的人吧?「我不太明白您的来意……」他无法掌握情势,总之只能先争取时间。但就在这时,士兵的目光停留在散落于吧台上的照片。他心想:糟了!但已经来不及了。戴着粗糙手套的手伸向那张放在最上面的照片,而另一名士兵从怀里拿出一张旧照片,两名士兵比对着两张照片确认后,相互点头。

就在他瞠目结舌时,士兵已经收起带来的照片,然后把另一张头戴人造花环的黑发少女照片给他看。

「有、有什么事?」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若你拒绝合作,我们会采取必要措施——若是拒绝他们,就会失去好不容易才开始的安定生活,连毫不相干的新婚妻子的未来都会受到牵连。但是若与他们合作,就会背叛相信自己、前来投靠自己,并坦承以对的青年和少女。

被这么一叫她才抬起视线,发现有个人站在她眼前。虽然明白那是她认识的人,但无法辨识出到底是谁。尽管无法辨识,但却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表情,那个人脸上黏着某种黏稠物。不知为何,对方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自己。

「是土鲁斯。我和贝亚托莉克丝在一起时曾经去过呢!」

「怎么了?」

这个举动是在干嘛?琦莉感到些许讶异。

「不用了,琦莉,走吧!」

「我觉得我们可以不用那么赶,要不要先在这个镇上稍微放慢步调……?」

她跌坐在路边,一时之间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她感到自己心跳跳得好快。

就在那个人正要开口说话时,她就醒来了。

「可是她真的是一个好人……她很漂亮喔!」

他挺起上半身,像是慵懒动物般匍匐爬向窗边,将手伸向收音机。

「没有。」

琦莉赶紧解释后,哈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用既非敌意也绝非友善的眼神看着司机和盛装的千金小姐。

四肢健全且身体健康的只有她,自己绝不可以消沉。刚才做的梦应该只是多虑吧!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将信投进邮筒后就离开了邮局。

「有什么吗?」

(哈维、琦莉……)

「现在这名少女在哪里?」

那道披头散发、两眼发直的人影,低头俯视着一具倒在地上、头颅溃烂、分不清男女的尸体,手上还握着沾满血的斧头。滴答、滴答……黏稠的暗红色血液从楔形的厚重刀刃前端滴落。对方的衣服和脸也都沾满了血,但却毫无擦掉的意思,依然若无其事地握着斧头站在原地。但「她」心想:这是应该的,我又没有错。因为有人要夺走我宝贵的东西,我只是想要保护属于自己的东西。

哈维突然做出这个最近已经不再出现的举止,让差点哭出来的她赶紧低头,假装拍掉大衣上的砂子予以掩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想:真伤脑筋啊!平常自己都能处之泰然,现在却一不小心就差点哭出来。她时常会突然觉得:未来仍充满了不明确的变量。

(都是下士害的……)

这几天他深刻地体会一点,为什么得到一个新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失去之前拥有的东西呢?这世界的构成其实早已达到平衡。他不禁讽刺地思索着,或许真的有个非常光明正大,且平衡感很好的上帝住在这颗行星上呢!

「没有。」回答得直截了当的哈维,正要走向当初看见海市蜃楼的郊区。

走出旅馆时她和门僮打招呼,顺便打探了一下那位千金小姐的事。她好像很有名,只要是镇上的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琦莉将车子的特征告诉门僮后,门僮立刻就知道她问的是谁。据说她就是出资建设这个镇的资产家户长。本来他们家还有一位长男,但发生了一些争执因而离家,所以就由妹妹继承家业。

他的自言自语掺杂着苦笑,然后用一只手压住眼头好一会儿。啊~自己真幸运能拥有一群好伙伴,让他能带着许多的回忆迈向未来漫漫的人生旅途。

他隔着吧台抱住跑过来的雅娜,并用生硬的声音对那群粗鲁的不速之客说。外面还有几个人正在待命,而进入店内的教会兵有两人,其中一人站在吧台前,视线从高处落下,仿佛将他们覆盖住似地开口说道:

女性继承家业虽然罕见,不过还有比这个更让人感到奇怪的事——她已经接掌家业十几年,但看起来仍然十分年轻。外表和贝亚托莉克丝几乎一样呢!难道她和贝亚托莉克丝一样都是女不死人……想着想着,琦莉心想:不会吧!她赶紧甩开这种念头。如果真是如此,哈维应该立刻看得出来吧?

「应该没有关系。」琦莉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不断在心中反复,然而却又不知不觉小跑步起来,朝旅馆跑了过去。

她感到纳闷。

(自己一定要振作……)

「你不觉得刚才那个女人哪里怪怪的吗?」

哈维对表达关心之意的收音机完全不领情,但琦莉也觉得他其实是有点累了。他刚才说话的口气比平时冷淡,更让人觉得尖酸刻薄,她很少听到他用这样的口吻说话。虽然每次耐不住性子的都是收音机,但当收音机变得好整以暇后,他反而莫名地焦躁不安,感觉有点神经质。

她重新提起精神,用仍然麻痹的手继续把信写完。第二天,哈维似乎一大早就不知去哪里散步,他回来时刚好和琦莉擦身而过。琦莉拜托他留在旅馆,自己去邮局寄信——那是写给教区酒吧报告行程变更的信。琦莉为了整理情绪提振精神,才想要写那封信,有了这个想法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有了一个可以随时写信的对象;相对地,她最近已经不再写那种寄不出的信给贝佳了……这或许是正常的,但她仍觉得有点寂寞。下次再继续给贝佳写信吧!

「没有。」仍注意着周遭动静的哈维,以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说道。

「贝亚托莉克丝这个人嘛,是哈维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但她很任性、自由奔放、很懒、很爱花钱,真是一个伤脑筋的人。不会做菜也不会打扫……」怎么从头到尾她脑海里浮现出的字眼都不是在赞美,她皱起眉头想了一下,看看是否能说出一点好听的话形容贝亚托莉克丝。

琦莉为了追上钻进巷子里的哈维背影,跟着跑了起来。但才一会儿工夫,两人就拉开距离,她也追丢了哈维。穿出巷子后,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的她正感到不知所措,但幸好没过多久,她就看见那一头红发突然从马路前方折返回来。

今天似乎也不会出现海市蜃楼。他想要再看一次以确认方向。他之所以会那么在意,就是因为在车站一瞬间听到的声音和那道钻进月台缝隙间的影子。还有昨天被那女人碰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舒服——头脑一团混乱,已经不知道该优先思考哪个问题了,可能是因为自己想得太多、太复杂了吧。

「下士呢?」

那道视线——!

她将视线投向刚才车子离去的方向,石化燃料的浓浓废气接触到地面,略微卷起漩涡,显示出车轮碾过的路径。虽然觉得应该无关,但车子却与往琦莉他们下榻的那间旅馆方向前进。

『祖——鲁——斯?』

(雪莉——?)

明明应该很害怕,然而不知为何,自己却处之泰然,和「那个女人」有着同样的想法——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要守护我的东西。

(好危险……)

他瞄了一眼那张旧照片中的人。

「呀……」

两天前,从火车上看见仿佛塔一般的海市蜃楼后,他们在距离最近的车站下车(虽然是从车窗跳下……)。哈维和收音机所看见的海市蜃楼,大约从一年前开始出现在市镇对面的岩棚上空,镇上的人们也议论纷纷。但是每隔几天才会不定期出现,因此他们必须多留几天等待它下次出现。哈维心里好像明白那个海市蜃楼到底是什么东西。由于他的独断,使得他们旅行的路线常常变更并绕行(不论任何事情,哈维都非常坚信自己的第六感)。平常总是能从收音机那里打探一些讯息,但现在收音机已经不可靠了,使得琦莉比以前还难以掌握情报。

千金小姐看到哈维脸庞的瞬间,眼睛瞪得好大,叫了声「唉呀……」。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个,不介意的话,我想要招待你来我家喝杯茶。」千金小姐想握哈维的手,便把琦莉往前一推,害她踉跄了好几步,惊讶地眨着眼睛。

这时店外传来小声尖叫。

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她不知道原因,仍拎着斧头愣愣地仰望那个人的脸。

「等一下,哈维?」

「好啊……那就这样吧。」

他脑袋放空地看着熙来攘往的人潮时,注意到有一道视线从马路对面看着自己。

「我们接到情报,这间店里有少女在打工。」

当她看到街景时,不知不觉这样想——这和她之前去过的某个城镇相当类似。

即使士兵的口气已经从客套变成审问,但给人的印象没变,因为他仍维持刚才一贯的机械式口吻说话。双方隔着吧台沉默地对峙,过了片刻,士兵才警告似地继续说道:「我们已经调查过这里,若你拒绝合作,我们也会采取必要的措施。」

哈维对于陌生人提出的邀请,「不友善」且露骨地直接表现出「并不怎么领情」的态度。

哈维稍微泄了气,以平时的声音说完后叹了口气,「谢了,对不起。」这可能是同时说给琦莉和收音机听的,他用拍打自己脸颊的手搔乱琦莉的头发,手上的烟味轻轻拂过她的嗅觉。

「唉呀!对不起!有没有受伤?」

那天晚上,她信写到一半就打起瞌睡,最后不知不觉睡着时,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前方传来哈维不太友善的声音,琦莉转回视线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就地点位于北海洛教区边境这项条件来看,建筑物和道路都很完善,这里应该是较为发达的城镇。大马路上来往的行人也不少,而车顶顶着巨大圆筒形燃料槽的三轮出租车排放着废气,发出噪音呼啸而过。她听说很久以前在这个镇上建造宅邸的某资产家,出资建设了这个城镇。

『哇!俺快要掉下去了,主人!』

他赶紧擦了擦眼头,抬起头来却看见几道站在店门口的人影,似乎将雅娜推进了店内。白色神官服上安装了装甲板,显然等级和这个镇上整天无所事事的治安部分部人员不同,是带给四周极度压迫感的魁梧士兵——十五年前被强行搜索的惨剧恍如昨日般,在他脑海里苏醒,让他整个人显得很紧张。

当她回头看着走在斜前方的哈维侧脸时,他突然把脸转向侧面并停下脚步。「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咦?」琦莉双脚仿佛卡住般,慌张地反问。但哈维旋即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起来。

『……主人,你对俺有什么仇恨吗?』

司机想要伸手拉她一把,但她赶紧拒绝。正要站起来时,却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琦莉。」细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纳闷地转头仰望,红发高个儿正低头俯瞰自己。音调虽然完全没变,但声音听起来的确很担心。

『嗯,很漂亮的女人!』

他转动了一下靠在枕头上的脸颊,气愤地瞪着窗边那台一派悠闲的收音机。若是从前,收音机一定会插嘴说:『你这家伙又无聊地胡思乱想了!』他就会因为厌烦而不再继续思考。然而现在没人帮他踩煞车,他就想得入迷,甚至难以收拾。他心想:说不定收音机那种令人厌烦的唠叨,对自己来说能发挥镇定剂般的功效。

叭叭叭叭——一连串短促的喇叭声突然传入她耳里。正东张西望地横越马路的她吓了一跳,「呀!」往后退时脚踩了个空,整个人跌倒在地。这时一辆车子冲了过来,紧急煞车的尖锐声音摩擦着路面,车子几乎快压到她的脚尖才停了下来。

霎时,她的嗅觉捕捉到一些不对劲,但味道立刻被那女人头发飘散出来的柔和香油味抹灭。

不知何时,那握着斧头的人变成了自己——她手里握着的铁柄重得几乎使她手臂脱落;触感冰冷的铁,则因为黏在握柄上未干的血液变得莫名温暖;手里拿着的斧头也越来越沉重。即使如此,她仍无法放开握柄,被拉扯的双手就这么朝向地面弯弯曲曲地伸长。

「我只是差一点被撞到,没有受伤。」

(难道她喜欢哈维吗……)

琦莉说得理所当然,但挂在脖子上的收音机的回应却只有惊讶的沉默。她这才想起收音机的状况,不禁觉得有些沮丧。「下士,你不记得贝亚托莉克丝吧……下士以前和贝亚托莉克丝可是很要好喔!」、『嗯……?』虽然她不讨厌这样无忧无虑的下士,但还是希望他能赶快恢复正常。

挂在肩上的包包发出啪答啪答的声音,她小跳步地走下邮局台阶,来到正面的大马路时,看见一辆车子行经对面的马路。就是那辆比三轮出租车车身更长、感觉很高级、昨天遇到那位千金小姐所乘坐的车子。但她还来不及从后座车窗看清楚车内人影时,车子就已经开走了。那位千金小姐现在可能也坐在车内。

琦莉以不算太快的步调沿着大马路走,并对收音机介绍那名金发碧眼的女人。

他垂下一只手,拎着收音机,把下巴靠在窗框上往下看。位于三楼的旅馆房间并不算高,虽然这里不像西贝里那样繁华,但眼底仍可见车水马龙的马路。右眼反应较慢的情形,这几天已经有所改善,至少不会头晕了。

他望了好一阵子举到眼前的手,却因为懒得思考便放下了手臂,咬着袖口将卷起来的袖子拉下来。失去右手后,这些细微动作也得慢慢来。他翻来覆去趴在床上,不知为何感觉很没劲,他将脸埋在布满灰尘的枕头上。冬末冷度适中的舒适空气和烟雾的味道,以及镇上噪音从头顶的窗户飘进来,混入他后脑勺的头发里。

『主人,你应该有点累了吧?』

「不要紧,我只是吓了一跳摔倒而已,我自己也不应该东张西望,对不起。」

他抓起吊绳,将收音机垂放在三楼的窗外。不知为何就是想找他出气。

他突然探出身体,几乎被他扔出去的收音机发出了哀嚎。这时视线来源转身一跳,钻进背后的巷子里消失无踪。看起来像全身漆黑,用四只脚跑走的模样——是动物……吗?

醒来时,她正趴在旅馆房间的边桌上,用力握在手里的笔几乎被折断……手上并没有拿着斧头。她打开僵硬冰冷的手指,指甲在手心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昏暗的空间正中央站着一道朦胧的白色人影。她隐约知道那是她认识的人,但想要看仔细时,不知为何那张脸却很模糊,几乎无法清楚认出那个人。

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想急着汇整所有事情呢?一次想太多才会这么累,又焦躁不安,还差点发泄在琦莉身上。竟然让她为自己担心,真是差劲。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一只动物,霎时动作放慢下来,过了片刻才从床上滑下,冲出房间。他焦急地边用单手将收音机挂在脖子上,边跑下楼梯。便宜的饭店以廉价薪水雇用的门僮,也以相对薄弱的工作热忱站在门口。他穿过大门后,来到前方的马路。

上哪儿去了——他往影子逃走的方向追去,正要过马路时,随着石化燃料的嘈杂引擎声,从仍有若干死角的右眼眼角出现一辆汽车,他赶紧闪避到路边。

(什么——?)

真是岂有此理!对方转个弯冲过来,害他闪避不及被夹在车头与背后的墙壁之间。他刚才虽然反射性地将收音机从要害的中心点移开,但侧腹部受到强烈的撞击,同时短促的紧急煞车声从最近的距离传到他脑里。

即使脑部立刻自动判断这不是致命伤,但那一瞬间视觉和听觉产生了机能障碍,隔着一层膜的耳膜外侧传来令人讨厌的女人兴奋叫声:「唉呀!真糟糕!」(什么唉呀,你刚才一定是故意撞过来的吧?)

「快点抬上去,约普!」

「等、等,这是……」

当他夹在墙壁与车子之间动弹不得时,就被硬拖了出来,接着被一个难以反抗的魁梧男人扛起来。和昨天那女人相同的不舒服味道掠过他的嗅觉,他终于发现这个感觉来自何处——没错,那是尸体发出的腐臭味。

被扔进后座包厢座位地板的他,虽然背部受到强烈撞击,但仍想立即起身。

璇锵!

当他听到金属类的摩擦声后,吓得低头一看,左手手腕已经被连接着粗大锁链的铁制手铐铐住,锁链前端还连在座椅的椅脚上。「你要干什么?」、「我们终于见面了。」他大吼大叫地挣扎着,抱住他予以制止的就是昨天那名女人。

当他听到女人接下来说的话后,不禁发出惊讶的叫声。

「你终于回来了,哥哥!」

「什么?」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约十五分钟前……」

琦莉跑回旅馆,但房间里不见哈维和收音机。她问了站在大门的门僮,可是门僮只愣愣地给了她一个不确定的回答。

到底是去哪里呢?要去哪里留个话或是留张纸条也好,然而他还是一样,不会细心留意这类事项。不知如何是好的琦莉心想:他可能就在这一带,去附近找找看好了。于是她拎起包包,再次走出旅馆。

「……?」

琦莉没走多久就感觉后面好像有人跟踪她。一开始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心理作用,但她停下脚步偷偷回头时,「那个东西」也刚好停下脚步,和她保持一定距离。那是一只黑色短毛、体型比中型犬稍大的动物。似狗非狗的,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生物。

「你说什么?」

「那个给你,给你的同伴。没有手不方便吧?」

隔着门的另一头,传来千金小姐的声音,她以无忧无虑哼着歌般流畅又抑扬顿挫的低语凿说着,并呵呵窃笑着。

琦莉将眼珠子转向上方,仰望窗户,露出一副有困难的样子。动物这才发现琦莉爬不上来,两只眼睛眨了一下。它像是在思考似地皱起了长长的鼻子,一时之间显得面有难色。

她低头仔细一看,黑暗底部朦胧浮现出来的,是一件趴倒在地上的女佣连身式围裙——虽然觉得对方是女性,但她的头被打烂,已经无法看清楚原先的长相,周围还有某种黏稠的东西散落一地。

散发出一股恐怖气氛的龟裂屋墙,伫立于不知能否称得上庭院的寂寥空间。就她所见的范围内,每一扇窗户都隐没于暗灰色中,只有几扇窗户垂挂着泛白的破碎窗帘,没有一间房间有开灯。她不禁感到怀疑——哈维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

「那个人真有趣呢!一般人到了那个岁数还会被绑架吗?」

琦莉越来越受不了这种沉默,便叫住走在她前面的背影。这时,仍继续向前走的千金小姐突然对她说:

突然和屋子的主人面对面,她内心准备拔腿逃跑,不,自己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虽然爬门潜入屋内就非常羞愧了),于是琦莉说明了来意:

「爬上来啊!」

面向前方的千金小姐倏地转过身。

它问自己哪里像,但它的体型像中型犬,而且只要闭上嘴巴就像长鼻狗。三角形的尖耳和漆黑的短毛,俨然像只身形瘦长的狗。唯独脖子上那一圈坚硬的长毛,以及只有尾端有毛的细长尾巴看起来就像只岩狮。左右两眼分别是暗褐色和琥珀色,颜色深浅不一的双眸里,却浮现出莫名像人的表情,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她冷静地说着,拖着沾满了血的斧头走了过来。咯哩、咯哩……随着她的脚步声,传来摩擦地板的沉闷声音。琦莉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背撞到了墙壁。

那家伙突然说话,虽然腔调怪怪的,但说的确实是人类的语言。

琥珀色的右眼和暗褐色的左眼——是那只黑色动物!琦莉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跑到窗下,「我还以为你溜走了……」、「我找到了,在那里、那里。」动物不顾琦莉的心情,轻松地说着并对屋外使了个眼色。它说得那么简单,但琦莉的手根本构不到窗户,动物似乎不能理解的样子。琦莉转过头重新环视屋内,这里应该是废弃的仓库,虽然角落堆着一些杂物,但找不到能垫脚的东西。

琦莉被某个追过她的人一撞几乎跌倒,为了躲避杂沓的群众,她顺势跑进巷子里。她留意着背后且不时转回头看,跑了一阵子后,步履蹒跚地靠着墙壁停了下来,压住胸口、调整急促的呼吸,同时又再看了一次身后确认状况。逃进巷子里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人们的尖叫声和脚步声变得模糊又遥远,回荡在昏暗的巷子墙壁之间。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听起来果然像是狗的哀嚎。琦莉转过头去,看见刚才的动物在人群的脚下四处乱窜,还被踹了一脚。「这是什么东西,真危险。」踹到它的男人只是嘴里咒骂着,也不管倒在地上的动物便赶着往前走。琦莉正想要折返时,动物跳起来咬住那男人的小腿。

手肘被咬断的男人倒在地上,嘴里说些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不像是在哀嚎。哀嚎应该是从附近不相干的女人嘴里发出来,恐慌从那里逐渐扩散开来。动物的着地点就像投下炸弹的地点,人们呈放射状逃离。感到毛骨悚然站在原地的琦莉被人潮推挤着,也开始跑了起来。

(海市蜃楼……?)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她心脏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刚才完全没发现身后有人类的气息。她压抑狂跳不已的心脏,僵硬地转过头时,那里站着一位身着漂亮礼服、和荒凉庭院景象毫不相称的长发女人。琦莉心想:就算从后门进来,还不是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她斜眼瞄着围墙上,但那只黑色动物扔下琦莉,一溜烟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这个叛徒……

就在她收回视线,暂时喘着气时——

「你不要碍事……要是妨碍我就杀了你……」

尾巴(身体虽然像狗,但尾巴形状却像她曾在相片上看过的岩狮那样细细长长的)左右摇摆着,裂开的嘴角向上弯曲,可能它又要笑了。但只要一闭上嘴巴,又会变回似狗非狗的动物。琦莉仍瘫坐在地,目瞪口呆地凝视着站在眼前的不明动物。

今天早上听门僮说,大约十年前也就是资产家的下一代继承这间屋子后不久,镇上的北边发生了地裂的情形。听说有好几间房子倒塌,地点就在目前所在地的北边郊区。只有这间屋子奇迹似地没有倒塌,身为户长的千金小姐仍住在里头,但现在这间屋子的四周已经没有任何住家。

「因为他是我哥哥。」

动物随意回答后,就轻盈地跳上围墙。配合着围墙的宽度,灵活运用四只脚开始行走,侦察院内的情形。

她一派轻松地说得理所当然,那种感觉仿佛是在说:「把娃娃让给我吧?」琦莉不禁发出一声「啊?」并停下了脚步。蜡烛的光圈和礼服的背影在黑暗中逐渐远去,她赶紧追了上去。

「咦?」话题出乎预料地改变,让琦莉非常诧异。「你是指哈维吗?你知道他在哪里——」她不禁兴奋地探出身体时,差点碰到刚才掉落下来的手臂,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高跟鞋的声音夹杂着衣服拖地的摩擦声逐渐远离。琦莉的视线仍紧盯着紧闭的门,一时之间仿佛被绑住似地站在原地不动。但脚步声消失的同时,她才得以挣脱束缚。她将视线从门上挪开并环顾四周,只见昏暗的黄昏暮光往朦胧的屋内射出一道光,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从发出的声响可判断这个空间并不大。除此之外,她对于周围的情况一无所知。光线射入的地方似乎有窗户,但位置相当高。她定睛一看,不知道是谁钉了木板将窗户堵住。

「真没礼貌啊,我哪里看起来像狗畜生?」

动物似乎已经筋疲力尽,只见它踉跄地抬起头,用鼻尖指示黑暗的另一头,那应该是中庭吧。隔着和后院一样没任何植物的寂寥空地,有一间看起来应该是偏房的小屋子。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房间里似乎有人。

听说他是被车子撞到后掳走的,他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到底在搞什么啊,真是的……琦莉又担心又惊讶地叹着气时,看见房间角落出现了那件长礼服的裙摆,那个千金小姐就站在哈维的面前。

这栋房子的外观令她裹足不前,她咽下一口口水后,重新振作起来。

不知何时,泛着蓝白色光芒的千金小姐已站在房间正中央。她披头散发,脸上和礼服都沾满了鲜血,双手拎着正滴着血的大斧头。

琦莉虽然紧张但仍慎重地点头。千金小姐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露出亲切和蔼的微笑说:「那么请过来这里吧。」随后便带着琦莉走向屋子。出乎意料地受到很平常的接待,琦莉虽然感到失望,但仍赶紧小跑步跟在礼服背影后方。

啪答……

刚才的、刚才的是……

「不、不可以……」

「但……哈维又不是东西,什么给不给的……」

她往窗下的墙边一看,褐煤状的石化资源杂乱地堆成一座小山,应该是暖气用的固体燃料,看来似乎无法从这里滑下去。

当她听到缓缓滴落的水声时,一滴暗红色的水滴便滴在眼前的灰色地面上。「——!」她想要把脚缩进来,但身体突然无法动弹。她就这么惊愕地盯着鞋子前方的血水滩,抬起僵硬的脖子往上一看,那只像狗的动物却像只猫似地,站在爬满巷子墙壁的排气管上方。嘴里叼着的人类手肘截断面正啪答啪答滴着血。

「那个,听说哈维……就是昨天和我在一起的人在这里。」

千金小姐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似地侧着那张溅满血水的脸,无辜地问道。

是有什么事情吗?狗找她有事?她抱着疑问,正想要接近那条狗(像狗的动物)时,四周突然喧闹了起来。

哈维他们可能是去看海市蜃楼了,她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也想往那里跑时——

「是我的错吗……?不是我喔,是那个人的错,因为她想把我的戒指和要洗的衣服一起扔了,她一定是想要拿我的戒指,她想阻挠我和哥哥,一定是这样。」

「啊!」

是那个梦——那个梦就是这样。

琦莉突然听见声音。

它说得一派轻松,琦莉莫名地对围墙上的动物投以嫉妒的眼神并点点头。她沿着围墙,在屋子外围绕了一圈,但大门太高,她爬不上去。如果是这扇位于屋子后方的后门,应该还能勉强克服,但也并非轻易就能攀爬上去。就像它叫自己拿起别人被咬断的手臂,虽然没什么恶意,但这种仿佛还欠缺什么的关心方式,果然还是和人类不一样呢!

「把那个人给我吧?」

「怎么了……」

屋内情况和从屋外看见的一样,并没有开灯,滞留着冷飕飕的空气和微微呛鼻的臭气。千金小姐点燃蜡烛,照亮被黑暗笼罩的走廊,走在前头带路。在微弱的烛光下,难以掌握距离感的墙壁和天花板,摇摇晃晃地浮现,感觉更不可靠。鸦雀无声的屋内充斥着高跟鞋的脚步声和礼服裙摆拖地的摩擦声,以及琦莉靴子的脚步声和包包啪答啪答晃动的声音,听起来颇为令人心烦。

她发现自己询问的声音颇为沙哑,喉咙也变得好干。动物的反应似乎很不高兴。

「是……的。」

动物嘴里嘟哝着并把头缩回去,接着将臀部塞进窗框,让尾巴垂下来。它那像狗的身躯上,只有尾巴宛如岩狮的尾巴般又细又长,琦莉仿佛抓住绳索似的,心怀感激地抓住尾巴尾端。等琦莉抓紧后,它就用力往上拉,琦莉听见上方传来模糊的呻吟声。

她跨过门往院内跳下后,重新背好从肩上滑落下来的包包,想着该怎么办时——

四方形的窗框内,千金小姐拉着礼服裙摆跪在哈维前方,白皙的双手伸向哈维的脸颊,把他拉向自己——

琦莉惊恐不安地沿着墙壁抬高视线时,钉在窗户上的木板从外面被破坏了。虽然只露出些许光芒,但比室内明亮的户外光线照射进来,以黄昏色天空为背景的细长黑脸突然伸进房内,一只瞪大的琥珀色眼睛闪闪发亮,让琦莉不由得大叫:

「虽然那不是自己身上的东西,不过还是可以接看看,神经很快就能接得上喔!不死人真是方便吧?」

动物被甩开后轻松跃下地面,它的嘴巴仿佛从下巴裂至双耳般往上翻,宛如肉类腐烂般的绿色口腔边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牙齿,异常发达的四根犬齿正流下黏滑的唾液。蹬着地面的动物用它那两种锐利的牙齿咬住男人的手臂,血像雾一般喷散在空气中,顿时整只手肘被硬生生扯断。

「不行,你不要碍事……」

「我知道你的同伴在哪里。」

男人晃动腿部想甩开它,甚至还破口大骂。刚才望向海市蜃楼的群众注意力一时之间全都集中过来——当时,琦莉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海市蜃楼!」

「唉呀!是你……」

「哈维真的被那个女人带来这里吗?」

「看见塔了——」

厚重的铁门一瞬间变得像布一样薄,让琦莉产生门似乎轻轻晃动的错觉。她觉得好像带有一股腥臭味气息碰触到脸颊,使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

「你是来接他的吗?」

「哥、哥哥……?」这个和自己不可能扯上关系的单字让她舌头打结,口齿不清地反问,而千金小姐的背影依然平静。

琦莉在内心发出短促的叫声,一动也不动。

呜!

它把那截手臂随意丢在琦莉眼前,她不由得地放声尖叫,好不容易才往后退,却无力地坐在地面上无法站起。掉落在她鞋前的男人手臂似乎仍微微抽搐,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思绪回路有一半已经麻痹,无法正常运作。「门之镇」的下水道怪物、西贝里遇到的克理福多夫,还有约雅敬——她脑海里闪过这些事物,影像和刚才那只细胞腐烂掉落的绿色口腔动物重叠。它也是他们的同类吗?

「是啊!」

「我一看到他就立刻知道,他一定是我哥哥转世投胎的,所以请把他给我吧,可以吗?」

动物以褐色和琥珀色不协调的左右眼,从配管上俯瞰着这里,发出嚎叫后好像又笑了。

「不行吗?」

当她把脚跨到生锈的门上时,发出嘈杂的嘎吱声响,吓得她提心吊胆,往上爬时尽量可能地不发出声音。等爬到顶端时,就用跨坐在门上的姿势扫视着院内。

跳到手臂另一边的动物,沾满鲜血的嘴巴看起来仿佛露出了笑容——嘴角一路裂到耳朵,可以看见它湿滑的绿色口腔。

(这、这是在做什么……)

远方有人大叫,她被人潮推动着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千金小姐被这样一问后,做出现在才认出她的反应。昨天她眼里似乎根本没有琦莉。

「在那里……」

后门另一端除了渐渐低垂的蓝灰色夜幕掺杂着些许红铜色,还可见到一栋伫立于黄昏天空下的旧房子。听说这是出资建设镇上的名家宅邸,不过看起来却十分荒凉。围墙和墙壁受到细细的裂纹和青苔侵蚀,院子里没有种植任何这种房子常见的植物,就连眼前的铁门都附着密密麻麻的红锈,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剥落。

「你是哪一位?」

「他在那里,从你那里也可以看得见吧?」

不过整体而言,感觉还是最像狗。琦莉观察着它的特征想了半天,但最后还是得到相同的结论,所以懒得回答。「唉!算了。」动物以呕气的口气说,然后又蹬着地面轻盈地跃上排气管。虽然它的体型比猫大上很多,但无声无息的灵活身段却很像猫,让琦莉越来越搞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动物,感到非常困惑。

「这里……?」

就在她回答的瞬间,肩膀被用力推了一下。「欸?」她一个不留神,踉跄几步撞到墙壁时,身后的门打了开来,肩膀顺势滑了过去,让她跌进黑暗的房间里。但背后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吓得她赶紧起身,「喂……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的手摸到了门把,想试着打开却转不动。

不过琦莉的感觉却和她听到的讯息完全相反,虽然感觉不是那么强烈,这间屋子似乎感受不到活人居住的气息。

当她发现这件事时,头上不知什么东西嘎吱作响。千金小姐的身影宛如被声音消灭似地往旁边一晃,变成了零零落落的噪声,四周的黑暗变得稍微柔和。

它会说话,智商好像也很高。若说到琦莉的同伴中身份是不死人的,就只有哈维。它说哈维没有手会不方便,所以要给他一根手臂。暂且不论它咬断男人的手臂(虽然她不认为那是可以置之不理的问题),那它应该就不是一头接近自己的危险动物吧……?

「怎么了?哥哥?为什么露出那副表情……?」

「你是……那个、狗吗?」

(啊!)

「可恶……」

「那个……」

眼前是一扇被夹在龟裂围墙中的后门。琦莉觉得浑身发冷而瑟缩着身体,但这并非因为傍晚的寒意。

人影从这里看起来很小,但琦莉仔细看向透出灯光的窗户,可以看见房间的墙边坐着一名红发男子。

琦莉还没看到接下来的发展之前,一名彪形大汉就挡在她前方,遮蔽了她的视线。那是昨天碰到千金小姐时,和她在一起的司机——他双手拿着大斧头,从窗下往上挥。在千钧一发之际,琦莉跳到那堆固体燃料上,然后滑了下去,霎时楔形的厚重刀刃敲中了窗框,随着金属类的敲击声,附近的空气也为之震动。窗框的铁锈变成细细的粉尘,大量地飞进了空气里。

当她用手摸索着四周,看看是否有可供脱逃的工具时,发现脚下好像倒着一个全身泛白的人,令她感到十分惊愕。

她装可爱地略微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琦莉不禁畏缩,支支吾吾地回答:

她的手抓着尾巴,脚蹬在墙上往上攀爬,然后肚子顶着窗框,再将挂在肩上的包包往上一拉,才喘了口气。手一放开,尾巴就一溜烟逃走了。她以上半身探出窗框外的姿势往下一看,看见一道动物的背影似乎正用爪子抓着地面,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对不起,很痛吧?」她低声对动物说。但它只是趴着摇了摇头。似乎并非因为疼痛,可能是因为太痒。

蹬着地面跳起来的动物咬住司机的手,但他看起来只像被虫子包围一样,狠狠地将动物甩开后,又朝琦莉挥着斧头。没有用——?「因为他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尽管她觉得现在不是说明的时候,但在琦莉身旁轻盈着地的动物从容不迫地解说。「那女人早就已经死了,你也闻到臭味了吧?」

琦莉根本无暇回答,差一点被司机挥动的斧头砍到的她,赶紧钻出窗户,爬着逃离现场。背后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嘎啦嘎啦的轰鸣在耳膜里胡乱反射。从司机手里飞过来的斧头旋转着擦过琦莉身旁,砍进地面。

「呜……」

她的脸色瞬间刷白,虚脱无力地跌坐在地,无法起身。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一看,被压在那堆坍塌的固体燃料下的司机就像提线人偶一般,双脚上下摆动挣扎着。

他使尽全力,毫不留情地——用鞋底狠踹把脸靠过来的女人。

女人踉踉跄跄地倒向身后的桌子上,放在桌上的烛台被撞倒后,掉落在地。刚才照亮室内的烛火瞬间熄灭,只能藉由窗外射进来的黄昏时分光线,勉强看见眼前的东西。虽然有些暗,但不会对视力造成负担,这样正好。

那女人以倍受打击的模样趴在地上抬起头来,一脸诧异的表情看着他。

「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没有为什么,放开我!」

只要一拉扯被铐着手铐的左手,粗重的锁链就会发出声音,将手腕拉了回去。因为锁链连接在埋入墙壁的环状零件上,使得他无法离开墙边。

「欸?不可以喔。」

那女人把人监禁起来还大言不惭地说:

「如果放开你,你就会逃跑了。哥哥,你不是说你爱我吗?然而你却丢下我跑掉……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不要过来!」长发垂落一地的女人朝他爬了过来,他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但背后却被墙壁挡住。他往旁边挪移想要躲开,女人却把手抵在他头旁边的墙上挡住他。他在心中大声哭喊着:「谁来救救我啊!」

他曾听说过,这家人因为长子离家出走,才由妹妹继承家业,但哥哥应该是受不了这个妹妹不正常的示爱方式,才会想要逃走吧!他并不是同情那位哥哥,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她哥哥的苦衷。从她会准备手铐、锁链和铁环这点来看,她一定有奇怪的嗜好。

「哥哥,戒指在哪里?那不是宝贵的对戒吗?我知道你藏到哪里去了喔,我立刻就可以找到。」那女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时,一面将手伸进了他的领口。伸入衣服中的冰冷指头触感,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不、住手。」、「吶,你藏到哪里去了?这里?」、「哇!」这次他大叫一声,使尽浑身的力气踹开她。他贴在墙壁上,肩膀因喘气而上下起伏着,他真的意识到危机,而且感到背脊越来越冷。他想要赶快逃脱。

「真是的,哥哥……」

他刚才明明踹得很用力,但似乎没什么用。那女人蓦地起身,仿佛没受够教训似地爬了过来。难道没办法打开吗?他试着拉了拉左手的手铐,但只有摩擦脱落的铁锈屑落到自己的头上,尽管锁链和墙上的铁环都已经锈蚀,但只靠拉扯仍然无法破坏。

女人的双臂再次缠住他脖子时,不知哪里传来「铿」的一声,像是敲击大钟的金属撞击声。

「……唉呀,这是什么声音?」

他很感谢这道声音让那女人分了心,声音听起来应该是从外面传来的,可能是中庭吧?过了几秒,又听见好像什么重物坍塌的声音。

琦莉看到哈维似乎犹豫了一下,反射性地伸出双手推开千金小姐。

站在前方的人影发出少女的声音。

「什么什么……」

可以看见手电筒白光在马路另一头一闪一灭。「那里。」、「在那里。」、「还有同伙。」还听见七嘴八舌交谈的声音。琦莉面向逆光眯起眼睛一看,屋子围墙角落出现了约十人左右的团体——而且身上似乎都佩带着猎枪,但服装并不一致,从他们说话的口气听来,应该不是教会兵,而是这个镇上的居民吧!琦莉立刻联想到,他们可能是因为白天那个男人的手臂被咬断而出来搜寻动物。

「在车站跟我说话的就是你吧?之后又偷看我好几次,你到底想要怎样?」

被甩开的斧头旋转着在地上滑动,动物同样也以滑动的姿势轻盈着地。传来一声奇怪的声音后,动物嘴里叼着的白色棒状物体就断成两半——那是它咬断的千金小姐手臂。动物就这样发出声音开始吃着手臂,骨头断裂的声音、肉被咬碎的声音以及血滴落的声音,令人作呕的不协调三重奏带着一丝恐怖气息在微暗的室内响起。

他反射性地伸手把琦莉推开的剎那,身穿礼服的女人高举捡起的斧头往下一挥。

收音机的声音覆盖着沙沙作响的强烈噪声。「下士!」琦莉拚命地从千金小姐手上夺回了收音机。

而戒指的宝石——

当她意识到目前的窘境而紧抿嘴唇时,从视野边缘冲进来一道黑影扑到千金小姐身上。

「爬上去。」

「做了什么?」

动物的嘴角向左右两边上扬,露出了笑容。绿色口腔边缘露出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牙齿和四根尖锐的犬齿。

「不要紧……可是你能不能先打声招呼再行动啊!」

琦莉发出沙哑的尖叫,想赶紧跑到它身边。「琦莉,等一下。」她甩开哈维制止她的手,跪在倒下的动物身边。蹲在它上方仔细一看,它的后脚脚跟附近被打穿一个洞,血不断渗出来。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先用双手覆盖住伤口,想要止住血。

嘎吱、嘎吱……

『唉呀,主人居然有那么漂亮的妹妹呀,真不好意思,俺看走眼了,没想到主人是丢下妹妹逃走的家伙啊!』

与其说他是为了脱逃,不如说是出气,他用力拉扯手铐,结果磨破了皮让血渗了出来。白天发现的手上那块瘀青仍淡淡残留着,他刚刚才想起来,那是昨天被那女人抓住手时留下的瘀青。

这里应该是偏房的客厅,从门口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和窗外的微弱光线,朦胧地照亮房间正中央那大得无意义的桌椅,虽然看来似乎很昂贵,不过已经相当老旧,刻有雕花的桌脚也完全磨损。对面的墙边有一个看来也很值钱的暖炉,但没有使用的痕迹,石化燃料的灰烬堆得很厚,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活人住在这里了。

千金小姐立刻冲过去,用仅剩的那只手捡起戒指。这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短短几秒间,她的样子就彻底改变。及腰的长发变得像蜘蛛丝一样白,丰满的双颊已经凹陷,皮肤变得和房子的墙壁一样干燥龟裂。但是千金小姐眼里不知是否只注意戒指,她不顾自己形象,很宝贝地紧握找回来的戒指。

宛如拖着石头摩擦地板的沉重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逐渐接近。人影双手挥起的棒状物体前端,藉由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显现出楔形刀刃的厚重轮廓,然后对方毫不迟疑地朝自己的脑门往下劈——

「这我也……」

「唉!算了……总之快逃吧,下士,我们回去了。」

他的手臂没事,但套在手腕上的铁制手铐取而代之裂成两半,发出沉重的声音掉落在地上。千金小姐咂了咂舌。

「不要碰他!」

哈维反驳着并抓起琦莉的手,把她赶到自己背后。琦莉被抓住的手,感到微微麻痹。哈维原本净是擦伤的手臂上,浮现出一块非常明显的深色瘀青,令她看得全身发冷。如果刚才斧头砍下来的地方稍有偏差,他的手腕就真的会被砍断。若他再挨一记斧头,当然也就没有手铐可以作为盾牌了。

收音机被抢走的千金小姐抱住了哈维的大衣,想要把他拉倒。她的声音已经变成沙哑的老婆婆声音。抓着大衣的细瘦手臂,慢慢变成干燥的土开始崩落,最后露出白骨。「为什么……为什么又要丢下我离开?拜托你,不要丢下我……」挽留的泣诉声已不成调,慢慢发不出声音。

琦莉鼓着脸颊撇过头时,背后有个蠢动的人影。

仿佛和快速走过几十年岁月衰老腐坏的千金小姐一样,她的房子也跟着腐朽崩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如何,这间房子已经感受不到那个千金小姐身上不祥的臭味。淡淡飘散的只有寂寞,以及得不到回报的偏激思念——那并非遗憾和怨恨,反倒像个小女孩不明就里地被丢下而哭泣,少许的寂寞感若有似无地渗入空气中,随后一点一滴消失。

「哈维:刚才你真的做了?」

可能只有名字部分是以犬语发音,所以听不见。

动物以新生成的鸟脚和其余三只兽脚用力蹬着地面,直朝那些人冲了过去,尽管他们已经拿好猎枪,但仍然感到害怕。

千金小姐低声说着,并重新拿好斧头,往前走了一步。她手臂虽纤细,力气却很大。

可能是因为发声器官的构造和人类不同,部分音调怪怪的。若单就遣辞用句及音质而言,让人觉得像个世故的少年。但是貌似成犬的长脸配上人类的表情,老实说很怪异,但它身上没有小狗惹人怜爱的感觉。动物叫哈维不要无时无刻提高警戒,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哈维敌对的态度丝毫不松懈,持续瞪着动物。

「快点!快逃!」

铿啷。

他发现那女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镶有黑宝石的戒指。因为结晶很小,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可以感觉到石化资源磁场的存在,就像他在西贝里游乐园所感受到的那样。那颗宝石到底是什么?他推测那应该是让「那具尸体」维持生前模样的原动力。虽说石化资源的结晶能影响死者,但他并不知道力量足以能让尸体活动。她说哈维有对戒,可能是她感受到埋在他心脏里的「核」才这样说吧……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处境危险。

身体突然失去平衡,以肩膀先着地的不自然姿势摔了下来。「哈维?」、「不、要紧。」抓着收音机的琦莉吓得跑过去,哈维自己也一副不知为何会摔下来的表情,用手肘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琦莉伸手拉他起来,但几乎被他拉过去,就在离门还有些距离的地方,连琦莉也被绊倒,两人之间夹着收音机交叠在一起摔倒在地。

从偏房出来后,屋外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他们往刚才穿过的中庭墙边一看,从固体燃料堆下爬出来的司机,整只手也化成了白骨一动也不动。穿出中庭后,逐渐看见后院前方的后门。跑在前头的动物轻轻一跃,跳到了门上。移动到围墙上后,催促似地转头看他们。

从它笑着的嘴角可以看见黏着唾液的犬齿。暗褐色的左眼隐没于暗夜中,只有琥珀色的右眼受到照射,反射出一道像是黏上去的光。它慢慢改变身体的方向,与那些拿着猎枪的人对峙。

头上传来沉闷的打击声,震动沿着后脑勺靠着的墙壁摇晃着他的脑袋。

就在那个千金小姐手中啪的一声碎裂,出人意外地脆弱。

「那个,刚才是它救我们的。」

「难道又有谁来了吗……哥哥,我马上回来,你等一下喔,约普?约普,你在哪里?」

他想要趁现在逃出去……半眯着眼睛看着放在桌子上的收音机。

她小心翼翼地说,哈维斜眼瞄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喔,嗯。」他觉得琦莉说的有理吗?虽然表情还不是完全认同,但仍点点头收起了敌意。

「啊……!」

「那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因为我很久没看到『真正』的不死人了,我只是好奇想要观察而已,并不想要害你。我才希望你不要无时无刻都对别人持有敌意!」

「呀!」

「等一下!救救我,哥哥……」

哈维以低了两度的严肃声音说道。仿佛感到有些无奈的它,从嘴里说出人类的语言:

动物以四只脚转身,开始往出口跑,呆若木鸡的琦莉受到影响也开始跑了起来,并回过头催促他:「哈维,快一点!」哈维吓了一跳似地转向她,但那张脸突然被往后拉。哈维手里的收音机吊绳被千金小姐紧紧揪住。

他已经懒得理收音机,便粗鲁地抓起收音机吊绳。仍挂在手腕上的手铐和断掉的锁链发出沉闷的声响。琦莉举起从墙上拔出的斧头后问道:「要切断吗?」、「……不用了,等一下我自己弄。」他觉得自己的手腕会被切下来似地赶紧拒绝,她似乎感到遗憾地把斧头丢在地上……他觉得刚才从琦莉身上感受到的杀气可能是认真的,这家伙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在生气。

动物将吃到一半的手臂丢在地上,仿佛感到可惜似地咂了咂舌(动物居然会咂舌!)。

这时传来与现场气氛不搭调的平静年轻声调,声音中带着些许世故老成,既像少年又像狡猾老人压抑在喉咙里的笑声。动物把护在它身上的琦莉往旁边推开,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从它后脚被打穿的枪伤,流出焦油般的黏液开始覆盖伤口,那是「核」的血,它果然是不死人——

戴在千金小姐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从动物的嘴角滑落,相较于沉闷的不协调声音,戒指发出非常清脆的声音滚落到地板上。

「——啊?」

一声模糊的爆破声冲进了耳里。是枪声吗——?脸上仍挂着微笑的动物,瞬间飞向一旁。

哈维边抱怨边摇着头抖落锁链和铁锈,想要起身时却感到莫名的虚脱,他只好无可奈何地靠着墙站起来。「是吗?对不起。」一脚跨在墙上粗鲁地拔出斧头的黑发少女若无其事地回答。刚才一瞬间他怎么感受到一股杀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副答非所问的德行,看样子已经完全靠不住了。真搞不懂这家伙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那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

「……」

出现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单字,应该是那个力大无比、身材魁梧司机的名字。他朝向边呼唤司机名字、边往门口走去的礼服裙摆咒骂着最好不要回来,感觉她已经走到走廊另一头后——

千金小姐凝视着变成几片碎片的宝石,干裂的脸颊痉挛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谁叫你又要跟另一个女人一起逃跑了,我说过不会让你走的。」

(饶了我吧……)

毫无内容的对话进行一回合后,大家一起坐下来仰望着门,仍然感到恍惚。

「啊!完了,这个坏了。」

对于自己说出口的声音和话语,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地愣住。但是哈维似乎因此回过神,连忙牵起琦莉的手,她就被拖着跑了起来。她越过肩膀回头看时,倒在走廊上的千金小姐朝他们伸出手,似乎还想追过来。从她抬起的那张脸开始,肉化成了土,淅沥哗啦地掉落下来,变得像浊色弹珠般的眼球从眼眶掉落到地上。

当他把视线调回到前方时。

「喂!你也想想办法嘛!」

时间仿佛停住似地过了半晌,水泥墙的碎片才零零落落掉到他头上。他不禁停止呼吸抬头往上看,厚重刀刃正垂直地插入锁链连着的铁环正下方墙壁,而被砍断锁链的另一头,迟钝地过了一会儿后才滑落下来,打到他的头。

嘎吱,这道并非来自听觉的声响,是皮肤表面感受到的微弱震动。他觉得有人正接近走廊。他反射性地提高警觉,屏住呼吸观察情势。他藉由窗外的光线盯着窗口看,这时门口出现了一道背对走廊昏暗灯光的黑色人影。

「不要说什么『又要』,传出去很不好听。」

她看起来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留下白色长发和身上穿的礼服,整个人化成了一堆白骨,崩落在地上。

「琦莉!」

在哈维的协助下,琦莉先爬到门上,当她从门上跳到外面时,哈维隔着门把收音机丢过来。琦莉赶紧接住发出尖叫并呈着拋物线飞来的收音机。就在这时,哈维也将脚跨到门上,一口气爬上来,当他正要跳下去时——

千金小姐的嘴巴发出老婆婆般的嘶哑叫声,她胡乱挥动斧头的手臂被那只黑色动物咬个正着。「你这家伙!」他惊讶地叫着。难道哈维认识它?

「你不要紧吧?」

哈维发出像是泄了气的声音,突然向前一扑,摔倒在地。在他快摔下去之前推了琦莉一把,使得她也脚步踉跄,往不同的方向跌坐在地。她立刻站起来,靠近仍倒在地上的哈维,看着他的表情。

他从肺部底层深深吐出一口气,背靠着墙筋疲力尽地坐下来,无力地垂下了头。连接着锁链的左手,就这么被吊在半空中无法放下。头上的铁环嘎吱作响,不时还有铁锈屑掉落下来。

不久,拿着宝石的千金小姐右手,从手腕到手肘,像树枝逐渐枯萎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开始腐烂。「不、不要——」千金小姐尖叫着挥动手臂,正让人看得目瞪口呆时,她背后的暖炉突然毫无预警地坍塌下来,扬起厚厚的灰尘,简直就像受她变化的影响般,生锈和龟裂呈放射状开始从墙壁、天花板蔓延到地板。

它边补充边竖起脖子上那一圈硬挺挺的毛,发出像猫的叫声。受伤的后肢皮肤从脚跟开始迅速裂开,黏上一层焦油薄膜的下方,出现了新的脚取代原来的脚——那是一只粗大的脚,拥有近似大型肉食鸟类的钩针状爪子。难道它身上具备各种动物的特征吗——?

喀锵……

「啊!」

「我叫做。」

琦莉翻着眼珠瞪他,他惯性地反问。

沉闷的声音和重重的撞击穿过他手臂的骨头。

琦莉喘着气起身,虚脱无力地坐着回过头,仰望着从门外便可看见那栋房子。异常衰退的现象已经侵蚀到房子的外墙,上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虽然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压力,房子可能就会变成砂子崩坍下来,不过衰退现象已经停止了。

「哥哥……你真让人伤脑筋呢!」

砰!

『回去?这里不是主人的家吗?』

琦莉犹豫了一会儿后,轻轻拉了拉哈维的袖子。

「我可没有在自己家里被绑上锁链的特殊癖好!」

琦莉目瞪口呆地目送它一会儿,「快逃!琦莉。」但她的手臂被哈维抓住,硬是把她拉走。「可是……」十分在意后方的她,朝着与包围网相反的方向跑。哈维也边跑边回头,对着往手持猎枪团体扑去的鬃毛说:「不要杀他们!」鬃毛莫可奈何地做出类似耸肩的动作。

「真笨。」

『哇!放手!』

闪着黑光的厚重刀刃,就在被推得向前扑倒的琦莉眼前朝向哈维的手臂砍了下去。「——!」琦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连叫都叫不出来。

「刚才我说的字是鬃毛的意思。」

「怎么了……?」

那只黑色动物以不发出脚步声的动作,从围墙上跳下来。虽然它四肢轻松着地站立,看起来并没有摆出任何攻击姿势,但哈维以明显露出敌意的眼神看着它,并将琦莉拉到身后。他好像知道什么,这只动物可能和琦莉想的一样,也是不死人的一种,不,但它不是人。

「……咦?」

「你刚刚装成被我攻击的样子就好了,但你竟然表明和我是同一阵线的,唉!算了,我很喜欢你,你叫琦莉是吧?」

「抱歉,我的脚稍微滑了一下。」

哈维说得不以为意,但似乎仍无法起身。只见他弓着身体、抱着肚子,像是呛到般咳了起来,并从喉咙深处吐出黑色血水和块状物体。刚才从门上摔下来时就觉得怪怪的,一定是从那时开始身体就出问题了。他想用手肘推开抱住他的琦莉,对她说不要紧时,「唉呀!哈维!」——琦莉凝视着哈维映入自己眼帘的手。

他手上的肉变得削瘦,关节和血管怪异地浮现出来。那不像是哈维的手,但从他上衣袖子可以看见那只手的确是和身体相连的,那绝对是哈维的手骨。难道他和刚才那个千金小姐起了相同的变化……?

「不要……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琦莉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他时,不知是谁从背后拉扯她背在肩上的包包,使她从哈维身边被拉开。追过来的居民们分别抓住他们两人,压在他们身上,遮蔽了她的视线,哈维瞬间被淹没在人群里。「下士!」她拚命抱着差点在混乱中被抓起的收音机,并寻找哈维的身影。她从人墙的缝隙中看见了那颗红发的头,但有个男人正挥动猎枪将那颗头殴倒在地,还骑在趴倒于地的哈维身上,用枪口抵住他。趴在地上的哈维似乎没有要爬起来的样子。

「不可以!」

琦莉的叫声被身后男人的哀嚎盖了过去。抓住琦莉的男人手臂已经被鬃毛咬住。「哈维!不要救我,去救哈维,快一点!」琦莉向前扑倒,用手指着哈维大叫。「可以杀人吗?不能杀人的话,要救人很麻烦,而且也很难。」跳到旁边的鬃毛歪着头反问。

「可以!可以杀人!」

之后鬃毛一跃,就扑到拿枪抵住哈维的男人身上,锯齿状的牙齿整排露了出来,咬住那男人的头。男人的头部就在好不容易才坐起上半身的哈维眼前被咬碎,像是脑髓的碎片飞溅于四周。

其余的男人们尖叫着准备逃跑,集团开始瓦解。琦莉像是麻痹一样双膝跪地,紧盯着那具无头男尸看。

哈维仍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尸体前,转动脖子看着琦莉。脸颊上好像黏着什么黏稠东西的他,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啊,不是的……

这时她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千金小姐。

在那个梦里,拿着斧头看着尸体的——

就是她自己。

左侧腹一带和左手一样宛如水分急速蒸发似地,变成了木乃伊状。挛缩的皮肤下方,肋骨清晰可见。他想起来,这个部位就是那个女人变成白骨之前紧紧抱住他的地方。自己看了都觉得讨厌,他干脆把掀起来的衬衫放下来,又咳了几声。

「啊——真惨。」

说着人话的黑色野兽既然自称名字的意义是「鬃毛」,那就这么称呼它吧。这只真正身份不明的生物用少年的声音,以及一副与它无关的态度说道:

「应该是受到石头能量的影响吧?」

他转头仰望四周的景色,整体而言已经严重生锈却仍持续转动的机器,老旧得令人觉得不可思议,这绝对不是现代技术的产物。他知道在别的地方,有一个景象非常类似但规模更大的都市。那是过去战争爆发之前,石化资源仍然丰富的早期文明时代技术所留下的建筑物。

似乎明白自己很危险的鬃毛,用相对显得有高低起伏的少年声音,从头顶插口说道。

他用手肘推开担心看着他的琦莉,和她保持适当的说话距离,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最初的电台塔』……?」

仰望夜空,便可以看见设置天线的高耸铁塔,穿过覆盖在头顶由配管群所组成的天花板,巍峨矗立着。这是他从火车上看见的海市蜃楼真面目——

听见低沉的地鸣后,地面旋即开始摇晃。一个脚步没踩稳,他又几乎摔了下去。这股撼动心底的震动,使得围绕在四周的墙壁也产生震动。

轰轰轰轰……

「不是的,琦莉,我并不是想要打你。」

「琦莉,等……」

他看到了被灯光照射后愣在原地的琦莉。想要跑过去时,建筑物侧壁的一部分往旁边滑开,形成了一个宛如舱口的长方形洞口。不知是谁从里头伸出手臂抱起了她。「呀!」现场只留下尖叫声,一瞬间琦莉就消失在墙里。

看得目瞪口呆的哈维回过神后赶紧追去,勉强从正要关上的舱口缝隙冲了进去。发出沉重的声音后,身后的墙就关了起来,外面的轰然地鸣和灯光都被阻绝,视觉和听觉也遭受封闭。内部的印象也让人想起了砂船的船底,那是一个充满浓烈铁锈和石化燃料气味的晦暗密闭空间。急陡的上楼阶梯往前方延伸,从阶梯上方传来踏着铁板、步伐大却缓慢的尖锐脚步声,及琦莉请求放开她的模糊叫声。他将手撑在墙上提高了警觉,赶紧往上走。

前方的岩壁缝隙透出类似探照灯的细微光线,照亮了四周。虽然还不知道地鸣的发生点在哪里,但他朝向光源迈进,穿过狭窄的岩壁缝隙,来到比较开阔的山谷时,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立刻看到一道巨大的圆形灯光。

「你不要紧吧?」

「会好吗……?」

「你在这里等一下。」鬃毛丢下这句话后,就翩然转身,四只脚快速地往峡谷里奔去。它踩着岩石突出的部位,轻盈地跳跃,那黑色的身影融入黑暗中后,立刻消失不见。

「那是为了要救哈维啊,是正当防卫。」

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他抬头一看,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色野兽,像是个装饰品般正弓着背,坐在他头顶的配管上。只有琥珀色的右眼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浮现出来。

沿着岩壁隐约传来风声,听起来就像野兽在远处嚎叫的声音。

「我要你扛的不是那个女生,而是那个男的,那个女生自己会走。」

唔喔——呜……

他们从镇上逃出来后,就沿着市镇北边的断层稍微走了一阵子。几乎不见山顶的断崖绝壁岩棚,形成山峦叠嶂的复杂峡谷。仿佛被切割的夜空角落,只能看见一部分的双子月朦胧浮现。

他环顾着隐约浮现于月光下的甲板,上头的情形不禁令他发出了沙哑的叫声。

他反射性地打了下去。『主人……』收音机的声音介入调解。哈维并没有想打得那么用力,但打她是事实。琦莉按住脸颊一脸惊愕,而他自己比琦莉还更感讶异。

「哇……」

「琦莉——!」

哈维说到一半时声音卡住,吞了一口口水。喉咙觉得刺痛,连吞口水都很痛苦。「……我不希望你说这种话,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谁。」他明白这也是情势所逼而非琦莉所愿,再者自己至今也杀人无数,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他还是希望琦莉不要有杀戮之心。

哈维背靠着岩壁坐下,但坐直令他感觉很不舒服,所以立刻弯下腰。可能是消化器官受到影响而无法正常运作吧?虽然这等伤害不至于危及性命,但他忍不住抱怨不死人的粗糙体质。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适应,身体的内容物仿佛一半以上都变成纸模似的异它感。

他想要追上去,但没站稳,整个人肩膀着地摔了下去。「可恶……」他咂了咂舌,抓住突出的岩石站了起来,手扶着岩壁踉踉跄跄地追在后面。琦莉的身影消失在陡峭的岩棚后面,她虽然和收音机在一起,但收音机目前的状态一点用也没有,如果在这种地方迷路——

在一旁看着的琦莉不安地问道。「虽然看来不是致命伤……可是不能保证是否会好。」野兽暗褐色和琥珀色的眼睛各自眨动后,瞄了琦莉一眼。在这个情况下,它只灵活用单眼望着琦莉,「因为这不是受伤,而是他本来的面目。」接着做出莫名像人类的表情和动作,耸了耸肩。

啪!

拚命解释的他,伸出刚刚打人的手想触摸她的脸颊。琦莉以为他还要打她,吓得缩起身体。这个反应令他感到很难过,他缩回手的瞬间,琦莉带着包包和大衣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不知往哪里跑了。

那家伙用机械式的口吻说完后就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有一半都被金属板遮住,很难看出端倪,配上没有高低起伏的音调,给人冷漠无情的印象。

「我……为了哈维,就算杀人也无所谓。」

「放我下来!」

琦莉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正襟危坐的姿势好像令她不舒服,于是她挪动一下身体,「可是……」她嘟起嘴巴小小声的反驳。

「我……」

感到头晕的他,用单手遮住光线在逆光中定睛一看,以那盏单眼灯为中心,光线背面一抹巨大身影没入了山谷底部——烙印视网膜的光线残影重叠后,勉强才看见灰色侧壁的底边纵列着直径约成人高度的巨大车轮,原来是个状似交通工具的建筑物。其中一面侧壁的尾端消失在山谷里,所以无法目测全长,但就大小和外观来看,都让人联想到横渡「砂之海」的砂船。不过和砂船明显的相异点就在于,眼前这艘卷起片片砂尘的交通工具「行驶于陆地上」。

「答应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说这种话了,拜托你好吗……」

「嗯,你果然知道,是有人这样叫它,没错。」

「琦莉……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与其说那是交通工具,不如说像建造在甲板上的小规模都市。不过不同于现代都市的风情,并排于眼前的建筑物,全都是一般都市所没有的烟囱状高大建筑物。从各个烟囱的顶端和侧面伸出粗大的配管,相互交织成网状覆盖于上空,到处都冒着白烟。让人感觉仿佛被吞入了巨大的机械内部。看到这个情景自动让他联想起记忆中的另一个地方。

琦莉一开始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不懂为何自己被责备。「那个男的已经死了喔,他不是教会兵,只是一般镇上的居民,是个连枪都不会用的普通人。」哈维继续说道,但同时又感觉到视野边缘好像黏上了什么讨厌的东西,用力地以肩头擦着脸颊。

抓住琦莉手臂的主人,也就是扛着不断挣扎的琦莉、自顾自往前走的高大人影。他听到声音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便将琦莉放到甲板上。哈维跑向一屁股跌坐在地的琦莉,边保护着琦莉边转头仰望那道人影,眼前畸形的人影使他瞠目结舌。细胞膨胀且宛如融化脱落般的扁平偏绿皮肤,让人立刻联想到克理福多夫这个变形巨人——但疑似这栋建筑物瓦砾的废铁和不值钱零件,就像粗制滥造的盔甲般贴满了全身;而背后斜斜插着两三根弯曲的配管,和从头顶烟囱突出来的那些配管一模一样。

「对不起……」

(这是什么……?)

通过喉咙的声音刺痛着喉咙,他已经无法再说话便就此打住,随后看向琦莉的表情。他觉得她应该会点头答应,但她却低下头固执地摇头。端正坐着的膝盖上双手紧握拳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词:

这是战争刚结束的那段期间,那栋被称为「最初的电台塔」的建筑物。

「所以我叫你不要那样无时无刻提高警戒,因为『那个东西』不像我这么危险啊!」

「咦?不对、不对。」

爬上楼梯、钻出狭窄的门后,又来到了户外,这里相当于砂船上的外甲板。

(这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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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于荒野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室友
  4. 04第二话 请让我看一下车票
  5. 05第三话 为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话 I’M HOME
  7. 07第五话 死者沉眠于荒野
  8. 08第六话 即将到达光之路标
  9. 09后记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迹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机器人·机器心
  4. 04第二话 守护你的手
  5. 05第三话 走下楼梯,但这儿来
  6. 06第四话 跌落楼梯,到这儿来
  7. 07第五话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话 砂上的白S航迹
  9. 09后记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们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山坡的顶点
  4. 04第三话 偶然的星期三,错过的星期四
  5. 05第四话 幽灵太空船
  6. 06第五话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们
  8. 08后记

第四卷琦莉 4 深渊畔的长夜

  1. 01插图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与尸体的故事
  3. 03第一话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话 痴心等待的站长与小狗
  5. 05第三话 不哭泣的坚强N孩
  6. 06第四话 深渊畔的长夜
  7. 07第五话 穿过落下细雨的道路,跃过浅滩回家吧
  8. 08秋日午后,某不死人和少N与收音机的故事
  9. 09后记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上)

  1. 01插图
  2. 02那座熟悉的单杠下
  3. 03第一话 消失于杂讯的梦
  4. 04第二话 从车厢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话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场休息 某一天,强风吹拂而过的回廊
  7. 07第四话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永无止境的黑夜迷宫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后记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下)

  1. 01插图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话 草草结束的梦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闪耀光芒
  6. 06后记
  7. 07漫画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 01插图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与堕入人间的天使
  3. 03第一话 掌心之物 遗落之物
  4. 04第二话 哭泣的军人玩偶
  5. 05第三话 九号车厢上爱好旅行的游客
  6. 06中场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与伟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话 危险的千金小姐与亲切的野兽正在阅读
  8. 08第五话 久远古老的音乐歌词
  9. 09第六话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0. 10黄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机以及拥有翅膀的野兽
  11. 11后记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长眠于荒野(上)

  1. 01插图
  2. 02存在于世界顶点之物
  3. 03猫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过的幸福时光
  6. 06存在于世界尽头之物
  7. 07后记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长眠于荒野(下)

  1. 01插图
  2. 02当终点孕育出新的开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长眠于荒野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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