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Episode.1 Joachim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6萬 字

「爲什麼哈比的眼睛和手都受傷了?」

(是啊,我也很想問,別顧慮快說吧……)

「琦莉和哈比是情侶嗎?」

(對、對,你們到底是不是?)

「你們接吻了嗎?」

(……接吻了嗎?)

貝爾福特一面在內心裏加入她們的對話,一面豎起耳朵偷聽一旁兩個女孩聊天的內容,小孩子還真直率呢!

不過,當發問者拚命提出問題,而另一方卻不知該如何回答時,發問者又提出新的問題了,感覺根本不像是在對話。那個超級難搞、完全不與歌舞團裏的大人接近的娜娜,似乎很喜歡琦莉。她和琦莉一起擠在卡車的副駕駛座上,一邊把玩着小熊布偶,一邊不斷提出天真的問題。

今天是第六天的下午,殖民祭已經進入尾聲。由於食品等物資逐漸不足,必須出去採買,琦莉便代替其它有工作在身的團員出門採購。除了琦莉之外,還必須選一個人負責搬貨兼開車。除了可以得到半天休假,還可以和琦莉單獨上街,貝爾福特便興奮地自告奮勇,但沒想到會跟着一個拖油瓶……其實仔細一想,這也算是預料之中。

他們向團長借了小型卡車,開到中央車站的市場,買了許多食品和日常用品,還接受團員們的個別請託,幫他們購物、寄信。所有事項都處理完後,卡車也塞滿了貨物歸來。兩個女生在副駕駛座上愉快地交談着,但握着方向盤的貝爾福特卻有些提心吊膽。

好不容易纔出來,就這樣回去太可惜了,他原本想走另一條路回去,順便兜風,但這個計劃卻徹底失敗。現在卡車正低速通過東南商業區的主要幹道,由於採買花了不少時間,現在已是傍晚時分。這個時間,馬路左右兩旁已經開始聚集一些看起來絕非善類的人,妓女們也紛紛在街燈下招攬生意。

在這個行星上最繁華的大都市——西貝里-中央市,聚集了許多懷着各種目的前來的人們。這裏絕對稱不上治安良好,車站或是市場周邊以及上城區的高級住宅區等地,還算是教會兵的警備範圍。但商業區有一半已變成無政府狀態,街上理所當然地充斥着扒手和搶匪,即使行搶車上的人也不足爲奇。

(真糟糕……)

他嘆了口氣,暫時先不去想「自作自受」這句話。他只想快點衝過去,但在路邊說話的那些傢伙已經擠到車道上,還常常毫無預警地想要橫越馬路,因此沒辦法加快車速。等他們回到營地時,那些去遊樂園工作的團員們,可能早已經回去了吧?

噗咻——

他聽見車底下方傳來一個怪聲,接着車身突然往下沉。

「啊!」

他立刻察覺到不對勁,趕緊踩煞車將車子往路肩停靠。他從駕駛座跳下來,留下兩名覺得莫名其妙、往座位下方張望的女孩。繞到前面仔細一瞧,果然不出其料,前輪的輪胎沒氣了,輪胎可能壓到尖銳的金屬片。在治安不好的地方,垃圾也多得不象話。

「是爆胎……嗎?」

「嗯——」

咕嚕嚥下一口口水後,琦莉小心翼翼地靠近掉落下來的布偶。就在她一邊防備着樓梯上的人,一邊彎下腰撿起小熊時——

持刀男子甚至無法發出慘叫聲,雙膝直接跪地,身軀無力地垂下來。身穿長大衣的男子仍不放開他的手,毫不客氣地用膝蓋踹了他的肚子兩三下。他彷佛感到厭倦似地隨意放開手。「唔……」看到自己的夥伴那麼悽慘地倒在眼前,剛纔揪住琦莉頭髮的另一個人嚇得退避三舍。

正準備繞到駕駛座時,整臺卡車發出嘎搭嘎搭的聲響不斷搖晃。仔細一看,其它疑似是同夥的年輕人從後方進入載貨臺了。在駕駛座上搜刮財物的人猛力甩開緊緊抓着他的娜娜,隨後便趕緊離開卡車。同時間,載貨臺上的那羣人隨便物色了一些東西后,一夥人便一鬨而散。

(哈維——)

那個沒有什麼印象的長相,唯一比較明顯的特徵就是,那雙藍灰色的眼眸和西貝里的明亮夜空是同樣顏色。

持刀男子回頭一看,是一個身材瘦長的人影。琦莉覺得鬆了口氣,同時抬起頭來看。

無意識地對那個名字求助時,身旁出現了一隻手,抓住持刀男子的手腕。

「好痛、好痛。」

「嗚哇!」

「……糟、糟糕了。」

琦莉想象着說出這句話後,只會讓自己感到更不舒服,因而作罷。再說若因此招來「不死人獵人」,那就更無法置身事外了。

(……是誰?)

「不客氣。」

「妳來拿啊!」

「咕沙」一聲,琦莉聽見一個不可思議的聲音。

「啊!等……琦莉?」

然後是……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

看來約雅敬不打算久留,他片面交代完後,趕緊轉身離去。和琦莉擦身而過時,他輕輕彎下腰,把臉湊向琦莉的耳邊:「想知道的話就來找我。」接着低聲告訴琦莉一個有些耳熟的街道地址,他的嘴脣輕輕碰觸到琦莉的耳朵,琦莉顫了一下、縮起脖子時,他又補充說道:

那句話在沒入黃昏色的水泥牆上空虛迴響後消失。琦莉當場坐下,目送着那些小混混消失的身影。同樣往巷子後面望的長大衣男子突然轉向琦莉。

琦莉的內心天人交戰,一邊警告她不可以過去,但她又想拿回娜娜的布偶。她和娜娜差不多年紀時,布偶曾是多麼重要的玩伴呢?或許和娜娜一樣,甚至更甚於娜娜,那種心痛她完全能感同身受。

「你不帶走我可要殺了他喔,太礙眼了。」

她抱着小熊往後退,但另一個人從樓梯上跳下來,站在她背後擋住她。她試着想要逃,但頭髮卻被往後拉扯,硬是把她拖了回來。「呀……」、「一個女孩子跑到這種地方來很危險喔。」會危險還不是你們害的!琦莉在內心吶喊,同時想要甩開他。但站在前方的持刀男子卻抓住她的手腕,小熊布偶也因此彈了出去。

琦莉頓時背脊發冷。

發出這樣微弱沙啞聲音,就連自己都覺得丟臉。

嘎鏘一聲,嚇得她心臟都快跳出來。她回頭一看,剛纔在樓梯轉角平臺的那個人跑了下來,站在她的面前阻擋她的退路。他將某個東西從原先那隻手傳到另一隻手,不斷把玩着。那是一把摺疊刀——

長大衣男子就像是移開路上垃圾一樣,踢了一腳倒地男子的肚子。「嗚、嗚啊……」另一人發出無意義的喘息聲,同時跑回來扶起倒在地上的夥伴。

「……我說妳啊。」

「琦莉!」

他一隻手拿刀,一隻手拿着沾滿血的水泥塊,同時用再一般不過的表情說話。琦莉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他真是一個怪人。

這個人在某些方面……果然非常奇怪,但一時又找不到理由拒絕他的手。男人抓住琦莉心驚膽顫伸出的手,笑嘻嘻地說:

娜娜的聲音幾乎接近慘叫——他和琦莉同時嚇得回頭往副駕駛座望。其中一個聚集在附近路邊的年輕人,把上半身探進駕駛座的車窗內,竊取車內的東西。除了掉落在座位上的錢包(因爲要出來採買,所以裏面放了很多錢!)就連車子配備之一的收音機,他都毫不客氣地想扯下來。

「什麼嘛,你這傢伙太危險了……」

「你給我記住!」

……騙子。

幸好被這麼一呼喊,琦莉才得以動彈。她將視線從眼前的男人臉上收回,轉頭往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巷子入口處停了一輛小型卡車,一個女孩從副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就是關於首都的事,妳沒聽說嗎?」

他那不會特別讓人留下印象的好青年模樣,薄弱的印象反而令人印象深刻,彷彿見過又彷彿沒見過的奇妙存在感——琦莉沒有立刻發現絕不是因爲記憶力不好。即使分開五分鐘都可能會想不起來,更何況豈止是五分鐘,兩人相見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琦莉目瞪口呆地抬起頭來,她終於明白了。長大衣男子的手裏握着一塊拳頭大的水泥塊,男子一臉無趣地低頭看着手上的東西。他歪着頭,似乎對使用起來的感覺不太滿意似的。

琦莉不聽貝爾福特的制止,跑去追偷小熊的小偷,不,是偷車賊。「等……好痛!」他想要追上前去,但卻被不斷掙扎的娜娜抓住,一瞬間琦莉已混入街上人潮,消失蹤影。貝爾福特就這麼抱着拳打腳踢的娜娜,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欸……?)

插圖103

放開我!

男子笑容滿面地回答,一邊丟掉手中的水泥塊,至於那把刀子,就像是自己的東西似的,被他理所當然收進大衣口袋裏。「妳站得起來嗎?」他對琦莉伸出手……那隻手還沾有剛纔那個小混混的血,他似乎發現了琦莉的猶豫,低頭看着自己的手。他舔着自己的手掌,同時重新伸出另一隻手。

「那我就此告辭了。」

就在這時,傳來叩隆叩隆有點奇怪的卡車行駛聲,接着聽見短暫的緊急煞車聲。

看到長大衣男子的舉動後,另一個人彈開似地轉過身去。當他正要逃走時,「等一下。」長大衣男子第一次發出聲音,搶匪停下腳步,嚇得全身僵硬,只轉動脖子往回看。

當他們四目相交後,男人故弄玄虛地問道。她應該要拒絕的,但琦莉一時之間卻答不出話來,她只是望着對方那雙從極近距離盯着她看的眼睛。「如果妳想知道,就來找我啊!」、「你、你說什麼……」琦莉想要立刻移開視線,但卻被那雙宛如無底天空般深邃的藍灰色眼眸緊緊抓住,讓她無法移開眼睛。

「奇怪了,那傢伙沒有告訴你我的事嗎?」

琦莉的反應似乎點中了那個男人的笑穴,他突然笑了出來。「啊哈!那傢伙還是不行欸,這樣看來,他應該還隱瞞了很多事情吧?」這個我怎麼知道!琦莉露出不悅的表情不發一語。那個男人覺得更好笑,再也壓抑不住地笑了出來,他突然啪答一聲跪在地上。

小熊?對了,那個人把娜娜推開時,好像把那隻小熊布偶和汽車收音機一起帶走了。

「喔,呃。」

「不要——」

琦莉轉過頭看着他,表情似乎是在說你還不趕快去追!但對方約有五、六名混混——他不禁嚇得裹足不前(不,我不是膽小,勇敢和莽撞是不一樣的!)在他思考時,娜娜從副駕駛座上跳下來,鑽過他們兩人身邊向前直奔。貝爾福特大喫一驚。「喂、別跑!」、「小熊、小熊!」他趕緊勾住她的脖子將她拉回,兩隻小手伸向前方,開始哭喊着。

「請你和娜娜留在這裏!」

她想要大叫,喉嚨卻發不出聲音。由於身體無法動彈,頭腦慢了半拍才感受到恐懼感。好可怕,誰來……!

如果對方年紀更大一些,甚至持有刀子——闖空門事件抓到託比時,下士曾叮嚀過她,她還回答說我會小心的。

其中一人嘲笑似地說,另一個人則從喉嚨發出笑聲。

貝爾福特也跟着娜娜從另一邊的駕駛座上下來,緊跟在小型卡車後面的另一輛卡車也同時停了下來,黑色烤漆的車身,正是教會兵專用的市區巡邏卡車。不同於琦莉和約雅敬之間高漲的緊張氣氛,又再增添了另一種緊張氣息。約雅敬咂了咂舌站起來,順便將琦莉拉了起來。

琦莉從副駕駛座探出身子詢問,貝爾福特用帶有肯定語氣的低吟聲回答。琦莉從副駕駛座上跳下來。「要推車回去嗎?」爽快地說完後,就做出捲袖子的動作,同時還打算繞到車子後面去。「不用,沒問題。」貝爾福特制止了她。

聽說他已經死了,應該是兩年前死的。

琦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當她抬起頭時,他已不見蹤影。往不知何時完全沒入夜色的漆黑巷底走去,和她熟識的那個人相像的瘦長背影正逐漸遠離。

表情和視線都沒改變,琦莉用僵硬的聲音回答。

琦莉終於被放開。同時她覺得全身無力,當場坐在地上。她看見倒在她膝前的男人臉龐後,不禁屏住呼吸。他的鼻樑可能斷了吧,滿臉都是血,看起來不像是隻被徒手打了一拳。

問題是,他更畏懼卡車的車主——團長……當他想起團長那張可怕的臉,開始思考該如何解釋時……

坐在左邊的(瑞特)很顯然強忍着笑意,還一邊使眼色。哈維斜眼看着自己手邊蓋住的五張牌。他用左手輕輕翻開那些牌確認,然後抽出其中一張放在桌子中央,再用指尖擋住一張莊家丟出來的牌,瞄了一眼是什麼牌後纔拿進來。

「啊,你這傢伙!」

專門行搶車內財物的集團逃到半路時,兵分兩路。偷駕駛座物品的男子和另一名成員兩人一組,琦莉則緊追在後,跟着衝進巷子裏。

「妳幹嘛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這樣看?」他板起臉來問道。

「等一下!」

「約雅……敬……?不會吧……」

不見了。只見夾雜着紅銅色和藍灰色的黃昏天空,和垃圾散落一地的無人小巷筆直向前延伸。琦莉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走入小巷時,在她前方几公尺之處,咚的一聲一個東西掉了下來。小熊布偶帶着些許悲傷的笑臉,被埋進了巷內的垃圾堆裏。

另一個人尖聲說道,還不時往後退。男子慢慢地把視線投向他,他拿着沾滿了血的水泥塊,只用半邊臉頰冷笑着,他踩着倒地男子的手腕(又發出「咕沙」的聲音),然後撿起掉落的刀子。

「艾弗朗那傢伙不久就會死了,他的『核』機能已經不健全了。」

雖然這只是一輛小型卡車,但上頭堆滿了貨物,只靠兩個人推這輛卡車回去(另一個人完全幫不上忙),比她想象中還要困難得多。更何況,他也不想這樣做。所幸輪胎不是完全沒氣,應該還能勉強開回營地吧?

「……啊?」

「!」

帶着教會兵前來的貝爾福特呼喊着,一邊跑了過來。眼前這兩名負責市區警備工作的教會兵,應該是貝爾福特叫來的吧?琦莉冷眼看着開始若無其事對教會兵解釋的約雅敬。「對不起,我是剛纔來幫忙的,但星讓他們給逃走了。」(真是做作!)琦莉甚至想幹脆放聲大叫。

當琦莉想跑過去拿取時,她突然嚇得停下腳步。她從小熊落下的地點往上一望,沿着巷子牆壁的戶外樓梯上有人影。在一樓與二樓之間的樓梯轉角平臺上站了一個人,再上面一點的地方還有另一個人,對方手肘靠在欄杆上,俯瞰着這裏。

丟下一句毫無特色的話,然後拖着夥伴往巷子裏逃。

這個男的是不死人!救命啊!他要喫了我!

「喔……謝謝。」

「什……麼事?」

不久後,教會兵和貝爾福特立刻開始問東問西。琦莉在接受訊問之後,才得以重新思考那個男人最後說的那句話。

被扭住手腕的持刀男子大叫並持續掙扎。那麼瘦的身體不知哪來的力氣,扭住對方的手一動也不動。「混蛋,放開我!」他只輕輕扭動一下頭,就躲開持刀男子慌亂時用另一隻手對他的攻擊,還順勢在持刀男子臉上揍了一拳。

「哈維該你了。」

琦莉不禁露出一臉茫然。不論是身材還是年紀都和哈維很相像,但站在那裏的人並不是紅銅色頭髮的青年,而是一名身穿高領長大衣的陌生年輕男子。

就連自己都知道手裏的牌非常差,他心想:在一旁觀看的那些人應該也很心急吧?琦莉今天似乎不打算幫忙,明明沒有加入牌局,卻故意擠到他的正對面坐下,彷彿要覆蓋桌子上方的收音機似的,託着腮幫子直盯着他的臉看。

琦莉瞪着約雅敬,像是要趕走他似地甩開手,然後轉身抱住飛奔過來的娜娜。「對不起,小熊……」琦莉想撿起髒兮兮的小熊布偶,娜娜卻搖着頭緊緊抱住她。

「琦莉,妳不要緊嗎?太好了!」

琦莉拚命呼喊,試圖掙脫被抓着的手。眼前這個男人眨着眼睛,彷佛是在說;妳爲什麼那麼怕我呢?

由於他說話的聲調過於開朗,琦莉一時無法理解他的意思,只能呆呆地抬頭望着男人的臉。「我是開玩笑的啦。不,我是很認真的。」男人的表情不變,繼續補充說明的聲音穿過琦莉耳膜的表層。

琦莉坐在地上想直接往後退,但她的手被抓住無法動彈。冰冷的手指觸感順着手臂爬上來,讓琦莉全身打寒顫。儘管如此,她還是拚命用一隻手和兩隻腿撐着地想要逃走,但感覺神經卻已經麻痹似的,手腳都不聽使喚。

「妳想知道嗎?要我告訴妳嗎?」

「沒什麼。」

*

琦莉不置可否,只是驚訝地微微搖頭。事實上,她也纔剛聽說過首都的事——關於那個製造不死人的實驗室。但卻沒聽說這個男人的事,哈維明明告訴我這就是全部了……

琦莉感到自己的臉色逐漸發白。

眼角餘光隱約可見少女的臉從正前方直盯着他瞧,他感到有些不自在,慢慢移開視線。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他把娜娜丟進副駕駛座後,自己也跳進駕駛座。

「沒有受傷,搞什麼!真是失策。我剛纔太早出場了,要是妳的臉上有傷,我就可以看見艾弗朗有趣的反應了。」

「放開我……」

「妳聽見剛纔的話了嗎?真的有傢伙敢這樣說呢,真了不起。」

「貝爾福特先生——」

「有受傷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喫完晚飯,結束明天的會議及一些簡單的練習,距離就寢時間還有點早,團員們可以稍微享受自由的夜晚時刻(好像是這樣,不過琦莉沒有這種感覺,所以不太瞭解)。只要是在營地,這段時間彷彿理所當然的必須打牌一較輸贏。他們把煤油燈拿到廣場的燈光下取暖,五、六個人正圍着桌子。

和瑞特幾乎形影不離的貝爾福特今天沒有加入牌局。他被席曼狠狠地訓了一頓,剛纔一臉無精打采地走過去,回到拖車上。

哈維大致聽說了傍晚車子被搶的事。雖然損失了一些現金、部分採買的東西,以及汽車收音機,但所幸琦莉和娜娜沒有受傷,這個事件算是暫時落幕。要向商業區那些流氓討回被竊取的物品想必很困難吧?因爲事情發生在商業區,教會兵也不會認真去辦,那些東西可能已經流入二手店等地了。

早知道應該先把貝爾福特踢開,自己跟着一起去的,哈維感到後悔不已。當時席曼對他說;如果你沒事就跟着一起去。但他之所以立刻拒絕,絕對不是因爲陪她們去買東西很麻煩(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然而席曼似乎也已經忘了。

(我就說我很不會開了……)

不論是摩托車還是卡車,不可思議的是哈維似乎完全不具備駕駛能力。

「已經打一圈了吧?好,那來看輸贏。」

聽從擔任莊家的團員指示,打牌的人開始將牌攤在桌上。哈維收起思緒,很自然地將蓋在桌上的牌翻過來。

五張屬於「解放軍」的藍色紙牌,分別爲「裁判官」、「武器」、「革命」、「錫杖」、「牧羊人」——

「等一下、等一下!」

隔壁的瑞特突然大叫並站起身。摺疊椅往後倒下,發出很輕但卻很吵的聲音。

「什麼事?」

「第幾次了、第幾次了?不會出現這麼多次吧?不可能!」

「你是什麼意思?」

哈維瞇起左眼瞪着他,對方也不甘示弱地瞪回來,並壓低聲調繼續說。

「你要老千吧?」

「你有證據嗎?」

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其它團員們都緊張地屏住呼吸,大家剛纔還在桌子四周聊得很愉快,此時卻突然變得好安靜。在氣氛緊繃的靜默中,哈維和瑞特互瞪了幾秒。

最後……

雖然哈維告訴她首都研究機構的事,但對琦莉而言,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和哈維本身有關的事,但這些他卻隻字未提。他和約雅敬在首都相遇,還有約雅敬所說的,「核」的機能已經不健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可以睡在這裏嗎?媽媽說她還沒收拾完畢。」

「……騙子。」

(……不可以,如果哭的話……)

琦莉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往那裏靠近,她把臉靠在門上想要窺看時,突然有所警覺似地停住不動。窺看裏頭可能有人的浴室,一般都會覺得不好吧?雖然她不是爲了普通的事情來拜訪。

她蓋着毛毯,稍稍動了一下,接着抱住膝蓋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門口附近果然還是很冷,冰冷的被褥光靠她一個人的體溫很難暖和起來。

琦莉壓抑着不讓眼淚流下來。哈維會把事情告訴下士,但卻不會告訴她,一定是怕她會哭。她告訴自己一定要振作,她反而對於自己的軟弱感到難過。就是因爲自己不夠堅強,哈維纔會任何事都不和她討論。

「妳肚子痛嗎?」

「嗯,沒問題。」

哈維斜眼瞪着瑞特答道。他莫名地覺得很尷尬,趕緊撇開視線。

「妳那麼討厭我嗎?」

「琦莉?」

從七樓的緊急逃生口往內看,堆滿細碎瓦礫和玻璃碎片的狹長走廊筆直地向內延伸。面向走廊的一整排房門也和建築物外看見的窗戶一樣,幾乎是脫落狀態,戶外的光線從門口的空洞照射進去,微弱的亮光灑落在地板上。琦莉屏住有些凌亂的呼吸,踏進走廊。鞋底踩在玻璃碎片上,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她邀請琦莉一起去,但琦莉只是搖了搖頭,就從她身旁走過,然後爬上了拖車,她沒有換衣服就直接鑽進被窩裏。琦莉的牀鋪就在一進門的右邊,因爲她是客人,當初曾有人建議她睡在更裏面較溫暖的位置,但琦莉覺得自己是寄人籬下,因此選了靠門的位置。好處是半夜發現哈維時,也可以馬上走出去而不會踩到別人。

娜娜問得很認真,讓琦莉不知該如何回答。琦莉發現娜娜還帶了布偶和枕頭,她有些緊張地將墊在肚子底下的枕頭偷偷拖了過來。

她用更強烈的口吻再次說道,一說完就踢倒摺疊椅站了起來。收音機發出雜音想留住她,但她卻丟下收音機轉身離去。她刻意迴避街燈投射出來的光圈,往拖車的後方跑去。

雖然琦莉試着抗議,但他看起來不像是不願意回答,而是沒有力氣回答。猶豫了幾秒後,她無可奈何地離開牆邊。

琦莉掙扎着想要甩開他的手臂,但光靠力氣是不可能辦到的,因此她用雙手的指甲用力抓,結果有一種奇怪的觸感。「……?」她維持着被勒住的姿勢,只移動視線往下看對方的手臂,最後不禁屏住呼吸。從襯衫的袖口往裏面看,可以看見手臂的皮膚像是用火鉗亂刮過一樣,變得血肉模糊。

「嘖,因爲那傢伙也殺了我,所以我們扯平。」

東南商業區的貧民窟。對方告訴她地址時,她當然對那個街道名稱有印象,那個地方距離克理福多夫和託比居住的公寓只隔幾條街,印象中是一棟無人居住的建築物——哈維和克理福多夫,之前就是在那棟廢棄大樓的緊急逃生梯互相追逐。

她在心中反覆吶喊,並把毛毯蓋到頭上。

「我有事情要辦,對不起……」

琦莉以前未曾思考過,哈維可能會比她早一步死亡的問題,也沒想過萬一真的發生了該怎麼辦。琦莉只知道不可能和哈維永遠在一起,雖然這些她都明白。她模糊地想着,最後一定是她被丟下,或是她已經很老了,或是她先死。當她聽說哈維可能已經死在首都的消息時,她還想:哈維和一般人不一樣,應該不可能死掉。然而,如果哈維和普通人沒兩樣,那他可能真的會死。

那傢伙不久之後會死……會死喔……

「放開我……」

艾弗朗那傢伙不久之後會死。

娜娜把臉埋在枕頭裏,琦莉一邊輕輕摸着她的頭髮,一邊看着沉入藍灰色夜幕的拖車車廂。

「妳就坐在那裏吧,不過我這裏沒有茶。啊,對了!」

她小心謹慎地一步步接近,讓自己一旦發生什麼事就可以立刻逃走。她走到約雅敬伸手可及的距離,但約雅敬沒有要動的樣子,她蹲下來試着拉他肩頭的襯衫,但光是這樣也無法將他拉起,於是琦莉用雙手抱住他那隻正常的手臂,把他拖到靠近牀鋪的地方。

琦莉先背對着建築物,轉頭仰望馬路的那一頭,從貧民窟荒廢的建築物縫隙間,可窺見籠罩在砂色薄霧下的遊樂園鐘塔。

從前方數來的第四個房間還有門,水聲似乎是從那個縫隙間傳出來的。窗戶上仍有玻璃的房間好像也是在那附近,她從門的縫隙窺看,沒看見任何人影,於是她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把門再推開一些,然後溜進房間內。

哈維垂頭喪氣地隨意搔着頭髮。

「……娜娜,明天我不在的話,妳沒問題嗎?」

明天,去看看吧!

「真冷淡啊,以前的妳又老實又傻,還真可愛呢!」

當約雅敬自己把手放到牀上時,琦莉突然放開手,跑步退到剛纔的牆邊。琦莉儘量不想碰到他身上已呈現噁心狀態的地方,但她的外套袖子和胸口附近還是被水弄溼了。

「妳的反應還真過分,這樣我會很傷心的……」

0;是那裏吧……)

現在距離大人們就寢的時間還稍嫌早,隔着牆壁,從遠方傳來了說話聲和一些聲響,但昏暗的拖車內只有琦莉和娜娜兩人……難道她和娜娜一樣嗎?琦莉這樣想着。她覺得自己比娜娜年長很多,應該必須做更多事,但她和娜娜一樣,平時只需留守營地,無條件地被他們保護着……

「我怎麼知道?」

「琦莉,妳要睡了嗎?」

最後約雅敬靠自己的力量爬上牀,直到牆邊才轉過身來,靠着牆坐下。

「不要——」

不知是哪裏傳來的流水聲。看來這裏似乎還有自來水,如果要長久居住,一定要先確保有水可用。

「非常討厭。」那是理所當然的,兩年前曾經殺害過哈維的就是這傢伙。

「爲什麼我……」

娜娜簡短回答後又把頭低下。

約雅敬蹲伏在地沒有回答,他喫力地抬起皮膚已經起變化的那隻手臂,指着房間裏面。他指的地方就是牀鋪,彷佛是在說扶我過去。

她將身體往後仰,用盡全身的力氣抵抗,這次對方卻很快地放開她。琦莉一個踉嗆幾乎摔倒,但立刻逃到了牆邊,她貼着牆壁回頭望,看到對方臉龐的那一瞬間,卻讓她受到更大的驚嚇。

「……爲什麼你會變成這樣……?」

*

「……騙子!」

哈維一時之間沒聽清楚那非常簡短的回答,習慣性地反問回去時,順勢抬起眼睛一看,不禁嚇了一大跳。

「啊——」

剛剛還緊繃着一張臉的琦莉,眼裏已蓄滿了淚水。她像是在忍耐似地咬着嘴脣低下頭。

「什……」

她在毛毯裏喃喃自語的聲音,聽起來模糊又虛弱,就像是撒嬌的孩子泫然欲泣的聲音。她無法想象沒有哈維的世界,她也不願意去想。因爲哈維對她來說就是全世界。

那個聲音在腦海裏不斷迴響。約雅敬的聲音讓人印象薄弱,但在記憶中隨意轉換,聽起來就像是哈維本人的聲音。

(騙子……)

約雅敬從頭到腳都是溼淋淋的,他剛纔應該是在浴室裏開着蓮蓬頭嘔吐。仔細一看,溼透的襯衫底下清晰可見瘦得離譜的腹部,幾乎可說是凹陷下去,肋骨已經浮現出來。他的體內幾乎沒有東西了吧……一般人在這種狀態下早就已經死了。

「……唉,算了吧!」

「喂!」

當——當——

「我什麼都不需要,站在這裏就好。」

琦莉沒有回答,她往旁邊挪動,掀開毛毯之後,娜娜便帶着布偶、枕頭一起鑽了進去。本來一個人睡還嫌過窄的被褥,頓時變得更擁擠。但兩個人(和小熊)靠在一起蓋上毛毯後,比剛纔溫暖許多。

一道視線從桌子正前方介入兩人之間,一直盯着哈維瞧,讓哈維不知該如何是好。少女在一羣男生之中顯得特別突出,但卻毫不畏懼地盯着一個目標,不發一語地注視着。其它團員們都對她投以困惑的眼神。所謂的目標,就是哈維的臉。

「要從哪裏開始說呢?我話先說在前頭,我也是會說謊的。所以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妳要自己判斷喔,我可不會給妳提示。」

「妳到底是怎麼了?說啊!」

過了一會兒,讓人掃興的氣氛恢復正常後,牌局又再次開始。哈維只用半副心思玩牌,結果輸得一塌糊塗。

「琦莉喜歡喫巧克力吧,對不起,下次我再請妳喫。」

他把手放在後腦杓,目瞪口呆地愣住了,周圍的團員們對他投以責備的眼神。「唉!你到底做了什麼啊!」瑞特說話的口氣一半像是幸災樂禍,一半像是帶着勝利者的驕傲態度。

當她猶豫不決時……

琦莉在拖車前被一個女團員叫住。她似乎正要去給水站淋浴,手上抱着毛巾和換洗的衣服。

琦莉試着對靠在她下巴附近的娜娜問道。娜娜把臉頰枕在帶來的枕頭上,抬起頭來。和琦莉想的一樣(最近琦莉已經可以看出娜娜的反應。她似乎能明白,哈維所說的「妳們會很合得來」那句話的意思了),娜娜用那雙不帶什麼感情,但卻會說話的大眼睛盯着琦莉看。

他彷彿看穿琦莉的心理似地發着牢騷。接着他輕輕咳嗽,把一塊帶血的東西吐到了寢具上。那是一團狀似焦油的黑色血液,但又像是另一種生物般蠕動了幾秒,旋即停止不動。

彼此都沒勁地嘆了口氣,然後撇開視線。

她環顧屋內,覺得有點失望。

經他這麼一提,琦莉想到了一些跡象。例如;輕傷莫名其妙地拖了很久才能治癒,以及兩年前失去的右臂幾乎沒有重新生長,也實在很奇怪。現在回想起來,最近只要哈維一受傷,下士就會開始神經質地嘮叨個不停,也許下士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我是來聽你說首都的事還有哈維的事,不是來照顧你的,你不是說要告訴我嗎?」

「聽說今天有熱水,昨天好像故障了對吧?妳要不要去?」

也許是距離居民們開始活動的時間還很久吧,上午的貧民窟非常安靜,天黑之後的喧譁聲彷彿夢境一樣。從一早開始,這裏反而瀰漫着疲憊的氣氛。

琦莉站在牆邊用嚴肅的聲音這麼說。約雅敬仍然維持無精打采的模樣,說了聲:「真是冷淡啊——」接着嘴角露出苦笑問道:

他是這樣說的。如果是二樓,或許看得見也或許看不見,因此七樓的可能性比較高。正面入口上了鎖,琦莉便繞到巷子裏,從緊急逃生梯爬上七樓。脆弱的樓梯吱嘎作響,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大聲。

他左邊的臉還算正常,但右邊從太陽穴到臉頰的皮膚,就好像煮沸融化一般,變成了偏綠的膚色,和克理福多夫一樣——

遠處傳來鐘聲。琦莉把視線從牀上移到窗邊,隔着對面大樓的屋頂可以窺見小小的鐘塔。就算是在郊外的營地,每天也隱隱約約地聽見那個宣告正午時分的時鐘。來這裏之前,她先繞到遊樂園,把娜娜託給貝爾福特代爲照顧,今天就算傍晚纔回去也沒關係。

「……嗯,沒有。」

約雅敬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客氣的話,然後疲憊地嘆了口氣,視線落在向前伸出的雙腿之間。吸了一口氣後,他的嘴角又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頭上突然傳來一個天真的聲音。琦莉只從毛毯的縫隙露出眼睛往外瞧,不知何時過來的娜娜,正趴在琦莉的枕邊往裏頭窺看。

說出這個開場白後,約雅敬有點漫不在乎地開始聊起首都的事。

「有時候,能量控制會失控……不過我還是勝過那個瑕疵品。」雖然說起話來斷斷續續,但說話的同時症狀也越趨緩和,他最終仍以平時慣用的嘲諷口吻,回答了琦莉剛纔問的問題。

原來是這樣,琦莉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他和克理福多夫一樣,這個男的也是靠「複製核」復活的。這樣一來,她就明白爲何明明已經死掉的他卻又復活了。他和哈維在首都相遇,如果地點發生在實驗室,那麼事情就能連接起來。他果然和克理福多夫一樣,逃出來後藏身於這裏吧……?

「不要,不……」

這裏看起來就像是便宜飯店的單人房,裏面只有像是大型垃圾的沙發(彈簧都已經外露),還有佔了房間一半空間的傾斜矮桌。裏面靠牆的地方有一張牀,牀上鋪着充滿灰塵的寢具。

耳後突然傳來聲音。她反射性地想要往後退,但對方的手臂卻環繞着她的脖子,把她用力拉過去。從緊貼在她背後的那個人身上,傳來對方的體溫和被水弄溼的觸感,她嚇得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她把剛纔捂住嘴巴的手拿開,小心翼翼地問道。明明昨天看到他時還很正常。

他做出兩年前以神官姿態出現時,那個柔和又真誠的聲音和表情說道(雖然半邊臉已經潰爛)。琦莉感到背脊發冷,一邊用背部磨蹭着牆壁,一邊用嚴肅的表情回答。

約雅敬一邊嘟囔着,還不時用力咳嗽,吐到地上的黑塊就像是腐爛的內臟渣屑般。琦莉不禁往後退,後腦杓撞到了牆壁,她彷佛也受到影響開始想吐,連忙捂住嘴巴。她保持這個姿勢動也不動,目瞪口呆地看着按住肚子跪倒在地的約雅敬。

房間旁邊還有另一扇門,那應該是浴室,半掩的門內清楚地傳來剛纔一直聽到的水聲。

約雅敬用下巴指着的地方,是一個外皮綻開、彈簧已經跑出來,不知是否還能坐的沙發。約雅敬似乎又想到什麼惡作劇似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我今天到底做了什麼?我……哈維試着回想,但他一點也想不起來。雖然有想起一些事,但他覺得至少今天什麼事也沒發生。

(沒有人在,欵……)

「妳應該要更小心啊,至少要想想門上會不會有裝入侵感應裝置吧!」

從大馬路沿着皸裂的水泥牆抬頭一看,只見一棟七層樓左右的建築,窗戶玻璃幾乎已經脫落,像是敞開的黑洞,但二樓和七樓部份窗戶仍有玻璃窗。

「啊?」

可以看見鐘塔——

*

被問到有沒有哪裏不對勁時,少年發出「嗯」的一聲,想了一下。「好像沒有……?我哥哥很健康。媽媽也很高興啊,她昨天還煮了哥哥最愛喫的美式烤肉餅,美式烤肉餅也是哥哥去工作前的那一天喫的食物。」少年興奮地報告着,哈維不好意思再深入追問下去。但他並不是來聽他說美式烤肉餅的事。

「你進來嘛!」

「不用了,謝謝。你可以回去了。」

哈維只簡單問了少年一些情況後,就和少年道別,然後目送着少年跑回公寓的背影。他靠在巷子的牆上,從距離稍遠的地方,眺望着一樓角落的房間窗戶,掛在他脖子下方的收音機用得意的聲音說道。

『雖然你嘴裏說和你無關,但你還是擔心不是嗎?還特地來看他的情形咧。』

「我並不是因爲擔心那傢伙。」

哈維噘起嘴巴回應,他心想:早知道就不要帶他來。昨晚的牌局上,琦莉做出莫名其妙的舉動後,就一個人先回拖車了,就是因爲這樣,收音機現在纔會在他手上。今天一早琦莉就帶着娜娜去遊樂園,因此到現在還沒機會碰到她。這樣看來,琦莉答應他會乖乖聽話的約定已經失效了,但搜尋「會動的屍體」這項任務總算告一段落。不過自己做了一件又一件的虧心事,讓哈維也很難對琦莉說出重話。

昨晚一堆人問他,這次你到底又做了什麼事情?但是(「這次」是代表什麼意思啊……)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次是怎麼回事,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總之拜託,別再給我找麻煩了。

說到遊樂園,還有那個被他束之高閣的奇怪磁場問題,真是的,以爲一件事情結束了,卻又來第二件……

感到太陽穴一陣刺痛的他皺着眉頭,習慣性地伸手摸着口袋裏的香菸和打火機。他點燃一根香菸後吸了一口,煙繞到了他的腦袋後,感覺頭痛稍微舒緩……就各種意義而言,他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有煙癮了。

以實驗室裏看到的其它傢伙爲例,並不能保證克理福多夫會永遠保有人類的理性,只要一想到這裏,哈維就會耿耿於懷,最後還動身前來探視他的情況(雖然自己不想承認,但這就代表他在擔心吧)。

還有另一件事,讓他個人也很在意。

「爲什麼那個傢伙會想回來呢?」

「這是什麼問題?回自己的家還有理由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他說得不夠仔細嗎?他又重新修正。「我是說,爲什麼他會記得回家的路呢?」

『……?』

哈維感覺收音機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一陣沉默後,他才發現不是自己說得不夠仔細,而是自己說了一些語意不清的話。他低頭看着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眨着左眼。

「那個,我生前的事,都不記得了……我沒告訴過你嗎?」

『……』

過了幾秒鐘後……

『怪不得,不管是哪一個不死人,人格方面都有缺陷呢!』

「你不相信我也無所謂,不過你是認爲他在這裏纔來的吧?」

「你可以摸欄杆嗎?」

(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機關……?)

(那是什麼……?)

他聽見窸窸窣窣含糊不清的說話聲,同時看到兩個人從死角的牆邊,搬着一個大行李過來。

「誰和你是好朋友!」哈維從來不覺得他們是好朋友,他將視線移至別處,再次邁開步伐。

「謝、謝了……」

「……所以我們纔會被當作戰爭的工具吧?」

他把臉貼在鐵網上凝視着,這時卻讓他更想吐。

「怎……」

簡直就和惡作劇沒兩樣,不斷重複着,不過這次他反而想起來了。

「那你是來找猶大的吧?」

他突然開始說起以前的事,但哈維完全不予理會(因爲他不想從這傢伙的嘴裏聽到以前的事),故意繞一大圈過去。當他要從這傢伙的房前經過時,又被叫住了。哈維莫可奈何地暫時停下腳步。

首都山脈的巖壁上有被電動機器設備挖掘過的痕跡。據說戰前這個北邊的山脈地層,是高純度的石化資源寶庫。現在則用來作爲研究那個已經消失不見的石化資源機構——至少表面上是單純研究資源利用的機構。

就在他勉強打起精神站了起來,一邊思考着接下來的行動,一邊左顧右盼時。

『現在俺終於明白,你爲什麼不知道那首歌了。』

『你說不要再來……這樣真的好嗎?』

他從「那個人」的身上收回自己的視線,用肩膀擦着額頭的汗水。難道是要洗刷剛纔小失敗的污名嗎?右手臂的馬達發出略帶驕傲的鳴響。「不要再犯那種錯誤了,笨蛋。」如果用借貸來比喻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是他欠夥伴的比較多。雖然慶幸有一名夥伴陪同,不過他還是得重新振作,他抬頭仰望擋在眼前的鐵欄杆。

碳化槍——

聽到正下方傳來的槍聲,他本能地跳了起來,頭幾乎撞到天花板,千鈞一髮之際,右手的金屬骨架壓住了後腦杓。他在內心對義肢道謝,屏住呼吸從作業信道的鐵網後窺看下方的情形。

就在不遠的前方仰躺的「那個人」,外露的心臟被嵌入一個拳頭般大小的黑色石頭,從那顆石頭裏發出琥珀色般的黯淡光芒,就像心臟跳動一樣一閃一滅。隨着跳動,人影也一跳一跳地痙攣着,身體各處也從內部冒出像沸騰般的泡泡,腐爛的皮膚細胞不斷脫落下來。

(無關……)

「這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他們把整個行星上的屍體都收集過來用在實驗臺上。我可是被你殺死的喔!」他對於哈維的反應似乎很滿意,印象中那個傢伙的消瘦臉頰,如今浮現了畸形的笑容。「你是來找什麼的啊?啊——該不會那個小姑娘的屍體也在這裏吧?」

嗚……嗚嗚——……

一開始他還以爲是什麼動物在叫。那個又低又長的呻吟,彷彿震動着停滯在地面上的空氣向他爬過來。聲音到達他的耳膜後,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這是人類喉嚨發出來的呻吟聲。

哈維搖搖頭,想把那個聲音從耳膜內趕出去,同時向右轉身折返回來。

「……」

「我答對了,你要給我什麼獎賞啊?」

*

哈維任視線遊走,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不,我以爲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哈維稍稍撇過頭去避開怒吼聲,心裏一邊納悶着:我真的沒說過嗎?這種事情沒有重要到需要自己主動提及,而且哈維可能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用再說明一遍。「因爲我的腦部曾經死過一次。」彷彿事不關己一樣,他說得很輕鬆,甚至感覺輕鬆過了頭。

稍微等了一下,所幸剛纔搬運屍體的兩人組沒有回來的跡象,爲了謹慎起見,他環顧牆壁和天花板後,確定沒有看見監視器之類的東西,才放心地嘆了口氣。

(……還有人活着……)

嗚——……

他確認已經完全沒有人後,從作業信道的邊緣探出上半身,以倒掛的姿勢偷窺下面的空間。只有藍白色的緊急照明燈閃爍着,視野非常差,只看見通道般的狹長空間,某一邊的牆上有一整排小房間,像是以鐵欄杆爲隔間的罕房。

「爲、爲什麼……你……」

他退到那傢伙的房前。「你走開,絕對不可以碰到我。」他從上俯視着並丟下這句話,對方乖乖聽話,似乎有些喫力地滑着身軀,往房間後面退。哈維靠近一看,已經幹掉的嘔吐物和壞死的組織碎塊,像化糞池一樣淹沒了房內的地板。哈維又再次忍住想吐的感覺,在心中低喃道:「真噁心!」

「猶大確實是在這裏,如果我告訴你地方,你就救我出去。」

那傢伙稍微抬起貼在地上的臉頰轉向這裏。那是一張噁心得令人反胃的熟悉面孔,但卻令人沒什麼印象,無法立刻想起他是誰——他的臉稍微轉了過來,在緊急照明燈的昏暗光線下,照出了他那偏藍的藍灰色眼睛。

「你爲什麼那麼在意那個傢伙卻這麼討厭我?你還記得嗎?在東貝里的佔領地時,那傢伙發出僞善的命令,說什麼絕對不可以掠奪。最後我們卻因爲補給線拉得太長,結果物資缺乏。但是一有小鬼過來,他就給他們口香糖,真是讓人一肚子火,等、等一下,喂!」

可能是要丟到什麼洞穴裏吧?不久後,黑暗的那一頭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卸下負擔的兩人組一邊小聲交談,一邊往反方向撤退。他們對於搬運屍體的工作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嗎?居然還聊着餐廳的絞肉和牛筋湯的味道濃淡等非常日常生活的對話,但這段對話卻似乎不合時宜,感覺莫名血腥。他捂住嘴巴,壓抑住往上竄的胃酸。

——咻砰!

哈維背對着公寓,順便把菸蒂丟到地上踩熄。

(又來了……)

被這麼一問,哈維張口結舌。

相對於機構的規模,工作人員的人數似乎太少了,或許不會碰到其它人。理所當然的,進入首都後越來越難以展開行動,尤其是必須潛入重要機密機構這種麻煩事,更是令人感到棘手。不過一旦進到內部後,就能比較自由地行動。

「我心血來潮的話,待一下再回來殺你,你就心存感激地慢慢期待吧!看在以往的交情,我幫你從這噁心的樣子解脫吧!」

「什麼嘛!居然那種反應,喂!是我欸,艾弗朗……」

「是啊,等殖民祭一結束我們就要離開西貝里。而且必須重新尋找碧的下落,總之先回到教區內再說。」平常完全不提今後的計劃,現在卻故意大聲說出來,其實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克理福多夫還有那些不死人,以後都和他無關了。

雖然到處都殘留着片段的記憶,但有關復活前的事情,體內的系統並不記得。例如他是怎麼死的?或是他是怎麼長大的?關於他的兄弟姊妹——對於兄弟姊妹沒有任何感受。他自行推測,自己應該沒有兄弟姊妹吧?至於父母,更是沒有任何印象。他覺得之所以不記得,可能是因爲沒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吧。

『你這傢伙……』

『你這傢伙怎麼現在才說,這種事情應該早點說吧?』

「啊——」哈維反問後纔想起來,就是遊樂園幽靈女孩唱的那首古老的歌。『……與其說是記憶力的問題,不如說是你習慣不經思考就反問吧,你這傢伙。』……這點也無法否認。

「不用你管。」

哈維筋疲力盡地趴在天花板上的作業信道,周圍瀰漫着一股腐臭味,他拚命忍住嗯心想吐的感覺。

在黑暗的洞窟,空氣裏充滿了呻吟,還有模糊的槍聲——

「……該回去了,不要再來了。」

「……什麼事?」

『沒有。』

從通道的巖壁上傳來聲音。他霎時嚇得全身僵硬,只將視線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移動。通道里沒有人影,在緊急照明燈的亮光下,封閉狹長的空間一直往前延伸,消失在黑暗裏。

那傢伙把臉靠到幾乎碰到鐵欄杆的地方,這樣對他說。

他雙膝跪地而坐,緩緩把左手伸進鐵欄杆,指尖略微觸碰的瞬間只覺得全身發冷,他立刻將手抽回。

他探出身體後,以倒掛的姿勢慢慢滑下來,直接以前轉的方式轉了半圈,右手臂一瞬間掛在作業信道上,然後他再跳到下面的通道。因爲減少了衝擊,並沒有發出腳步聲,但當他放開右手時,晃動了頭頂的鐵網,發出意外響亮的一聲「嘎鏘」響遍通道的前後。「哇,笨蛋……」他對夥伴(右手臂)低聲咒罵,接着蹲着不動,警戒着四周。

過了一會兒,收音機才恢復平日聒噪的模樣,從哈維的下巴附近發出不悅耳的聲音和雜音。

右手臂隨着哈維的指示舉了起來,輕輕碰觸眼前的鐵欄杆,確認不會影響自己的身體後,才緊緊抓住其中一根欄杆。

就如同「會動的屍體」這個俗稱,所謂的不死人,就是把屍體回收再利用而製造出來的人。第一次死亡時,腦部當然也曾經死過一次,像克理福多夫那樣記憶力沒有受損的情形應該很少見。人類的腦部是非常脆弱的,據說只要延遲幾分鐘供應氧氣,就會造成致命的損傷。

嗚嗚……

他想要趕快達成目的,然後離開這個地方。不過猶大到底在這個機構的哪裏啊?就連他都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精力,可以在這個到處佈滿怪物的地方找到他。

收音機似乎已經能理解。哈維半瞇着眼睛,反駁收音機發出的聲音。

「喂……你手臂上的那個傢伙不賴喔!」

哈維壓住左耳,輕輕搖着頭。

腳邊是鋪上亞麻油氈的地板,但牆壁和天花板則露出了岩石表面。沒入黑暗的天花板正下方,有大大小小的配管,和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的生鏽作業信道。

正要走過他房前時,哈維再度停下腳步,但這次他沒有回過頭,只是移動視線。那傢伙突然收起笑容,一臉認真的表情,微微發亮的藍灰色雙眸隔着鐵欄杆望着這裏。

收音機絲毫不帶感情地吐槽。

「等一下,我知道猶大在哪裏。」

他在心中一邊喃喃自語「無關」,然後又用手捂住左耳。耳膜裏仍然持續發出低沉的耳鳴——像是詛咒着聽得見的人,但另一方面感覺又像是求救的呻吟。如果是受詛咒反而還輕鬆得多。

「……」他爲什麼這麼惹人厭。

他的腦中又開始聽到「那些傢伙」的呻吟聲,就像低沉的耳鳴一樣。光憑自己的意志,很難等到它自然消失。雖然之前暫時平靜下來,但去見了克理福多夫回來後,又變得越來越嚴重。

牆上一排的鐵欄杆裏,可以看見一個在爬行的生物影子。在那個狹窄的空間裏,有好幾個影子堆擠重疊在一起,但從他這裏看不見,因此無法確認。他用兩手和膝蓋爬着稍微靠近,並盯着其中一間小房間看,倒抽了一口氣後,他不禁停止呼吸。

「我們以前是好朋友吧!」

嗡咿——

那傢伙從欄杆的縫隙間伸出右手。他伸出的手背和其它的「同類」一樣,腐爛與再生反覆交錯,過度增生的細胞掉落在地上後,就像是另一個生物體,還會到處活蹦亂眺。

「……我憑什麼相信你?」

他吞了一口口水,深深吸了一口氣後重新調適心情。他本來就不需要喫東西,他並不喜歡也不討厭肉類,但現在他確定自己討厭喫肉。

就在他恢復呼吸的同時,發出了喘氣聲。「那個人」仍維持仰躺的姿勢,但一瞬間張大了眼睛。「嗚哇——」從欄杆縫隙間伸出來的手,幾乎快抓到他的胸口,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右手的義肢突然伸出,把那隻手揮開。

皮膚腐爛脫落已經見骨,只能說是一具腐爛的屍體——心臟附近有一個黑洞正冒着煙。那兩個人架着癱軟無力的屍體腋下,拖着屍體。

喀鏘!

「喂,順便救我出去吧,這裏真的好臭。」

插圖119

他嚇得不寒而慄,往後退了一步。他早就忘了要放輕腳步這回事,鞋底與堆積在亞麻油氈地板上的砂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膝蓋跪地,他又再次瞥了一眼那個睜大眼睛倒在他膝前的「人」(儘量不和他四目相交)。他想到,達內爾妹妹的「複製核」如果啓動,那個少女也會變成這副德行嗎?他立刻擦掉想象的畫面。可以說是幸運嗎?因爲這絕對不會實現。

「是這裏啦。」

哈維不禁想要上前揍他,正要走過去時,他又停下腳步。「……幹你什麼事!」他氣得胃翻騰,壓抑住想要立刻上前殺了他的衝動,只吐出這幾個字。對方的喉嚨深處發出彷佛混合着血泡的咕嚕咕嚕笑聲。

嗚嗚——嗚——……

「你這傢伙!」

(快走……)

他們互瞪着彼此,沉默了一會兒,這段時間內從其它房間傳出來的呻吟聲,在哈維的耳膜內逐漸擴大,令他感到厭煩。

一個從正常人類的母親肚子生下來,擁有從孩童時代到長大成人的記憶,並具備完整人格的人類,要變成令人畏懼的無情殺戮人偶「戰爭的惡魔」,應該很困難吧——雖然自己這樣說很奇怪。但像在首都的實驗室,以及「門之鎮」下水道里的那些傢伙,不要說人格了,就連智能都已受損,只是憑着本能去破壞的怪物,或許自己和他們只有一線之隔。

就是這個,這和南海洛那名怪異科學家所持有的特殊槍枝感覺相同,看起來很普通的鐵欄杆,感覺並不特別堅固,但只要使用這個當欄杆,這些傢伙就沒辦法碰觸。那個科學家好像叫做達內爾,聽說那傢伙八年前待過這裏,看來這段期間,技術已往不同的方向進化了……哈維半帶着感佩的心情思考,然後在嘴裏咂了咂舌。不管是哪一個傢伙,總是不斷髮明出棘手的東西。

又再次聽到帶着些許戲譫冷笑的聲音。和他隔着兩個房間左右的另一間小房間裏,在非常接近鐵欄杆的地方有一個人影,手腳不自然地伸出去趴倒在地。

「嗚,啊……」

「你說什麼?歌?」

「那個人」被揮開的手撞到鐵欄杆的瞬間,發出了撞擊聲以及「噗」的一聲。像是被彈開一樣,把手收了回去,然後「那個人」就不再動了——只是用放大瞳孔的眼睛直盯着他看,彷彿是在訴說些什麼。

手肘的馬達發出微弱的鳴響,鐵欄杆逐漸彎曲。

*

想要邊走邊點菸,卻把打火機弄掉。「啊……」他想要在打火機落地之前接住,但因爲無法掌握遠近距離,最後功虧一簣,廉價的打火機砸到了地面,發出廉價物品的撞擊聲音。

一他蹲下來想要撿拾時,一個人從前方走來,用鞋尖把打火機踢走。

「……」

哈維就維持着手伸到一半的姿勢,目送打火機在柏油路面上越滾越遠,他叼着沒有點燃的煙拾起頭來。

三、四個看起來是貧民窟的小混混,態度非常傲慢地站在那裏。

其中一個男人的臉,正中央用紗布和膠帶固定着,他的眼神明顯充滿了敵意,低頭看着哈維。「認錯人了嗎?不過長得還真像。」對方似乎很生氣地丟下這句話……生氣的應該是我吧?哈維眨着一隻眼睛後,對方不客氣地把視線投射到他身上——貼着保護貼布的右眼,以及插在口袋裏空蕩蕩的右手袖子,然後很快地咒罵了幾句。好像是用貧民窟的黑話說了些歧視的言語。

「混蛋,下次再讓我看見你,我就殺了你。」

「這傢伙頭腦有問題吧?」

這樣就走了,小混混們一邊發着牢騷,一邊穿過馬路,哈維也不想主動挑釁,只轉過頭越過肩膀瞄了一眼,將打火機撿起來後,站了起來。

『那是什麼意思?連聲道歉也不說。』收音機小聲罵道。

「誰知道。」

或許他應該要生氣,但哈維連該怎麼生氣也沒想到。無所謂,他不帶感情地響應後,就把叼在嘴裏的香菸點燃。因爲只能用左手,使得他掉東西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不過,他對於這種不方便似乎有所警覺,卻選擇讓右手維持不方便的狀態。

他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右手袖子,小小聲咂了咂舌。

都怪自己太天真,一時之間相信了那個混蛋,纔會失去這個夥伴(右手臂)。

*

「喂!那隻手臂還真不賴欵,有什麼東西附身在上面吧?送給我啦!」

哈維不搭理嘻皮笑臉對他說話的聲音,用手臂和膝蓋爬着,專心往前進。只要是我的東西,這傢伙什麼都想要。

攀繞在天花板上的配管,以及在它正下方的作業信道之間有一個狹窄空間,哈維跟在約雅敬後面,在那個空間裏匍匐前進。他的臉常常差一點被前方約雅敬的鞋底踢到,他爲了閃避,頭就會撞到天花板的配管。「你爬快一點啦,我連一秒鐘都不想看到你的屁眼。」哈維壓低聲音咒罵着,約雅敬仍然趴着,只轉過頭來歪着嘴回應:

「真囉嗦,我已經盡全……」

說到一半時,約雅敬的上半身突然掉落下去,從眼前消失。「欸?」哈維本能地用膝蓋頂住踏板,將身體往前僻,用左手抓住約雅敬背部的衣服,被往下拖行的兩個人幾乎一起摔下去,但他的右手抓住腳下的鐵架,支撐住兩個人的體重。

「沒有,琦莉馬上就走了。我是和大熊在一起。」

他就這樣把手伸進口袋裏,望着另一頭娜娜獨自追着球的身影,同時漫不經心地眺望着在黃昏的天空下,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營地燈。

(不管你怎樣,可是我很感恩。)

哈維無意識地發出像是喘氣的低喃。

吱——、吱——、吱——

彙集了配管的設備更後方和當時一樣,確實有一個人影。但那還可以稱之爲人影嗎?

此時,傳來一陣彷佛直接刺入腦中央的尖銳耳鳴聲。

「……不會、吧……」

「原來你早有預謀啊!」

吱——

雖然已經放棄了,但還是想糾正了一下。都是因爲收音機教她奇怪的發音。

右手代替抓着通風口外框僵硬得不能動彈的左手,小心地摸着太陽穴。「啊……不要緊」哈維緊咬嘴脣,好不容易纔把視線從「那個人」身上移開,用額頭抵住好夥伴(右手)。

哈維心事重重地踏着蹣跚的步履回來,到達營地時天色已黑。歌舞團的夥伴們也從遊樂園回來,廣場上開始瀰漫着熱鬧的氣氛。

(還可以動嗎——)

是這樣嗎……

(算了,快一點帶我去!)

哈維背靠在圍牆上仰望天空,對着那個是昔日的夥伴,同時也是長宮的男人,反覆問着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問題,他希望能從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得到結論。只要你告訴我該這樣做,我也可以做好心理準備,將你的殘骸清除得不留一點痕跡——

「琦莉呢?」

「你很煩欸!」

她拾起頭一看,一個身材瘦長的青年靠着牆角站着。

以生物電纜線連接到心臟部分的黑色石頭爲中心,只看得見一點點生物體組織的殘骸,四肢、頭部都不見蹤影。從脊椎裸露出來的神經系統,就像是纖維束一樣垂下,應該已經沒有機能了吧?

「哈比,你回來了啊!」

哈維將眼前的情況,與透過達內爾妹妹記憶裏所看到的兩相比較,雖然已時過多年,加上當時就已被破壞得很嚴重,有些部分不太一樣了,但的確沒錯,兩者是同一個地方。當時猶大就在那個設備後面——

約雅敬停了下來,越過肩膀轉頭看着哈維,並用下巴指着前方。那裏鑲嵌了一個鐵網外框的通風口,從下方發出偏藍的黯淡光線。

「呼……」

這次約雅敬話一說完,就消失蹤影。

「我不要。」

(囉嗦!我可是從來沒有想要和你分享。)

耳鳴的強度急遽增加。「哇!」他感到頭痛和頭暈,懷疑自己的腦是不是裂開了,就在他雙膝跪地時,不由分說隨之而來的是子彈掃射,他的身體撞到地上後,曾經彈起來一次,然後又再撞了一次。

(誰快來——)

「你還是一樣天真哪!這樣會活不久吧?」

再說,這次的行動很明確的是以破壞爲目的。也許——必須抱着視死如歸的心情去。

就算有一天那個機構和那些瑕疵品會遭到彈劾,或遭到破壞。他心想:至少不干他的事,也就是說,他不想把那些當作自己的事。自己、琦莉、收音機,最多再加上貝亞託莉克絲,光是要照顧身邊的這些人,就已經達到他處理能力的極限。他從來沒想過,要爲世上這些和他毫無關係的人做些什麼。

當他想再次跨出蹣跚的步伐時,不知什麼東西滾到他的腳邊。原來是一顆像足球般大小的橡膠球,那是街頭藝人使用的道具。球碰到他的鞋尖停了下來,兩隻被砂子弄髒的小手把它撿了起來,小女孩就這麼蹲着仰起頭來。

他不禁發出聲音喃喃自語,並嘆了口氣。

(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今天傍晚,因爲其它表演團體的分贈,大家熱鬧地聊着天,把剝了皮後整隻曬乾的珍珠雞切開烤來喫。琦莉來不及回來喫晚飯,只能負責收拾善後,她把堆積如山的碗盤搬到給水站。

他覺得抵不抵抗都會被捕,結果似乎沒什麼不同。哈維在內心反駁對方的制止命令,當他將前進的方向修正了九十度,轉向右邊緊急出口時——

「真令人遺憾,這就是猶大的悲慘下場。只能供應動力給這個機構和『複製核』製造設備,他只能算是能源資源。」

斷斷續續的耳鳴聲使哈維皺起了眉頭,他凝視着地上的空間。那是一個被緊急照明燈模模糊糊照亮的昏暗房間,隔着衣服接觸到的地方觸感雖然寒冷,但室內卻籠罩着一股悶熱的熱氣。

「喂!把那隻手臂給我啦。」

他站在樓下的地板,同時將視線往上移向天花板。幾片指甲可能已經剝落,在左手感到疼痛之前,他先阻斷了痛覺。

約雅敬從天花板的通風口露出帶着嘲笑的臉。「再見囉。」他揮揮手,把頭縮了進去。原以爲他已經消失不見,他卻再次突然冒出頭來。

「你這傢伙……」

當然這次也不能帶琦莉一起去。可以考慮把她留在席曼這裏,或是託付給教區的酒吧老闆,他們都是大致可以信賴的對象。當初在「門之鎮」重逢時,他才決定今後要儘量和她在一起,然而現在又必須把她丟下。

「就是這麼一回事。」

「嘖!有什麼關係嘛,不過是一隻手臂……」

哈維冷淡地拒絕,反而把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取下來交到娜娜手上。「下士,我們來玩吧!」、『好啊,要玩什麼?』、「玩球。」哈維心想:收音機怎麼可能和她一起玩呢?但是他沒有插嘴,只是輕輕地靠在背後的圍牆上。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口袋裏的香菸,之前爲了舒緩耳鳴抽了太多煙,現在剛好一根也不剩。待會兒再去跟席曼要好了。

(因爲你掉下去,我也會跟着被發現。)

(哇!你不準現在吐!)

哈維同樣壓低了聲音,不滿地念着。最後還是忍不住移動身體去救他,可惡。早知道讓他掉下去就好了,真是悔不當初。

(好啦好啦。但你爲什麼那麼在意猶大,那傢伙爲我們做了什麼嗎?)

真是一間沒有看頭的房間,不過就沒有裝飾品這點來說,這間房間絕不算是空無一物。一部分已被侵蝕的配管和電纜類,密密麻麻埋在他們所在的天花板上方,所有東西被彙集到上方牆壁的設備裏,景象就像倒生的大樹根。

吱、吱、吱——

哈維感到火冒三丈,但仍爬到通風口前,和躲在一旁的約雅敬並排在一起。他用右手抓住通風口的外框,手肘的馬達發出小小鳴響的同時,也撬開了鐵網。雖然發出很大的聲音,但所幸周圍運轉的動力聲更吵,應該不會造成問題。右手臂也儘量不發出聲音,將鐵網輕輕放在地上。

(猶大……我該怎麼辦……?)

連接踏板和踏板的接縫非常寬,兩人疊在一起從踏板邊緣探出上半身,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但立刻又喫驚地屏住呼吸。因爲下方的通道傳來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他斜着眼看了看冒着煙的金屬骨架,總之要重新用左手起身。他一邊朝打開的緊急逃生口跑,但最後又再回頭看了一次裏面的牆壁。

「……不可能吧……」

吱——……!

發出耳鳴聲的地點,就來自「那個人」跳動的心臟。隨着黑色石頭內的琥珀光芒一閃一滅,就像血管中不停跳動的脈動產生疼痛感,痛覺伴隨着耳鳴刺入了哈維的太陽穴。

好不容易熬過眼前的危機,此時左手抓住的約雅敬突然動了一下,用雙手捂住嘴巴。

剛纔屏住的氣,終於慢慢吐了出來,哈維爬起身後,順便粗魯地拉起約雅敬的背。約雅敬一臉虛弱,又咳了一次,用手背擦拭嘴巴後,他的嘴角浮現了令人討厭的冷笑,低聲說道。

內心雖然着急,但現在不能移動發出聲音,他好像在祈禱着什麼,等待裝甲服士兵快點經過。不久後,腳步聲消失在通道的另一頭,約雅敬再也忍不住嘔吐感,吐出的內臟碎塊黏在底下的亞麻油氈地板上。

他在心中問道。

球滾到地面的坑洞彈了起來,朝奇怪的方向滾動。拚命追着球的娜娜,似乎是心不在焉地回答。「欸?她今天不是和妳一起去遊樂園嗎?」哈維皺起眉頭反問。認真抱起球的娜娜,總算將身體正面朝向他。

(是嗎?)

身體似乎還能動,於是他用盡所有的精力,把痛覺和耳鳴從感覺裏趕走。他想站起來,原本想靠着右手臂支撐自己,但右手臂卻沒有反應,結果讓他的肩膀重心不穩地倒下,直接撞上地面——爲什麼沒有反應?他有不好的預感。仔細一想,如果剛纔不是右手臂保護他的頭,現在他的腦袋已經不見了。

「打開吧!」

*

哈維突然聽見一個輕蔑的聲音,同時從後方被踹了一腳。他本能地用左手垂吊在通風口的外框上,但下一刻,一隻鞋子踢了踢他的指尖。

一瞬間子彈削過他的側臉,一股撞擊力道讓他的腦部左右晃動,右半邊視線也隨之消失。

兩人就保持這樣的姿勢僵住不動,從昏暗的通道另一頭,看見兩個(兩人?)身穿白色裝甲眼,像是警衛的士兵。從正面看來對方並沒有帶裝備,但白色金屬板的裝甲服和「不死人獵人」一模一樣。所幸他們沒有發現這裏,金屬材質的腳步聲沒有停頓,直接從下面走過。

娜娜愣愣地答道。

約雅敬毫不考慮是否會給人添麻煩,一邊嘮嘮叨叨說着,一邊把身體探出通風口,窺看着地上,隨後立即抬起頭。「你看!」並使了個眼色。哈維從約雅敬讓出的位置把頭伸進通風口,往地上窺看。

再去一次首都——

「……你以爲你是誰啊?」

「對了,我已經佈下誘餌,如果你運氣夠好,應該逃得出去吧!」

那是一臺設有儲水槽的拖車,車身後方的牆壁上牽了水管,可以看見大約有八個水龍頭。她在最前方的水龍頭前用桶子裝水,正在與堆積如山的碗盤奮戰時,感覺附近似乎有人。

這麼說起來,自己昨晚從進行到一半的牌局跑走之後,就再也沒和他碰過面。看見那張一整天沒見到的臉時,固然感到放心。但昨晚的事又讓她感到心情不好,在兩種複雜的感受交錯之下,琦莉就保持雙手伸進桶子裏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差不多到了該準備晚餐的時間,空氣裏飄散着烤肉味,當他經過入口的圍牆時停下了腳步。因爲聯想到討厭的記憶,使他湧起一陣噁心想吐的感覺。從那之後,他真的連一小塊肉乾都不曾喫過。真正有經過他喉嚨吞下去的東西,就只有水、香菸和酒,連他自己都很訝異他的胃竟然還沒退化。

他的鞋尖碰到了什麼東西,低下頭一看,又是一顆滾過來的球。脖子上掛着收音機的娜娜跑了過來。他先中斷紊亂的思緒,把球踢給她,同時突然想到——

後腦杓傳來約雅敬的聲音。哈維受到越來越嚴重的耳鳴干擾,這個聲音無法到達他的思考迴路,只是化做單純的聲音穿過耳膜。明明設備運轉時的動力聲比較吵,但唯獨耳鳴聲卻特別明顯,支配着他的聽覺。

「混蛋……」

眼前的人類殘骸只剩下部分身體組織。

加上無法解決的耳鳴問題,頭痛變得更嚴重。他用雙手壓住耳朵,搖搖晃晃地想走到前方出口,但此時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緊急照明燈下方出現了人影。是武裝警衛隊——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安慰的事,但所幸他們手裏拿的不像是碳化槍。

然而,儘管他一直認爲和那些人沒有任何關係,但那些傢伙的呻吟聲就是無法從他的腦海消失。再加上克理福多夫的事,耳鳴情況反而越來越嚴重。

最後他了解到,自己不可能坐視不管,和克理福多夫見面後,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他已經有所自覺。

猶大已經死了。

正以爲無法動彈時,耳鳴外的另一層聲音,繼續鳴叫的警報鈴聲突然變成了更爲尖銳的噪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怒吼聲。「是誰把第六區的保全系統解除的!」、「要掩護這裏。」、「全都逃走了吧?」慌張的叫喚聲此起彼落,警衛兵的動作越來越慌亂。

即使如此,最後他還是再次回頭往裏面的牆壁看——

「大家都很忙,你和我玩。」

雙方都顯得很不悅,撇開視線後不再說話,繼續專心往前進。不久之後就穿過岩石表面外露的通道,來到鋪有天花板的地方。經過通風管道後,進入天花板上方的空間。粗配管和電纜線糾纏交錯,使得空間更狹窄,宛如鍋爐轉動時發出又低又吵的噪音,聲音不斷從肚子底下傳來。

「是哈維。」

雖然不是很清楚發生什麼狀況,但自己仍有脫逃的機會。

「琦莉?她好像還沒回來。」

(欸!)

中了幾顆子彈?他問自己確認狀況。頭沒事的樣子,但眼前一片漆黑,難以再恢復。胸部覺得怪怪的,是子彈射進肺裏了嗎?冒着泡的血從喉嚨往上竄。

*

儘管視野範圍被迅速染紅,侵蝕到幾乎看不見,他仍用僅剩的眼角餘光進行再次確認,在那裏是一具只剩下心臟和一點點神經系統的人類殘骸,他之前一直無法相信的事實,現在終於能由衷接受。

該怎麼辦呢?哈維對自己咂了咂舌,把視線從天花板移開,接着快速遊走在四周的牆壁。當他看見前方和右邊有顯示出口的緊急照明燈時,所有的緊急照明燈突然熄滅。一秒鐘後,眼前一片暗紅色。警戒色——在那個死去的少女的記憶中,這裏應該有幾臺監視器。當他回想起來時,警報聲開始大作。

(不好意思,謝了!)

「不許動!」

琦莉隨意移開視線,對方也只是不發一語地站在那裏,感覺很彆扭。

「你回來了啊?」她用僵硬的聲音先試着打招呼。

「遊樂園怎樣?」

聲音一如往常地不帶感情,令人懷疑他是真的感興趣才問的嗎?對方用一副無所謂的音調丟了一個唐突的問題。

「對了,好不容易來到西貝里,卻沒帶妳去遊樂園。因爲我不能進去那裏,裏面的感覺如何?」

「喔,嗯,非常好玩,那個……」

「爲什麼要說謊?」

哈維立刻反問,琦莉嚇得閉上嘴巴。她急中生智,連忙把手從水桶裏抽出來。「我還有一些東西要洗。」她編了一個很爛的藉口,想要離開給水站,但哈維有些粗魯地壓住她的肩膀,她的背就這樣撞到了拖車的車廂上。

瘦長的身影像是要將她完全覆蓋般站在她眼前,哈維把手撐在車廂壁上,擋住她的去路。右耳碰到哈維左手肘的觸感,現在她只覺得害怕,她縮着身體把背緊貼在車廂上。

「……不,我並沒有生氣。」

看到琦莉害怕的反應,哈維反而不知所措似的,從琦莉頭上傳來較爲沉穩的聲音。

「妳說謊也沒關係,我也會說謊。可是妳該不會又介入了什麼棘手的事吧?」

「沒有。」

「那妳今天去哪裏了?」

琦莉咬着嘴脣不發一語,接着低下頭小小聲回答。

「爲什麼我去哪裏都要一一向哈維報告?哈維去任何地方也都沒有說不是嗎?」說完後,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很牽強,但對於這件事,不能釋懷的反而是琦莉自己。

插圖129

哈維早就知道貝亞託莉克絲不在這個鎮上,其實他不是要找貝亞託莉克絲,而是要去找克理福多夫,所以才說或許會有危險,而不帶琦莉去——明明什麼事都不告訴她。琦莉心想:老是指責她莽撞,但卻總是獨自做些危險事的人,就是哈維自己。哈維只會擔心別人,然而自己的事卻毫不在乎,也不瞭解她的心情。其實就是因爲哈維瞭解……雖然琦莉以爲哈維還不瞭解,但是他非常瞭解。

琦莉丟出那句話後低下頭、不發一語,哈維莫可奈何地吐了口氣,瀏海微微飄起。

「告訴妳吧,我和妳不一樣。」

哈維含糊其詞,最後可能一時想不出藉口,他故意眨了眨眼睛,把左眼的視線撇向旁邊。雙方雖以最近的距離對峙,但卻莫名地錯開視線,兩人之間流動着一股不自然的沉默。

琦莉緊咬着嘴脣,盯着手上的碗盤看,同時思索着。

在這個僵硬的氣氛之下,一個輕佻的聲音突兀地闖了進來。同時從拖車的轉角,突然出現一個像是碗盤疊堆而成的怪物。

「沒有什麼不一樣。」

「琦莉,快來幫我!」

她也討厭倔強的自己。早知道老實地直接問哈維就好了,但因爲自己採取這種莫名固執的態度,事情纔會變得一團糟。爲了不讓眼淚流下,自己一直努力硬撐,結果卻變成這種態度。

明天也不想見到他。琦莉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每次都是她在生氣,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快變成一個討人厭的女生。

「什麼爲什麼?」

貝爾福特不知所措地問道。等回過神後,琦莉才發現自己彷佛和眼前事物有深仇大恨似地拚命洗着碗盤,她這纔想起來,貝爾福特仍拿着搬過來的那堆碗盤。「請放在那裏,對不起。」琦莉沒有抬起頭看他,只快速交代完畢,但這樣的反應更讓人覺得她在生氣,她對貝爾福特感到很抱歉。

「……那個,琦莉?妳爲什麼在生氣?」

琦莉絕非百分之百信任約雅敬所說的話。關於猶大的事,琦莉不願意相信,她寧可希望那全是他胡謅亂蓋的。

碗盤堆得很高,加上重心不穩顯得搖搖欲墜。貝爾福特從碗盤縫隙間露出了臉,看到眼前的情景後,嘴巴張得好大。哈維輕輕拍了一下牆壁,然後把手拿開,隨即轉身離去,正好和目瞪口呆的貝爾福特擦身而過。哈維無視於貝爾福特的存在,只轉過頭越過肩膀看着琦莉。

「妳現在不告訴我也沒關係,但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一定要馬上跟我說。」

最好明天不要來臨。如此便不用臭着一張臉和他碰面,希望時間乾脆停下來,這樣哈維就一定不會死了——想必哈維的人生當中,有很長一段時間是過得非常緩慢的,說不定就是因爲遇見琦莉,纔在短短的幾年裏開始加速流逝吧?琦莉甚至這樣想:或許當初他沒遇見自己就好了。

琦莉的視線往上吊,瞪着眼前的紅銅色左眼,她突然伸出手撫摸他右眼上的保護貼布,哈維彷彿嚇了一跳想要閃開,琦莉卻再次瞪着他的左眼。

明天再過去看吧!

他只丟下這句話,就像是和貝爾福特交班似的,消失在拖車的轉角。

(我怎麼老是在生氣……)

「爲什麼還沒有好?」

明天該怎麼辦……

不過哈維的「核」出了某些問題,至少這點是幹真萬確,從剛纔哈維的反應也可以確定……老實說,就算其它的事都是真的,唯獨這件事,她希望這只是捏造的。

貝爾福特轉着頭東張西望。「欸?什麼?吵架?」貝爾福特邊說邊走過來,語氣中似乎帶有一些期待。但琦莉毫無反應地回到水龍頭前,繼續洗着剛纔丟在那裏還沒洗完的碗盤,同時在腦海裏反覆想着今天約雅敬所說的話。

音量像是自言自語般小聲,但琦莉仍立刻還嘴,這次換哈維不知該說什麼。

她問了許多哈維不願告訴她的首都相關事項,或是在實驗室和約雅敬見面的經過(雖然約雅敬說之後他用誘餌,他們兩人才能逃出來。但琦莉覺得話中有假,如果真是這樣,那爲何只有哈維受重傷,昏倒在「門之鎮」?),以及……猶大到底怎麼了?哈維除了說他死了以外,什麼也不肯說明,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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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於荒野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室友
  4. 04第二話 請讓我看一下車票
  5. 05第三話 爲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話 I’M HOME
  7. 07第五話 死者沉眠於荒野
  8. 08第六話 即將到達光之路標
  9. 09後記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跡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機器人·機器心
  4. 04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5. 05第三話 走下樓梯,但這兒來
  6. 06第四話 跌落樓梯,到這兒來
  7. 07第五話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9. 09後記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山坡的頂點
  4. 04第三話 偶然的星期三,錯過的星期四
  5. 05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
  6. 06第五話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們
  8. 08後記

第四卷琦莉 4 深淵畔的長夜

  1. 01插圖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與屍體的故事
  3. 03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話 癡心等待的站長與小狗
  5. 05第三話 不哭泣的堅強N孩
  6. 06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7. 07第五話 穿過落下細雨的道路,躍過淺灘回家吧
  8. 08秋日午後,某不死人和少N與收音機的故事
  9. 09後記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1. 01插圖
  2. 02那座熟悉的單槓下
  3. 03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
  4. 04第二話 從車廂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場休息 某一天,強風吹拂而過的迴廊
  7. 07第四話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永無止境的黑夜迷宮
  8. 08Episode.1 Joachim正在閱讀
  9. 09後記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下)

  1. 01插圖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6. 06後記
  7. 07漫畫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 01插圖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與墮入人間的天使
  3. 03第一話 掌心之物 遺落之物
  4. 04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5. 05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6. 06中場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與偉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話 危險的千金小姐與親切的野獸
  8. 08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
  9. 09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0. 10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11. 11後記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1. 01插圖
  2. 02存在於世界頂點之物
  3. 03貓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6. 06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7. 07後記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長眠於荒野(下)

  1. 01插圖
  2. 02當終點孕育出新的開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長眠於荒野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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