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8萬 字

她將乾硬的麪包撕成小塊,浸入已經泡開的奶粉裏,再將燻肉薄片放在上面。但份量感覺好像不太夠,想了一下後,又將罐裝的鷹嘴豆撒在上面。嗯,看起來有份量多了,且營養也較均衡。她獨自對着令人滿意的傑作頷首,並將盛裝在錫盤上的食物放到鬃毛面前,但鬃毛似乎不滿地撇過頭。

「我不是跟你說,不要把我當作狗嗎?」

「可是你是狗吧?」

「我不是狗。」鬃毛好像死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狗。「因爲我就算不喫東西也死不了,你的主人也一樣吧?」

「虧我特意準備……」

琦莉沮喪地喃喃說道,無可奈何地獨自喫着自己的那一份。她輪流咬着硬麪包和燻肉,塞滿了嘴巴,並用湯匙舀起鷹嘴豆,搭配着一起喫。麪包和燻肉是她包包裏常備的食物,罐頭則是從電臺的廚房架上找到的。

住在教區內時,因爲有老闆和雅娜在,所以每天三餐較定時。但是出來旅行後,如果琦莉自己不確實記住食物和用餐時間,一不留神就會忘了喫。因爲琦莉以外的旅行同伴,完全不會想到喫飯這回事。沒有人可以跟她討論要喫什麼,所以她覺得只要能攝取當天所需的熱量即可,食物的外觀和種類變化已經變得不重要。

她動手繼續把食物養分灌入消化器官,鬃毛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也開始喫起給它的食物。琦莉瞄了它一眼,鬃毛把鼻子伸進盤子裏,不高興似地斜眼看了琦莉一眼,又繼續喫着食物。琦莉也重新面向前方咬着乾麪包。感覺麪包比剛纔更有味道。

頭頂電臺塔播放的音樂夾雜着熟悉的噪聲。雖然與今天早上的曲子不同,但這首曲子的低音也很好聽。明明是第一次聽,然而不知爲何卻覺得很懷念。

她坐在電臺入口的階梯上,以愉快的旋律爲背景音樂,喫着時間稍晚的午餐。

鷹嘴豆的有效期限應該還沒到吧?管他的,反正已經喫下肚了,當她想着這件事時,剛好看見紅髮身影從矗立在甲板上的煙囪後方慢慢走來。今天早上琦莉正要回電臺時,剛好和出來散步的他擦肩而過。

琦莉含着湯匙看着他,發現對方也正看着這裏,並露出怎麼會在那種地方喫飯的表情。琦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要喫嗎?」

因爲含着湯匙說話,聽起來像是說「要出嗎?」不過哈維好像聽懂了,「嗯,不用了。」做出最簡短的回答後,在距離三步左右之處和她錯身而過,走進電臺。鬃毛仍把鼻尖浸在牛奶裏,抽動着耳朵但什麼也沒說。

琦莉歪着頭目送消失在昏暗室內的瘦長背影,過了片刻後,纔將視線移回來,繼續喫着食物。但是把食物送到嘴裏的手變得越來越慢,不久後就停了下來。

從昨晚開始,和他擦肩而過時都沒好好說過話,爲什麼他們之間會變得這麼僵呢?關於修理收音機的事,自己說出任性的話後,就被哈維打了一巴掌……她用手摸着被打的臉頰。其實並沒有很痛,反倒是當時哈維的表情看起來像被用力掌摑一般……奇怪?越想越發覺自己所思考的事情不知哪裏怪怪的,她應該不是因爲收音機的事被打。

哈維不但對琦莉道歉,還以極爲痛苦的表情對她說:「拜託你好嗎……」

對了,是我做了不該做的事。

她想要繼續回想,但到這裏思緒就打結了。腦子中心好像黏住了焦黑的東西,只有那個部分冒着煙無法碰觸,這是爲什麼?這裏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轟!

她覺得白天好像也看到了奇怪的影子,難道是自己神經過敏嗎?

『裏面的人,全都給我出來!我只等六十秒。』

她縮起從巖壁邊緣垂下來的雙腳,抱着膝蓋重新坐好。並把胸部抵在抱着的膝頭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自發生那件事後已經過了好幾小時,但她體內仍在顫抖,好在沒釀成大禍,然而還是讓人受到驚嚇……她真的受不了再發生更嚴重的事,希望不要再發生任何事情。

助手轉過頭說明,並做出手勢催促琦莉他們去外面,看了動力爐片刻的哈維也說:「走吧。」催促着琦莉並離開爐子。

「我也不知道,鬃毛應該可以聽得見吧!」

踩着工作梯的腳步聲逐漸從頭頂遠去,哈維心想:要追上去嗎?但自己可能說不出些什麼吧,於是便嘆氣目送她離去,和助手兩人留在動力室。如果再發生相同的情形就完了,所以此地不宜久留。但有件事令他放不下,於是又再次轉頭看着爐子。

「不可能,若再加速動力爐會無法承受。對方的速度很快,再過九十秒就會追上我們了。」

「我只是去看看他們有什麼事,馬上就回來。」

「首都直接……?不是鎮上那些追兵?」

「那就停下來吧,他們不一定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攻擊。」

「……哈……哈……」

擴音器的聲音再次響起,位置比剛纔更靠近了,操舵室裏所有人的視線一度快速交會,雖然點名所有人,但不能讓別人看到長得奇形怪狀的助手和鬃毛,所以答案自動出現。

「鬃毛……你在哪裏……?」

「不是鎮上的,反正就把他們喫了就好了。」

「……唔,沒關係,不要緊,我沒事,鬃毛,琦莉就……」

她的身後就是發出微弱琥管色光芒、正在燃燒的動力爐,她警戒地盯着門看了片刻,但沒有任何異狀。

電臺停在被巖壁包夾的峽谷途中,必須休息到晚上。恰好這裏有巖棚突出,所以琦莉可以從甲板上定過去。她稍微往上爬,坐在與鐵塔瞭望臺相同高度的巖棚上眺望風景。黑色野獸則趴伏在低一層的岩石上待命。因爲哈維叫它儘量跟着琦莉,所以在指示解除前,它都會照辦。雖然本人……本犬?想要否認,但就這點來看,它果然還是像狗(而且是忠狗)。琦莉和仍趴伏着用斜眼瞄向琦莉那裏情況的鬃毛四目相交,鬃毛裝傻地打了個大哈欠。嘴巴裂到左右兩邊的耳朵,可以看見綠色口腔和牽着黏性唾液絲線的牙齒,以及小牛般的肥大舌頭……不過只要閉上嘴巴,它的臉就像一隻狗。

「在這裏等我。」

他聽說這座移動電臺的動力源,也是使用和那隻戒指相同的早期文明時代石化資源結晶。他隱約可以理解,是因爲內部結晶破裂,纔會發生剛纔的現象吧。雖說如此,但是爲什麼會突然破裂呢?雖然已經快要遺忘,但那隻戒指輕易裂開的畫面仍卡在他腦海的角落。以前他一直以爲「核」這類高純度的石化資源結晶不會這麼容易破裂。

當哈維靠近想要拉起琦莉時,她趕緊回答並抓着鬃毛自己站起來,說了聲「我去樓上。」便轉身逃跑似地跑上階梯。雖然哈維並沒有明確地拜託鬃毛,但它似乎無可奈何地跟在琦莉後面。

拖着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尖銳金屬聲,亡靈逐漸靠近。愣在原地的琦莉幾乎無法動彈。吱……吱……吱,每走一步金屬板就會摩擦地板發出聲音。

「怎麼了……?」

「他到底在說什麼……」

「我沒關係,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在這顆行星上,似乎真的沒有什麼事物能持續到永恆呢。

當她注意甲板前方時,突然從另一邊,也就是背後傳來了模糊的爆炸聲,整座船身急遽減速。「哇……」她因慣性作用而往前撲倒,回頭一看時,電臺屋頂的排氣管正排放出黑煙,好像與之前排出的灰白色煙霧不太一樣。

在動力爐窗內閃爍的微弱琥珀色光芒照亮下,浮現出來的是身上裹着以電臺塔的瓦礫及廢鐵所製造出來的粗糙盔甲,一道和助手很像的異樣人影——但是他一定不是助手,因爲盔甲下方並沒有實體,從金屬板的縫隙間,可以窺見黑色的噪聲粒子集合體正形成漩渦。他果然沒有頭,鼻子以上像是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咬碎般慘不忍睹;半球形的頭部斷面部分,噪聲粒子像蛆一樣跳來跳去。

因爲不知道事情進展得如何而焦躁不已,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明明應該沒有過多久,卻覺得等了比實際長好幾倍的時間。當琦莉越來越按耐不住時,她手觸碰的助手背後金屬板上顯現出一道影子。

可能是鬃毛從鐵塔回來了,她離開注意着外面的助手,從播音室的門口往走道一看,只有被粗糙的黑暗粒子包圍的無人走道橫亙在眼前,並沒有看見鬃毛黑色的身影。

身體所感受到的震動和轟鳴已經停止,周圍變得鴉雀無聲。即使如此,琦莉仍張開雙腿站着不動,她感覺野獸正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原本站在塔上的鬃毛已經回來了。

琦莉從遠方眺望着全景,再次覺得這整艘船真的就像一座墳墓——中央最高的鐵塔是墓碑,周邊較低的煙囪以及橫跨在煙囪與煙囪之間的配管,則是供奉在墓碑前的鮮花。不過琦莉覺得被傍晚的天空渲染成紅銅色,肅穆地靠在墓碑上那朵粗製、生鏽的花很美。

門把自己動起來後,門就被推開了,彷彿是從門外的一片漆黑中誕生後又分裂,再次形成人形的黑影慢慢走了進來。

鬃毛報告外面情況的同時,又伸出滑溜溜的長舌頭。

不敢走到哈維旁邊的琦莉,從後面擔心地問道:

哈維抬頭看着站在前方助手巨大的身軀,背後的盔甲受到強烈壓力已變形,彷彿一瞬間經過了幾十載般地快速腐蝕,佈滿了嚴重鐵鏽。這現象和女主人戒指破碎時相同——難道是動力爐內的石化資源碎片裂開了嗎?不管怎麼說,如果剛纔不是助手保護自己,這個現象就會直接出現在自己身上。

這時傳來一道意想不到的聲音。只見黑色野獸蹬着地板一躍而起,在空中弓着背,以身體衝撞盔甲。構成盔甲的瓦礫和廢鐵淅瀝嘩啦地崩落,變成一堆垃圾。但是一度消散的噪聲又立刻集結,形成了在地上爬行的人形,抬起散落於四周的垃圾,再次開始組成盔甲。

鬃毛從食物裏抬起鼻子後也同樣回頭看,隨即轉身衝進電臺裏,琦莉也趕緊站起來追上去。起居間和播音室位於電臺二樓,但鬃毛並未前往二樓的樓梯,而是四隻腳迅速跑進一樓操舵室通往船身下層部的工作梯。琦莉曾聽說電臺下方有動力部。

我找到了。

「可以甩得掉嗎?」

「是有使用年限,不過時間很長,比人類的一生都長,長到可以說是永恆。不過就行星曆史的標準來看,絕對不能算長吧,因爲是早期文明時代的古老東西,所以已經逐漸邁向使用年限,也越來越脆弱。」

就琦莉的感覺,彷彿有個身形直達天花板的圓筒形煤爐妖怪,端坐在大小配管羣圍成的圓形空間中央。那應該就是動力爐吧!全身裹着變形盔甲的彪形大漢正彎着腰調節活門,哈維也從一旁窺看着作業情形。好像是出了什麼問題,但總算暫時恢復正常,玻璃窗內的琥珀色火焰仍然持續燃燒。

「好……」

可能已經有人注意到尖叫聲了吧……肩膀和全身幾乎虛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時,門外又傳來了聲音。「!」雖然她的身體霎時又再次僵硬,但那好像是拖着金屬類東西的聲音,應該是助手來了吧。

哈維想要一個人出去,覺得自己也應該出去的琦莉趕緊提出主張,「你留在這裏!」但哈維一副已經決定獨自前去的表情,立即予以駁回。

「——快走!」

「我沒事,只是盔甲壞了而已,身體沒有異常。」

「我先一個人出去。」

琦莉抓着欄杆走下急陡的工作梯後,在依次感受到熱氣、石化燃料的濃濃臭味,及嗡嗡作響震撼身體的驅動聲後,看見階梯底部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鬃毛的尾巴前端一溜煙就鑽進門縫。琦莉來到樓下後,跟隨鬃毛身後往內窺看時,一道琥管色光芒帶着讓人感到灼痛的熱氣衝進眼裏。

有事情想要問……?哈維驚愕地在口中喃喃自語。他和助手雖然沒說話,但彼此交換着像是同意的眼神。

說起來有點怪,但肩上的重擔好像終於卸下來了。

移動到二樓的播音室後,助手巨大的身軀躲在可以看見後方的玻璃窗陰影處,並觀察情勢。琦莉也全身僵硬地躲在助手背後伸出配管的後方,同樣窺看着甲板上的情形。在裝甲卡車白色燈光的照亮下,甲板上的煙囪羣清楚浮現出怪模怪樣的陰影。就在擴音器發出指示後的第六十秒,可以看見哈維以沉穩步伐走出電臺、往船尾走去的背影。

「知道了。」

鬃毛衝進電臺後,看見哈維正要跑出來,雙方几乎擦肩而過。哈維定睛凝視後方,確定是卡車後,便跑向靠近船腹的琦莉。沉睡的動力隨着搖晃峽谷空氣的震動發出了轟鳴,排氣管也噴出灰白色的煙,在琦莉從巖壁下來之前,甲板已經朝逃離卡車的方向開始慢慢移動。

她慢慢吐着氣,調整紊亂的呼吸,放鬆僵硬的肩膀。

稍微感到安心的她,抬起頭的瞬間,心臟近乎抽筋似地僵住——不成形的黑色噪聲從鐵門和牆壁之間那幾乎不能稱之爲縫隙的細縫中,攀着牆滲入屋內。就像是污水黏液一點一滴擴大成水窪般,噪聲粒子增生後侵蝕着牆壁和鐵門。不久之後,聚集形成一根非常長的人類手臂,那隻手臂摸索了一下,抓住支撐門把的鐵管。

哈維以不容分說的口氣再說一遍,琦莉只好勉強讓步,不再反駁。

「是……嗎?」

助手瞪着測量儀表冷靜地回答。

「可是,你一個人……」

她嚇得回過頭,一瞬間只看到一道影子穿過播音室的門口。

將踏板架在船腹後,十幾個武裝士兵便往甲板移動。神官服上穿着硬梆梆外套,像是士官的男人最後上船。和站在甲板中央部位的哈維保持距離對峙着,他好像開口說了些什麼,但這次沒有透過擴音器,所以琦莉根本聽不見。

「我們被包圍了,三臺首都治安部的裝甲卡車,一臺已經繞到我們的前方。」

「我不要緊,你站得起來嗎?」

頭上傳來一道少年的聲音。可以看見鬃毛的黑色身軀,正站與日落時分的天空融爲一體、逐漸形成影子的鐵塔瞭望臺上。被哈維催促後,琦莉踉踉蹌蹌地跑在劇烈震動的甲板上,衝進了電臺。一進入一樓的操舵室後,便見到助手的盔甲身體忙碌地穿梭於操縱桿和活門之間。時而操作機器,時而瞪着一整面牆上的測量儀表。

哈維頭上傳來「咕呷」一聲,彷彿壓縮機壓碎廢鐵的沉重聲音。這道聲音正如文字所述,是覆蓋在助手背上金屬板碎裂的聲音。哈維霎時感到全身無力,幾乎當場坐下,「哈維……」但聽到摻雜着尖叫的少女聲音後,他又重新振作起來,站穩腳步。他看向動力室的入口,琦莉一臉蒼白地坐着,並全身顫抖。

她想要把討厭的感覺從意識裏甩開時,鬃毛保持着趴伏的姿勢,抽動着耳朵低聲吠叫。它也和自己注視着同一個方向,過了一會兒琦莉的耳朵也隱約聽到一道奇特的聲音,那是碾過岩石表面的輪胎聲和引擎聲——

「欸?我也要。」

琦莉反射性地往後退時前傾摔了一跤,膝蓋猛地撞了一下。當她轉頭仰望自己剛纔頭部所在的位置時,才發現宛如黑影的人形以頭部朝下的姿勢倒吊在天花板上。連接在長脖子前端的臉上有着裂成柳葉形的嘴巴,正露出血盆大口對着她笑。嘴巴上方呈現一片黑暗……沒有鼻子、眼睛,什麼都沒有。上半部消失的半球形頭部斷面,正滴着黏性液體。從琦莉嘴裏發出了有如喉嚨撕裂般的哀嚎。

「啊……啊、啊……」

『停下來!』

軟綿綿地——

「琦莉!」

視野邊緣一瞬間好像有東西閃過,她因而抬起頭來。就在電臺船尾的最尾端,巖壁後面——但是已從黃昏色慢慢變成藍灰色的峽谷谷底並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不用說鬃毛已經蹬着岩石,往電臺的方向跳躍般地跑了下去。琦莉一面看着峽谷後方,一面從高處的岩石一階一階往下走。逐漸接近的交通工具影子有三個,宛如隱沒於黃昏天色中的影子,被塗裝成黑色的裝甲卡車——那是教會治安部的裝甲卡車。

「快一點,琦莉,跳下來!」

哈維擦拭着額頭上微微沁出的汗水點頭,但並非因爲動力室內充滿熱氣。他回頭看門口的琦莉。她緊抓住陪在一旁的鬃毛背毛,幾乎要把毛揪下來一般,仍癱坐在門口。

當事人仍用平日那機械式的語調告訴大家他沒事,緊張氣氛總算稍微緩和下來。「結晶已經開始破裂,你們最好不要在這裏久留,收音機今天就會處理好,明天我會送到峽谷對面的鎮上。」

外面傳來命令的口氣,所有人都轉向後方。但是操舵室後方並沒有窗戶,加上監視器好像也故障了,所以從這裏無法確認後方的情形。『停下來,我有事情要問!若不停下來,我會以疑似改造建築物之名發動攻擊!』透過擴音器傳來霹靂啪啦的聲音,再次命令他們。

白天她所感受到的影子應該就是這個東西,本來還以爲是自己心理作用,但確實是有東西存在。那到底是什麼……?只見黑影像蜘蛛一樣攀在天花板上跟在她後面。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等到發現應該要從一樓向外逃出去比較好時,她已經拚命地跑到了船身下層,並衝進動力室,將自己關進厚重的鐵門裏。她隨手拿了根附近的鐵管用力卡住內側的門把,上了門閂,眼睛盯着門看並往後退。應該不是因爲跑步的關係,可能是剛纔叫得太厲害,喉嚨變得怪怪的,不斷喘着氣。

我找到了。

「啊!鬃毛。」

或許是琦莉想太多,但助手平板的聲音中可以聽得出一絲焦躁。鬃毛應該又爬上鐵塔,觀望情勢的發展。

(是鬃毛嗎……)

「結晶的強度……有使用年限嗎?」

鐵管像顆糖果似的彎曲變形掉落到地上。

「你們兩個都給我進去!」

哈維從下方發出指示,琦莉不顧危險就從仍有相當高度的岩石跳下來,就在幾乎快被逐漸加速滑行的甲板丟下之際被哈維抱住。當時電臺已經噴着煙,以非常快的速度開始行駛。琦莉緊抓住哈維的手臂並看着後方,發現卡車也加快了速度,明顯是在追他們。

琦莉隔着想要離開爐子的哈維肩膀,聽到了「啪啪」的乾燥燃燒聲,爐子裏一瞬間進出刺眼的光芒。

「——!」

是你說的吧——

她叫了好一會兒後,才停止哀嚎,幾乎連滾帶爬地在走道上跑了起來。

助手同意後,就開始觸碰幾個活門和操控轉盤,最後用雙手拉下一個ㄈ字型的大拉桿,頓時整艘船上下劇烈搖晃。「請抓好。」琦莉遵照指示抱住了操舵室的門口,她咬緊牙關忍受着船身在岩石地面跳動所產生的震動,並小心不要咬到舌頭。速度慢慢減緩,最後再前後劇烈晃動一次後,船身就停了下來。

他說出了自己不確定的推測後,正在填補龜裂的助手點點頭說:

「鬃毛,快去通知哈維他們!」

甲板某處傳來瓦礫崩落的聲音,應該是牆壁還是什麼東西自然崩落吧。她環顧四周,感覺煙囪後方一瞬間似乎閃過什麼黑色東西,但立刻又消失不見,真令人搞不清楚狀況。難道是自己心理作用?

(……?)

哈維用些許沙啞聲音說完後,比助手晚一步衝過來的鬃毛,回到了琦莉身邊。

琦莉的下巴無法咬合,只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喘氣聲,全身無法動彈地瞪大眼睛凝視着「那道身影」。頭部被咬碎的亡靈——從焦黑的記憶底層爬出一個相同模樣的男人,怨恨地發出抗議。

鬃毛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然後就蹬着地板衝了過來。助手比鬃毛快一步跑過來,就在他宛如緊緊抱住哈維般地擋在哈維和爐子中間的那一剎那,爐子的某一部分出現小小龜裂,漏出一道琥珀色光芒。

哈維對於第一次聽到的事實感到很訝異,但出乎意外地他很快就接受了。即使被稱爲擁有恆久動力的「核」,最終也有抵達終點的一天。自己的「核」還沒等到那一天就已經逐漸喪失機能了,老實說他並不太在意,但總之終點竟很意外地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當她左顧右盼開始跨出步伐時,背後——不,衣領附近有聲音傳來。彷彿脖子被由下而上地舔舐般,帶着平板、微溫感覺的聲音就在她頭部後方。

「可能是這個爐子的使用年限快到了……先讓它停止運轉,休息一下吧。」

(什麼嘛……)

她嚇得從巖棚上站起來,視覺晚了聽覺一步,也接着捕捉到微幅彎曲的峽谷後方有交通工具的蹤影。那是卡車吧?雖然距離仍然很遠,但電臺已經停了下來,所以若置之不理,沒過多久就會撞上來。

扭曲成柳葉形的血盆大口再次說話。

降落在琦莉面前的鬃毛對着盔甲發動攻勢,並甩動尾巴打琦莉的腳。「你在幹什麼?快逃啊!」、「喔!」琦莉宛如被鬃毛趕走似地往出口跑去,但頂多只跑了兩步左右,她就雙腿打結摔了一跤。她的腦袋並沒有想到必須趕緊站起來,而是用手撐着慢慢坐起上半身,轉頭看着再次成形的盔甲。

僵硬的思緒迴路突然開始轉動,觸及了黏在記憶底層的焦黑物體。

可以殺了他——命令鬃毛時自己充滿殺氣的聲音。

爲了哈維,就算殺人也無所謂——反駁哈維時自己近乎瘋狂的臉。

又不是我的錯,我只是想要保護屬於自己的東西——拎着斧頭若無其事地低頭看着屍體的自己,那雙沾滿了血的手。

沒錯是我殺死他的。

「快走!喂!琦莉!」

鬃毛髮出焦急的聲音叫着,並再次蹬着地板衝向盔甲。站起來的盔甲被這麼一撞,猛然彎下腰失去平衡,金屬板發出巨大聲響,倒向動力爐。

哈維在甲板中央的電臺塔與船尾之間的中間地帶,和帶領着一組小隊的士官對峙着。其它士兵分別留在各自的卡車前待命。不過就算把所有士兵加起來,這也不是一支陣容龐大的部隊,感覺他只調動了手下的士兵。哈維實際確認過追捕兵的規模和裝備後,反而越來越不瞭解他們目的爲何。是接到鬃毛咬人事件而出動鎮上的治安部隊嗎?或是強行搜索這個電臺塔?抑或是追捕自己的「不死人獵人」——現在他所能想到的理由全都不符合。

士官有點驚訝地環顧着矗立在甲板上、歷史悠久的煙囪羣,然後繃起臉再次看着哈維。

「裏面還有幾個人?」

「沒有人了。」

哈維立即神色自若地回答這個明顯是試探的問題。士官沒露出相信的表情,但哈維覺得反正自己也不會輕易被釋放。

從神官服上的外套所掛着的徽章和勳章數目看來,他可能是首都治安部內官階相當高的上官。但是相較於勳章數,他的態度卻不會那麼倨傲。雖然身高不是很高,看起來不會給人壓迫感。但不知爲何,讓人覺得他好像是自己的好友。

「我們在尋找某名少女,有接到情報說是往這個方向來。」

對方說明的來意果然不是他所猜測的三個理由,而足他完全沒料想到的事。他只輕輕挑動眉毛,無法立刻決定該如何應對,但士官似乎將他的沉默解讀成催促,於是點點頭從外套內側拿出一小張紙,那好像是……照片。

「你有這名少女的線索嗎?」

士官拿給他看的照片,正面被裝甲卡車發出的白光一照整張反白。他的右眼尚未完全適應強光,所以覺得有點痛便眯起了眼睛看,他從沒有被光照到的照片邊緣,終於認出了這張照片。熟悉的景物,好像是舞臺的音響器材……?

當他驚訝地凝視時,腳下突然響起了動力的轟鳴,接着轟的一聲,船身宛如被由下往上撞似地上下搖晃起來。

(——?)

「沒有。」

哈維保護着收音機並對下方揮手,指示助手快點爬上來,但助手停在原地,以痛苦的表情搖着頭,並指了指自己的腳下。盔甲的雙腳已經完全無法動彈,彷彿腳踝被種植在屋頂上一般,和屋頂的鐵鏽融爲一體。

「過度保護!」

「動力爐發生異常,沒辦法控制。」

琦莉看到哈維從鐵塔中層摔落,不禁驚聲尖叫。當她從梯子探出身子時,頭頂傳來了金屬類的摩擦聲——插入巖壁的鐵塔頂端折斷,鐵塔一下子變得更斜,使得琦莉被她抓着的梯子甩下來,感覺一瞬間浮在半空中後,就倒栽蔥地開始往下墜落。「呀——!」、「琦莉!」跑在鐵塔「側面」追上來的鬃毛,最後蹬着支柱,將黑色身軀躍向空中。

她愣了一下,然後……

腦袋裏嗡嗡聲亂竄一陣,當餘音消失時,搖晃也停了下來,削過巖壁的轟鳴也停止,四周鴉雀無聲,讓他懷疑是否是耳膜出了問題。過了極度不自然的片刻寂靜後,吹過峽谷的風聲宛如想起來似地又回到了他的聽覺。

第一次聽到助手發出帶有強烈抑揚頓挫的聲音,滑着梯子下來的腳不禁停了下來。

「你留在這裏,要抓好,知道嗎?鬃毛,你過來這裏!」

鬃毛翻轉上半身後,將前腳跨到鐵柱上,只將脖子朝下咂了咂舌。

大樹根部有一棵小樹,雖然和大樹相比身形顯得格外渺小,但卻足以作爲琦莉他們的遮蔽。那棵紅褐色小樹宛如一名身穿變形盔甲的巨人,一根彷彿呈揮手狀的樹枝伸向天空,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化成了鐵和鏽塊。

「等一下,我現在過去!」

「抓好那傢伙!」

哈維抓起琦莉的手,讓她緊緊握住梯子,並把她交給從上面滑下來的鬃毛,然後走下了鐵塔。當哈維稍微走到瞭望臺下方時,助手發現他並將視線轉向他,說了聲「我要丟過去了。」的同時,便將收音機高舉過頭丟了過來。「唔——」哈維探出身體剛好抓住吊繩。

(那傢伙——)

鐵鏽覆滿紅色鐵塔頂端,放眼望去彷彿就像一棵巨大的腐朽古木。

他眨着眼睛回望對方。

撞到電臺的屋頂之前,他感覺頭部彷彿鑽進了高壓力的異度空間,在半空中受到肉眼看不見的衝擊。

「……嗚……」

鬃毛仍一如往常地以從容不迫的聲音,不可思議似地插嘴說道。但是琦莉就像個提線人偶般,微微搖着僵硬的脖子,不斷說是自己殺的。「因、因爲那傢伙打了哈維,用槍……所以我拿着……斧頭,然後……」、「斧頭?」她好像把什麼事情混在一起了,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在說什麼?沒有斧頭啊!你振作點!」哈維把臉湊過來,用強硬的口氣說,無神地望向空中的雙眼終於對準了焦點,看着哈維。

無人死亡一事令他暫時感到安心,以私人理由動用的部隊若出了大問題,將難以善後。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讓部下送死。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遺憾的是,很多人握有大權後,都會忘記這個初衷。

衝進電臺操舵室後,助手正抓着操控杆。

「哈維!」

「喫掉他的是我吧?」

「往這裏走。」

「這是怎麼回事?快去關掉動力!」

士官對於自己的視力和腦袋越來越感到懷疑,他茫然地環視着剛纔發生在眼前的怪異景象,幾分鐘之間感覺卻像歷經幾十年或幾百年,被經年累月的鐵鏽覆蓋的頹廢景象——但是若就建造這棟建築物的年代來看,這腐朽的情形感覺上應該就是這棟建築物原本的面目,一點也不足爲奇。但想到這裏時,又覺得不對勁。

琦莉在空中立刻伸手抓住鬃毛脖子上的毛。在宛如黑色子彈般的鬃毛帶領之下,垂直降落。聽見劃過臉頰的風聲,甲板一下子離得更近。哈維撞到電臺屋頂反彈後,從屋頂墜落下來,而鬃毛在千鈞一髮之際,鑽進了哈維下方,將他抬起來。

鬃毛背部肩胛骨一帶產生了兩條裂縫,隨着一陣嘎吱聲響,從它體內伸出纏繞着黏膜和焦油血液、宛如手臂般的突出物。隨後兩根突出物化爲蝙蝠般的薄膜翅膀,迎風飛翔。

「啊……」

被一片噪聲之海追趕着,不得不往二樓走——但是二樓的地板也立即開始被噪聲粒子淹沒,他們攀上作業梯子從電臺屋頂逃往鐵塔。鬃毛走在前頭,扛着琦莉的助手跟在後面,哈維不時注意着腳邊,最後一個爬上去時,爬在他前方的助手突然低下頭看着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快一點!」

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趕緊轉身拔腿就跑。士官制止的聲音緊追在後,但他顧不得甲板持續搖晃,一路跑向電臺。

「……起,我……」

還有,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確實看到了那名緊抱着野獸背部的少女。

就連哈維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是動力部發生了什麼問題嗎——他轉頭看電臺的鐵塔,猜測是不是已經停止運轉的排氣管噴出濃濃黑煙時,隨着沉悶的地鳴和更劇烈的上下搖晃,左右兩邊的巖壁已經開始移動。突如其來的加速使得他被推倒,往前一撲。他用單手撐住,稍微彎下腰重新站好。站在邊緣的幾名士兵失去平衡,發出慘叫聲,相繼摔下船。

要撞到了——!

最後更劇烈的衝擊貫穿船身,頭頂響起了尖銳的金屬類轟鳴。

「沒關係,我知道,沒關係,那不是你的錯,其實你什麼也沒做,我沒有事,就在你身邊。」

好不容易站穩的士官,一邊護着自己的頭不被從天而降的鐵鏽屑打到,一邊怒吼着。「我說我也不知道嘛!」甲板不斷晃動着,差點就咬到舌頭的他不再說話,轉頭仰望電臺的屋頂。從排氣管斷斷續續噴出粗粒子霧狀的物質,而非石化燃料的黑煙。是靈體嗎——?

「琦——」

鬃毛一度想要回去,但只在電臺塔的上空盤旋一圈後,就放棄似地轉身離開電臺塔。

「不要下來!」

「琦莉!」

琦莉嘴裏發出聲音,但幾乎是用含在嘴裏的模糊聲音嘟囔着。

「不行!不要下來,快點爬上去,請逃到上面去。」

「你打算怎樣?快停下來!」

「啊、不行了,糟糕。」

哈維邊環顧周圍邊跑時,一個粗糙溫熱的東西摸着他的腳。雖然感覺溫熱,但詭異的觸感卻讓他升起一股寒意,他打了個寒顫把腳縮回來一看,稀薄的黑色噪聲粒子飄浮在他腳邊,幾乎碰到他的腳。噪聲從通往動力爐的樓梯後方不斷增生並爬了過來,覆蓋着整面地板。

不明的沉悶撞擊聲就在自己眼前響起,感覺有異物嵌入體內。

他往下一看,鐵塔的正下方,也就是動力爐所在位置附近發生了爆炸。以鐵塔爲中心,一股看不見的衝擊如同水面產生波紋似地在甲板上泛開,呈放射狀向外擴散。過了片刻,雖產生挾着火焰的爆破氣流,但在爆破氣流擴散之前,腐敗現象像是要追上併吞噬氣流似地擴散開來。滿布甲板的配管脈絡彷彿血管幹涸般,開始急速乾癟生鏽,覆蓋整座甲板的噪聲煙霧被腐敗現象所吞噬,痛苦地翻騰消失。逃過船隻失控劫難而在傾斜甲板上挨在一起的士兵們,目瞪口呆地看着圍繞在自己四周的景象。

爬到更上方眺望整個情況的鬃毛從容不迫地報告着緊張的情勢。噪聲的觸手不僅朝水平方向擴展,甚至也開始往垂直方向入侵,爬上鐵塔來。

「鬃毛,回去……」

已經化爲大樹的電臺塔和緊挨着其根部佇立的盔甲樹變得越來越模糊,逐漸被峽谷所吞噬而消失不見。盔甲樹舉起一隻手一直望向這裏,只是不知它是否真的看着他們。

鏗……

哈維摟住抽抽搭搭哭着道歉的琦莉背部,並安撫着她。總之,就像是勉強催眠似地,即使說出來的事、發生的事是事實,現在也必須這樣說給她聽。哈維用左手摟着琦莉把她拖上樓梯,鬃毛則從下方用背把她推上去。

「……停下來了。」

霎時,從下方傳來槍聲——可能是那些士兵無法忍受這股極度的不安,便朝這裏開槍。雖然沒被擊中,但子彈稍微削過小腿附近,彈到梯子的踏板上,趕緊縮回腳跟的他卻踩空階梯。「完了——」他想用左手抓住梯子,但因爲手裏拿着收音機沒能抓牢,失去平衡的他最後頭部朝下墜落。

「——!」

視線範圍霍地消失了一半。

可以看見助手手上拎着收音機,但貼滿金屬板的雙腿到腰部都已經開始腐朽,佈滿了鐵鏽。雖然看起來就連走路都有困難,但助手似乎是要嚇阻士兵們似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反而是包圍網膽怯地往後撤退。

「別說了,琦莉!不對,不是你,不是你做的。」

聽到一陣令人幾乎想捂住耳朵的沉悶嘎吱聲後,鐵塔就開始傾斜。「不會吧……」高速前進的巖壁逼近眼前。並非鐵塔倒下,而是疑似在岩石上擱淺的船身嚴重傾斜,船腹撞擊一旁的巖壁,衝擊和轟響貫穿了整艘船。即使如此船仍然沒停下來,反而任由船腹摩擦削過巖壁,呈現失控狀態。哈維爲了避免被甩落,連忙抱住琦莉並抓緊梯子,忍受這波衝擊。

看到琦莉平安無事,他才稍感放心跑了過去,但她明明沒有失去知覺,卻仍蹲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琦莉?」哈維跪在她身旁看着她,琦莉臉色像屍體一樣慘白,好像精神錯亂般顫抖着。哈維抬起頭凝視着動力室內部,看見黑色噪聲物體在已然變形並冒着煙的動力爐四周捲起了漩渦,反覆地擴散集結,斷斷續續形成了人形。

助手用機械式但卻帶着嘲弄感覺的聲音說完後,就將視線轉回上方,哈維繃着一張臉,瞪着貼滿金屬板的助手腳底時,「請走快一點。」從上方傳來平板的聲音,他和助手之間的距離已經拉開,哈維咂了咂舌後,加快速度並在嘴裏咒罵着……他心想:隨你怎麼說。

「你說什麼,我們一起——」

「哇……」

雖然士官尚未完全從失神的狀態回覆,但他想起了自己的職責後連忙指示副官。同樣也一臉失魂落魄地愣在那裏的副官,趕緊去確認狀況後回來報告。

他聽見鬃毛彷彿有些茫然的聲音,便抬起抵在梯子上的額頭,開始慢慢吐出剛纔屏住的氣息。自己額頭上可能有擦傷,但他先確認仍全身僵硬地抱住他的琦莉狀況,仰望傾斜的視野上方時,以後腳鉤爪倒吊在鐵柱上的鬃毛,一副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搖晃着。

嗚喔——……嗚……

他看着沉入黑夜的峽谷前方。那隻擁有異形翅膀、從未看過的野獸救起從鐵塔墜落的男人後,離去的方向——他雖然無法立刻想起那名紅髮的獨臂男人,但總覺得有印象,和以前「不死人獵人」同袍懸賞搜尋對象的特徵非常相似。若是會成爲「不死人獵人」的懸賞對象,那當然不是普通人,應該就是「那個東西」吧!

「不可以嗎?」

「快要往這裏來了。」

「琦莉,快爬!用自己的腳爬!」

哈維看到以氣若游絲聲音道歉的琦莉,感覺自己的肺部像是被刺穿一樣,霎時無法呼吸——自己的確說過要她別再說這種話,但是他當初不是爲了要讓琦莉感到自責才那樣說的。想要發出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拚命吸氣,使得喉嚨和肺部好痛,他又再次抓住正抱着頭顫抖的琦莉肩膀,搖晃她的身體。

「是我說的,是我殺的,對不起……」

在它的上方,大約傾斜三十度的鐵塔頂端插入巖壁,天線整個被壓扁。剝落的岩石碎片散落一地。在這種狀態下,船隻失控的情形總算止住。

鬃毛在上空迴旋,下方的電臺塔盡收眼底——傾斜的鐵塔從根部到頂端都被鏽蝕,眼看逐漸從灰色變成紅褐色。以鐵塔爲中心,宛如大樹樹根呈放射狀散開般;而佈滿甲板上的配管脈絡也急速生鏽,腐朽成紅褐色——雖說那一定是退化,但這景色簡直像紅花在灰色不毛之地生了根,開得花團錦簇地的樣子,琦莉目瞪口呆地不發一語,看着眼下逐漸擴大的景象。

動力爐似乎爆炸了,但不可思議的是並沒有釀成很大的火勢,劇烈的震動也停止,時間就彷彿靜止般,周圍變得鴉雀無聲。

「我哪知道。」

「抓住!」

緊緊抓住哈維衣服的琦莉不禁瞠目結舌。

臉一下子垮了下來,斗大的淚水撲簌落下。

那是拂過臉頰的風聲嗎?抑或是鬃毛第一次發出的叫聲——揪心的悲傷嚎叫又低又長,拖着尾音消失在峽谷的天空。

嘰……嘰嘰……

哈維用左手抱住琦莉腋下,拖着她上來,並用右手肘攀着梯子,以非常危險的姿勢開始往上爬。琦莉雖然一階一階爬得很慢,但已經開始自己把腳跨到梯子上。總算從精神錯亂的狀態恢復正常的樣子,當哈維正感到鬆了口氣時——

口氣雖然平板,但仍感覺得出助手很緊張。哈維環顧四周後,沒發現他最想保護的那個女孩,不禁感到心驚膽戰。「她在動力爐,鬃毛已經過去了。」在他開口詢問之前,助手就告訴他答案,但他沒聽助手說完就任身體早一步行動,衝出操舵室。

當地這麼想時,幾乎要摩擦到牆壁的翅膀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開來,鑽過佈滿甲板的配管縫隙間,往上拉昇飛向天空。

「是嗎……」

眼前突然出現一片開闊的天空,淹沒峽谷細長天空的藍灰色雲海,從未如此近在眼前。直接穿過峽谷後,似乎就可以衝入雲裏,讓人覺得頭暈目眩。

從那羣士兵所處的角落發出了吵嚷聲,士兵們看到出現在半毀電臺屋頂上奇形怪狀的盔甲男後,回過神來趕緊拿好長槍,彎下腰開始包圍。

「對不起,對不起……」

到達位於中層的瞭望臺後,助手放下琦莉說了聲:「請留在這裏,我忘了把你的收音機拿過來。」便走下鐵塔。哈維越過瞭望臺的欄杆往下一看,噪聲之海從電臺溢出,漸漸淹沒整座甲板。士兵們被一羣宛如黑蟲過境的來路不明物質嚇得想逃離這裏,有人從搖晃的甲板邊緣掉下船,也有人自行跳船。剛纔發言的士官爲了穩定軍心連忙大聲呼喊,但對他們來說這可能是未曾經歷過的事,在這種異常狀態下,根本難以統御士兵。

當他幾乎摔倒時趕緊用腳跟站穩。整個甲板都在震動,而橫越頭頂的配管嘎吱作響,鐵鏽屑也紛紛掉落。小隊的士兵們霎時準備逃跑,但聽到士官尖銳的叫聲後,又立刻重新擺好陣勢,採取警戒的態勢。

助手嘀嘀咕咕地說道。

那名半顆頭部被咬碎的男人,立刻與新的記憶連結在一起。腦海裏喚起那個在他眼前被喫掉頭部的男人,臨死前猙獰的表情。甚至連飛散的腦髓黏到臉頰上的情形都清楚地倒敘,令他作嘔想吐。

「輕傷者十一名,重傷者兩名,無死者。」

他沿着通往動力爐的工作梯扶手衝下樓時,鬃毛正拖着琦莉的衣服從鐵門門縫裏出來。「尾巴燒焦了啦!」鬃毛髮現哈維後,鬧彆扭地抱怨着。獅子型的尾巴前端已經爛掉,宛如枯萎的長春藤般垂了下來。

「這裏很危險,快去避難。」

鬃毛撞到甲板前得到浮力,變成水平飛行,並維持墜落時的速度。雖然險些碰到甲板,但仍風馳電掣地滑翔。不穩定的翅膀好幾次未能迎風而左右搖晃,幾乎被甩落下來。琦莉覆蓋在哈維背部,緊緊抱住他,死命抓住鬃毛的毛。鬃毛差一點衝進了騷動中的士兵集團,於是趕緊改變行進路線,但瓦礫牆就擋在眼前。

「怎麼回事——」

哈維和鬃毛合力將琦莉抬到一樓,從操舵室走出來的助手接着輕輕將琦莉扛在覆蓋盔甲的肩上。整座電臺持續劇烈搖晃,失控的引擎聲和削過岩石表面的轟然巨響從四面八方鼓譟着耳膜。

就算琦莉真的有什麼錯,必須接受懲罰,全都由自己來承受吧!不管是否過度保護,也不能讓琦莉感到一絲自責。

「立刻去清查這裏的災情!」

雖然他稍稍懷疑了一下自己的視力,但應該不會錯。

「快聯繫席格利大人的使者!」

鬃毛在峽谷中蛇行飛行了一陣子後,撞到了巖壁的突出處,琦莉無法抓牢而被甩了出去。「呀!」幸好正好落到下方突出的巖棚上,背部雖然受到撞擊,但總算平安無事。

咳個不停的琦莉想要起身時,鬃毛黑色的身體也立刻輕鬆地降落。翅膀以不自然的姿勢被墊在下方,有一邊還從根部折斷了。

「鬃毛!」

「不用在意,反正這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

鬃毛生硬地說,然後就用後腳踩住折斷的單邊翅膀,把它扯斷。

「他還活着嗎?」

哈維倒在巖棚邊緣,琦莉爬着靠了過去,窺看着哈維的表情。「哈維……?」、「嗚……」哈維發出呻吟,微微抬起頭來後又立刻倒下,臉頰抵住了岩石表面。從左邊臉頰到太陽穴的皮膚簡直就像被鐵鏽侵蝕般嚴重腐爛。

「可能是受到『那個』餘波的影響吧,你看得見嗎?」

野獸的鼻尖從琦莉旁邊採了過來,注視着哈維,對於鬃毛提出的問題,哈維微微張開左眼,但只略微搖一下頭就用左手壓住眼睛。那隻手的手背也已經削瘦乾枯,骨骼異常醒目,看起來好像輕易就能折斷。琦莉半哭着抱住哈維。

「哈維,不要、不要……」

「……莉……沒關……」

微微張開的嘴脣發出聽不清楚的沙啞聲音。「什麼?哈維,什麼?」琦莉蹲下身體,把臉湊近,傾聽哈維說的話。

「我沒關係……下士……」

聽起來像是做惡夢般的痛苦聲音,重複說着同樣的話。琦莉嚇得環顧四周,撿起了掉落在哈維對面的收音機。雖然已經組合起來,但不管怎麼弄怎麼搖,都聽不見平常的噪聲和下士的聲音。「我不知道,什麼也聽不見,好像不會動了……」琦莉抽抽搭搭地哭着報告。

「還要再走一下喔,應該可以穿過山谷。」

鬃毛叼着哈維的後頸,把他拉起來。琦莉也幫忙把哈維的身體靠在鬃毛的背上,鬃毛幾乎是用拖行的方式開始步行。

沿着巖壁突出的巖棚羊腸小道,蜿蜒地向前延伸,消失在遙遠的前方黑暗中。

「哇……」

(水……)

「怎麼……」

她搖搖頭,用額頭磨蹭着收音機堅硬的外殼。雖然覺得痛,但胡思亂想的思緒卻因而終止。她略微抬起抵在收音機上的額頭,盯着喇叭看。沒有人會在這種事給你出主意的——感覺不發一語的喇叭似乎如此對她說。

對於伸出大型鳥類的銳利鉤爪、自告奮勇的鬃毛,「我自己來。」哈維只垂下視線搖搖頭回應。只有琦莉無法理解哈維現在要做什麼,鬃毛被拒絕後擺出一臉自討沒趣的表情,琦莉對它投以詢問的眼神。

琦莉本來是一階一跳地往下跑,索性變成一階半一跳,結果一個踩空摔了下去。聽到收音機撞到岩石的聲音後,她拚命抱住肚子,屈起身體滾落石階。最後身體碰到平坦的巖棚,停在上面,但因爲手肘和膝蓋撞到,好幾秒鐘都爬不起來,金屬類的雜沓腳步聲追了上來。

哈維重新握着琦莉的手,並握得更用力,他的表情宛如終於放心似地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哪裏清醒了!」倒在地上的他用疲憊的聲音說。

(哈維……)

突然,空蕩蕩的眼窩深處被塞進了什麼東西。

下士之前曾經說過這句話,他至今仍記憶猶新。

他把頭靠在冰冷的玻璃上,任車窗外流逝的風景從眼前經過。紅褐色荒野大地和砂色天空緩慢地流逝,即使景象熟悉得令他厭煩,卻無法喚起他任何感覺。嘎當、嘎當、嘎當……以固定節奏敲打着座位下方的震動,更加強了一成不變的生活感覺。

「你忍耐一下,不要拿出來,我好不容易給你的。」

被對方一副理所當然似的口吻命令,哈維只好不耐煩地彎下腰撿起滑落腳邊的信紙,輕輕插入放在膝蓋上的少女手中讓她拿着,並嘆了口氣。

「啊——!」

「琦莉,那個……」

哈維立刻被回嗆,明明應該是讓他覺得厭煩的日常爭吵,然而他卻覺得好久沒聽到了,感到莫名的安心。

(到底在想什麼嘛……)

教會兵——!一瞬間琦莉愣住不動,嚇得躲在岩石後面,她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臟,窺看情形。教會兵可能是來追捕他們的,但感覺他們好像並不確定地點,一邊進行全面搜索一邊移動。約莫十幾人的團體以裝甲板固定白色神官服上的重要部位,肩上揹着長槍。是一支小隊嗎?

這裏是西北礦山區,一個沿着富含資源的大斷層,挖掘出無數礦坑的地區。琦莉他們來到的地方,應該是這個地區的外圍,隧道則是岩石崩塌下來後形成的裂縫之一。

「……我知道了。」

他在蜿蜒綿長的峽谷底部,被陰暗噪聲形成的幽合所包圍。空氣又冷又粗澀,感覺很不舒服。嗚喔——……嗚……伴隨着哀傷的號叫,觸感粗糙的風像是用銼刀削過皮膚般吹拂而過。雖然覺得痛,但奇怪的是看不見自己。他想要看自己的手,把手舉起來但卻什麼也看不見。自己真的有身體嗎?自己是以個體存在的嗎?他已經越來越沒有自信。意識中心產生噁心和疼痛的感覺,靠着那些感覺,總算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這瓶酒可能放了好幾年,完全沒有喝過的痕跡。這間粗陋的小屋裏,有間附設廚房的房間,還有一個樓中樓閣樓。爬上閣樓環顧四周後的鬃毛利落地跑下來,坐在琦莉旁邊。

她不禁失聲大叫停下腳步,但小隊也沒料到會碰到琦莉,露出驚訝的反應,於是琦莉趁機轉身如脫兔般跑了起來。「等一下!」琦莉無視於朝她發出的制止聲,跳着樓梯往下跑,不可以把那些人引去小屋,自己必須往相反的方向跑,讓他們亂了方向。

等待琦莉回答的不安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過了半晌,她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點了點頭。但是哈維仍一臉不安地等待,琦莉發現哈維只剩右眼還看得見,所以看不清楚她的動作,只好發出聲音再回答一次:

若是再發生相同的事,到時如果自己手上有斧頭,也會毫不猶豫地揮動斧頭。她一定會這樣做的。她討厭那樣的自己,害怕得想要逃離,然而她一定還是會那樣做。但同時也會刺傷哈維的心,琦莉所做的壞事,總是會反應到哈維身上,本來是要保護他,卻反而傷害了他。

在巖棚道路的終點,穿過微暗前方滲入細線般微弱光線的巖壁裂縫後,來到了陡峭的岩石斷層中層附近。遙遠下方一望無際的荒野大地,沉澱着天尚未亮的藍灰色薄霧。

『你終於覺得活着比較好了嗎——』

「喂、喂!真吵!安分點!」

『喂!信掉了,幫她撿吧!』

聽到溫熱的水聲時,黏性水滴滴落在眼前的地板上。

她不想再繼續傷害哈維了。她不想再繼續走錯了。既然如此,她突然有種念頭——乾脆消失在大家面前比較好。到一個不會給人添麻煩的地方算了,可是要去哪裏呢……她能想到的去處,就只有貝佳、祖母或媽媽身邊而已,但是貝佳、祖母、媽媽一定不會歡迎現在這樣的自己吧!

哈維點燃香菸,隨便應付着收音機,『俺是認真問你。』收音機不滿似地壓低音調。『在廢礦坑時就那樣死掉比較好?還是像現在這樣……』……奇怪?等一下,這不是很久以前下士問過自己的問題嗎?應該說剛纔所有的對話全都是聊過的話題。

劇烈疼痛在毫無心理準備下襲來,痛得他拚命大叫。他難以忍受地在地上打滾,滾了三圈左右後撞到牆壁,他想要伸手去抓進入眼睛裏的異物,但肩膀被抓住壓倒在地。好不容易稍稍張開右眼抬頭一看,看見騎在他身上、壓住他肩膀的鬃毛左眼窩已經空蕩蕩,並滴着白濁的黏液。

琦莉想要幫哈維拍背,但他用手肘推開她。剩下的酒不是拿來喝的,只見他將酒澆在面朝天花板的臉上。透明的液體沿着左眼周圍潰爛的皮膚流到脖子,沾溼了衣服。

「嗯?什麼事……?」

這是什麼時候的自己呢?可能是很久以前還在打仗的時期。他環顧四周,才發現到處都倒臥着自己的屍體。若是運氣稍微差一點,他可能就這樣死掉了。大多是戰爭時期的自己,但也有不少是最近的自己。

琦莉在佈滿灰塵的廚房食品櫃內找到了一瓶未開瓶的酒,喫力地讀着標籤上標示的種類和酒精濃度,哈維只說了聲:「啊——這瓶可以了,借我一下。」便粗魯地拿走瓶子。他靠着牆邊癱坐在地,先用手摸索了一下再用嘴拔出瓶塞。將口就瓶喝下一大口時,突然嗆到。

『應該沒有地方可寄吧?』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能清醒做這件事的人吶!」

「下士……」

「咳……先別管我。」

琦莉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後,哈維吸口氣後繼續說道。他那帶有雜音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沙啞。

『哈威。』

琦莉在給水站四周繞來繞去,尋找可以取代水壺的東西時,聽到了一陣模糊的叫聲。她轉頭仰望小屋的方向,遠遠聽到宛如暴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後,就安靜下來了。

鬃毛神色自若地說。看到屏住呼吸說不出第二句話的琦莉,鬃毛又在她耳邊繼續解釋:「如果只是眼珠出問題還好,但可能連視神經也已經被腐蝕了,若是放任不管,可能會繼續向內腐蝕,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也沒有別的方法。若處理不好,可能會侵蝕到腦……」、「琦莉,你到外面去!」哈維有點惱怒的聲音打斷了鬃毛滔滔不絕的說明,他可能不希望鬃毛說那麼多。

「關於下士的事……我覺得最後這樣說不定也不錯。」

腦袋裏彷彿被塞入一塊岩石般的異物感和劇痛,使得他無法集中思緒,也無法完全阻斷痛覺。它的臉明明就近在眼前,但聲音聽起來卻遙遠且怪異。「這是我飼主的眼睛,我喫他的時候得到的,你應該也可以用吧,所以送給你,這應該還可以用一陣子。」

「不、不要緊嗎?」

沒有求生意志的傢伙根本不值得殺。

若是爲了哈維,殺人也無所謂——當時只是不禁脫口而出,但現在想想,自己說的都是真心話。本來以爲是無意識說出口的話,其實是她真心的想法。鬃毛殺死的那個男人也是,說是爲了哈維,但就等於是自己殺死他的。因爲琦莉在腦海裏用斧頭砍死了那男人。

琦莉避開小隊爬上的坡道,繞到巖壁之間的狹窄階梯時,又遇到了從巖壁另一頭出現的另一支小隊。

那現在至少自己已經變成有被殺價值的人了吧?終於可以受到肯定了吧?要是真的如此就好了……他不自覺自己是否發出聲音,繼續嘀嘀咕咕念着時,欸?他發現搞不好剛纔已經脫口說出奇怪的話,但他無法仔細思考。其實他好像並沒有真的清醒,思緒迴路不斷旋轉。剛纔自己是在跟誰說話呢……?

「嗯,我清醒了喔,下士。」

當他看膩了窗外的風景把視線調回車廂內時,看到總是在窗邊嘮叨個不停的小型收音機。包廂座位的斜對面傳來了勻稱的呼吸聲,他看着少女熟睡時一臉毫無防備的表情,他稍稍聳了聳肩。

「是哈維。」

該怎麼辦?哈維可能仍無法移動,但總之必須先通知他。

琦莉把額頭抵住抱在膝上的收音機並試着叫他。只有外殼冰冷的觸感回應她,碰到喇叭凹凸不平的部分雖然很痛,但她仍用力把額頭抵在上面,就算收音機不回答也沒關係,她低聲地對它說道:

「……我想你應該也明白吧,總之只能忍耐,越是拖延,就會慢慢腐蝕到神經內部。」

發生了什麼事呢?越來越害怕的她爬上斜坡,心想是否該回去看看,但又怕現在還不能進去,於是停下腳步。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而反反覆覆,最後決定要走下斜坡時,看見山腳下好像有個白色裝扮的團體逐漸接近。雖然還離得很遠,但金屬摩擦聲隨風飄了過來。

「哇——!哇——」

「啊!」

那是什麼水聲呢?他的頭腦隱約感到疑惑時,潮溼的野獸鼻尖湊了過來,戳着他的臉頰。野獸的氣息還帶着舊血和新血的味道。他放在左眼上的手被野獸鼻尖推開。

哈維想了又想,慎選不熟悉的話語娓娓道來。他想盡辦法說服固執地不願意聽的琦莉。其實他並不喜歡說這麼多話……就算琦莉不答應,他也可像以前一樣自行決定,但他希望能考慮琦莉的心情。

一旁的少年聲音聽起來似乎很佩服。

哈維再說了一次,然後聽到他從口裏冒出一句「我不想讓你看到」。從哈維壓着臉的左手纖細指縫間,可以略微窺見望着斜下方的左眼。紅銅色的瞳孔已經變成混濁的黑色。雖然琦莉很想陪在哈維身邊,但若真的親眼目睹,自己可能也會受不了,只好無奈地點點頭。

她轉頭看着小屋的門,或許哈維想要喝水,但隨身攜帶的水壺和包包都被留在電臺塔。他平常明明不喝酒的,居然也大口喝起酒來……琦莉對於自己頂多只能幫這些小忙,感到很沮喪,越來越覺得無地自容的她,重新將收音機掛在脖子上站了起來。

只有眼睛一帶的感覺莫名顯著,變得很敏銳,他清楚感覺到從異物延伸出的神經纖維尖端朝眼窩深處伸出觸手。他想要咬緊牙關,卻不小心咬到了口腔,血味滲到舌頭上。他無法忍受觸手跳動着侵蝕腦內的感覺,結果吐出了胃液。

『雖然不想寄出去,但應該有個對象讓她想要寫些東西吧!』

他正想起身時,腳邊的地板已經消失,那裏沒有疾馳的鐵軌也沒有車廂,只有被吸入空中的他,頭部朝下墜落。

「現在是比死好一點。」

『你這傢伙,現在快樂嗎?』

雖然看不見腳下,但好像被什麼東西絆住的他低頭一看,是一具屍體。倒在荒野戰場遺蹟裏,沒有右半邊身體且已經碳化的紅髮男性屍體——這是誰?他想了片刻後發現那就是他自己。對了,他想起來他的臉本來就是這樣,雖然感受並不深刻,但他終於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那個自己居然已經死了,讓他感到莫名遺憾。

俯瞰下方風景的她,突然看到類似水管的突出物。斜坡下方附近放着桶子,那裏應該是個給水站。

用冰涼的水刺激臉後,覺得稍微神清氣爽。最後再用雙手夾住臉頰拍了拍。

她仍一如往常地對着不會回答的收音機說話,因爲她告訴自己要像以前一樣。「對不起,下士,我淨說些喪氣話,不要緊,我會試着努力的……即使下士不在身邊也沒關係。」就連自己都覺得聲音十足沒自信,沒什麼說服力。

「我希望琦莉你能明白……一起帶下士去東貝里吧!這是我們三個人……最後一次回東貝里,我想要讓下士安心長眠。有我在,還有我陪琦莉……這樣不行嗎……?」

對那先前被打斷的話題,琦莉只是緊抿嘴脣,低頭看着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收音機仍然一如往常地掛在她的脖子上,一如往常地彷彿隨時都能聽見他的聲音;然而他卻什麼也沒說。看樣子當初沒能來得及修理。

哈維幾乎是以直覺反應回答,不經大腦思考,但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對方竟沉默以對。對於脫口而出的話,連自己都感到意外,自嘲的冷笑從他捂住臉的手下方傳了出來。「奇怪嗎?哈哈,是很奇怪!我居然這樣急着想要保住性命,現在不管做什麼都要堅持活下去。沒有辦法,下士……都是你不好,因爲你變成那樣,如果我再發生什麼意外,只剩琦莉一個人……」唉呀,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今天變得那麼伶牙俐齒,自己也覺得很厭惡,但說着說着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閉上眼睛感覺好像漂浮在昏暗的水底,就連意識都被帶到昏暗之處。

『你不要回答得那麼篤定。』

正當哈維覺得這一切都似曾相識時,車廂的景物開始軟化扭曲,彷彿橡皮筋般被拉長,隨後漸漸遠離眼前。眼看不斷伸長的車廂,連同琦莉、收音機也一起被帶走,最後只剩下自己。

斷層山腳下,橫亙在眼前的是一道沒落城鎮的影子和單線鐵軌描繪出的緩緩弧形。

戴着手套、粗糙的手抓着琦莉的手臂,把她拖起來,她身體用力掙扎,並大聲亂叫。若是能嚇到對方最好,即使辦不到,也希望能讓哈維或鬃毛聽見,察覺到異狀。

聽到士兵束手無策聲音的同時,後腦勺就捱了一拳,自己的聲音瞬間從耳膜消失。

礦山遺蹟是從戰前就一直持續開採的古老礦脈,因此也能挖掘出戰前高度文明時代的遺物。以前專門販賣從遺蹟挖掘出物品的市集,也曾興盛一時(鬃毛所住的移動電臺也在這裏的西方停留了好長一段時間)。但是據說這個地方的資源日漸枯竭,礦坑數量不到全盛時期的一半。

「幹嘛突然問這個……和你說話有什麼快樂的?」

「欸——」

咕嚕咕嚕……沾有血液、黏液和神經纖維細絲的球體滾落到眼前的地上。空洞的眼眶溢出溫熱的液體,沿着臉頰流到地板。雖然痛覺已經被切斷,但比疼痛更令人難以忍受的不適感讓他想吐。他用手掌壓住空蕩蕩的左眼,右眼也閉上後,阻斷了外界的情報。

「要挖眼珠啦!」

「那爲什麼要寫這種沒意義的信?」

這次是他獨自走在昏暗的谷底。他不知道自己從何時開始走,也不知要去向哪裏,更不知自己爲何而走,但總之就是往前走。

「怎麼會有?」

嘩啦嘩啦。

琦莉坐在小屋前的石階上,眺望着下方的風景。清晨的白濁空氣,使得斷層山腳下荒涼的礦山城鎮籠罩着一層朦朧薄霧。那個城鎮以前也曾經繁華過吧,但這一帶的礦坑似乎已經完全停止開採了,巖壁中層可以看見零零星星的隧道入口,但全都已被柵欄封起來。他們沿着巖壁找到的小屋,以前應該是礦工休息站之類的地方,但現在也已完全荒廢。其它還有幾間廢棄的小屋,應該是倉庫及施工處之類的地方,切斷巖壁修建的急陡階梯和斜坡則一路延伸至山腳下的城鎮。鏟子和手推車等生鏽的作業工具,就像是被孩子們散落一地丟棄在公園裏的玩具一樣,被孤伶伶地擱置在各處。

「噗哇——」

從峽谷縫隙間所看見的狹長夜空帶着淡淡的砂色,漸漸開始泛白。琦莉被眼底展開的景色所吸引,同時發出安心的嘆息聲與感嘆聲。

自己能夠在不依靠任何人、只靠自己的力量,且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保護自己所愛的人嗎?怎麼感覺好像很難。

琦莉拜託鬃毛幫忙處理後,正準備離開時,哈維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似地突然叫住她。琦莉停下正要站起來的動作,而哈維則不放心似地把手伸向地板,輕輕握住琦莉撐在地上的手。

這是哪裏……

「馬上就好,你去外面……拜託。」

「下士,你罵我吧……我是非常討人厭的人……」

「這封信要寄去哪裏?」

「我來幫你吧!」

自己和那位千金小姐一樣,不,那人只是天真而已,琦莉的內心一定更骯髒,若是重要的東西被奪走,她可以毫不在意地傷人。

她步履蹣跚地走在岩石表面上的急陡坡道,像是被吸引過去似地往下走到可以看見給水站的地方。錫制的水桶底部破了一個大洞,幸好重要的水道仍保留下來,她扭開水龍頭,紅鏽色的濁水涓涓流出。是從岩層的地底深處汲取上來的嗎?水流了一陣子後,才變得比較澄淨,琦莉有一些感動。她把臉湊近水龍頭,雖然仍聞得到濃濃鐵鏽味,但她喝了一點後,又用雙手捧水洗臉。

「等……」

在砂船船底和白骨屍體一起被埋在砂裏的自己。

在清晨的白色城牆前,像條破抹布般蹲伏的自己。

在廢礦坑的起重機底部,心臟被挖出來,仰躺着的自己。

(啊!這是東貝里……)

沿着從頭頂垂下來的起重機繩索,仰望着上方的洞口。但是縱深很長的洞穴頂端只有一片漆黑,那裏反而像是洞穴的底部,感覺自己好像是往上墜落。

若錯過時機,就算死在這裏面也不足爲奇。其實他以前就認爲死在哪裏都無所謂……但眺望着一具具屍體,現在他打從心裏認爲還好沒死在那種地方。

他必須要回去,還有事情未完成。

當他尋找着歸途,想要邁開步伐時,又被下方的某個東西抓住。他一看,是自己埋在砂裏的屍體抓住了他的腳踝。他雖然沒看見腳踝,但本來應該不存在的腳卻被拖入了砂子漩渦裏,他想要抵抗,卻因爲無法意識到自己的四肢,結果無法抵抗,砂子一下子就埋到了他的臉。粗糙的砂粒颳着他的皮膚,甚至侵入口內,讓他無法呼吸。

不可以、不可……他想放聲大叫,但砂子堵住了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眼前也被一片砂子淹沒,他快要不行了,他還不能死,誰來——

視野突然從砂中向上浮起。不知是誰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上拉。透過那個人的手,他確實感到自己手臂的存在。就在他感受到的同時,原本看不見的手臂已經可以具體看見。

一名身穿略髒深綠色軍服的男人,以粗糙的手把他從砂子里拉了出來。他就這麼從廢礦坑的洞穴中被往上拉,漆黑的洞口射入一道細細的光線,那就是照射整顆行星上微濁砂色大地的光線。

就在他進入光線之中時,手就被放開,一個人被丟在白色空間裏,完全失去空間感。最後他聽見一陣像是對他發出警告的尖銳低語,男人的手散成了噪聲碎片,霎時消失不見。

(等、下士——!)

他拚命地叫想要抓住即將消失的手,自己就像是被拋棄的小孩一樣。不要、下士,等一下!不要!我不要你走——

他的意識被自己的叫聲拉了回來。「嗚啊!」頓時覺得左眼內部好痛,他彎下身體,滿地打滾,撞到牆壁後,又滾到另一邊趴了下來。他集中意識,雖然抑制了劇烈的疼痛,但沉重的悶痛殘留在他腦內。

「不要緊嗎?」

聽到少年的聲音,他微微張開眼睛,眼前浮現出模糊的灰色地板。眼睛已經漸漸習慣的他,看見黑色野獸的前腳站在他旁邊。

「你一瞬間不小心掉下來了吧?」

「瞬間……?」他覺得口乾舌燥。

「纔沒過幾分鐘而已,已經可以稍微看得見了嗎?」

『你夠了吧……先聽聽人家怎麼說。』

話題的中心人物——琦莉本人雙腿仍在顫抖,幾乎要跌坐在地,但因爲周圍有這麼多人保護,感到放心並得到勇氣的她,才得以勉強站立。

穿過峽谷後,他們的旅行還能繼續嗎?到時候大家會不會變得七零八落,是否抵達不同的終點?琦莉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啊啊——」

「我……覺得好像是陷阱。」

教會兵從後面架住琦莉,她的雙腿不斷亂踢掙扎,幾乎踢到站在面前的神官。神官趕緊往後退,一臉莫可奈何的表情,「真傷腦筋哪……那個,我並不想用這一招,可是……」他的口氣變得有點嚴肅,拋出了另一個話題。

「……」

被叫名字的野獸稍微回過頭,像是在說「沒關係」似地點點頭,本來應該有顆黑褐色眼球的左眼潰爛得很嚴重。纔剛鬆了一口氣的琦莉,一下子又屏住呼吸。

在對方尚未說完之前,哈維就把長槍當作軍刀拿起,衝向那男子。琦莉還來不及制止——

我們自己去——哈維乾脆地這樣說,琦莉雖然感到高興,但更覺得害怕。哈維當然不可能認爲不死人去首都會平安無事,但他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要與琦莉一起前往首都。

「鬃毛!」

「放開我!放——開——我!」

「對不起,他們對你不禮貌,都是因爲我督導不周,我絕對沒有要加害你的意思。」

『冷靜!哈威。真是的,你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我纔不要。」

聽到這道怒吼聲時,已在琦莉胸前膨脹的氣流進裂出衝擊波,命中哈維正準備橫向揮砍的槍身中心,打斷槍枝。哈維和斷裂的槍身一起彈了出去,翻了一個筋斗,滾下坡道。同樣受到反作用力影響、被彈出去的琦莉也跌坐在地,一臉呆滯,瞠目結舌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前。

聽到來路不明的噪聲體說話,採取自衛姿勢的士官全身僵硬地瞠目結舌。神官跌坐在他後面,臉色鐵青。被鬃毛襲擊的其他士兵們也目瞪口呆,一動也不動,原本吵嚷的現場空氣迅速變得鴉雀無聲。雖然有人感到恐慌想要逃離,但只聽到模糊的哀嚎聲。

那個話題是關於琦莉意想不到的人物。

「可是我們不想被帶走,我們要自己去,琦莉應該是以賓客的身份被邀請吧?抓住賓客強行帶走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

「我們接受邀請——」

琦莉僵硬地回答,搖着頭又把視線撇開。「……喂,琦莉。」平靜的聲音在耳邊繼續開導她:「你也不用想得那麼複雜,或許那真是你的父親,總之去見見面吧!」

也就是說,你就是長老會第十一大老席格利-祿的千金。」

哈維從射擊的動作突然變成拿着槍身往旁邊亂揮,發出沉重的金屬敲擊聲——就在這時突然闖進一名男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豎起手裏的軍刀刀柄擋住攻擊。然後雙方立刻往後跳一步,拉開距離對峙着。

站在後方、身穿黑衣的神官嘴裏唸唸有詞,然後就咚地一聲癱坐在地上。哈維仍毫不在意地將槍口抵住神官的頭,僅以左手撐起長槍,準備扣下扳機。紅銅色的右眼及昏暗的暗褐色左眼完全看不到一絲猶豫。「哈維,不要開槍!」他的動作過於篤定令人覺得奇怪,彷彿有些失控了。

他的臉頰仍貼在地上,茫然地意識着眼前所見的景物,右眼的視野上朦朧顯現出左眼看到的東西,和之前的情況剛好左右顛倒。屋外的光線從小窗射入,在昏暗的室內畫出一道砂色斜線,地板上形成一灘陽光,和從廢礦坑的洞穴射入的光線一樣,也是行星的顏色。

「……這是在開玩笑嗎?」

突然被這樣告知,琦莉怎麼可能會相信。「雪莉女士」——從神官口裏說出母親的名字,看來應該不會弄錯人,可是這樣一來,更讓人不明白對方的目的。懷疑、不安及困惑在她心中捲起了漩渦。

只有下士回來了這件事是真的、真的萬幸。

父親在首都?萬一那是真的,她一點也不高興。她光想到自己可能和教會有血緣關係,就覺得全身發冷。教會一直以來殘害着哈維、貝亞託莉克絲等這些不死人,而自己居然是教會那一邊的人……

這時傳來一道嘶啞的叫聲,抓着琦莉手臂的士兵壓住自己的臉向後仰。頓時被放開的她踉蹌地轉頭往後看,其中一隻腳宛如大型鳥的腳,和單邊翅膀呈突起狀、畸形彎曲的漆黑野獸,降落在琦莉與士兵之間,彷彿要保護琦莉。

「那是怎麼回事……」

『哈威。』

出乎意料地傳來了拯救她的聲音。但這不是她熟悉的聲音,這道聲音不同於教會兵那種高低起伏僵硬的獨特口音,聽起來比較柔和。

神官雖然很害怕,但仍不放棄勸說。負責護衛的士官不再多說,勉強接受哈維他們的意見,但是要留下人員監視,以作爲交換條件。(雖說他是護衛,但比起年輕神官,這名士官感覺官階較高)。

那就去首部吧——

後腦勺感到一陣陣抽痛,後腦勺被毆打倒地時她就被壓在地上,手被反綁在後頭。墊在身體下方的收音機扎着腹部。琦莉扭曲着臉瞪着士兵,臉頰在岩石表面摩擦,滲出血來。

「我們抓到了你朋友……若我說『土魯斯的魔女』,你應該就知道了吧?雖說她現在平安無事,但要如何處理她,關鍵就在於你的態度,我拜託你,請聽我……」、「貝亞託莉克絲——!」琦莉打斷神官的話,發出近乎哀嚎的叫聲。

但是,大家的旅程好不容易仍往同一個方向。

噪聲體瞪着四周予以牽制,一面低聲叫喚背後的青年。好久沒聽到這個暱稱了,就琦莉所知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他——那個發音錯誤的暱稱,和雖然粗魯但卻有種令人感到溫暖的口氣。

「等一下,請等一下!你們在幹什麼!」

哈維發現琦莉看着他,便把臉轉了過來。當他們四目相交時,哈維笑着說:「你怎麼露出這種表情?你看看你那張臉。」琦莉心想:自己表情是否真的很奇怪?趕緊沮喪地撇過臉。爲何最近哈維的笑容看起來都讓人心痛得難以忍受,以前自己明明很喜歡看他笑的。

怒火從內心深處猛烈燒了起來,並爆發出來。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我……我是奉長老會第十一大老席格利-祿之命令,擔任使者全權處理此事,席格利-祿希望能邀請你前往首都。」

對於琦莉完全不相信的反應,神官不知如何是好地吞吞吐吐,他又咳了幾聲,然後毫不畏懼地繼續說道。神官本身像是在轉述道聽途說的事情,口氣顯得很沒自信:「那、那個……十六年前,席格利-祿的夫人雪莉女士,帶着即將滿週歲的小孩從首都失蹤了,而你就是那位雪莉女士遺留下來的孩子……

哈維往後翻了三圈半左右,滾下斜坡,一臉茫然地跌坐在地,「可……」他想要辯解,但一瞬間說出口後又忘了該怎麼說似地再次閉上嘴巴,露出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那種表情就彷彿是受到父親責罵的男孩。

要是哈維,不,鬃毛能來救我……可是自己已經離小屋很遠了,所以鬃毛可能聽不到聲音,即使她仍然一副頑劣的態度,但其實已經快哭出來了。哈維……

「我爲我方的失禮向你道歉。我們並不想要和你們起衝突,希望你能聽完我說的話——」

「哇啊!」

「我覺得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我一直想要讓你和仍然在世的父親見面,所以去看看吧,我和下士也會一起去,嗯?」

『住手,混帳!』

琦莉身體僵硬地眼睛向上直視,士兵背後就是身材瘦高的紅髮身影。他單手抓住士兵的脖子,用力掐住。「啊……」關節突出的修長指頭,深深陷入喘氣掙扎的士兵脖子,發出奇怪的聲音——士兵脖子的骨頭嘎吱作響,也可能是掐着脖子的手臂發出聲音。

「我不想和他見面。」

現在她更不希望這是事實。只要能保有她現在擁有的東西就足夠了。她已經不再奢求其它任何東西,她也不希望這個只會給她添麻煩的事是事實。

「不可以殺人,鬃毛!」

沒想到她竟然在首都……?

闖進來保護神官的是一名不同於一般教會兵,披着有裝飾的白色外套的壯年男子。琦莉立刻發現他是從電臺塔來的士官。

當哈維聽到自稱長老會第十一大老的使者神官重新說明後,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很乾脆地回答時,琦莉不明白哈維心裏在想什麼,感到很困惑。哈維並不是對使者神官說,而是神色自若地盯着祿私下拜託保護神官、率領手下兵士前來的首都治安部士官繼續說:

琦莉僅以眼角目送着下方逐漸遠離的卡車隊伍,並瞄了一眼斜後方。哈維坐在更高一層的巖棚邊緣(很顯然是因爲站着太累,才坐了下來),正檢查着收音機的情況。他轉着頻道旋鈕,收音機嘮嘮叨叨地說了些什麼,哈維鬧彆扭似地噘起嘴巴抱怨着,說出了這句話:「囉嗦!好處都被你佔盡了啦!」

「這個可是、我很困擾,如果你們不和我們一起走……」

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喇叭吐出了暗綠色嘈雜的噪聲粒子,在空中開始聚集成影像。影像中浮現出的男人臉龐,痛苦地反覆擴散、集結,最後張開嘴巴。夾雜嚴重雜音卻充滿壓迫感的低音,隨着影像的移動從喇叭傳送出來:

「你爲什麼要逃跑!」

哈維站在斷層斜坡中央突出的巖棚上,看着山腳下待命的裝甲卡車載走傷員的情形。鬃毛則趴在稍微下方的岩石上,以警戒及威嚇的眼神看着下方。沒過多久,卡車隊伍開始撤退,只留下在遠處監視的小型卡車。對方堅持的條件就是留人監視,哈維也就不再拒絕。

出其不意的一番話讓琦莉聽得一頭霧水,當場愣住。

琦莉看着一陣騷動的現場,不禁目瞪口呆,但突然回過神來制止它:

他感覺很像一個人。雖說他是首都治安部地位非常崇高的士官,但卻沒有氣勢凌人的感覺,給人很真誠的印象。難道那個人是……早知道或許應該問他是否有兒子,但已經錯過時機,士官早已坐上了卡車。

幾乎聽不到怒喝也不見預備動作,哈維就蹬着地面衝了過來,琦莉的眼睛還來不及追上,士兵手裏拿着的長槍已被搶走了。他的速度實在太快,別說琦莉,就連武器被奪走的士兵本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哈維反手握住槍身,壓低身體擊中士兵的下巴,讓士兵當場倒地。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即使不免會傷害自己身邊的人,但她不打算逃避這個問題,甚至更希望能儘量保護他們。

「欸……」

哈維說得很有道理,而且現在因爲鬃毛的攪局,護衛隊已經喪失一半的機能。即使多少有些荒謬,但不管怎麼說,主導權已經在哈維他們這邊。站在中央的琦莉腳邊,是趴在地上翻着眼珠、瞪着四周的黑色獨眼野獸——那裂到耳朵的綠色口腔露出了血紅的舌頭和鋸齒狀的牙齒,不時威嚇着士兵。琦莉抱着的收音機四周則是噪聲粒子聚集後,形成的士兵靈體,只見他張開嘴巴咆哮又消散,就這樣不斷重複着。最後就是那位有紅銅色右眼和暗褐色左眼的獨臂不死人——雖然神色自若地站在琦莉旁邊,但不時會突然想到似地環視着包圍四周的士兵,和他四目相交的上兵都會嚇得往後退。

「琦莉。」

瀟灑回答的鬃毛用僅剩的琥珀色右眼瞥了敵人一眼。小隊看到畸形的野獸出現,嚇得重新擺好陣仗並拿着長槍。鬃毛不給他們機會,蹬着地面一下子逼近,衝進小隊的中央後,開始一個接一個咬着士兵們。

琦莉壓低身體驚險地躲開伸過來的手套,卻無法站起來,一屁股跌坐在地。當她以爲難逃一劫時,士兵突然靜止不動了。

「哈維,等……」

沒想到琦莉突然轉身跑了起來,神官趕緊大叫。她不顧一切地全力衝刺。「抓、抓起來!」教會兵們聽到焦急的神官指示後追了上去,雖然琦莉逃到坡道上,但最後還是一下子就被抓住了。沿路踢着長衣的下襬、抖動着肩膀喘氣的神官,隨後追了過來。

大致說明完後,神官感到鬆了口氣似地打住,他看着琦莉的臉,等待她的回應。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後……。

和一個可能是厲害的對手對峙,哈維嘴裏冒出像是驚訝又莫名有趣的聲音。哈維對面的士官,表情也不比哈維輕鬆,他輕輕舔着嘴脣,但卻意外地以比較沉穩的態度開始勸說:

「可是,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那就表示在這世上還有和你有血緣關係的人。」

琦莉不知該如何回答,她不敢看哈維,只好繼續低着頭。當她垂下視線時,映入眼簾的是哈維那拉着自己從肩膀垂下頭髮的手。看起來骨架比以前還要突出,顯得更纖細。儘管那隻手已經變得如此遍體鱗傷,卻仍然想要守護着她……爲什麼每次發生事情時,上帝就壞心地想削減這個人的性命呢?該受懲罰的明明應該是她,然而爲什麼琦莉不能代他受罰呢?

他愣了數秒,但突然清醒似地抬起頭。腦的質量好像結塊了,頭變得好重,令他感到頭暈。左眼仍然模糊不清,看不到影像。他靠着右眼的視力,手扶着牆壁爬了起來後,便聽到鬃毛的聲音。「你最好還是再等一下,神經連結起來需要一些時間。」、「琦莉……」那是下士給他的警告,琦莉發生什麼事了……!

長老會的第十一大老的……女兒?

盔甲助手已經把收音機修理得差不多了,而琦莉摔倒時的撞擊力道,剛好使得原本接觸不良的部分恢復正常,收音機似乎又能運轉了。

她無意識地大叫後,驚愕地張口結舌。那名金髮女人在教區內的酒吧最後一次和她說話時的表情浮現在她腦海裏。琦莉責備她把哈維的信藏起來,她像是鬧彆扭又像是覺得丟臉,在櫃檯無所適從地抽起了煙。加上剛好有客人走進店裏,所以就沒有機會繼續那個話題。

當琦莉低下頭不發一語時,頭髮被輕輕拉扯,她板着一張臉,不高興地轉過頭去。蹲在巖棚上的哈維視線比較低,他從斜下方仰望着略微低下頭站着的琦莉。深沉的暗褐色左眼和潰爛的臉頰皮膚看起來莫名地協調,感覺沒有太大的差異,反而讓琦莉覺得心痛,心裏五味雜陳。

哈維把開始口吐白沫的士兵隨意扔在地上,並慢慢看向開槍的士兵。低頭看着自己滴滴答答流着血的手臂,有點訝異地歪着頭。

就在想要制止的琦莉眼前響起了槍聲。哈維的手臂——子彈掠過下手臂一帶,削過他的皮膚。琦莉發出沙啞的哀嚎,當場愣住不動。

那個神官讓小隊待命,自己站在琦莉面前,誠懇地道歉。琦莉感到有點意外,但仍集中精神重新警戒着,眼珠看向上方地瞪着對方。「其實那個……我不會對你怎樣,請不要瞪我。」對於明顯露出敵意的琦莉,神官表現出怯懦的樣子,他咳了幾聲重新站好,確確實實地彎下腰鞠躬。從他純熟的動作,看得出來是首都來的神官。

「什麼陷阱?」

「她又不是謀反者,不要動粗!放了她!」

琦莉被哈維這麼一反問,因爲沒憑沒據,便低下頭含糊不清地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後,巖棚上傳來衣服的摩擦聲,琦莉隔着肩膀感受到微微的體溫。她稍微轉頭一看,哈維正蹲在她的肩膀旁邊看着她。

「下、下士……?」

琦莉一直很擔心她。如果可以見到她,必須要向她道歉,可是她一定會說:「笨蛋,你居然那麼在意那件事。」然後立刻就原諒自己。若是能和她和好如初,琦莉想和她聊好多好多事情,想和她一起去買衣服。

她不想切斷這層關係,因爲她想要繼續守護。

「……」

「不用擔心。」

「不,我不是在說笑話……」

纏繞在頭髮上的修長手指輕輕觸碰到自己的手。琦莉有點猶豫地摸着關節突出的手指,緊緊握住最靠近自己的食指,點了點頭。哈維像是回應她似地輕輕握住她的手指。琦莉覺得受到鼓舞,感覺就像是千鈞一髮之際,在絕境中看到了一根快要斷掉的細線,琦莉拚命想要抓住那根線,用力握住他的指頭。

「……?」

「你們對貝亞託莉克絲做了什麼!如果你們對她怎樣,我絕不饒你們!」、「所、所以我說什麼也沒做!」說到一半就被打斷、嚇得往後退的神官趕緊解釋。「她絕對平安無事,所以請聽我說……」、「我爲什麼要相信你!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就連我母親的名字也搬出來騙人,席格利什麼東東的騙人傢伙又是誰?你不要太過分了!」

「反正遲早都要去,既然對方說不會阻礙我們,那正好。如果碧真的被他們逮捕,我們更應該要去。」

壓住她的教會兵收到指示後,稍微放鬆力道。她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勢抬起頭來,出現在斜坡上的不是身穿白色神官服的教會兵,而是穿着漆黑長外套的男人——他是神官。雖然琦莉的手仍被抓住,但比較沒抓得那麼緊,不停咳嗽的她從地面坐起來,驚訝地抬頭看着跑過來的神官。身材消瘦的年輕男人,似乎並不是那些士兵的長官,神官和教會兵應該分屬於不同的組織。

琦莉歇斯底里地咆哮,用全身的力量反抗,她趁背後的士兵怯懦時,甩開束縛準備逃跑,但立刻又被抓了回來。

鬃毛聽到聲音後,一瞬間停止動作,砰的一聲槍響——畸形的單邊翅膀彈開似地從根部折斷,搖晃傾斜的黑色身體流出同樣黑色的體液。但是它張開四隻腳站穩腳步,立刻又跳了起來,用前腳撓抓開槍的士兵並推倒他。「鬃毛……!」、「往上跑!」聽到準確的指示後,雖然後腦勺的頭髮被扯住,琦莉仍轉身往斜坡跑,但一名士兵擋在琦莉面前。

不管這次是否發生和琦莉有所關聯的事,哈維本來就打算去首都一趟。既然如此——只要哈維不丟下自己,願意帶着自己一起去,對她來說,這就足以成爲接受首都邀請的理由了。這樣一來他們就能繼續在一起。就像哈維想要守護琦莉一樣,她也想要守護哈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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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於荒野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室友
  4. 04第二話 請讓我看一下車票
  5. 05第三話 爲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話 I’M HOME
  7. 07第五話 死者沉眠於荒野
  8. 08第六話 即將到達光之路標
  9. 09後記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跡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機器人·機器心
  4. 04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5. 05第三話 走下樓梯,但這兒來
  6. 06第四話 跌落樓梯,到這兒來
  7. 07第五話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9. 09後記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山坡的頂點
  4. 04第三話 偶然的星期三,錯過的星期四
  5. 05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
  6. 06第五話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們
  8. 08後記

第四卷琦莉 4 深淵畔的長夜

  1. 01插圖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與屍體的故事
  3. 03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話 癡心等待的站長與小狗
  5. 05第三話 不哭泣的堅強N孩
  6. 06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7. 07第五話 穿過落下細雨的道路,躍過淺灘回家吧
  8. 08秋日午後,某不死人和少N與收音機的故事
  9. 09後記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1. 01插圖
  2. 02那座熟悉的單槓下
  3. 03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
  4. 04第二話 從車廂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場休息 某一天,強風吹拂而過的迴廊
  7. 07第四話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永無止境的黑夜迷宮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後記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下)

  1. 01插圖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6. 06後記
  7. 07漫畫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 01插圖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與墮入人間的天使
  3. 03第一話 掌心之物 遺落之物
  4. 04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5. 05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6. 06中場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與偉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話 危險的千金小姐與親切的野獸
  8. 08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
  9. 09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正在閱讀
  10. 10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11. 11後記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1. 01插圖
  2. 02存在於世界頂點之物
  3. 03貓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6. 06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7. 07後記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長眠於荒野(下)

  1. 01插圖
  2. 02當終點孕育出新的開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長眠於荒野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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