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1.3萬 字

很久很久以前。

雖然頂多是幾十年前的事,但它卻感覺彷彿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它曾經有一位飼主。

飼主幫它取了名字,雖然字詞感覺有點奇怪,發音也不是這顆行星上的人類語言所耳熟能詳的。但飼主說,那是從非常非常古老的一節樂音拮取下來的。

那是來自不同行星的音樂,據說是比拓荒時代還要更早的母星音樂。

飼主說轉換成現今的語言,就是鬃毛的意思。

在此之前,它一直討厭自己脖子上那圈直挺挺的怪毛,但有了這個名字之後,它就開始喜歡自己的毛了。

因爲一首古老的音樂歌詞而取名爲鬃毛。

不過比起這個名字,它更喜歡飼主跟它說明時的聲音。

它、飼主及飼主的助手,三人在行星上四處旅行,教導許多人音樂的趣味所在,並推廣許多音樂。

但是有一天,一羣手持武器的白色人類襲擊他們的住所。

他們奮力抵抗到最後,並且逃了出來,但受傷的它和飼主助手沒多久就死了。雖然飼主的胸部也受了重傷,卻把自己破裂的心臟碎片分給了它和助手。

事後回想,這真是非常愚蠢的行爲。它和助手身體裏的血液沸騰,皮膚起水泡後開始往上翻,使它痛得在地上打滾,就這樣不知過了幾天還是幾星期。捱過這痛苦後,它變成了畸形的樣子,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而失去理智、嗜血成性的它,喫了飼主一半的身體。

若是以前,擁有永不磨滅生命的飼主,應該不會因爲這點傷勢就死去,但是失去半顆心臟的飼主不同以往,從此無法再生。

飼主留下變得怪模怪樣的它們,就這樣走完了這一生。

和飼主之前長到可稱爲永恆的一生相比,這種死法實在是太過於草率了。如此冷漠的辭世令人慾哭無淚。

彷彿沸騰過的細胞融化後變得乾燥的攣縮皮膚,以及關節突出的彎曲變形手指——這名奇妙裝甲男的手,讓他聯想到還不算太久以前記憶的克理福多夫的手,內心感到一陣刺痛。裝甲男自稱曾在已過世的電臺臺長麾下擔任助手,雖然他的手看起來很笨拙,但卻靈活地握着螺絲起子,以熟練的動作摸索着分解後的收音機零件。

矗立於地走船甲板中央的鐵塔——電臺的二樓應該就是所謂的播音室,房間內放置着巨大的機器。

「若使用這裏的零件,就可以把老舊的電路板換掉,但我覺得這對你們來說是無意義的事。」

『你能幫我修理嗎?電路還連接得起來嗎?』

「你從真正的不死人那裏得到了『核』……吧?」

聽着聽着就感覺自己彷彿看見了那名十四歲的少女。全黑的制服、黑皮鞋、側揹包還有一張臭臉——哈維想起第一次遇見她時,就是這樣的感覺。當時自己確實對她很冷酷,現在回想起來反而會覺得不好意思。

「第一次遇到下士和哈維時,我才十四歲。在東貝里車站,當時我穿着寄宿學校的制服,全黑的制服、黑皮鞋、側揹包還有一張臭臉……感覺像魔女見習生……」

當他回到電臺想進入二樓的播音室時,發現旁邊的小房間傳出聲音。本以爲琦莉已經睡了,感到有些驚訝的他從門口向內看,沒有燈光的小房間角落有張簡單的牀,躺在上面的少女黑髮,從毛毯邊緣流泄而出。

他感到有些意外地將視線從少女的臉龐轉向收音機,因爲他沒想到本人會提出要求。完全不自覺自己已經產生記憶障礙的收音機,最初對於修理自己的事宜漠不關心。

「好冷……」

最後,因爲連本人都這樣說了,所以也沒有理由反對,哈維嘆了口氣後點點頭。

哈維話說到此便打住,稍微等了一下。琦莉仍然執拗地沉默着,他打算在琦莉有所反應之前一直等下去。過了一會兒後,琦莉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

她仍低着頭看着鞋尖,只是嘴裏這樣嘟囔着。

穿過煙囪和煙囪之間,來到較爲寬敞的地方,前方可以看見甲板盡頭,而更前方則是被巖壁包夾緩緩向前蜿蜒的細長峽谷。排氣管排放的濃煙拖着長長的尾巴,顯示出經過的軌跡。她應該來到了相當於砂船船尾的地方。

帶着煙霧的強風吹動着,拂亂她不斷留長的頭髮。若再不剪,好像已經快留到兩年前剪髮前的長度了。

「你不要緊嗎?」

收音機的聲音消失在噪聲裏,頓時沉默了片刻。

鬃毛簡短回答,並威風凜凜地點點頭。琦莉默默往前走,鬃毛也不發一語尾隨在後。

「沒關係,我先把它組合起來吧?」

他壓抑不了突然湧上的情緒,連忙躲進了門後。背靠着牆坐下來,用手掌捂住嘴巴,把呼吸和情緒一併吞下。因爲勉強吞入太多空氣,肺部感到刺痛,但比起來心臟更痛……早知道就不要偷聽了。

這是他本來的面目……這隻野獸曾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裏。它說的沒錯,自己本來早就應該已經變成木乃伊了,甚至超越腐爛死屍,和那間屋子裏的女主人一樣化爲白骨。

甲板邊緣站着一道人影。感覺好像是一名比較年長,且體格強健的成熟男人。雖然不認識他,但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他。

但是經歷了戰後二十年的活動後,「最初的電臺塔」因爲教會的鎮壓而瓦解,變得支離破碎開始逃亡,從那之後就下落不明。

琦莉的肩膀微微搖晃着,只一瞬間抬起頭,像是責備哈維似地看了他一眼。但隨即又低下頭,仍然什麼也不說,哈維也只能獨自繼續說下去。他要說的就是他在火車上一直思考的問題,正因爲他發現這次旅行的目的根本形同消失,卻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我不贊成。」

「是哈維拜託你的吧?」

「喂!如果那個女孩比你先死,你要不要也把心臟分給她?」

助手繼續默默地作業。

「你都聽到了吧?」

哈維對琦莉說,但她仍低着頭,背部用力地抵着牆壁,彷彿要陷入牆內般不發一語。自從在山谷入口發生那件事後(……掌摑事件),琦莉雖然不再逃跑,但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看哈維一眼。之前談過的話題也就這麼擱置着。

電路板故障而導致部分記憶出問題,這和他預測的一樣。不過下士的靈體已經完全依附在電路板上——也就是說更換電路板後,雖然能修好收音機本身,但下士的人格可能將無法成形。

「喂!」

「只能勉強接起來,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回覆到最佳狀態,保持現狀說不定還能撐久一點。」

「……讓我考慮一下。」

彷彿說夢話般的細微聲音,似乎是和放在枕邊的收音機說話。像是在說她最喜歡的故事一般,一字一句地說得非常謹慎。

他沒想到那座移動的電臺塔居然會隱身於這個峽谷中……「不過我們並不是躲避。」剛纔鬃毛曾解釋過。以前他們是在比西北遺蹟更西方的偏僻地區,一步步地往東邊移動,這幾年才停留在這個峽谷裏。這和南方鎮上開始出現海市蜃樓的時間一致,錯綜複雜的巖棚形成光的折射,而造成實體所在處以外的地方出現海市蜃樓,並引發鎮上議論紛紛。電臺塔來到峽谷入口的附近後,就出現了海市蜃樓,再加上電波混入游擊隊電臺的頻率,下士在火車上瞬間接收到的,應該就是這個聲音吧?

『主人。』

她並未停下腳步,只是稍稍回過頭。

「琦莉,我覺得就讓下士維持現狀吧。」

仔細一想,琦莉從十四歲到現在都沒改變,她總是很直接地面對自己的感情,他應該感到高興的,然而心情卻更爲沉重。若她再不多注意周遭的一切,以後可能會完蛋。自己不可以成爲琦莉的世界中心,因爲若真如此,他哪裏都去不了,而且也無法丟下她了。他不禁想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那你該怎麼辦——

一時之間沉默了下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在昏暗的空氣中響起後又消失。把臉埋進毛毯裏的琦莉發出模糊的聲音繼續說道:「下士,我想起來了……雖然現在的下士過得很快樂,但這樣不行喔!對不起,我居然說出了這種話,可是現在的下士太糟糕了,拜託你要像以前一樣守護哈維……」

笑聲停止後,傳來一道少年的聲音。他就這麼舉着拳頭抬頭一看,一隻黑色野獸的身影從鐵塔的中層往下俯視。它把後腳攀在鐵梯上弓起身體,那張狗臉卻做出人類的表情詭異地笑着,讓人覺得恐怖。從看到它的那一瞬間,就能感覺到同類的氣味——隱約明白它身體中心也有「核」。雖然無法清楚看見,但就像透過溫度示波器看見熱能反應的那種感覺。不過,雖然看見帶着熱氣的那東西,形狀卻不是完整的球形而像是變形的碎片。

(不知爲何不想變成那樣,還是去剪吧……)

垂下視線,嘴裏又加了句「謝謝」。

『俺不相信,俺怎麼可能討厭主人?』

哈維咂了咂舌後將手放下,「咳咳……」他邊咳邊將手放在左側腹上,輕輕彎下身體。從衣服外面就可以感受到肋骨的觸感,壓着側腹部的那隻手也比以前削瘦許多,關節和血管怪異地浮現出來。

雖說冬天已進入尾聲,但夜晚的峽谷空氣仍冷得刺骨。隨着宛如野獸嚎叫的風聲,強風一瞬間就將香菸升起的煙吹走。

枕邊的收音機傳出些微噪聲,隨後便聽見男人壓低的聲音:

他獨自來到甲板上休息順便抽根菸,在電臺四周稍微走了一下。

現在他的想法仍然沒變。站在門口守護的裝甲男接着說道:

死了——雖然說得簡單,但若非相當嚴重的事態,一般不死人不可能輕易死亡。換句話說,事情並不簡單。鬃毛得到了「核」的碎片,也就是說那名不死人的心臟也只剩下碎片了——不完整的狀態,通常是無法發揮不死性的功能吧?和自己一樣。

「別做傻事,手可是會斷的喔!」

「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不過已經不在了……還有我們坐火車去了好多地方,還去坐了『砂之海』的船,下士還一直抱怨進砂了。」

哈維當場無法做出結論,用摻雜着嘆息的低沉聲音說:

『嗯,俺想不起來了。』

『欸?俺應該不會和主人吵架吧?』

早晨白茫茫的風吹走從谷底揚起的黃砂煙霧,移動電臺慢慢從微幅彎曲的巖壁縫隙穿過,發出了類似砂船的模糊引擎聲,但充斥在甲板上的並非砂船的螺旋槳聲音,而是削過岩石表面的車輪聲。

哈維反而提出埋在心中的另一個話題:

他把手撐在琦莉頭頂的牆上並靠了過去,對着黑色的頭頂思考着該說些什麼,然後緩緩道出。可能一半也是爲了在自己心中整理思緒,想辦法讓自己接受事實。

這時,門內已聽不見喃喃的低語聲了。他往房內一看,毛毯表面隨着安靜的呼吸聲上下起伏着。他躡手躡腳悄悄靠近,俯視着把毛毯拉到鼻子上,裹在毛毯裏睡覺的少女臉龐。雙眉之間微微皺着,表情算不上安詳。

「對啊,你現在也一樣喜歡他呢,下士。雖然你忘記以前的事,但是隻有仍然喜歡哈維這一點一直沒忘記呢……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謝謝……」

他從房間門口看着沒有燈光的通道,從房間透出來的昏暗燈光在暗灰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長形光線。黑色動物慢慢在微暗中移動着,琥珀色的右眼看了他一下後,似乎不想加入這個沉重的話題,便將頭轉向另一邊,四肢靈活地爬上牆上的鐵梯,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稍微散步片刻,讓頭腦運轉吧。離開電臺所在地的鐵塔後,開始走到甲板上,四隻腳的動物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可能是要保護她吧。

戰爭結束後的二十幾年之間,他曾聽說過有一個遊走行星各地城市,是目前游擊隊電臺前身的移動電臺——「最初的電臺塔」。現在散落於行星各地的游擊隊電臺,並非是由一個電臺整合運作,而是各個電臺熱心從事活動,各自累積自己的發展經歷。但若回溯歷史,會發現他們最原始的前身就是「最初的電臺塔」。

「……我知道了。」

對於說話口齒不清的收音機反應,琦莉的笑聲顯得有些落寞。

「啊哈哈,以前的下士總是和哈維吵架喔,不過幾乎都是下士在生氣。」

「麻煩你了。」

鬃毛裂到耳朵的嘴巴往上揚,以冷笑的嘴形問道。對於這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哈維生氣地挑起眉毛。「我是開玩笑的啦!」明明是四隻腳的動物,卻做出縮着肩膀的動作,立刻收回自己說的話,這時又莫名像狗一樣收起耳朵。雖然哈維還有事情想要問它,但它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保持着那與其說像人,感覺更像是妖怪的笑容,慢吞吞地往後退,與影子同化後消失在鐵柱後方。

「……不可以沒有下士。」

移動電臺在峽谷裏以較爲緩慢的速度前進,但發出的石化燃料引擎聲仍嘈雜地敲打着耳膜,車輪碾過岩石表面的震動也不斷從腳底傳來。甲板上能看見的光源僅有船頭照向行進方向巖壁的圓燈,和一部分朦朧浮現於狹窄夜空的月亮。構成這棟移動電臺的幾個煙囪狀建築物、橫跨在頭頂的配管羣,以及穿過的左右兩邊峽谷巖場,則在微弱光線下浮現淡淡的輪廓。

看來似乎無法說服她了,再這樣下去,連哈維都可能懷疑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逐漸喪失信心,最後他決定就此打住。

「……啊,嗯。」

「……還有下士因爲貝佳的惡作劇而生氣呢!當時還大發雷霆,真是恐怖。」

「嗯。」他已經懶得反駁主人這個稱呼了,像往常一樣回應。

「還有,下士和哈維曾經吵架吵得很嚴重喔!」

這棟電臺整體可能是一座墳墓——她邊走邊眺望着四周,不知不覺有這種感覺。

真正還在運轉的只有設置天線的中央鐵塔和地基上的電臺,其它建築物雖然仍保留原形,不過內部似乎已變成廢墟。他在鐵塔四周散步時,隨處可見鐵柱根部和電臺牆壁上留有殘酷的襲擊爪痕。教會兵,而且可能是「不死人獵人」的碳化槍造成的。表面上的目的可能是鎮壓游擊隊電臺,但真正目的是那座電臺所擁有的石化資源結晶吧?

他就這樣抱着頭好一陣子,停止思考。因爲聽見逐漸靠近他的金屬類腳步聲而抬起頭,眼前站着攣縮皮膚上貼滿金屬板的男人雙腳。

從船尾眺望着後方峽谷的男人突然轉過頭來,當琦莉以爲他發現了自己而嚇一跳時——

不過他已經死了——鬃毛若無其事地補充說道。

想了幾秒鐘後——

「不是啦!下士,雖然過去你總是對哈維嘮叨,可是其實你很喜歡哈維。」、『你不要用過去式嘛!』下士發出摻雜着噪聲的抗議,「說的也是呢!」琦莉也笑着回答。

而方纔鬃毛的所在位置,現在則有一名略微低頭、靠着門邊牆上的瘦小少女。

他仰望着鐵塔頂端,同時用手觸摸其中一根支柱,旋即將視線移到手上,厭惡地瞪着自己那隻關節突出的手背咂了咂舌。

低頭看着收音機的助手抬頭說明,他說話非常有禮、流暢,但音調缺乏高低起伏,有些地方甚至混入機械式的濁音。有別於鬃毛獨特的音調,是另一種讓人感覺不太一樣的奇妙說話方式。

之前也曾考慮要剪,但最後覺得已經錯過時機了。

哈維搖搖頭回答,略微搖晃着站起來。裝甲男抓住他的手臂,協助他站起來。

「對,就是這裏的臺長。」

在黑暗的那一頭,它最後的低語聲被引擎聲所吞噬。

「那個……一開始,我們旅行的目的,是要帶下士去墓地吧?就是那個位於東貝里,沿着鐵路定、穿過隧道後,可以在那個廢礦坑中看見高塔的地方。所以,既然空出了很多時間……」他的聲音不知不覺變得有些沙啞,連他都發現自己平時不會像這樣慎選語詞說話,但感覺不知是在針對什麼辯解似地說了一大堆話。他吞了口口水,然後又重新說道:「我們三個人再回一次東貝里,這次把下士埋葬起來好嗎?」

「沒錯。」

糟了。

殺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哈維認爲她應該不是有意這樣說的,可能只是因爲鬧彆扭,不多加思索就脫口而出了。不過即使如此,她是這麼不顧周遭的孩子嗎?雖然總是很固執,但大致還是懂得看場合,然而現在卻好像被一堵不透明的牆給遮蔽了,讓人搞不懂。

「可是說不定,她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

「哈哈……是嗎?」

……就算是反射動作,自己怎麼會對琦莉動手呢?在動手之前,爲什麼不好好跟她談呢?

早上走到外面,就連琦莉自己都有點訝異爲何會這樣喃喃念出感想。人類起牀後,多少會恢復一點精神,與其說精神已經恢復,不如說經過一個晚上,強迫頭腦重新設定,思緒迴路尚未重新啓動,所以似乎仍處於恍神的狀態。

這座以煙囪狀的塔爲主體的移動式建築物,不同於現代建築物的風情,聽說是戰前的早期文明時代所建造的。據說現在仍在運轉的戰前技術,僅剩首都的機械都市,不過這裏勉強殘存一點點。電臺的正下方,相當於砂船船體下層的部分,有一個具有戰前石化資源結晶的動力爐。他試着將意識轉向那個方向,雖然與充斥甲板上的引擎噪音難以辨別,但和自己體內的「核」好像產生了微弱的共振。

『貝佳是誰啊?』

「好舒服……」

他緊握摸着鐵柱的手,舉起手臂想要毆打眼前的鐵柱出氣時,頭上傳來了類似奚落的笑聲。

『俺想恢復記憶。』收音機用稍微強烈的語氣打斷。琦莉微微動了一下,收音機立刻將音調壓低到只剩下噪聲的程度。『……喂,俺不懂這女孩爲什麼這樣死心眼,剛纔聽了半天,老實說俺還是不懂,所以俺也沒辦法對她說「不要擔心」或「打起精神」。若是以前,俺應該會說吧?俺以前還比較有用呢!』

他抬頭瞪着鐵塔,改變話題。

她輕拂頭髮,抬起臉來,以單手壓住頭髮的姿勢,驚愕地停下腳步。

「還有其它方法嗎?」

「也可以保留現在的電路板,只將壞掉的電路連接起來,但這只是暫時延長壽命的辦法吧?不久之後,電路板還是會到使用年限。」使用年限——當助手說出這個名詞時,他感到房間外有人屏氣凝神,但隨後那感覺立即消失,所以他也沒說什麼,決定暫且不管。音調平板的男人聲音繼續說道:「我個人認爲……就這樣不要動它比較好。」雖然是不帶感情的機械式音調,但潛藏在言語背後的意念卻意外感覺像個人類。其實他本來也是一個普通人吧?聽他說話時慢慢可發現,他機械式的說話方式,是因爲他喉嚨裏嵌入了一個類似輔助發聲器的零件。

從配管的縫隙間露出的狹小天空,射下一道砂色的微弱陽光,淡淡地照着宛如粗大煙囪的建築物牆壁。在明亮的天空下,她又重新環顧四周,發現有幾根菸囪遭到破壞已經崩塌,就算尚未完全崩塌的煙囪,壁面也半倒,上面還有被槍打穿的痕跡。這裏的機器以前一定更有活力地運轉着,但現在只有位於中央的電臺屋頂上的幾根排氣管仍冒着煙。

從背後傳來輕鬆愉快的聲音,又有另一道人影從琦莉旁邊經過,跑向那個男人。這名男子比站在船尾的男人年輕很多,雙手抱着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紙箱。青年搖搖晃晃地跑着,腳邊跟着一隻小跑步的黑色中型犬。

「您回來了啊,臺長。」

「是啊,我回來了!快看,太好了,今天大豐收。」

相較於年長男人成熟穩重的口氣,青年則發出孩子般的興奮叫聲跑了過去,並把抱着的紙箱放在年長男人面前。年長男人苦笑看着當場蹲下,迫不及待要開始翻攪箱內東西的青年。男人看起來雖然頗有年紀,但態度卻畢恭畢敬,由此可知青年的地位可能比較高。

紙箱裏好像裝了幾十張正方形的板狀東西。青年一片片抽出來,並興奮地解說着這張是什麼,而另一張又是什麼。

「我找到了一首非常好聽的曲子。你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我本來以爲沒留下來,但找了找居然還有耶。這是我最喜歡的樂團最後一張唱片,嘿嘿,因爲古董店的老闆不懂東西的價值,所以幾乎是免費,真是賺到了。」由於青年太過興奮,滔滔不絕地說話,琦莉看着不禁笑了出來。「臺長,你這樣一直說,我也記不起來,等會兒我再一張張邊聽邊記吧!」年長的男人有些困擾地微笑回答。

那是唱片……教區內的酒吧也有老舊的播放機。老闆只有幾張唱片,所以並不常使用(上一代老闆好像收藏很多,但因爲是禁止播放的音樂,所以全被沒收了)。

「還有這個是令人期待已久,今天最推薦的收穫呢!」

青年一個人興奮地邊說邊抽出最後一張唱片,並一直用唱片戳着在一旁不可思議似地盯着看的狗鼻尖。可能因爲它是一隻狗,所以只能略微歪着脖子。全身上下都是短毛,但只有脖子那一圈毛又多又硬。那是一隻看起來有點呆的長臉雜種狗,琥珀色的雙眸在烏漆麻黑的身體裏滴溜滴溜轉動着。

青年對着可能無法理解的狗說:「很厲害吧?」隨後將唱片的封套硬塞給它,並用手摸着脖子那一圈漂亮的毛。狗雖然對唱片不感興趣,但卻希望他能多摸摸它,便將脖子伸得好長。

「什麼嘛!不是這樣啦!你要喜歡這個,爲了要讓你聽,我找了好久喔!這是很久以前的歌,比拓荒時代還要早期的歌,這裏面有那句歌詞喔!以前我曾教你唱過的,不記得了嗎?

古老音樂的歌詞……」

砰……

畫面迸裂消失。

無論是青年、狗還是年長的男人,明明剛纔還在那裏,現在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泛白的方形石頭,孤伶伶地豎立在無人的船尾盡頭。

(墓碑……)

剛纔的畫面可能是鑲在這個空間裏的記憶吧……?

她愣在那裏好一會兒後,手背上有柔軟搔癢的觸感和體溫。脖子上有着一圈鬃毛的漆黑怪異野獸,已經不發一語地來到她旁邊,端正地坐好。

「剛纔那個是……鬃毛的飼主嗎?」

「是啊,他明明已經活了很久,卻還是像個孩子一樣,一開始是那名助手比較年輕,但不知何時助手已經顯得比他蒼老,變成了一位頗具威嚴的老頭子。可是那傢伙不只外表,就連內心也像個孩子。」

琦莉最初遇到鬃毛時,它好像就是這樣,不喜歡人家把它當作狗。鬃毛不高興似地撇過頭,在鎮上被槍打到的後腳,已經被宛如大型鳥的鉤爪大腳所取代,而尾巴仍然像巖獅。現在的樣貌確實和原本狗的外型相距甚遠。「在我喫進各種東西后,就連自己也忘記原本的長相了。」它說完後舔了舔舌,從嘴巴露出的舌頭也像小牛舌頭一樣呈長筒狀,不但不像狗的舌頭,而且還染成了鮮血般的深紅色。

……嚕嚕……嚕。

鬃毛驚訝地發出聲音。本來以爲她只是垂下視線,但琦莉當場蹲了下去,把臉埋在雙膝之間。「你爲什麼突然哭啊?是我說了什麼嗎?」鬃毛焦急地說並看着她。琦莉耳畔感覺到它的鼻尖和充滿獸類氣息。臉仍然朝下的琦莉搖搖頭。

不知是哪裏傳來的音樂,琦莉抬起埋在鬃毛背上的頭,雖然從未聽過,但卻是悅耳舒服的曲調。鬃毛不知爲何很高興似地抽動着耳尖,把耳朵朝向那個方向,琦莉明白這可能就是「鬃毛之歌」,也輕輕閉上眼睛傾聽音樂。

鬃毛斷斷續續說出最後一句話後,似乎覺得自己說太多了,突然悶悶不樂地沉默不語。

「不,我很喜歡他。」

雖然一直以來都是一起旅行,但是他們眼裏所看到的終點,應該完全不一樣吧。難道他們走上了兩條毫無交集的鐵軌嗎?琦莉真希望並非如此。

雖然不是很美妙的旋律,然而不知爲何卻非常觸動人心。

(應該說不出口吧……)

「是嗎……」

人類的壽命?

助手在作業臺前繼續修理收音機,並以平板的聲音問道。他的視線落在哈維剛收回來的左手上,反轉手背輕輕握拳,便可以看見骨骼和血管畸形地浮現,原因應該是那間屋子的女主人手裏的石化資源碎片做成的戒指——石頭碎裂的同時,周圍的東西跟着受到影響,進而出現異常退化的現象。

她凝視着峽谷的前方,在腦海裏描繪着遙遠彼方應該能看到的出口光線,又長又黑的峽谷終點,從左右矗立的斷崖懸壁縫隙間,射入一道細細的光芒——彷彿象徵着無法看見旅途終點的不安,微弱地從空中垂下並晃動着。

哈維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言詞,把頭撇過去避開這個話題並順便戴上耳機時,助手又低頭開始作業。「……請你多加保重自己的身體。」最後傳來喃喃低語聲。那感覺不像是在對哈維說,反倒像是說給他以前的上司聽。

要不然你就平靜過日子,說不定也可以擁有和人類差不多的壽命……

部分旋律彷彿有根弦卡住般,變得非常不流暢。音程明明很低,但脆弱、虛無縹緲的感覺,卻更勝於穩重感。

淚水滑過琦莉的臉頰,撲簌簌落下。

助手以推測的口氣說出「很像吧」,可能是因爲他擁有的生前記憶很模糊吧。反倒是鬃毛自從變成不死人之後,活過幾十年得到了智慧,現在變成半個妖怪。和以前只是一隻普通狗的時期相比,現在反而能更有系統地清楚瞭解自己生前的事。

「……」

(正常時間嗎……)

「……鬃毛你恨他嗎?」

(……我不行了,先不想這些了)

他以一半身體探出欄杆外的姿勢,無力地靠在欄杆上,獨自發起牢騷。

「欸?」

少年的聲音喃喃念道。

他揹着風點燃香菸後,重新隔着欄杆眺望風景。矗立在左右兩邊的巖壁,以及電臺屋頂排氣管排放的灰白色濃煙,還有自己叼着香菸的煙慢慢往後方流逝。雖然這裏只是中層,但因爲這是比其它煙囪高很多的鐵塔,所以可以俯瞰周圍的煙囪及甲板上的情況。

接着鬃毛開始說起以前的故事給她聽。他們爲了推廣禁播的音樂和游擊隊電臺,在行星各地旅遊時,受到教會兵的攻擊,鬃毛和助手受傷身亡,不死人飼主身受重傷,「核」也破裂了。飼主一心想要救鬃毛和助手,於是就把自己破裂的「核」碎片嵌入屍體裏,心想或許會有救。等到他做了之後才明白這樣會導致什麼後果,因而感到十分驚愕。

出口尚遠,即使想折返但入口早已沒入深不見底的山谷。電臺排放出的灰白色煙霧和絃樂器樂音拖着長長的尾巴,繼續在谷底緩慢前行。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總之……即使她心裏不願意,但仍得爲了作出結論繼續前進。

從對方說話的口氣聽來不像是在讚美。「我絕不會把自己的心臟埋入別人的屍體裏。」他噘起嘴予以反駁,但助手垂下視線用焊接槍修理着細小的零件,看不出隱藏在生鏽金屬板後面的表情,他好像在做收音機用的輔助零件。

「搞什麼嘛,現在還說那些……」

鬃毛宛如吞下融化的鐵一般,因爲灼熱與劇痛而在地上打滾。飼主抱着鬃毛,拚命壓住它,然後不斷對它說對不起。這種狀態持續了不知多少幾天,等到發現時,四周都已被血和肉塊淹沒……鬃毛咬碎了飼主的半邊身體。

他並不冀望能平凡地走到生命盡頭,平和地死去,而且他覺得自己也沒資格。下次的首都之行,他本來就不打算回來——事到如今不管別人怎麼說,他都不會因此動搖……但這也代表,他必需捨棄平凡生活然後平凡死去的選項,亦即捨棄和琦莉在同一個時間洪流中共度人生的選項。琦莉如果知道了……能說服她嗎?

他很感興趣地眺望着密密麻麻排列着轉盤及旋鈕的音響器材,並隨意把玩着旋鈕的強弱。「你可以摸,但是不要弄壞了。」助手委婉地叮囑他,他也沒把握摸了不會弄壞,所以就把手收了回來。

「……愚蠢的傢伙。」

助手說了一句他沒聽過的話,旋即打住,「……鬃毛,你是這樣叫它的吧,那我也這樣叫它好了。」重新用另一種發音說出來。

他突然抬起腳踹了一下着欄杆的支柱,瞭望臺因爲受到撞擊力,開始產生搖晃。聲音和震動可能會傳到下層的電臺,但琦莉剛纔已經到外面了,不用擔心會被發現。他想要再踹一次,但因爲第一次踢時腳就傳來痛楚,於是罷手。

琦莉把臉埋在鬃毛背上的毛裏,強忍住嗚咽。黑毛的表層像鐵絲一樣硬,但裏層卻比想象中柔軟。琦莉把手環繞在鬃毛的脖子上緊緊摟住,她微微感受到這圈類似巖獅鬃毛的胸毛裏,石頭心臟碎片約跳動。

「你的『結晶』和我們臺長的情況相同,我想你應該也有自覺,你的結晶已經急速邁向使用年限。我不知道還有幾年,要不然你就平靜過日子,說不定也可以擁有和人類差不多的壽命……」

「你的那隻手臂是……」

琦莉將視線調回到眼前的墓碑。因爲甲板是用鐵板固定的,所以遺體應該不可能埋在墓碑底下,可能只是爲了紀念那個人曾經住在這裏而建立的墓碑。

當他正靠在欄杆上茫然地眺望着風景時——

琦莉邊聽旋律邊喃喃自語。雖然並不是它作的曲子,鬃毛卻很驕傲地抬起鼻子說:「是啊。」

在此之後,兩人默默地站在墓碑前好一會兒,白茫茫的風吹動着鬃毛脖子上的那一圈毛,輕撫過墓碑的表面。

「那傢伙確實做了不該做的事,可是我不在意。我沒料到的是……那傢伙居然先死了。」

他要去首都。不過現在這種狀態下,不能丟下琦莉。這全都要怪他。因爲自己一直猶豫不決,無法決定之後的事情,使得狀況變得很棘手。

空空的腦袋裏突然聽見微弱的聲音。或是說本來就一直聽到,只是自己沒有意識到。

他拿起凌亂掛在音響器材邊緣的耳機,若無其事地把玩着,邊和他聊天邊專心修理收音機的助手突然停了下來看着他,表情仍然被金屬板遮住而看不到。

「那隻戒指所使用的結晶是很古老的東西,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傳到那個家族的,但至少是戰前製作的。我還以爲除了這座電臺之外,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古老的東西了……」

「不要抓我的尾巴!尾巴……」

「我想要努力,也試着努力,但是情況一點也沒好轉,反而越來越糟,老是和他錯過……爲什麼會那麼不順呢……」雙膝之間的哭訴聲聽起來模糊不清。「我想要保護自己珍貴的東西,但越是努力卻好像越是出錯……可是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將來一定會後悔吧,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等、等一下,你跟我哭訴我也沒辦法,等我一下,我把你的主人叫過來。」琦莉發現鬃毛要轉身,趕緊伸手抓住它的尾巴。「唔啊!」鬃毛慘叫一聲。

過了片刻,助手不知爲何用責備的口氣說道:

穿過這個峽谷時,我們還會繼續旅行吧?若要繼續往前,今後該何去何從?我們應該仍走在相同的鐵軌上吧?

「……?」

鏗……

助手解釋說,那本來就不是什麼具有破壞力的能量,對一般人根本沒任何影響,但卻可能會讓「你和我們」喪命。還有另一股與將死者停留在生前模樣反向的向量能量在作用——也就是讓死者回復到正常時間洪流的能量。

「把『核』埋在其它屍體上,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只要想一下應該就會明白,然而當時他卻連想都沒想。」

鬃毛粗魯地搖着尾巴甩掉琦莉的手,無可奈何地在她四周繞了幾圈後,背對着她坐下來,接着粗魯地說:

鬃毛從黑色的鼻子發出聲音數落着,不死人全都是些孩子氣的人吧,琦莉也不禁笑了出來。

「我總算知道鬃毛爲什麼對你感興趣了。」

他從電臺的屋頂後面爬着作業梯登上鐵塔後,來到大約中層左右,有個四周被欄杆包圍的簡單瞭望臺。這裏風勢很強,但他並不想要爬到屋頂,便無精打采地決定在那裏休息。

脖子那一圈黑毛反映着射入峽谷的細微陽光,就像真正的巖獅鬃毛那樣金光閃閃。微風吹拂着髒污糾結的鬃毛,那隻邋遢的動物用力張開細瘦的四肢,站在荒野的巖山頂端。唯有琥珀色的眼眸沒有失去生命力,瞪着眼底的大地,鎮定獵物——那是琦莉記憶中的那隻巖獅、這顆行星上萬獸之王的身影。

清晨的微弱陽光從牆壁上一整面的大玻璃窗灑進播音室。隔着玻璃窗的外側有一個原本應該也是房間的寬廣空間,但牆壁和天花板崩塌後,直接暴露在戶外。那裏原本應該是放置機器的混音室,可能是崩塌後纔將機器移到這間播音室。兩層樓的電臺建築物裏,二樓規劃了可放置音響設施和足夠兩、三人生活的居住空間,一樓則是操舵室;相當於船體的地下室,則有移動電臺的心臟部位,亦即動力爐和引擎機關。

率直且誠實的回答。

原來如此,這樣就能理解爲何那名女人雖然已經變成屍體,但仍能維持生前的模樣了。不過戒指破碎的瞬間就會開始回覆屍體原本的樣子。

「依我看,你並非過着能長生不老的生活。」

雖然混入嚴重的噪聲而難以聽見,但擁有緩慢波長的旋律正隨着風一起輕撫他的後腦勺。他慢慢抬起頭並回過頭看,設置在頭頂支柱上的喇叭正以極小的音量流泄出音樂。能烘托出低音的中板曲詬充斥在甲板上,絃樂器的單調樂音被風帶到峽谷底部。

想要尋找這座移動電臺果然是正確的決定,他又再次對自己直覺的精準度感到佩服。助手看過後發現下士附身的收音機制造年份好像比想象中還要古老,就算去西北礦山區,可能也找不到擁有修理技術的人及零件。

「你應該是受到結晶破碎時的『反作用力』影響,因爲是非常小的結晶,所以不會造成致命傷。但若是處理不好,你可能就無法恢復原形了……還好你沒事。」

「嗚……」

……嚕……

「給你靠吧!」

根據這座電臺留下來的知識遺產,戰前早期文明時代的石化資源結晶,比戰爭時期製造的不死人的「核」純度更高,內含能嚴重影響靈體的靈性物質。隨着時代轉變,埋藏在礦脈底下的那股能量逐漸流失,戰後八十年的現在,採掘出來的極少量資源也幾乎沒有殘存任何能量。但是戰前的結晶甚至具有讓死者暫時恢復生前模樣的能量。

除了內臟的異物感使然,想着想着他又想吐了。如果再繼續思考,他可能會失控。他甚至開始想,若就這樣真的跳下去,說不定還比較輕鬆,但感覺這樣反而更糟。最後索性讓嘴裏叼着的煙冒出的煙進入腦內,讓頭腦一片空白。

「它……」

當他覺得自己隨時都可以死的時候,卻死不了;然而當自己變成瀕臨死亡的狀態時,又說自己還不能死,這到底是怎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可能是因爲你和臺長很像吧?」

琦莉轉頭仰望音樂傳來的方向,發現位於上風處那座高聳的鐵塔正中央有道人影。看起來和鬃毛一樣讓人聯想到巖獅鬃毛的紅銅色頭髮,被風吹拂着,眼睛則看着與船尾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行進方向最前方的那個峽谷出口。他到底在看什麼?在想什麼?從這裏無法窺知他的表情,或許並不只是因爲距離太遠。即使看着相同方向,那雙紅銅色眼眸所凝視的終點,可能和琦莉內心期盼的不同。

「鬃毛果然是隻狗呢!」

「隨便啦,原來是什麼動物都無所謂。」

「真是一首很棒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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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於荒野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室友
  4. 04第二話 請讓我看一下車票
  5. 05第三話 爲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話 I’M HOME
  7. 07第五話 死者沉眠於荒野
  8. 08第六話 即將到達光之路標
  9. 09後記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跡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機器人·機器心
  4. 04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5. 05第三話 走下樓梯,但這兒來
  6. 06第四話 跌落樓梯,到這兒來
  7. 07第五話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9. 09後記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山坡的頂點
  4. 04第三話 偶然的星期三,錯過的星期四
  5. 05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
  6. 06第五話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們
  8. 08後記

第四卷琦莉 4 深淵畔的長夜

  1. 01插圖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與屍體的故事
  3. 03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話 癡心等待的站長與小狗
  5. 05第三話 不哭泣的堅強N孩
  6. 06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7. 07第五話 穿過落下細雨的道路,躍過淺灘回家吧
  8. 08秋日午後,某不死人和少N與收音機的故事
  9. 09後記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1. 01插圖
  2. 02那座熟悉的單槓下
  3. 03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
  4. 04第二話 從車廂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場休息 某一天,強風吹拂而過的迴廊
  7. 07第四話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永無止境的黑夜迷宮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後記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下)

  1. 01插圖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6. 06後記
  7. 07漫畫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 01插圖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與墮入人間的天使
  3. 03第一話 掌心之物 遺落之物
  4. 04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5. 05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6. 06中場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與偉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話 危險的千金小姐與親切的野獸
  8. 08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正在閱讀
  9. 09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0. 10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11. 11後記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1. 01插圖
  2. 02存在於世界頂點之物
  3. 03貓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6. 06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7. 07後記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長眠於荒野(下)

  1. 01插圖
  2. 02當終點孕育出新的開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長眠於荒野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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